陆展澜平日很好说话,可一旦开始正式拍摄,便对演员、镜头都有着极高的标准,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以“粗制滥造”为特点的短剧中能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正巧,她同样需要一部作品用以作为长剧的投石问路。


    万没想到,刚开拍,作为主演徐朝闻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为了替没有拍摄经验的徐朝闻找到状态,开机第一幕放在剧本顺序除了单人镜头外,二人的初次相遇。


    城中村巷道交错,板凳巷就在里端最偏僻一处,从前周潜习惯从南边的小路返回,不料前几日有家水果店店主被寻仇砸了屋子,损坏的木头、家具落了一地,警察来了以后,便短暂地封了路调查。


    他只能从西边的路口进,那处直通大街,离板凳巷也更远些,沿街一路开了几家露天烧烤,再往里走,入了歪歪窄窄的小道十来米,还开着一家老旧的酒吧。


    酒吧名为“纬度latitude”,周遭一排店铺基本都关了门,唯独它还苟延残喘着,每到夜晚,吵嚷的摇滚和音乐声震耳欲聋,隔着一条街也能听到。


    那些在巷子里生活的年轻人,每到夜晚便会聚集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的烟头被踩在脚下,坏了一行的led电子招牌变换不停,将缭绕的烟雾都染成了仿若幻境的五颜六色。


    周潜不喜欢走这条路,除了噪音,便是因为经过便要沾染上的一身烟臭味。


    只是实在不巧,才迈进小路,天上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路灯刺啦一声,灭了个彻底,只余下闪烁的led灯牌在雨中朦朦胧胧的亮着光,倒映在街道上积了一滩的小水洼上,又很快被涟漪撞碎。


    雨势来得突然,又急又大,门前抽烟的几个小团伙三三两两地推着背,玩闹着钻回纬度。


    周潜停在纬度长出一截的门头前避雨。


    隔着两扇老旧的木制大门,听到里头清晰传来的歌声。


    “流水像清得没带半颗沙


    前身被搁在上游风化


    但那天经过那条堤坝


    斜阳又返照闪一下


    遇上一朵落花”


    一首挺经典的粤语歌,陈奕迅的《落花流水》。


    纬度向来偏爱强节奏的摇滚和劲曲,难得会放这样舒缓的歌。


    唱歌的人嗓音轻灵,细腻,咬字独特,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所有歌手唱得还要好听。


    斜打的雨雾浇湿了他大半肩膀。


    前方是暴雨冲刷天地的悲恸,门后纤细的转音悬了又落,有如珠玉相撞的动听音色琮琮滚过耳廓。


    “流水在山谷下再次分岔


    情感渐化做淡然优雅


    自觉心境已有如明镜


    为何为天降的稀客,泛过一点浪花”


    啪嗒,啪嗒。


    檐边落着连串的银线,溅上裤腿。


    一对相拥着的情侣推开另一侧大门,声音忽而放大数倍,连同酒吧的嘈杂,喧嚷,尽数灌入他的耳膜。


    周潜的目光借着两扇门的缝隙,落到纬度窄小的大厅里,正中被蓝色光影笼罩的舞台。


    台上只有一个少年。


    偏长的刘海,t恤下隐约一弯窄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这间颓乱的酒吧格格不入的装扮,却好似降临人间的天使,在这满厅水蓝色的游影中湛湛生光。


    劣质伴奏与酒杯碰撞的轻响欢呼中,他笑意风流,微微仰起下巴,握紧话筒,从容自然地唱出下一句歌词。


    “啊……还在下着雨呢。”女生向搂着腰的男生娇嗔。


    两人退回纬度,大门重新合上之前,好像那少年也觉察动静,顺势转过眼神,弯弯的一对桃花眼掠过起伏人头,在细雨弥漫之间,撞上了周潜怔滞的双眼。


    声音渐轻渐远。


    “水点蒸发变做白云


    花瓣飘落下游生根


    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


    好像那含着舌尖的咬字,在千万般命中注定的昭示里,透过雨水,如潮汐醉人的酒意,也彻底模糊了周潜的思绪,将他的人生无头无脑的撞上一条不归路,藤根脉络般彻底纠缠在一起,这辈子也至死方休。


    ……


    一切都很顺利,只唯独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数架镜头包围下,徐朝闻迟迟进不去状态,分明到了那个节点,气氛也在宁梧表演下推上去了,可偏偏就是不行。


    第五次ng后,陆展澜对一旁的助理笑了笑:“你知道,我脾气一向是很好的……”


    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徐朝闻,你给我过来!”


    宁梧从戏里的林谨脱离,跟着跳下台子,走到陆展澜身侧,半弯着腰,从监视器的小屏幕里,与徐朝闻一起看方才留存下的一幕。


    门口与舞台看着相差不远,但实际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他的上下两边都打着反光板和大灯,入眼一片刺眼的光芒,根本看不清门口另一台机位拍摄徐朝闻的情况。


    这一幕已是拍过的第五遍,陆展澜指尖烦躁地敲在杯盖上:“朝闻,你不是已经请了老师学习吗,怎么还是这样?”


    导演训斥演员向来不用留情,她从前骂惯人,多难听的话都能讲出来,偏生对徐朝闻这个新人兼资方大少爷要敛之又敛,尽力心平气和:


    “我问你,你身为一个已经疲累整日,刚下班的搬运工人,身上被雨淋湿,在酒吧看到一个完全符合审美的人在唱歌,应该是个什么情绪?”


    徐朝闻:“喜欢他。”


    宁梧:“……”


    陆展澜:“你告诉我,你真的看剧本了吗?”


    徐朝闻将剧本丢在她面前,剧本上这段关于周潜表现只有一句话: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林谨。


    “目不转睛就是喜欢?那我让你盯着宁梧十秒,你就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陆展澜给他将“目不转睛”四个字划上一道红圈:“这时候的周潜还没有意识到他在一见钟情,更多的,是处于对见到林谨的惊讶,最最多有一点冲动,这时候谁让你明确表达出喜欢了?”


    徐朝闻眉梢微挑,反驳:“为什么不是喜欢?周潜平时从来不去这种地方吧,他这种人能例外为林谨停留,就已经是吸引动心了。”


    陆展澜长揉眉心,深深吐气。


    如果不想负责,不需要精益求精,她只要完成拍摄,大可甩手一身轻。


    但有一就有二,这一幕草草而过,那往后更多更深的情感交流,需求更细腻神态、动作表现的时候,也要顺应太子爷的烂演技去拍流水线吗?


    这一幕之后不久,就是两人在巷子里冲动的一夜/情。


    这个状态,拿什么去和宁梧演滂湃到深入骨髓的爱?


    陆展澜实在没忍住,冷嘲热讽:“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竟然觉得自己没问题?你这么能演,你问问宁梧,到底感觉你在爱他还是恨他呢。”


    “你能不能看看人家怎么演的,你又是怎么演的?”


    陆展澜用话语把他继续揪出来:“宁梧,你说。”


    宁梧正听着两人吵架呢,贸然被点名,眨了眨眼,莫名还有种被抓包的错觉。


    其实能感觉得出来,徐朝闻至少不是那种随意敷衍,拿拍戏当消遣玩乐的二世祖。


    他的确是想要演好这部剧的,只是太过年轻,经事太少,对事物的理解流于表面,才导致在表演形式上出了差错。


    少年心性的偏执和坚持,未经驯化所以横冲直撞,同时也是他的优点。


    宁梧对喜欢演戏的人一向很宽容。


    也不是不能救一救的样子。


    他直起身子,转头问徐朝闻:“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徐朝闻道:“没有。”


    宁梧继续追问:“大学没有喜欢的同学吗?那初中,高中,也没有暗恋过什么女生?”


    徐朝闻刚吵过架,声音显得冷漠而不耐烦:“没有。”


    怎么可能真有人从小到大不暗恋人?但转念一想,这种高自尊心的大少爷,就算有,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于是宁梧换了个说法:“那在意的人总有吧?”


    这回,徐朝闻总算鼻腔里“嗯”了一声。


    宁梧说道:“那就把我当成你在意的人,你看到她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徐朝闻突然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宁梧问助理拿了一颗薄荷糖,递到他手上:“你们第一次相遇,她就送给你一颗糖,答应你会再来找你……用这种感觉,再去试一试。”


    他自己也拆开薄荷糖,放进嘴里,咔滋一下咬碎,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一会千万要记得。


    徐朝闻声音突然冷下好几度:“你只会这一套吗?”


    宁梧懵了一下:“嗯……?”


    他什么时候惹了徐朝闻吗?


    徐朝闻收握的掌心抓住糖,与宁梧擦身而过之时,阴影几乎整个覆盖了他,本来就凶冷的眉眼低扫,更带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没等宁梧疑惑,陆展澜便已经开始喊人员就位,准备下一次拍摄。


    镜头重新对准了他们。


    门缝里泄出幽蓝的光,烟雾笼在那方小小的舞台上,徐朝闻勾出回忆,台上少年的身影也似褪色般变得透明。


    仿佛穿过时光,又将记忆带回到当年那个昏黑的电影院里。


    是快要十年前的事了。


    父母常年不在家中,徐朝闻与管家保姆的关系都比双亲更加亲近,那年春节,哥哥徐知行难得良心发现,带着女朋友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当年春节档最受欢迎的,是知名大导潭谦的新作《无声刃》,讲述的是民国时期,两方因为争一份重要情报,明面暗地相互争夺,巧施计谋的故事。


    十五岁的宁梧在电影里演了一个失去家人后的卖报少年,为了报仇,在两方势力中游走周旋,八面玲珑,最后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用生命为国家传递了关键情报。


    少年在大屏幕上被敌人折磨审问,浑身鞭痕,鲜血淋漓。


    那双混着脆弱,痛苦,却又坚毅不屈的黑色瞳珠里,映着绚丽的火光与血污,像是偶然在家中见过的黑欧珀,灯光照耀之下,从乌黑中迸发出流光溢彩。


    相似,又不相像。


    时间厚待这个年少成名的美人,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只在岁月更迭里赋予成熟的气韵与更精湛光彩的神色。


    镜头从下到上仰拍着宁梧,他握着话筒,t恤随着动作而被拉扯抬高,露出细瘦白润的一截腰肢。


    发丝拂乱,半阖的黑眸润亮而纯粹,在纬度大门徐徐关闭前,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徐朝闻被雨水打湿的鼻梁上。


    然后,宁梧做了一个动作。


    湿红的舌尖从唇瓣微微探出,舔在因为久唱而发干的下唇,笑起来时,颊边的梨涡深陷。


    这在剧本里并没有写,算是演员临场的发挥,这一幕本来就是林谨习惯性的处处留情,不仅不显突兀,反倒更强化了人物调性。


    周潜本能厌烦这样喧阗杂乱的场合,又因为台上人超乎寻常的魅力,让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注视,追随,到离去时才恍然惊觉。


    而后便是不舍,羞于承认的留恋。


    与想再一次见到的迫切冲动。


    “cut!”


    “就是这样!就该是这个眼神!”陆展澜先是惊喜,再是长舒一口气,“状态不错,宁梧,还是你有本事。”


    宁梧用林谨的习惯抛着话筒:“应该的事。”


    镜头拍好了,陆展澜对徐朝闻怒气自然而然地消了下去,拍他肩头:“看,这不是会演么?”


    徐朝闻:“我刚刚……演得很好?”


    陆展澜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很好。”


    宁梧等着化妆师给他补妆,额发垂在额前,被仔细梳理得带着几丝少年清简动人。


    他好像一旦站在镜头前,就总是能够将事情掌控自如,一眼就能够明白每个人在表演时的偏差和缺漏。


    “其实说喜欢也不是完全错,只是周潜这时候意识不到,所以才朦朦胧胧地处于一种纠结又不明所以的状态里,你表现得太过直白,用力过猛了。”


    徐朝闻皱着眉,似乎不相信自己被宁梧短短几句话就能带进戏里。


    但又不得不承认,好像再看,宁梧对于角色的看法似乎比他更深刻与纯熟,自己的演法的确有些用力过度,与剧本想要表达的不大一致。


    工作人员凑上来:“宁老师,宁老师你真厉害,给我签个名吧!”


    宁梧接过笔,刷刷签上名字,或纸张,或衣摆,或伸出的手肘,来者不拒。


    华章配备的生活助理邵文给徐朝闻递水,一面感叹:“宁老师人真好啊……老板,我也想去要宁老师签名。”


    徐朝闻嘴里满是薄荷糖的清凉,吐出的字都是冰冷的:“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的。”


    “就算是装的,能一直保持着,已经比很多人都要强了。”邵文道。


    “诶,宁老师来了!”邵文先一步迎上前,掏出了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笔,“嘿嘿,宁老师,那个……”


    宁梧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向徐朝闻:“你也要吗?”


    “他要,”徐朝闻扬了扬下颌,示意满脸兴致勃勃的助理,又道,“你既然过来了,我不要,岂不是很拂你的面子。”


    宁梧:……


    其实还好。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第二页签名时加上一个to:徐朝闻。


    交还本子时,又问徐朝闻:“徐老师,你房间号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宁梧凑近些许,说道:“我晚上想去你房间……”


    这话一出,不仅徐朝闻瞳孔震惊,连邵文哆哆嗦嗦地看向自己老板,又看向宁梧。


    这……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能不能重来一次,我什么都不想听到啊!


    徐朝闻脸上表情极为精彩,似乎下一秒就要骂出一句“不知廉耻”来。


    宁梧慢吞吞说:“我想找你提前对一下戏……”


    他凑到前头,说话时像偷偷摸摸似的,乌黑的瞳珠清润,瞧人时自然也似带着一股好脾气的温和。


    徐朝闻挑眉,不屑一顾:“什么戏非要到房间对?”


    宁梧回道:“吻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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