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应觉得自己不算是特别有耐心的人。
现如今，他还能对云池多有隐忍，一方面是为了神龙的身份，另一方面则是成年人在看到心智似乎没完全长大的孩子时，下意识的退让。
目前，他认为自己还能继续忍下去，但未必能持续太久。
他想了想，倘若自己需要十分专注地处理朝政时，云池在他边上发出了一些不可忽略的动静，他当真能保证自己永远保持着足够好的脾气吗？
兴许是做不到的。
他并不想让云池见到负面的自己。
龙对他的印象，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乃至跨越百年的走向。
所以，他不能让云池总是待在自己身边。
现在的云池，表现得略微有一点黏着他了。
这也不难办。
找些心理年龄相近的孩子陪着他一起玩就好，就像是历任的皇帝为皇子们选择伴读那样，选拔一些性格不错，家族也值得信任的孩子。
养孩子的错觉在此刻变得愈发强烈。
……
云池在浴池那儿耗费了许久时间。
一个时辰之后，他才终于裹着半身热潮潮的水汽，两只手分别抓着半干的长发与干得差不多的尾鬃，姿势略显奇怪地跑回延英殿来。
在他批完那筐奏折之后，云池的身体显然好了不少。
萧应听着那变得急切了不少、蹬地的力气也大了不少的脚步声，自灯下抬头。
哪怕这是相当节奏紧凑的一天，在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夕阳也该渐浓了。
云池笑嘻嘻地将尾巴举高，凑到萧应面前去给他看。
“洗得可干净了，对吧？我打了好几遍胰子呢！”
他尾巴上的伤愈合了几条，还留着痂的，都很长很深。
尾巴尖上那团鬃毛，在洗过一遍之后愈发蓬松了，比起天上的祥云来更显得舒软，也更让人想动手捏一捏。
“没染上色，还是很黑，你的尾巴很好看。”
萧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克制着指尖上那些不自禁的冲动。
“这不是都干了，怎么还提着？”
云池骄傲地说：“平时可以不管尾巴拖不拖地，但刚洗完尾巴的时候，尾巴尖是绝对不可以碰到地面的！”
他对自己的外表可在意了，自有一套维护形象的规矩在，这只是其中之一。
云池提着自己的尾巴，原地转着圈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眼中都是对自己全身上下的满意。
“我太漂亮了。”他喃喃自语，“我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龙。”
说完这句，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换了个世界待着，目前这个世界就只有他一条龙。
云池的胸挺得更高了：“我还是全世界最强大的龙——哇！”
说完这一句后，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一直到仇朝真进来说晚膳已经布置好了，他都还在用没提着尾巴的那只手捂着下半张脸，窃喜着，眼睛因为高兴而弯如月牙。
全世界最美也最强大的龙晚膳也吃了许多。
他对晚膳的餐具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在他来得及抬起脸来，用那双惯于蒙着水光惹人怜爱的眼睛讨要之前，萧应已经很熟稔地说：
“古人云，美食需得美器配，今有美龙，自当美食美器与龙相配。今日你与朕用的这一套朴素了些，明日叫仇朝真去库中调最华贵的一套出来，专与你使用。小池，意下如何？”
云池一套动作还没做到一半便被打断，正茫然间，听到萧应又是夸自己好看，又是要送他一套最好的餐具，顿时喜不自胜。
什么洗尾巴后要注意维持尾巴的形态，全都忘到脑后。
他摇着尾巴：“嗯嗯，就该是这样！君无戏言哦。”
倒是都给学过去了。
萧应点头：“君无戏言。”
于是，之后在安寝前，云池看着皇帝平素起居的雕花拔步床，连带着拔步床上挂着的刺绣床帐，发出“哇！大神龙当如是也”的感叹之后，这张龙床也被“君无戏言”了出去。
云池攥着萧应亵衣的袖子，感慨：“你太大方啦……如果我喜欢什么你就送我什么，完全不限制我的话……我、我肯定会被你宠坏的。”
能担心自己被宠坏，便不是那种会被宠坏的孩子。
萧应摸了摸他的头顶。
细致洗过一遍的长发也和尾鬃一样蓬松起来，显得他颅顶更高一些，将那对长仅寸许的小角也掩藏得几乎看不见。
“不要紧，你要求的不算多。”
云池抿着嘴唇钻进了被子里。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拔步床顶上的雕花。
萧应……唉，萧应。
他人真好。
这么好些贵得不行的东西，他说送就送了。
明明龙给他当吉祥物，是用来抵扣萧应为了他的每日任务勤政的人情的。
这些多出来的好意，可就真的是他欠萧应的了……
还有系统突然给他发布可选做的任务，让他和皇帝睡一张床，说连着三天睡一张床，吸到的真龙天子气就能为他续命一天。
云池都觉得，这才第一天认识，躺一张床上似乎不太好，所以就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询问了下。
这么过分的要求，萧应都轻易地点头答应了。
他如果不是个好人，怎么会对自己那么好呢？
云池忍不住撅起嘴来。
绝对的好人，长得还好看……云池呢喃：“萧应，你要是条龙该多好呀。”
萧应虽闭上了眼，但还没睡：“什么？”
云池摇了摇头，在被窝里头调整了下尾巴的摆放姿势：“没什么，我睡啦！”
希望萧应是条龙这种事，也就心里想想算啦。
认真说出来多冒犯啊。
扪心自问，他们龙族里头，也没一个愿意为了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家伙的一句话，就变成人、凤凰或者其他什么种族呀。
云池心中虽然想着一些事情，入睡的速度倒是不慢。
不多时，他就在一人（龙）一套、泾渭分明的被褥里头睡得酣了。
外间的烛灯轻轻发出噼啪的燃烧声。
萧应在越来越热、越来越紧的床褥之中皱起眉头来，灯烛又一响后，他不耐地睁开眼。
惺忪的视野中，他看到一条蹬开了被子，四肢都朝着他的方向拥来，脑袋已经贴在了他肩膀上的小龙。
昏暗的光中，他仅能看清对方皱着下巴，嘴唇抿得紧紧，随即，他肩头一热。
湿痕漾开。
云池的眼泪流不尽。
滴滴点点落在焦土上，将往日此处如何繁华的记忆洗得愈加清晰。
他正彷徨在他昔日的洞府上。
自从那日，恐怖的天雷降下，他的肉身，连带着他曾拥有的一切都湮灭在了雷光之下。
可是，他虽死了，神魂不知为何没有消散，而是孤苦伶仃地在被毁掉的洞府附近游荡，活像是恶鬼中最低级的缚地灵。
云池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
焦土上始终没有新萌的草芽长出来，或许是没有过去多久吧。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被天雷削平的山头上晃荡着，直到他瞧见了个翻山越岭走来的人类。
那张脸很好看，云池还没在同族们化形之后的模样里找到比这张脸更好看的。
因为实在是俊美得很有攻击性，云池对他的记忆也很深刻。
哦，是萧应啊！
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认识了他的，但毕竟是熟人。
还带着一块石碑。
对人类来说，这样的力气真是很大了！
萧应走到了他洞府化作焦土之前，将那块石碑放下，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铲子，开始一点一点挖坑放石碑。
云池好奇地凑上去看，才发现那石碑上分明写着“天下最漂亮的龙，云池之墓”。
云池鼻子一酸，眼泪唰一下往下落。
他其实没有很在意墓碑，龙族内部虽然互帮互助，但也不会建立起太深厚的友谊，也不怎么重视死后的祭拜，而是更在意生前。
所以，从他被天雷劈死到现在……没有龙来找过他……他也、也……也是非常非常难过的……
他飘到萧应身边，尝试着将脑袋贴在他的肩膀上，边哽咽边倾诉：“谢谢你来找我，还给我立墓碑。我和你说，我一条龙在这里真的超寂寞的……”
他无法触碰到萧应的身体，强行靠过去，只会让自己从对方身体中穿过。
同样，萧应看着也看不到他的动作、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只一味沉默地挖着坟。
云池吸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大颗了，他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会关心自己的人，却又这样……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障壁。
萧应动作麻利，他的碑飞快地竖了起来。
云池的眼泪流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萧应身旁欣赏着自己的碑。
其实石碑本身的造型相当朴素，没有装饰，就只有萧应的一行字。
但这行字写得就还挺好看。
云池欣赏了一会儿，眼泪彻底止住了。
他也不管萧应能不能听见了，就贴在他身边，转着圈自说自话：
“谢谢你给我立碑啊，萧应，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但我已经死了，所以大概不能算是天下最漂亮的龙，得换成地下最漂亮的龙才够严谨，不过，我的神魂也还没有去往地下，你这么写吧，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要是你能听到我说话的话，我还挺想让你帮我往墓碑上再加一句的。”
“我的那些珍藏，都和我一起没了，我还有你帮我立碑，它们就只有我还记得……唉，当年我还信誓旦旦地对它们发过誓，要带它们过上好日子的。”
云池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直到萧应将那凭空出现的铲子收回虚空，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坐下，云池才不再说话。
他飘到萧应身边去，贴在他边上坐下，和他一样，朝着远处的天空眺望。
然后。
忍不住往萧应那儿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靠到他神魂的一部分已经和萧应的身体重合，再多靠近一点就要触发夺舍的程度。
云池终于心满意足了。
呼——并非孤身一龙的感觉，真好！
他再次用头顶那对短短的龙角蹭萧应的侧脸，一边蹭一边小声地感慨：
“如果你是龙就好了……不过没关系，你是人类，我和你也能天下第一好。”
萧应面无表情地看着拔步床顶。
他只觉得拥挤。
云池正在飞快地挤占他的床位空间，并且愈发的变本加厉。
从一开始只是隔着被子贴在他身上，变成把他的肩膀当做枕头，再到现在。
他距离被云池从龙床上拱下去，只有一步之遥。
除了即将被驱逐出龙床外，他肩头的寝衣、披散的长发、长发之下的枕头，都已经湿透了。
泪水从小龙那丰密的眼睫下源源不断地往外淌，让他忍不住疑惑究竟是多么委屈的梦，才能让白天已经哭了那么声势浩大一场的云池又一次哭成这样。
哪里是什么金龙，分明是条水龙。
估计是一场很伤痛的噩梦了。
萧应在心里暗暗叹气，打算将云池叫醒。
睡眠是用来养精神的，但噩梦只会空耗精神，与其在噩梦中流泪，倒不如醒来，重新入梦。
但云池的眼泪也就是在此时停下的。
他不仅不哭了，嘴角还微微地往上翘。
萧应弄不明白这梦的走向，他收回要叫醒云池的手，继续平躺，并准备闭上眼睛，让自己从这场应当算不得意外的夜醒里，重回梦境的沉酣。
云池贴他贴得更紧了，萧应下意识撑住身下的床褥，才没有被这一下撞到床沿上。
小龙的发丝贴着他的左颊，发丝之外，还有一对短短的、顶端圆润、质地如琥珀的龙角，也一并在他的脸颊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他嘟哝着：“……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嘿嘿。”
萧应又一次在心底里叹息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云池的后背，又安抚地从上往下顺了顺。
然后，将云池蹬得乱七八糟的被子拽过一角来，盖在了他的肚子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