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室外打进来的光落在这枚金球上,打磨得非常光滑的金丝表面反射出一些细碎的光斑,零碎地投射在皇帝那刺绣的长袍,以及云池身下厚实的地毯上。
这些斑斑点点也带着漂亮且富贵的金色,带着一些仿佛前世有缘的熟悉感,让云池想到:
在他的洞府被天雷劈成焦黑的粉末之前,每当阳光照进他的洞府中,他攒的那些宝贝们也是这样将细碎的光斑投射满整个洞府,让他幸福地觉得自己就像是生活在真正的水晶宫中。
云池张了张嘴。
这枚金香囊球真的很好看,是他一见钟情,会飞快地下定决心,哪怕接下来一段时间修炼用的灵草没钱买,必须得自己上山下海地采摘,也要省吃俭用拿出钱来买下的尤物。
但它其实不能完全抚慰龙这颗失去了一洞府的奇珍,连带着洞府本身也一并失去的,支离破碎的心。
甚至,当他看着那些漂亮的金色光斑随着金香囊球轻微的摇摇晃晃而变动位置的时候,原本含在眼眶里的眼泪忍不住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一次要平静一些,但泪水更汹涌了,连成一线地流过脸颊,继续大颗大颗地落进他的尾鬃。
他想他的琉璃杯了,虽然不如后来的珍藏值钱,但那只杯子也特别好看,琉璃的杯体上有很多看似简单的几何纹路,放在光源下面,会散射出比烟花更漂亮的图案,还是他在九百多年之前、刚刚找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为自己凿出了满意的洞府后,最初挑选的一些珍藏。
还想他的珍珠灯,那些色彩各异,但最小也有他化形后拳头大小的正圆形珍珠,是他在横跨两百年的时光里慢慢收集起来的,一部分是节衣缩食攒钱买的,还有一些则是亲自去到危险的水渊,打败蚌妖所得。十年也未必能有一颗那么好的成色呢……他攒了二十颗,才终于决定要做一盏如落瀑的珠串灯,入夜后珍珠温润生辉,会给他的洞府增添上几分如在水中的朦胧光晕。
八面的螺钿屏风、羊脂玉做的凉席、分别用金银铸就的一对骏马雕塑,都是相当俊逸神飞的奔马……
云池对自己所有的藏品如数家珍,他能比背修行典籍更倒背如流地说出洞府中每一件宝贝的来历和故事。
这种优秀的记性、这般深切的感情,曾经让他在每一次欣赏洞府内自己小心规划的陈设时心情大好。
而现在,在失去了这些珍宝后,他的悲伤也愈发沉重且难以驱散。
云池哭得更凶了,随着眼泪不尽地流,先前暂停的哽咽也卷土重来。
他一边伸手,十分不舍地将金香囊球捏在手指间,一边呜呜嗝嗝地哭着说:“我、我不……”
萧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耍赖的。
既不打算答应,也不打算放开眼前的好处——单这样也就算了,既要又要的事情,朝堂上不少自认有功于社稷的老臣,以及那些自以为清流的世家子弟都会做,但他们多少还要点脸,不会做得这样明晃晃。
不过,越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耍赖,越是不让人觉得讨嫌,反而有些稚子的纯真可爱。
况且,不过是一枚金香囊球而已。
萧应将这枚香囊球上方的细链绕在了云池的指节上:“好吧,那这枚香囊先给你。”
云池一边哭一边将金香囊球妥帖地挂在了腰边。
他本来是想放进随身空间的,但天雷伤他太深,哪怕已经在完成了第一个任务后获得真龙天子气的滋养,体表的伤开始愈合,被劫雷搅碎的经脉却从始至终没有恢复的迹象,别说打开随身空间,就是尝试吸收一下天地间游离的灵气都做不到。
退而求其次的云池一时间伤心更甚,将无痛获得香囊球的喜悦都冲散了大半。
他打了个嗝,肩膀轻轻地往上一耸,嘴唇因为打嗝而哆哆嗦嗦:“谢、谢谢你……呜……嗝。”
萧应觉得自己很有耐心:“还要哭多久?”
云池一边哭着,倒也没影响他句句有回应:“我、我不知道……可能等、等我不伤心了……”
萧应想了想:“还要给你多少黄金,能让你不伤心?”
云池红着眼睛落着泪,咬着下唇,慢慢思考起来。
萧应注意到,他眼下带着珍珠光泽的红晕变深了,以至于那颗小小的泪痣也已变得更不显眼。
想了几分钟,其间云池还将抱着的尾巴放了下来,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终于不太确定地给了个答案:“再来两件……?”
云池觉得自己算是一条比较好哄的龙,应该算是。
“而且不一定要……要黄金的。”
他吸吸鼻子,一滴眼泪从下巴上滴落下去,因为没有了尾鬃的吸水,就落进了地毯里。
“我的那些宝贝,不都是金子做的。”
那就是什么都行了。
萧应环顾四周。
纵然他不算是个喜好铺张的皇帝,但皇帝寝殿该有的规格还是会有。
举目而望,所能看见的除了堆叠起来的奏折,便只剩下传自前朝、先帝的奢华之物。
他对这些兴趣不大,但龙眼瞧着格外喜欢这些。
国之祥瑞,况且不是一些凭空捏造、自地方上报的祥瑞,而是一条真正落在了太极殿上的金龙,他能借着龙的名义推行多少政令?!
与之相比,不过是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哄着。
是他得利。
萧应:“寝殿中的这些,可还喜欢?”
云池愣愣地点头:“喜欢。”
如此华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喜欢呢?这间房间就是他一见钟情的房间……唉,如果能一直住在这里的话……虽然一开始他肯定会时不时地想到自己被天雷毁掉的洞府,但是习惯了悲伤之后,心情应该就会变得很好吧?
待在自己喜欢的环境里,谁的心情会不好呢。
云池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也不知道有没有希望……
皇帝是个好人,能不计前嫌地让他睡进自己的寝殿,唔,如果他一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身上的伤不曾好起来的话,或许对方会出于怜悯,允许他常住在这里呢?
萧应很是果断:“挑两件,算了,挑到你能不哭为止。”
云池张了张嘴,除了个短时间内停不下来的嗝,别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花了会儿时间理解这句话,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哪怕眼睛仍然是水汪汪的,也没有那么大滴大滴汇聚在眼睫上的泪珠。
“真、真的呀?”
萧应:“人间有句话,叫君无戏言。朕是皇帝,皇帝不说假话。”
云池两颊的肌肉轻颤了颤,哭久了,他的嘴角有点儿僵硬,于是他举起双手,掌心对着双颊,认真打着转揉了几圈,终于灿烂地笑了起来,脸颊上的泪痕也在方才的揉脸过程中被擦去。
“那我要那扇屏风。”
云池指向将延英殿分隔出内间外间的宽大座屏,它是用整块紫檀木雕刻的,中间镶嵌着一块完整的玉板,玉板通体雪白,唯中下方有一条艳丽的翠色,如流水般带过,制玉的师傅用这条翠绿色雕刻起伏的群山,又在山间点缀参差亭台楼阁,大小人像。
一看就知道,是稀世奇珍级别的——云池格外喜欢这些雕刻的手艺,龙能找到的材料比人能找到的更好,但人类的手艺之细腻,是龙族远远不能及的。
萧应痛快答应:“好。”
云池:“我还想要那边架子上的马,镶嵌了很多宝石的那个。”
这只马也是黄金的,胖胖圆圆,很有福相,身上的马鞍、辔头等处都用宝石镶嵌。
虽然一胖一瘦,体态相差如云泥,但云池还是轻易联想到了自己曾拥有过的那对金银马,他好想他们。
萧应:“可以。”
屏风太大,云池暂时拿不了,但博古架上的金马也就半个巴掌大,沉是沉了一点,还能拿动。
云池扶着萧应的手,有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稳了,这才小心地走过去,将这只小金马取了下来,双手抱着端详。
在将它拥入怀中的瞬间,云池觉得自己心中的酸楚被抚平了许多——那个曾经从龙族前辈处听说,但他彼时没能理解其意的故事,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菀菀类卿,原来是这个意思。
菀菀类卿,原来真的是这样!
云池抱着金马,决定给它取名叫“菀菀”,退回到萧应身边。
萧应:“还有要的吗?”
云池摇摇头:“不……唔,暂时不用了。”
他也不是不想要,但方才都说了再来两件能哄好自己,况且他也真的被哄好了。
算啦,下次应该还能有机会的吧!
他仰着头,细声细气——因为先前哭久了,嗓子也有点儿不自然地掐尖起来——对萧应说:“谢谢你。”
萧应:“无妨。”
小龙不哭的时候,瞧着还是乖的。
尤其是那柔和的五官,只要稍稍舒展,便似春风中柳叶。
他问:“现在可以用膳了?”
云池抿了下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轻轻摇头。
他一只手抱着金马菀菀,另一只手去扯萧应的袖子,动作十分自然地带上三分撒娇的味道:
“唔,我能先去……给我失去的宝贝们立个衣冠冢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