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国那年,沈从谦站在香港icc楼顶吹了三个小时风。
脚下是九龙的稠密楼群,尖沙咀、佐敦、油麻地一路铺展,西九文化区在一侧静静伏着。中环的ifc、中银大厦并肩而立,会展中心像只振翅的鸟,要飞往更远处铜锣湾。
昂船洲大桥横跨海面,天星码头的小轮渡在维港里慢慢犁开波光,那时候天气好,还能隐约望见大屿山的轮廓。
整个城市的繁华都在晃,晃得人眼晕。
把脚慢慢伸出去,鞋尖悬在几百米的半空,风裹着楼下汽车的鸣笛声往上冲。
解脱就在眼前了,跳下去,一切烂事都没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看,是个陌生的香港号码。
沈从谦接起来,对方的声音还是娇滴滴的,带着点讨好的笑,跟每次换号码打过来要钱一样:“小谦啊,好久没联系你了,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呀?妈妈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再给我打五万好不好?对了,你回国是不是见到你爸了?他有没有给你安排位置呀?”
沈从谦没说话,就拿着手机听她在那边絮絮叨叨说话。说她最近又认识了个小开,人家答应带她去欧洲玩,就是还差一点路费,说他现在发达了,肯定不会舍不得这点钱。
风还在往领子里灌,沈从谦突然就笑了。
给她转了五万,转完就挂了电话,把脚收了回来,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衬衫,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电梯里镜子映着他脸,像鬼,可眼睛亮得吓人。
自从沈从谦去芝加哥留学,母亲发觉他的翅膀硬了,就开始一直躲着他。号码ip每次联络都要换,至今也不知道她现在的准确住址。
可不论她有多不负责、多恶心,她总有一个用处。就是提醒沈从谦,凭什么要比她先死?
他走出icc大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丽思卡尔顿。
那时候他口袋里只揣着一封推荐信,浑身家当不过留学时在华尔街赚来的一万美金,还是熬了一个学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帮人做金融分析做模型赚来的第一桶金。
可香港遍地都是金子,这点资质,连门童都不肯正眼瞧他。
而现在,高空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满城的霓虹,全靠曾经在香港打拼的每个夜晚。
过绍元坐在靠窗的位置,伊诺举着叉子叉了块鹅肝喂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住,抬眼对着沈从谦挑了挑眉,那点挑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人家夫唱妇随,就是给你这个单身汉看的。
沈从谦笑了笑,把手里满满的一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
伊诺笑着推开过绍元,拿纸巾擦了擦手,对着沈从谦又劝:“从谦,看看你,天天忙工作连个伴都没有,都浪费这么好的条件了。哪天我给你介绍个娱乐圈的姑娘,长得漂亮身材又好,你也谈个恋爱,总比你天天对着报表强啊。”
沈从谦放下空酒杯,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不用。”
望着窗外的夜色,远远能看见海边浪歇脚那片淡淡的灯光。
莫名想到,她家就在那片灯里。
说不定现在正窝在床上吃零食追剧,说不定她哥哥还在她屋里。
沈从谦转着酒杯,看着酒液残留在杯壁上滑下来,漫不经心地同过绍元闲聊:“之前你说,你们学校的交换生那边名额校方要砍,四个砍到三个?”
过绍元放下手里的刀叉:“经费不够啊,校方只批三个的钱,第四个去哪凑经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记得那小孩好像是……海洋学院的,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沈从谦靠着椅背,看着他慢悠悠开口:“两年前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帮你办手续摆平档案,你说欠我个人情,现在可以还了。”
过绍元一下子坐直了,看着沈从谦的神态皱着眉猜:“你要我干嘛?”
也不知沈从谦在过绍元心里是个多穷凶极恶的形象,他猜了几种可能,全是坏事,最后一个更是离谱:“……你不会要我做了他吧?”
沈从谦被他逗得低笑一声,摇了摇头:“经费我出,不是有个助学基金捐赠?加上那第四名。”
过绍元更懵了:“什么意思?你钱多烧得慌?这还的人情算哪门子人情啊?”
沈从谦端过侍者递来的新酒,轻飘飘开口:“就这么办。我向来见不得优秀的人才窝在小地方郁郁不得志。放出去见见世面,挺好的。”
是风就该飘远,飘去加州,飘过大半个地球,一年半载回不来。
它会掠过圣安娜焚风,掠过太平洋海雾,掠过金门大桥前终年不散的微凉湿润,一路风光目不暇接,飘得青云直上、乐不思蜀。
是鱼就该得水,妥帖圈进一方私人鱼池。假山、海草、鹅卵石堆得错落有致。饲料定时投喂,水质有人打理,终日色彩斑斓,游得无忧无虑、坐井观天。
鱼儿在温热安稳的水里待久了,会渐渐感受不到风的踪迹。
风也会慢慢发觉,原来没有鱼,日子还能这样过。
慢慢的,自然就散了。
过绍元还是摸不着头脑,伊诺却给他喂了一口藏香猪堵住他的嘴:“行了行了你别问了,人家心里有人,刚才都说了,就这么办吧。”
沈从谦仰头又喝了一口马天尼。
酒入愁肠,车入半山道1号。
伊诺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先上去了,晚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过来,过绍元靠在车身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沈从谦面前,他摆了摆手:“戒了。”
其实本就没抽过,点着也尝不出味道,就只是看着烟一点点燃成灰烬,像看着那些碍眼的东西慢慢消失一样。
过绍元挑了挑眉,吸了一口烟,烟蒂在黑夜里亮了一点红:“哟,这么讲究?那小姑娘讨厌烟味?”
沈从谦望着远处浪歇脚方向模糊的海岸线,嘴角勾了点浅淡的笑意,没承认也没否认:“你只敢在这吸,不也是因为你老婆讨厌烟味?”
过绍元吐了个烟圈,有点难以置信:“不是吧沈从谦,你来真的?我以为你就是开个玩笑。”
过绍元不像安沛开放肆意,他出身正统翻译官家庭,跟伊诺从相亲认识就一步一步定下来,规规矩矩,不敢苟同沈从谦那些玩法。
沈从谦偏过头看他:“怎么?我不能来真的?”
过绍元噎了一下,摆摆手说没什么,又转过头对着远处的高楼抽烟,没再说话,可那周身的气压都带着不赞同,沈从谦看得出来。
“你脸上的表情,都快把我骂透了,怎么不敢开口?”
过绍元又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骂你,我就是觉得你这法子太阴了,好好的小姑娘,好好的一对青梅竹马,你硬生生给人拆开,这不地道。人家小姑娘那么光明鲜活的一个人,你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摆出来能吓死她,你就不怕她知道了跑了?”
“她跑不掉。”
过绍元扔了烟头,用脚碾了碾:“……我欠你人情,肯定会办得妥妥帖帖,只是你啊……哎,我也不说别的了,希望你是真的对人家动了心,不是图新鲜玩完就扔。”
沈从谦默然,懒得与他剖白,但过绍元突然就来了好奇心。当年在纽约的时候,名流宴进进出出,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这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能让他沈从谦这么大费周章?
心里想着,嘴上也这么问了。
沈从谦闻言,掏出手机解锁,点进相册里单独锁起来的那个文件夹,淡淡开口:“不是什么见色起意,就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认识很久了,说不上来的熟悉,像是找了好多年才找到的人。”
说着就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从姜稚鱼朋友圈置顶的合照里截了一半的图。
过绍元凑过来盯着看了两秒,点了点头:“挺漂亮啊,看着真干净,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桃。”
沈从谦立刻把手机收了回来,按灭了屏幕:“漂亮你就别看了。”
过绍元:“神经病。”
沈从谦故意把她朋友圈置顶那张完整的合照从脑海中抹去,而后意有所指:“都说有情饮水饱,可惜这世上,多的是贪多贪足的人。”
过绍元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再缺德,总不能拿着刀架在何处风脖子上逼他按同意的手印吧?我不过是把选择权摆到他面前而已,他要是真的爱稚鱼爱得离不开,选留下,那我绝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可他要是贪心不足,想出去闯一番天地,那我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过绍元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他笑骂了一声:“得了吧你!我就说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冠冕堂皇,你不就是摸准了那小子一定会选出国,才故意这么说的,是吧?你这就是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呢!”
沈从谦没反驳,只是低低笑出声。
确实摸准了,何处风出身那样的家庭,父母离异各自成家,自尊心又强,他拼了命想往上爬,怎么可能放着免费的交换名额不要。
不过是递个梯子给他,让他顺理成章走而已。
等他走了,她慢慢就会发现,隔着大半个地球,消息和情感,都是有时差的。
过绍元不愿再聊这个话题,说到了两人的共同爱好:“你看你,这几天出来攀岩,室内都绑得牢牢的安全绳,以前你不是最嫌麻烦吗?曾经在户外都说绑着绳放不开,摔死拉倒,现在也开始惜命了?”
抬头往流星坑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渔船上的渔火一闪一闪,像谁笑起来的眼睛。
“嗯,舍不得了。”
以前是很舍得的。
像他这样残缺的人,发泄的法子大多都脏,要么就是杀人放火,要么就是滥交滥情,沈从谦没碰那些东西,就把所有欲望都发泄在了极限运动上。
攀最险的线,冲最大的浪,从来不带多余的保护,伤了自己扛,反正死了也没人找,死在哪算哪。
就像上次攀排牙山快登顶,突然一阵预料之外的风刮得岩壁都像要晃起来,他左手抓着凸起的岩点,右手剧痛,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安全带挂在崖壁上晃来晃去,往下看就是模糊的硬石地,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那一秒他都想松手了,反正死了也清净。
可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来一张脸。
而后他就猛地伸右手扣住了旁边的保护绳扣,指节抠得发白,一点一点挪回安全区后,才发现整个手心全是冷汗。
劫后余生,沈从谦只觉得很奇怪。
因为那是第一天见姜稚鱼。【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