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接风宴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乔婉云拿出手机准备叫司机过来。


    江凌风的车开过来,缓缓停在她面前:“司机从市区过来的话,还要等好一阵, 我可以送你回去。”


    乔婉云确实很累, 心累, 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继续待着。


    “有劳。”她拉开车门,坐上江凌风的车。


    她的胳膊支在窗边, 拳头撑在太阳穴上,眼睛望着窗外, 似乎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一直沉默不语。


    经过一段路灯坏掉的路面, 前方的道路很黑,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等到车子靠近,灯光照过去, 才能看清灯光所照之处那么一小段距离。


    晦暗不明,眼前影影绰绰, 睁大眼睛也看不真切, 正如她现在正在烦恼的事情。


    刚才老符表示不愿意与乔氏合作,乔婉云想从他口中问出在乔氏集团里到底是谁得罪过他。


    乔婉云放低姿态,以晚辈向前辈求教的态度, 说自己公司里要进行人事架构调整,有些不好用的人是父亲那会儿留下来的, 她现在把人处理掉天经地义, 希望前辈给小辈指条明路。


    无奈这个老奸巨滑的老狐狸, 三缄其口, 就是不肯说。


    只是告诉她:“现在敲定要不要合作还太早,贵公司既然要对人事架构调整,那就等调整完再说,免得在人事交接的时候签了合同,新人推旧人,办起事情来没那么顺手。”


    什么没那么顺手,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新上任的小乔董事长,是不是只是花瓶一个。


    至于“人事交接”这话,接的是乔婉云自己刚才说的架构调整,更是在暗示之后的股东大会。


    如果乔婉云不能得到股东通过,她就不是董事长。


    董事长都换人了,已经定下的合同都有可能执行中出问题,何况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签的合同。


    老符不想冒险,但又不想得罪乔婉云,他的话没说死,能不能与绿荫园合作,就看乔婉云能不能坐稳董事长的位置。


    乔婉云在参与夺嫡之战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江凌风说,光在后宫朝堂玩心眼没有意义,她需要招揽贤能到自己身边,军权要,行政权也要。


    她照做了。


    她以公主之尊亲赴沙场,率领大军夺下几城,又为将士们争取了一些好处,对看顾了一下伤兵,又替不识字的兵卒写家书,武将耿直,一来二去,就跟她掏心窝子了。


    至于文臣们,按现代说法,个个都是谜语人,粘上毛比猴都精,在局势没有明朗的时候,要他们表明立场站队,那简直难比登天。


    他们要看谁是开疆之主,谁是守成之君,谁能识人用人,谁能虚心纳谏,谁可同甘不可共苦,谁可共贫贱不可同富贵


    ……


    乔婉云使尽了手段,也没成功让任何一个保证忠于她。


    回府后,乔婉云向江凌风抱怨要让这些人说真话太难,想得到江凌风的支持和赞同,起码也得站在她这边随便附和两声。


    可是江凌风却完全没有照顾到她脆弱少女心,对她说:“如果是你需要用身家性命,甚至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你也会小心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乔婉云心里很难受。


    她想听江凌风站在她这一边,哪怕先随口帮几句腔,然后再稍微和缓一点的把真相告诉她呢。


    父皇身边的御吏谏臣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江凌风就不能这么做。


    是因为江氏一门是父皇最看重的人,还是因为江氏一门权倾朝野,就连父皇对老江大人都得客客气气?


    所以他才会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乔婉云的心冷了,她原以为自己在江凌风眼里是特别的那一个,是值得为之放弃原则,放下权臣的身段的人。


    没想到,江凌风对她就像挑选一个有用的工具一样,完全的冷面无情。


    想来,他只不过是在众皇子皇女中押宝,看她最无能,将来好控制,才会选中她。


    不然为什么不选聪明的二哥,不选贤名满天下的四弟,不选父皇最疼爱的五公主?


    选谁都比选她强。


    就连乔婉云自己都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优点。


    猜疑的阴影一旦伸展出一丝触角,便再也无法消除。


    后来不知怎的,也许是被乔婉云的诚意打动,几大世家门阀的当家人忽然就松口,同意站在乔婉云这一边,并暗中为她造势,从而让她在父皇眼中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可是,已经晚了,就算所有的文臣归顺,也无法抚平乔婉云心中生出的不满。


    即使乔婉云成功夺嫡上位,也没有任何本质上的改变。


    当女皇登基之后,江凌风以摄政王之名参与朝政,说话就更直接,更不给面子。


    乔婉云也不再对他的态度有任何期待,平时无论在什么地方谈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有事说事,无事退下。


    她再也不是那个总想找江凌风诉说心中不快的小公主了。


    直到江凌风谋逆被刺鸩酒毒杀之后很久,她的耳边逐渐只能听到迂回宛转,说半个时辰都说不到重点的进言,才会想起江凌风曾在时的好处。


    江凌风的余光看见她双眼无神,安慰道:“你也不用太着急,圈子就这么大,如果真发生过什么,一定能调查出来。”


    乔婉云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浪费宝贵的时间,想了那么多过去的事情。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乔婉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隐隐发涨的太阳穴。


    “是乔海舟吗?”江凌风问道。


    这个名字与乔婉云心中的一模一样。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乔婉云漫不经心地问道,就好像她心中的人是另一个人似的。


    “如果是其他高管,你处理起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要开就开了。乔海舟是你的叔叔,有血缘关系在。他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怎样,以外人的身份说他,你未必会理,说不定反而会向着自家人。”


    乔婉云冷笑:“自家人又怎么样,为了登基杀兄杀弟的人自古以来多的是。难不成他是嫌我家的财产不如皇位够份量,不会闹起来?”


    江凌风听出她的不悦:“他家里三任太太在交替的时候,都是和平分手,现在几个异母子女也相处融洽,就以为所有的人家都是这样,人嘛,总是由己及人的,他见识浅薄,没办法,你就原谅他吧。”


    乔婉云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借着一点微光,江凌风的侧脸在黑暗中如同一个剪影,挺直的鼻梁,微隆的眉骨,还有棱角分明的唇峰……是记忆中的摄政王模样。


    只是,这张脸居然会说出站在她这边的安慰话,实在让乔婉云感到不适应。


    眼前的这个江凌风,他到底只是长得像,且名字一样,还是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摄政王?


    他比那个脾气糟糕的摄政王好多了。


    乔婉云闭了闭眼睛,心中轻叹,也不能这么说,眼前的江凌风如她在太学初见的那个小小少年一般。


    虽然外表有些清冷,但行事作风却并不那么古板无聊,会跟她一起做很多事情。


    如果摄政王也能始终不变,待她如初,未必会落得最后的结局。


    乔婉云摇摇头,决定修改刚才的想法,王莽还有未篡谦恭时呢。


    皇权至尊无上,能摸着边的人,谁不想拥有?


    无能如她都这么努力,何况天生骄子的江凌风。


    她的眼前又出现那天她差点摔下大梁时,江凌风紧抓着她的胳膊,表情无比的惊慌。


    他为什么要慌呢,所有的安全保障都是他亲自安排好的,他应该平静应对。


    兴许……他真的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也许江凌风谋反,并不是想杀了她,只是想逼她退位,做他的皇后?


    也许,是想对外宣称她已死,再将她囚禁在身边,彻底成为他的禁娈?


    乔婉云忽然皱眉,等等,她刚才在想什么?是替他找借口吗?


    逼她退位、囚禁,这比杀她好?


    这是什么可笑的病娇霸总囚禁小娇妻的故事?


    乔婉云的思绪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又跳到那里。


    自己为自己找借口,自己又把自己的借口推翻。


    宁静的黑夜,总是会让人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比白天的时候更加敏感。


    现在的事与过去的事交织在一起,乔婉云的心里纷乱如麻,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跟摄政王长得一样的男人。


    好烦啊,拖出去斩了吧。


    哦,现在是法制社会,算了算了。


    江凌风的余光看见她假装不在意,但时不时地在他脸上扫过,表情一会儿放松,一会儿凝重。


    到最后竟有些杀气,然后又忽然很颓废。


    他想问她在想什么。


    还是算了,女人心海底针,就算说,也未必说真话。


    可能是在为怎么把乔海舟清除出公司而烦恼吧。


    不久,就到了乔婉云家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乔婉云没打算请他进去坐坐,挥挥手,目送他的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还没进门,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


    连江已经站在门口,像大内总管一样向她汇报:“今日收到快递19个,生鲜已经放入冰箱,其余放在杂物间,请及时拆取。”


    “明天早上九点与日本娱乐集团进行电话会议,讨论……”


    一连串的工作安排,乔婉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把自己扔在松软的大床上,连江跟着过来,还在不停汇报。


    乔婉云叹了口气:“明天再说。”


    连江马上停止汇报:“好的,已为您预约会议前两小时再次通知。”


    不愧是人工智能,厉害。


    乔婉云趴了一会儿,觉得脸上不太舒服,想起妆还没卸,又长叹一声:“连江,会卸妆吗。”


    连江的指示灯亮起:“对不起,你的需求暂时无法处理,是否需要联络您的专属技术服务专员上门进行人工服务?”


    真是夸不得,智能转头就变智障了。


    江凌风怎么可能过来给她卸妆?


    “算了……”乔婉云吐出一口气,伏在枕头里一会儿,撑着身子起来卸妆去了。


    ·


    ·


    凌晨三点,江凌风还在看美容博主的视频:


    “很多女孩子在卸妆的时候,动作过于粗暴,不仅卸不干净,还会损伤皮肤……”


    “今天我向大家推荐一款卸妆水。”


    “……根据你的肤质选择卸妆产品很重要……”


    “卸妆后的护肤……”


    “……要点……”


    他皱着眉头记下所有品牌卸妆水和洁面油,打开厂家官方网站、美妆点评网站、几大社交平台,综合各方面信息后,认认真真的在键盘上把总结敲进《连江程序更新迭代需求》文档。


    ·


    ·


    早上,叫醒乔婉云的是一段自然音,有鸟叫有水声,朦胧之间,乔婉云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寝宫,在现代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音乐停止,连江走到床前:“早上好,今天的茶是白牡丹,干点是水晶虾饺、四喜烧卖,稀点是五谷红枣粥。请问今天想要穿哪一套搭配?”


    梦境,被这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打破了。


    乔婉云选择今天要穿的衣服之后,连江一边去衣柜取衣服,一边开始播报早间经济新闻。


    “相关人员对外界流传的江北大开发计划进行辟谣,有关人员表示,目前没有接到相关通知。”


    乔婉云一愣,她匆匆吐掉口中的泡沫,漱干净,马上打电话给孙邈。


    孙邈接起,还没说话,她就问道:“关于江北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到了。”孙邈的语气非常冷静,“新闻里使用的字眼是目前,也就是正在说话的这个时刻确实没有,一般这么说,很快就会有确实的消息出来了。”


    “到公司来,仔细解释。”


    乔婉云匆匆吃完早饭,赶到公司,孙邈已经在等她了。


    自从上次计划继续开发之后,孙邈准备了更多的资料和两套方案。


    一套是开发计划为真的处理。


    一套是开发计划为假的托底计划。


    孙邈把两套方案分别详细解释给乔婉云听,讲利弊,讲机会,讲可能性。


    最后的结论很简单,乔婉云一早就知道了:可能大赚,也可能过几年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对于生意人来说,就是损失机会成本,就是亏钱。


    至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就要等待最终的尘埃落定。


    丞相做事果然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不然也不能在她的朝堂上站了几十年屹立不倒。


    孙邈当年入仕之时,就以诸葛孔明为人生偶像,只不过他比较直白一点。


    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他做到了,但那只是他的手段。


    他的目的是:不求流芳百世,但求名垂千古。


    让他跳出固有框架全面创新,那是不可能的。


    让他在固有框架之内踏踏实实把事做好,绝对没有问题。


    乔婉云很欣赏他这一点,一个朝堂之内,就得有人不老实,就得有人老实。


    不然要么太浪,浪到不稳定。


    要么太墨守成规,制度僵化也无人改良。


    孙邈比其他人好的地方就是他特别会说话,就算是进谏,话也说得特别和软,特别漂亮。


    不管乔婉云说什么,他都连连点头,表示:“陛下之意,老臣非常明白,陛下的顾虑确实有道理……”


    一通套话之后,才婉转的“不过……”


    孙邈刚出仕时,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主簿,没后台没性格,也没名人做朋友给他撑场面。


    以为孙邈就是一个脸上随时带着笑容,说话特别和气,没什么脾气的文士。


    所以当乔婉云想要找一个谋士的时候,稍有名气的都被她的兄弟们抢光了。


    只剩下孙邈,他还玩了一点小花样,明明是他想投奔,结果硬是弄成了乔婉云三顾茅庐才请到他的场面。


    被乔婉云揭穿的时候,孙邈振振有词:“女子尚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何况我堂堂男子乎?”


    乔婉云军中其他人都看不上他,觉得他只会嘴炮,轻轻推一巴掌,他就能被贴到墙上去。


    几个特别随性的将军直接给孙邈起了个外号:“军粮”


    开玩笑说等军中无粮了就吃他,孙邈不仅不生气,还认真跟他们分析了一番应该如何烹制,才能做到品感和味道双赢。


    只有乔婉云深信孙邈一定有用。


    孙邈没有令她失望,当乔婉云遭遇强敌,被打得只剩几百残兵退入城中,又被随时会反叛的盟友军队包围,他们打探虚实,准备随时补刀投敌。


    是孙邈这个文人独自一人深入敌营,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跟领兵的几个将领称兄道弟,描绘未来合作的美好前景,最后还打包了一份酒菜回来,给饿了两天的乔婉云吃。


    把敌军忽悠的不知城中虚实,在城外徘徊了好几天没敢攻城,直到江凌风的援军赶到。


    看完了所有资料,乔婉云提出:“我想去实地看一下。”


    同行的除了孙邈之外,还有卢逸云。


    三人到达智天下所在地,眼前的一切跟照片上的差不多。


    园区里所有的楼其实都封顶了,只不过一些手续还没办齐全,所以叫烂尾楼。


    几栋楼的楼道都锁着,免得被流浪汉当成免费酒店住。


    一楼的玻璃幕墙被溅满了白色墙体涂料,倒映出外面台阶的缝隙里长出的青青碧草。


    “这还真是草色入帘青。”乔婉云笑道。


    刚才一路过来,她一直在观察,其实这里的各项条件都不错,绿地、商场超市、餐饮广场都已经规划好了,就等商户入住。


    这里发展最大的阻碍就是过江大桥。


    如果地铁和公交站点能到这里,普通人才会选择到这边来工作生活。


    乔婉云转头问孙邈:“如果园区自己开接驳巴士呢?从最近的地铁站为起点,以园区为终点,一路不停,成本和收益怎么样?”


    此前的所有会议上都没有讨论过这个内容,刚才给乔婉云看的两套方案里也没有细节到这个地步。


    乔婉云本来只是想让他留个心,然后就转向卢云逸,想问问他关于这边风水吉凶有什么说法,到时候别给传成镇魂凶楼了。


    卢云逸也非常激动地准备完成第一次的项目风水顾问任务。


    没想到孙邈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回答了乔婉云提出的问题:“如果智天下的出租率达到80%,那么,预计在工作日会有超过十万人同时在智天下办公,传统公司的上班时间是8:30-9:00,IT企业的上班时间一般在9:00-10:30之间,每辆车可以坐47人……”


    只见孙邈的嘴巴动个不停,叭叭地冒出各种数字,加减乘除一番,最后报出一个价格区间。


    之所以是区间而不是实数,是因为要考虑到油价上涨或下跌的问题。


    没错,确实是记忆中的孙丞相。


    各种细节别人想不到,他想得到。


    别人记不住,他记得住。


    在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乔婉云在大朝会上提的所有问题,他都能一一解答,如果他答错了,就是故意的。


    “如果能说服那几家大公司入驻,开区间车是值得的。”


    卢云逸冷眼旁观半天,终于找到机会发表看法:“如果地铁站公交站建在别的园区旁边,想要说服他们,租金得打几折?到时候还值得吗?”


    孙邈不记得卢云逸,卢云逸记得孙邈,现在就是单方面的记仇。


    他在外面,谁不叫一声卢大师,涉及到房子和地的事情,都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着他先说话,他不吭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就这个姓孙的敢抢他风头!


    以前是,现在还是!


    乔婉云向他请教:“那依你看,除了会建在我们这边之外,还有可能在什么地方修出口?”


    卢云逸半眯着眼睛,一通掐算,那边孙邈拿出带来的纸质地图,在图上画了三个点:“最有可能的是这三个地方。”


    卢云逸低头一看,正是他算到的地方。


    抢活!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孙邈现在已经被卢云逸切成片片了。


    做为一个出色的君主,必是端水大师,端来的水就用来和稀泥。


    乔婉云拉着卢云逸去看正大门对着的楼:“哎,卢爱……老卢,你跟我说说,这楼在风水上有什么讲究?我记得说楼最好不要对着大门,免得被煞气冲了,我们的客户如果这么问,有没有可以回答的。”


    这内容,就是卢云逸的绝对专场。


    他侃侃而谈,乔婉云连连点头,孙邈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就在说话的时候,四辆距离很近的车先后驶过,第五辆车停下,出来一个人,是江凌风。


    乔婉云走过去:“真巧,你怎么也在这?”


    “嗯,新的政务大厅用的是我们公司的系统,今天陪几个领导过来看看。”


    正说着,前面那四辆车也停了,从车上陆续下来几个穿着西装和衬衣的人。


    “哈,我就说,小江忽然停下来,一定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位中年男人说。


    乔婉云在新闻上看过他,一般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另外几个人也笑起来。


    江凌风为两边做介绍,然后看看房子说说闲话。


    乔婉云也陪着聊聊天气,说说大桥,只字不提江北发展计划的事情。


    就在一群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衣着邋遢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就跑。


    动作很快,从车上下来的人都没有注意到。


    乔婉云向孙邈使了个眼色,孙邈点点头,慢慢落到人群的最后,然后向那个人消失的地方追去。


    第 22 章


    走在前面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乔婉云一个劲的把人往离大门远远的地方领。


    从园区小环境,说到江北大环境,再说到国际环境, 招商引资、本市GDP, 以及各种发展方针离不开优秀的政策……


    乔婉云快把她这段时间囤积的东西说得差不多, 但是孙邈还没回来。


    其中一个走在中间的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停下脚步,对乔婉云说:“嗯, 以后江北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努力啊。现在时候也不早了,等下次有机会, 再来这边。”


    说着就要往回走, 乔婉云迅速给孙邈发了一条消息:?


    孙邈很快回了四个字:“拖1分钟。”


    看来孙邈那里已经在控制局面,但没有完全控制下来。


    眼看着几人就要转身往大门方向走,乔婉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江凌风说:“你上次不是说想请卢大师帮你看看公司的风水位吗?这位就是卢大师。”


    事出突然, 完全没有排练过,但江凌风和卢云逸连个顿都没打, 马上互相“幸会幸会”“久仰久仰”起来。


    江凌风提起此前广峰大厦的事情, 卢云逸又是一通科学夹迷信的解释,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卢云逸的大名,前面的几个人都听说过, 只是没见过脸。


    一听说卢云逸就在身边,也停下脚步, 向他走过来, 从国学开始聊起, 深入讨论了一下风水对人类运势影响的几个方向。


    卢云逸很懂事的往财位和禄位上说了许多, 然后拿眼前的建筑举例。


    一栋锁着的大楼,他老人家旁征博引,从古到今,从大局到细节,到屋里的摆设,连养金鱼的水要从什么地方接,都说得十分清楚。


    不知不觉,孙邈回来了。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高谈阔论的卢云逸吸引,乔婉云悄悄走到孙邈身边。


    孙邈悄声汇报:“一会儿还得您来处理一下。”


    乔婉云点点头,她向说得起劲的卢云逸使了个眼色,卢云逸会意:“啊,不好意思,一下子说太多了,耽误各位时间,抱歉抱歉。”


    站在中间的男子拿出手机:“现在很少还有你这样的真正国学大师了,我家老爷子也特别喜欢,可惜我对此道一窍不通,不如留个联系方式,如果有空,还请到我家坐坐。”


    “可以。”卢云逸也拿出手机,最新款,带三个摄像头,有山海经典藏版手机壳,屏上还贴了防偷窥膜,非常时尚。


    一众人就卢云逸的手机又聊了一会儿,好几个人用各种借口加了卢云逸的联系方式,然后又继续聊上了。


    乔婉云本来很需要卢云逸跟人东拉西扯,争取时间。


    但是,现在她很需要眼前这群人全部滚蛋,让她腾出手去处理事情。


    乔婉云走到无人在意的江凌风身边,轻声对他说:“把他们全弄走。”


    江凌风:“他们粘的是卢云逸。”


    乔婉云很大方:“借你了。”


    江凌风点点头,大步走过去:“时间不早了,不如我请各位领导吃顿便饭,卢大师和乔董也一起来吧。”


    乔婉云端着优雅的微笑:“我这边还有一点小事,要检查一下。今天没办法奉陪了,就请卢大师代我出席。”


    卢云逸打着哈哈:“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辆车如来时一般,又呼啸着去了。


    等车完全消失了,孙邈马上前方引路:“这边。”


    “他们是给智空间施工的工人,我们已经把款项跟包工头结清了,但是包工头告诉他们说是我们欠薪,然后现在包工头已经跑了,他们本来是想来砸楼的,已经被我安置在餐厅了。”


    孙邈迅速地向乔婉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乔婉云问:“确定不是我们欠的?”


    “是,我们的商票早已经支付到位,没有一分钱欠款,在公司的财务那边都能查到往来记录。”


    “包工头是哪个公司的?”


    “都是层层转包,欠他们钱的是小包工头,他们只知道小包工头的名字叫吴帅,不知道是哪家公司。”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餐厅的门口。


    那家餐厅原计划是做美食天地,档口招商的形式,桌椅由园区提供,所以这里现在是整个园区唯一能安置这么多愤怒的讨薪者的地方。


    这地方离刚才他们进门的地方还真有点绕,如果刚才想办法把那些人带离的人是乔婉云,她都不知道应该把人安置在哪里才不会让领导看见。


    不愧是丞相,她永远可以相信丞相。


    餐厅里的人或站或坐,衣着朴素,有些已经发灰。


    乔婉云心中暗想:还是老实人啊,如果是我的话,好不容易出来一个愿意揽事的,管你用什么招,说什么话,都休想脱身。


    转念一想,他们可能已经这么努力过了,然后被孙邈这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给忽悠了。


    毕竟当年那些人精朝臣们都没忽悠得过他。


    等完事了问问他是怎么让他们愿意安静地待在餐厅里,而不是死跟着他不放的。


    见有人进门,餐厅里的那些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有说话的,有骂的,还有说了没两句就哭起来的。


    乔婉云连说了几句话,都被嘈杂的声音盖了个严实。


    乔婉云一着急,当初带兵打仗时的那种痞性涌上脑门,她三两步踩着长椅,又站到桌上。


    她的举动让讨薪的民工们一下安静了。


    乔婉云朗声:“大家好,我是乔氏集团的董事长,乔婉云。”


    “大家的情况我已经了解的非常清楚,首先,我先向大家保证,我们乔氏集团已经把各位的工资打给了建筑公司。”


    下面的人群又开始说话,乱哄哄:


    “我们上哪儿找公司去。”


    “就是,我们就知道吴帅。”


    “钱!”乔婉云的声音猛地一提,下面又安静了。


    “……要看承包公司是不是已经把钱打给了吴帅。如果已经给了他,他卷款潜逃,那你们就要报警,你们这么多人的工资,是一笔巨款,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如果是承包公司没打,那就可以直接找承包公司,就算吴帅只是一个小包工头,承包公司也有对分包商的管理义务……”


    乔婉云把自己这段时间恶补的承包、劳动法以及等等相关法律法规都掏出来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但总觉得这事应该不是死局。


    乔婉云还详细了解了他们每个人在工作时的工时记录、谁负责他们工作安排,以及吴帅是什么人,在他上头还有没有别人……然后吩咐孙邈记下来。


    他俩一个问,一个记,光是那认真的架势,就让人觉得特别真诚。


    原本躁动不安的民工们也渐渐安静下来。


    乔婉云打了个电话到负责承包的第一建筑工程集团公司,对主一听是乔婉云,非常重视,表示马上调查情况。


    过了半个小时,那边回电,告知钱没给吴帅,还在公司的账上冻着呢。


    “冻着?”乔婉云不理解。


    对方解释,由于乔氏付的是商票,有一个提现过程,所以还没有支付出来。


    以及他们公司有一些债务问题,被法院查封账户。


    而给工人的工钱是农民工专付,必须统一从这个账户上划拨。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解冻?”


    “我们正在积极与有关部门进行协商,尽快解冻账户,不过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那个工地开工的时候很早,那个时候还没有实名登记,都是各个包工头自己管理自己手下的工人,他们的工资是按天计的,如果吴帅不出现,就没办法确认他们的工作时间,所以才会拖这么久。”


    总之,中间有很多枝枝节节的小事,纠缠在一起,最终导致这些民工被拖欠了半年的工资。


    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找谁,向谁维权,越想越气,于是今天他们约定一起过来,把他们亲手盖起来的楼给砸了。


    其中先来的那个人看见好几个穿西装的,猜想是领导,便又想去告御状。


    结果半路遇到孙邈,孙邈说他就是来专门解决拖欠工资的问题,那几个穿西装的确实是领导,是来检查他们的工作成果的,如果他们过去,影响领导对工程进行验收,他们的工资就会打折扣。


    于是他们就相信了孙邈,跟着他到了餐厅里,然后放任他跑出去“请领导过来”,就这么乖乖地等着解决问题。


    乔婉云听见孙邈跟他们说的话,心中再次浮出:老奸巨滑的丞相人设不倒!


    最终,建筑公司表示会在一周之内先发出50%的拖欠工资,然后在一个月之内发出剩下的50%。


    在无休止的等待和无人管的绝望之下,被拖了半年工资的民工们,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工人之中甚至有好几个是女性,她们和丈夫一起在同一个工地上干活,孩子都留在老家,让老人照顾,有些人急着要钱给孩子上学,有些人要钱是给老人治病。


    得知能拿到钱后,她们难掩激动,反反复复地说谢谢,一边说,一边眼泪又流了下来。


    乔婉云从桌子上下来,与他们一一亲切友好的交谈,还告诉他们要是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有拿到钱,可以去劳动监察部门。


    众人对乔婉云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之后离去。


    乔婉云揉了揉咽喉,刚才说了好多话,一口水也没喝,此时嗓子干哑非常,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亲力亲为的经历了,还挺怀念。


    乔婉云对处理这种事情早已形成了几套固定的流程,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煽情,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毕竟她以前为了能登基,邀买人心造势的事情干太多了,抱着强烈的目的性,达到好的效果,她不觉得这是坏事。


    唯一让她感到有点意外的是孙邈,在他还只是一个小官的时候,乔婉云就已经看出他的这种风格,圆滑处事,才一步步将他提拔,看中的就是他堪当百官之首,可以调和矛盾。


    本以为这个世界里的孙邈什么都不记得,又在高管的位子上待了那么久,肯定早就忘记怎么处理这种最基层的问题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熟练。


    可能这不是后天养成的技能,是孙邈先天骨子里就带的本性吧。


    “啊嚏……”孙邈捂着鼻子,努力把喷嚏压住。


    处理完江北楼盘的事情,天已经黑了,乔婉云回公司处理完几件重要的事打算回去,忽然接到电话,是江凌风。


    “我刚刚把卢大师送回家,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还在公司,有什么事吗?”


    最后那一句话,非常的公事公办,一如在她真正掌权之后,两人逐渐走向对立的那些年月。


    江凌风莫名觉得刺耳,虽然以他与乔婉云的关系,她这么说话确实没毛病。


    但就是刺耳,心里很不舒服,沉甸甸地难受……还有一种情绪,大概是委屈?


    江凌风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见鬼了,好好的,委屈什么。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嗯,连江有了版本更新,我想去你那里,给你安装一下。”


    “哦……”乔婉云应了一声,然后又想到什么:“连江那么先进的高科技机器人,不能自己联网下载吗?”


    确实可以联网下载,那不就少了一个见面的理由了吗?


    但是如果说不能联网下载,岂不是显得这个高科技智能机器人很智障?


    不到一秒,江凌风就想到了借口:“可以联网下载,但是新版本在算法逻辑上有一定的调整,可能会基于不同的应用程式发生变化,并最终会反应在连江的硬件运转……”


    他企图用复杂的语言把乔婉云绕晕。


    乔婉云等他说完,直接说了三个字:“没听懂。”


    不耻下问,是帝王应有的风度。


    江凌风深吸一口气:“就是更新后,可能真的会变人工智障,需要调……”


    乔婉云听说可能会变智障,舍不得现在的便利,马上回答:“哦,那就不升级了,我现在用着挺好的。”


    江凌风没办法,只好把想藏在最后,调试完才告诉她的小惊喜拿出来,不然连门都进不了。


    “升级后,连江会自动卸妆。”


    乔婉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连江:爹,你是靠我才进门的!


    第 23 章


    两人进门的时候, 连江就站在门口,脑袋上伸出来的屏幕正在播放偶像剧。


    刚好演到男女主角进门,站位跟江凌风和乔婉云一样。


    紧接着, 男主角反手把门关上, 把女主角按在墙上激吻。


    乔婉云怔了一下:“这片, 是用来防贼的,屋里有声音一般不敢进来。”


    “用来防盗的话, 还是用枪战片或者球赛可能比较好。”江凌风平静地对选片思路做了一下评价。


    他拿出升级程序,插在连江后背上的连接口。


    连江的眼睛一闪一闪, 显示安装进度2%。


    “这个更新包很大,大概要一个多小时。”江凌风站起身,“所以, 这也是我不建议使用联网下载的原因之一, 如果中途断掉,会需要重新开始再下载一遍。”


    乔婉云给他倒了杯水:“要是以后卖出去几万台,几十万台, 也要人一个一个的上门去调试吗?那这样岂不是很浪费时间?”


    “这是原型机,复杂一些, 商用机就会简化许多, 你在使用中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乔婉云对连江的性能进行一番评点,江凌风认认真真把诸如肌肉按摩和增加男声用来防盗的要求记录下来。


    “这片小区的保安不是全市最好的吗?”江凌风看着最后一条信息,心中有些不安。


    “这边的保安防外贼确实不错, 不过谁知道一个小区里住的人都是人是鬼。住豪宅未必是老实人。”


    乔婉云的担心是来自于前几天看到的新闻,在某个小区, 有一男人看到对面的女邻居总是加班深夜回来, 且家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就惦记上了, 终于找了个时间图谋不轨。


    现在她又没有大内侍卫,又没有三千禁军,现在住的屋子也只有她平日住的宫殿三分之一,放一群保镖24小时看家守院又太过招摇,本来没心思的人,都被勾出心思了。


    升级进度刚到3%,枯坐无事,江凌风主动问起:“后天就要投标了,最后一版标书你们都看过了吗?有什么问题?”


    “你我两家公司之间的约定协议还有一些细节还有一些没有达成共识的地方。”


    乔婉云拿出法务组给她新发来的修订版合同,上面已经用红字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乔婉云对现代法律的理解浮于表面,光看条文没用,还得看司法解释。


    她只能凭借自己对利益和人性的理解,找出合作文件上可能有的漏洞。


    与钱相关的事情,关系再近,也得说清楚,免得到时候连朋友也做不得。


    何况,她与江凌风也没什么关系,现在对他唯一有兴趣的事由是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以及他是不是还憋着一肚子坏水想夺取她的江山……公司而代之。


    所以,对每一个利益相关条款,乔婉云都追问得很细。


    她当初以诚待人却被人在条款上动了手脚,两国为共同抵御第三国而签定了条约,相约等退敌之后,边界应该如何划分。


    不料“青江为界”四个字,却出了大纰漏,乔婉云完全没有注意到青江会有什么问题。


    在她国中,青江指的就是边界上那条宽约十里,波涛汹涌的青江,除此之外,全国之中并无第二个青江。


    过去两国之间的自然边境也就是青江,两国百姓各自在南北两岸生活,通婚做生意,没什么问题。


    只是她认为的没什么问题。


    直到战事平息,两国重新定界碑的时候,在边境负责安装界碑的官员飞马赶到京城,向乔婉云汇报曾经的盟友对界碑的地点提出严重抗议,说乔婉云耍赖,不讲信义。


    此时,朝中上下才发现边界的青江,往下蜿蜒了百多里地,又隔了一座山,横着流了一段,那条细细如小溪的一段,也叫青江。


    如果按这段青江算,乔婉云就要多让出方圆近千里的土地。


    那地面上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居民,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去过边境,跟隔壁国有过任何往来。


    根本就不是争议土地,也从未有过继承的法理性。


    乔婉云当然不愿意,对面也不愿意。


    在谈判桌上,各国尽显大国雅量,对喷了四天双方仍不肯退让。


    礼部喷口水没什么效果的事情,就该轮到兵部上了。


    隔壁国刚刚从战败国那里拿走了许多马匹和兵器,以及许多战俘,打完仗国力反而强大了许多。


    乔婉云这边好用的武将还在外面剿灭此前留下的东一点西一点的遗患,留在朝中的全都是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将。


    把曾入过军中的乔婉云气得当即决定御驾亲征。


    朝臣们百般劝阻,说陛下万金之躯,已不是做公主时那般了,要考虑天下万民。


    甚至一个无耻御吏还顺便催了个婚,说陛下若要走,好歹先大婚,留下正统储君再走。


    这还是祖宗成法,她的父亲祖父以及再往上的都是这样!


    她要是无后出征,就是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皇室最重视传统,就算是乔婉云也不敢违背,她还没有到可以挑战传统的份量。


    但是就算当场抓个活的男人生孩子,也得十个月才能有储君,这哪儿来得及。


    乔婉云跟御吏对掐,说朕不去难道你去吗?


    文弱的御吏居然一口答应:“可以。”


    把乔婉云给气坏了。


    他敢去,她还不放心让她领兵呢!


    就在两边都不肯相让的时候,江凌风回来了。


    此前江凌风正率兵东征,打算把那个一打就认怂,不打就起兵做乱的小国都灭了,人都已经上船了,锚都拔了,听说国都出事,又急急赶回来。


    江凌风一路换马不换人急赶回来,率军在边境上与隔壁国的将军以战士的方式进行了几次友好对话,对面终于同意坐下来理性讨论。


    通过灵楼楼主找到的一份地图,乔婉云发现原来在隔壁国境内也有一条青江支流。


    不知因为对面的过于懒惰,还是取名无能,总之,它也叫青江。


    最后,乔婉云签下的界碑文书中,反倒将国境线往前推了二十七里,定在了隔壁国的青江之中。


    战争、谈判、签约……一来一回拖了大半年的时间,耽误了东征的战机,此后就是台风季、地震接海啸,对面小国也消停了许多年,很久没有再出现在东南沿海惹事生非,乔婉云就把这个小国给忘了。


    再往后数年,就是江凌风起兵造反,女皇平乱,摄政王身亡,从此再无人能率领水军渡海作战,那小国一直苟延残喘,数千年来保持本色不变,不愧万世一系。


    每次看到东南沿海的战报,乔婉云就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掌握足够多的信息,为什么没有定义青江到底是指哪一段,让人得了开战的口实。


    导致没在江凌风死前把他最后一点力量榨干,把那个见鬼的小国趁早给灭了,后面又烦了她好久。


    现在,她绝对不会犯这个错误。


    乔婉云收到第一份草稿的时候,一口气把她认为不妥的地方全部划出来。


    定金,订金。


    保证,担保。


    ……


    所有看起来在法律上可能有着不同的释义的词,都被她挖出来,要求法务部确认。


    收到回复的法务部众人都惊呆了,他们以为这份合同最高也就是到商务那里去走一圈,没想到一个普通的联合投标,值得惊动董事长,尽管是暂代。


    被按着头,不得不把所有条文里的细节全部解释一遍的法务部同仁们一致认为董事长是吃饱了撑的,要么就是别的事她干不了,只能在这种地方找事。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如果这份合同是跟其他公司签,乔婉云大概率连问都未必会问一句。


    可是签合同的人是江凌风啊。


    那可是~江!凌!风!


    乔婉云可见识过太多他那些坑人的手段了。


    对他那边出的草拟合同,无论怎么过度解读都不为过。


    “你要不要先发给你们的法务?”乔婉云很体贴地问。


    江凌风笑笑:“没关系,我自己看就行,我通过司法考试了。”


    “你?你不是学IT的吗?”


    江凌风点点头:“嗯,公司刚开始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本来一开始就能避免,不过因为几个创始人都是法盲,所以就吃了亏。在那件事情之后,痛定思痛,我就去考了司法考试,避免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你还会吃亏?”在乔婉云心中,江凌风自出生以来就是个奸诈狡猾的家伙,只有他让人吃小亏、吃中亏、吃大亏。


    谁能让他吃亏?


    江凌风的眸光微微一收,他指着乔婉云家中阳台那一大排绿色植物,每株植物旁都有一个小小的喷水头,那是有电子控制,每天可以定时浇水,还可以远程人工操作,根据天气预报选择当天是否要浇水,或多浇水。


    现在这样的东西已经烂大街了,随便一搜,几十块到几百块的都有。


    “我上高中的时候还没有这种东西,有一年全家出去度假一周,刚好赶上连续高温,家里养的花全都枯死了,我妈妈难过了很久,我就做了一个自动浇水器,后来一点点的,把功能扩大,然后听人说,小发明也可以申请专利。”


    说到这里,江凌风笑笑:“我也不知道怎么申请,就在网上找,有人说可以帮我申请,但需要我把全部的制作方法发给他,证明是我做的,我发了。”


    后面的事情,不需要江凌风再说,乔婉云也能猜出一个大致走向。


    全部制作方法都发过来了,如果这个时候不直接用自己的名义去申请专利,都不好意思在诈骗界说话。


    尽管让江凌风吃憋是乔婉云长期以来的梦想,但是,这个主使人必须是她,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看着乔婉云阴沉的脸色,江凌风心底一股暖意,反过来安慰她:“吃一堑长一智,也没什么不好。小时候受过挫折,长大了就可以比别人少吃亏。那个人虽然申请了专利,但是技术含量太低,仿制容易,他花的申请费还没来得及赚回来,就已经到处都是仿制品,成本更低,功能更多……”


    乔婉云心不在蔫地点点头。


    想到有人就为了贪图那么一点小小的利益,而且还没怎么贪着。把傻乎乎的江凌风本性里的奸诈狡猾给唤醒,让她现在没有轻松赢过他的机会,越想越生气。


    等乔婉云把几条重要的合作条款对完,连江的程序更新也已经完成。


    江凌风放下手中文件:“在用之前,要测量一下你的面部数据,输入进去。”


    乔婉云不解:“还要测数据?它不能自动识别五官吗?”


    “五官能分布,但是肌肉纹理的识别需要进一步的数据支持,这样才能做到在不同的肌肉群使用不同的手法和力度。卸妆的手法如果不对,对皮肤会造成损害,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假性皱纹……”


    那些美妆UP主的台词都被江凌风巧妙地搬运过来,听起来特别专业,特别有说服力,乔婉云信了。


    江凌风拿出测量工具,开始测苹果肌、轮匝肌……


    他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钢板,贴在乔婉云的脸上,感受着从皮肤上传过来的微微一点热度。


    谁都没有说话,连呼吸都被放得很轻。


    江凌风的眼睛盯着测量仪器,乔婉云的眼睛则看着他的脸。


    上一次看到他这么专注,还是在处理一桩民变案的时候,就如何处理一个因时间紧急,没有上报朝廷,就私放军粮救济百姓的地方官员。


    是遭了水灾的饥民重要,还是前方正在打仗的将士重要?


    朝中各大臣议论纷纷,谁也说服不了谁。


    乔婉云不知道该怎么办,处罚地方官?奖励地方官?什么都不做就当无事发生?


    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挨骂。


    所以,江凌风以摄政王的身份站出来表明态度:以未经上报便私放军粮为名,处罚了那个地方官。


    此后,也给百官们立了个规矩:想为民请命可以,但不能不请命,就擅做主张。


    过了一段时间,乔婉云发布圣旨,找了个由头起复了一批被罢职的旧臣,其中就有那个地方官。


    很多官员认为是江凌风以摄政王之威,压着温柔善良老实没主见的乔婉云,迫使她也赞同了这个决定。


    事实上,这是江凌风与乔婉云商议之后的结果。


    在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江凌风对乔婉云在御书房秘密商议,江凌风说那个官员只是脑子没转过弯,并非有意犯上,但是有这么一个案例在前,如果不做处罚,则会让人认为天威可轻易冒犯,以后人人私自放粮,就没法管了。


    “坏事我做,之后再由陛下施恩再次启用,他会感念陛下的恩德。”


    商议的时候,江凌风站着,乔婉云坐着,为了不让伺候的小太监听见,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现在一样近。


    乔婉云记得自己当时问过他,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江凌风非常嚣张地表示只要陛下相信他,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那个时候的乔婉云简直感动坏了。


    可是……终究人心会变。


    乔婉云看着江凌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专注认真的模样真的很好看。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乔婉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他,免得想起更多的往事。


    “困啦?量好了。”压在脸上的感觉消失了,乔婉云睁开眼睛,江凌风正背对着她,往连江的脑袋里输入数据。


    “嗯。”


    “马上就可以用,我该走了。”说着,江凌风站起身。


    乔婉云惊讶:“你不说要调试的吗?”


    “刚才输入的数据就是调试,已经可以精确定位。”


    “哪有这样的,调试就应该你站在旁边,一直到我确认可以了才能走。”乔婉云对江凌风的工作作风非常不满意,要是卸妆的时候,连江突然程序出错,跳起来把她揍一顿怎么办。


    好歹得有个人把连江拖走,或者把她救出去。


    “我以为女孩子都不喜欢不熟的人看到自己卸妆后的样子。”


    江凌风在“不熟”上稍微加重了一点音量。


    乔婉云声音坚定:“你不一样。”


    江凌风的眼轻眨一下,仿佛有光亮起。


    乔婉云接着说:“你不是在做测试吗?我从来不介意给我看病的大夫是男还是女。”


    光灭了。


    乔婉云躺在沙发上,连江开始按程序运作,端水,倒卸妆油,开始卸妆。


    揉按了没几下,乔婉云就皱起眉头:“不行,手太硬,按着不舒服。”


    连江的手部选用的是硅胶,平时拿东西没有问题,但是涉及到脸部卸妆这种精细操作,就显得下手太重。


    江凌风把问题记下来:“过几天人工手指就进入三测了,等测试通过之后,再做一下硬件升级。”


    “人工手指?是鲍青云负责的吗?他刚入职就三测?”


    “嗯,这个项目他做很久了,不是进公司才开始的。”


    “恭喜江总捡到一个人才,还附带了一个成熟项目。”


    “还要感谢乔总在这件事上大力相助。”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现在乔婉云平躺在沙发上,脸上都是卸妆液,要是站起来会流到脖子里,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盒子:“把纸巾递给我。”


    江凌风:“我帮你卸。”


    乔婉云同意了。


    她与贺良就工作问题进行联系的时候,又问起公司最近有没有新的研发计划,贺良说江凌风可能打算关了公司做美容院,抓了所有男同事做卸妆实验。


    相信经过这么多张脸的练习,江凌风的技术应该还不错。


    江凌风的手法确实挺不错,比她自己上手还要温柔许多,一点一点细细的擦拭和按摩。


    乔婉云慵懒地叹道:“什么时候连江能像你一样,我就满意了。”


    站在墙角的连江突然出声:【这个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了,有什么别的可以帮到你的吗?】


    江凌风说:“连江真是个傻子。”


    连江:【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乔婉云紧紧地抿着嘴,生怕自己毫无形象的笑出声。


    这段对话逻辑到底是谁设计的,这么损。


    ·


    ·


    第二天乔婉云还在路上,就收到好几个会议邀请。


    她拒掉了另外几个部门的常规月会,决定参加江北楼盘的内审项目启动会。


    昨天通过江凌风,她得知江北开发计划已经确定,很快就要一声令下,几十家大型公司往江北搬。


    趁着现在风声还未彻底传开,抓紧争夺客户是公司重头戏。


    如果能拿下四个知名大企业,后面再招商的广告词都好写了:“入驻智天下,你将跻身世界顶尖智者中间。”


    有这个想法的除了乔氏,还有另外两家。


    乔氏的智天下,飞森的正态分布,永正的极空间是江北现在楼盘面积不相上下的三大商用空间。


    乔婉云要营销部门尽快拿出一份营销方案,让商务在跟那四家大公司聊的时候有话可说。


    她想了想,又找另外几个部门,站在租客的角度,整理一份租客最怕楼盘出现什么问题。


    楼盘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楼本身涉及的各种纠纷,谁也不想刚租了没多久,不是讨薪的上门来闹事,就是消防检验不过关大楼要整个封起来。


    就算产权方赔钱,也耽误公司运营。


    现在智天下的一系列后续手续已经赶着办完,乔婉云以董事会名义,开启智天下的内部审计工作。


    智天下整个项目之前是乔海舟主管负责,他自告奋勇,想把这次的内审也抓在手上。


    “我对项目熟,可以加快内部审计的处理速度,不要耽误了营销部的计划。”


    乔婉云心中冷笑,在乔海舟的心中,她到底是有多蠢?


    你盖了楼,现在要审计楼盘项目,你再负责,那能查出问题来才叫有鬼。


    “我觉得这种事情上,还是采取利益关系人回避比较好,免得让人认为我们的审计只是走个流程做样子。”


    乔海舟露出长者的笑容:“婉云,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公司里的审计,都是财务出身,他们不懂建筑,如果只让他们审计,会耽误时间,你也不想错过大好的机会吧。”


    “不会错过的。”乔婉云不想再跟他废话。


    她很清楚,如果楼盘有任何纰漏,就算把大客户们争取下来,后续出了什么事,那面临的索赔绝对能把公司给赔倒闭。


    宁可不租,也绝对不让有问题的楼盘租出去。


    ·


    ·


    要人干活,就得知道自己用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婉云亲自与审计部的几个人见面,了解他们各自的工作作风和性格。


    只说了几句话,乔婉云就敏锐地感觉到那几个资深的员工都是职场老油条。


    审计工作确实容易得罪人,特别是内部审计,跟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想在公司食堂或是团建的时候,被其他部门像避鬼一样的躲着。


    别的部门同事甚至不敢跟他们说话,生怕哪句话说错被他们抓了把柄去。


    想过得开心一点,工作容易推进一点,就得圆滑。


    乔婉云不在乎属下圆滑,孙邈就是个老滑头,但是他能做事,该做的事一件不含糊。


    她看过文件,此前审计部审过几回的事情,在后期又被发现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纰漏,就说明这帮人是真·混子。


    根据苑雪的消息,审计部主管跟乔海舟关系非常好,两人称兄道弟,还经常一起去高档消费场所,做一些容易上社会新闻的事情。


    审计部主管热情地向乔婉云表示,他一定会做好公司安排的审计任务。


    “不,你还有其他的重要工作,对智天下的内审工作,我另外安排一个审计小组。”乔婉云不动声色的拒绝了他。


    说是这么说,乔婉云手下没有现成可用的人才,还得现找。


    她把整个公司所有能沾上边的人员资料都翻了一遍,找到了几个可以当执行任务的人,但没有找到能挑起总负责任务的组长。


    审计组的组长非常重要,审计组会不会得罪全公司的人,能不能审出个一二三四五,就看组长的各种计划和调度了。


    找猎头联系了几个人来面试,也都不能令乔婉云满意。


    “我想起一个人,”苑雪说,“叫苏砚,他在一个审计公司,之前来做过外审,逻辑和条理很清楚,就是太凶,他来找人要资料的时候,都是一副如果不给我资料,你就死定了的样子,好多人都烦他,他做具体执行太招人恨,做管理也许可以。”


    “苏砚?”乔婉云听到这个名字,还有这熟悉的行事作风,就觉得脑袋开始痛。


    苏砚就是那个不让她去御驾亲征的御史。


    不让她去,还顺便催婚。


    不仅催婚,还面对她要他上战场的恐吓,大义凛然地说:“臣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即刻出征。”


    显得她好像是个很不讲道理的昏君一样!


    除了对抗皇帝之外,苏大御史怼天怼地怼空气。


    冲动耿直的大将军他怼。


    圆滑世故的丞相他怼。


    神神叨叨的钦天监他怼。


    就连与世无争的翰林院他都不放过。


    乔婉云想把表面身份为翰林院编修的灵楼楼主稍微提拔一下,以便之后工作容易继续开展,被他以这样那样不合规为由,喷了一脸口水。


    好想打他。


    但是看着他也喷了摄政王一脸口水,摄政王去洗了脸,回来继续没事人似接着聊,她也只好跟着忍了。


    总之,这就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能联系到他吗?”乔婉云揉着太阳穴,“看看他愿不愿意来谈谈。”


    收到苑雪的联系时,苏砚一口拒绝,他有不少同事从外审跳到内审,然后在离职同事群里各种疯狂吐槽。


    说辛辛苦苦查半天,要么是屁都没查出来,显得他们好像没干事。


    要么查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交上去领导震怒,犯事部门的人见了他们跟见了仇人一样。


    总之就是无功就是吃闲饭的,有功就是得罪人的。


    还不如外审,事了拂衣去,不受腌臜气。


    再说,乔氏那种老牌国企转制的企业,进里面就不是做事了,而是做人。


    他之前去乔氏做过一回审计,跟他打交道的人都阴阳怪气,脸上笑容灿烂,然后用各种理由装死不交材料,特别是那个乔海舟。


    凡是涉及到与他有关的事,就必须经他同意才能拿出资料。


    他三天两头不在,不是去外地开会了,就是生病了,要么就是老婆跟人跑了,他去外地抓奸了。


    总之,破事叫那一个多,两天下来,气得他把出发前给自己的八字忠告“平心静气,和平共处”全部扔到脑后。


    现在乔氏企业居然想请他去乔氏担任内审工作,他的太阳穴就“突突”跳。


    他不理解乔海舟为什么要请他去工作,莫不是之前外审出的一些问题,让他焦头烂额,于是想把他骗进公司,挟私报复吧?


    挂了苑雪的电话,没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过来。


    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你好,请问是苏砚先生吗?我是乔氏地产的董事长乔婉云……”


    苏砚走进乔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刚好是午休时间,好几个在审计的时候曾经与他硬碰碰的部门员工看见他的身影,倒吸一口凉气。


    “此群没有领导”里疯狂跳出大片消息:


    【卧槽,我看到苏砚了,不会又要外审了吧?】


    【不可能,刚审过还没三个月呢!你别吓我,我他妈那会儿加班都加到心脏有毛病了,可别再来一次。】


    【我上次因为一个小差错给抓到,给扣了季度奖!】


    【那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啊,卧槽,太恐怖了。】


    苏砚一路走过来,那狂风扫落叶的气场,连乔婉云都达不到。


    原计划出去吃顿好的人,看到他,纷纷决定转身去便利店打包一份能拿在手上吃的东西,抓紧时间回工位把自己的工作理一理,千万别让他再给逮出什么错来。


    只有几个春季校招时进入公司的新人不知他是谁,还喜滋滋地在拼奶茶群里说着今天运气真好,在公司楼下看到一个超级有气场的帅哥,身高起码一米八五,腰细,头小,屁股翘,五官深遂像雕塑,好像小说里的霸道总裁。


    马上就有人回复


    【气场是吧,霸总是吧,你马上就知道你不是霸总的小娇妻,而是霸总的牛马了。】


    【你要是想用工作出错让他留下印象,那你很快就要努力给其他公司的面试官留下印象了。】


    紧接着,有人在群里科普苏砚往事。


    你一言我一语,把几个新来小丫头刚刚萌生出的桃心小泡泡给戳得稀碎。


    美好的午休时间因苏砚的到来,而变得人心惶惶。


    混迹在各个群里的苑雪自然看到了这些,她将消息转述给乔婉云,乔婉云叹了口气:“他就这德性。”


    苏砚进门,看见乔婉云,他怔怔地站在门口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同意过来,只是因为乔婉云这个名字。


    世间同名同姓者众多,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当他一直期待又不敢完全期待的事情成为现实,苏砚也不知应该如何反应。


    直接叫陛下?万一她不记得,岂不是尴尬。


    见苏砚愣在那里,乔婉云笑着扬了扬手边的纸巾,说:“今天我做好准备了,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苏砚确认了,这就是女皇陛下。


    “陛下!”苏砚很久之前就穿了过来,在现代社会过了多年,已经不习惯行跪拜礼,现在他整个人好像同时打开了几百个运行程序的破电脑,卡在那里,不知道应该怎么行礼才好。


    “不用行礼了,入乡随俗,咱们就按这边的规矩来。”乔婉云笑着让他坐下。


    “时间紧急,我就不跟你叙旧了。”乔婉云直接把自己希望苏砚做的事情说出来。


    苏砚沉吟片刻:“陛下……乔董真不怕我把公司的同事都得罪个遍?”


    “怎么?你怕被暗杀?还是怕被我用完就扔出去平息众怒?”乔婉云看着他。


    苏砚一如即往的耿直:“现在是法制社会,第一点我是不怕的,但是第二点么……”


    他看着乔婉云,在她当皇帝的时候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乔婉云也不跟他说谎:“在能保住你的情况下,我一定会保你,但如果你真的得罪了那么多人,各个核心部门的人一起到我面前说,如果你不走,他们就走,那我选择他们。”


    苏砚嘴角一僵,随即点头:“乔董一如即往的坦诚。”


    乔婉云对他说:“你也是时候该学着收敛脾气了,就连我,也是先礼后兵,哪有上来就吹胡子瞪眼睛的。你不能仗着长得好看,就为所欲为。就算有倾慕你的小姑娘,都被你吓跑了。现在你还单身吧?!”


    苏砚急急辩驳:“那是因为我总出差和加班,没空找女朋友。”


    “别解释了,我看我们这边有人经常出差,人家还不是有妻有子,好得很。你就是脾气太臭了才会这样,白白浪费了你那张脸!”


    乔婉云说得兴起。


    苏砚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乔婉云会抓着他未婚说事,他早已忘记当年在朝堂上,他为了阻止乔婉云御驾亲征的时候说过什么。


    那根本就是随手抓来的一个听起来能用的借口,说完他自个儿都忘了。


    第 24 章


    苏砚苏御史入职了。


    这是乔婉云最重视的审计项目, 她专门召开全体会议,严令所有部门必须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敷衍搪塞, 原则上所有相关人员不得请事假。


    今天不来, 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总体要求:从严, 从重,从快的完成所有项目的审计和处理。


    大会开完后, 乔海舟笑咪咪地走进乔婉云的办公室:“婉云呀,有件事, 虽然现在说出来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但是,我还是得说。”


    乔婉云心中暗自皱眉:现在都这么直接的吗?


    以前的皇叔还得假装十分为难, 问一句不知当说不当说。


    现在就这么直接自己提问自己回答了?


    乔婉云也回之以微笑:“咱们叔侄俩还客气什么, 二叔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乔海舟:“工程部钱进钱总监,他家里实在有事,他的妻子生病住院, 双方父母都不在本地,虽然请了护工, 但是外人哪有自己人上心, 之前请的一个护工,最起码的照顾都做不到,他想请一周的假, 照顾一下他的妻子。


    他本来想今天就请假的,结果, 哎, 你正好开大会宣布谁都不让请假, 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婉云呀, 工作固然重要,但是,也得讲人性不是?


    不然传到外面去,我们公司不就成血汗工厂了吗?以后谁还敢来。”


    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乔婉云不批员工假期,就是丧心病狂,就算去不了劳动局,发到网上,就足够让乔婉云此前以站在劳动者这一边的形象彻底土崩瓦解。


    批?


    刚才在员工大会上的那番话,不到两小时就自己拆自己的台,以后还能管得住谁?


    乔婉云一脸认真地求教:“那二叔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才会不让员工觉得我朝令夕改呢?”


    乔海舟:“嗐,工程部内部的事情,别的部门也不会过问,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谁关心他在不在,我跟他说好了,他在走之前,把所有事情都交待清楚,都有备岗,如果要找什么东西,马上就能找到,也不耽误事。


    再说了,地球离了谁不转?公司不会因为一个人不在有什么问题的。”


    乔海舟等着乔婉云的回答,乔婉云摇摇头:“这事我得再想想,让他等一会儿吧。”


    乔海舟出去后,乔婉云叫苑雪进来:“钱进平时表现怎么样?”


    “老钱啊?就一个普通人呗,业务能力中等,脑子也中等,资历老,优点是跟公司里各个部门的人都熟,关系都很好。”


    “嗯……他跟乔海舟的关系怎么样?”


    “非常好,你没来的时候,整天跟乔海舟出双入对,一起吃喝玩乐,各种高端局都有他。”


    乔婉云思忖片刻:“你悄悄地了解一下,老钱这次请假到底是他妻子真的生病,还是他自己得了绝症。”


    苑雪愣了一下:“什么绝症?”


    “不想上班算是一种治不好的绝症吧。”


    苑雪抿嘴笑着离开办公室。


    永远可以相信苑雪的八卦实力,她就打听到钱进的妻子确实是生病了,血糖异常,要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


    问题是,她已经住院三天了,生活完全可以自理,每天还很精神地跟病友打羽毛球,只是要待在医院里,方便每天抽血化验。


    “三天?”


    如果早请,就与她今天早上宣布的命令无关。


    而且病人家属最着急的不就是刚入院的时候吗?都三天了才说要请?!


    当天,快下班的时候,钱进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忽然看到乔婉云就站在办公室门口。


    问:快下班的时候,突然看见大老板站在门口盯着你是什么感觉?


    答:没什么感觉。


    到现在为止,钱进都不觉得乔婉云是个真正的老板,在他看来,乔海舟才是公司真正的掌权者。


    就算是老乔总在的时候,乔海舟都可以自己做很多决定,何况是这个空降的小乔总。


    她什么都不懂,跟谁都没交情。


    此前赵大军的事情全公司皆知,但是钱进认为自己与众不同,赵大军那个五年才写了几篇稿,放到全世界都说不过去。


    他就不一样了。


    公司的几个大项目他都有参与,属于劳苦功高,就连老乔总在的时候,也对他非常倚重。


    他手里现在还有好几个项目,乔婉云难道敢把他换了不成?


    钱进抱歉地对乔婉云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太太还在医院,护工已经下班了,我得去接班。”


    乔婉云非常唏嘘:“你真是太不容易了,一头顾公司,一头顾家,太辛苦了,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医院。”


    钱进有点紧张:“乔董工作这么忙,怎么好意思……”


    “你是公司的栋梁,我代表公司去探望探望嫂子,也是应该的。”乔婉云非常诚恳。


    钱进客气了半天,乔婉云依旧坚定地表示一定要去。


    钱进也没办法了,一路上,乔婉云时不时地跟他说几句,让他拿出手机给太太发消息,让她赶紧躺回病房,做卧床不起的状态都来不及。


    到医院,就听见几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活动区传过来。


    “一对勾!”


    “一对尖!”


    “炸!”


    “……她牌真好!”


    “哎,你家老钱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卷的女人扬起头,兴奋地冲老钱招手:“今天不加班啦?”


    她看见站在一边的乔婉云:“你是……”


    乔婉云微笑:“我是乔婉云,代表公司来探望你,听说你病得很严重,现在好些了吗?”


    看她刚才激动地把四张牌往桌上一摔,高喊着“炸!”的那个精气神,离“病得很严重”有点距离。


    她哈哈一笑:“哪重了,就是天天得待在医院里,每天早上抽血挺烦,领导放心,我住院都是自己过来办的手续,绝对不会耽误老钱的工作!”


    住院都是自己来的……乔婉云确定三天前,工程部没有任何事情要老钱留下来加班。


    “现在的护工特别好,24小时陪护,老钱一直没来,小陈照顾地很好。”


    钱夫人拼命想在丈夫的领导面前表示家属绝不会拖后腿,钱进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天黑了,灯不够亮,钱夫人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黑到可以与夜色融为一体。


    乔婉云与员工家属亲切交谈,深入了解她的病情,所需治疗方式等等之后,愉快地与员工家属告别。


    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没多久,老钱追了出来,他早没了在公司时的理直气壮,嘴里嗫嚅半天:“乔董……乔董,那个……前阵子,我们部门确实有些事情,不多,我就自己做了,在家里加班的!所以……”


    乔婉云耐心听完,就问了一句:“你还请假吗?”


    “不请了,不请了。”


    “还是请吧。”乔婉云淡淡地说。


    “真不请了!”


    “那影响多不好。”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那就,明天见。”乔婉云向他笑笑,上车离开。


    钱进重重吐出一口气,心里埋怨起乔海舟:“妈的,这个老王八蛋是想拿我当枪使,幸好今天表忠心表得快,不然就要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


    公司要成立审计小组,对智天下项目进行审计的时候,钱进就在发愁


    工程部,牵涉众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事情就是没办法光明正大的解决,当初有老乔总坐镇,还能替他兜着,现在这个小乔总,黄毛丫头,压根没管过公司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要是真审出个什么东西来,跟她解释都费劲。


    钱进在发愁的时候,乔海舟进来给他支招,告诉他可以用以前的办法,拖字诀,慢慢把合规材料补齐。


    于是,他才会听从乔海舟的建议,顶风请假。


    其实等乔海舟回来,说已经请过,但是乔婉云说要再等等的时候,他就回过味儿来了。


    本想着实在请不下来就拉倒,没想到乔婉云直接跟到了医院,现场拆穿他的谎言。


    钱进现在就是后悔,特别的后悔。


    乔海舟就是个瞎子,说什么乔婉云是个没主见的,将来公司要是到她手上,肯定要完,就别管她了,咱们还按以前的路数做事。


    就她刚才的操作,是个没主见的吗?啊?


    钱夫人不在局中,感觉不到厉害。


    钱进可是字字都听得真切,乔婉云每句话都是在套话。


    现在钱进有理由怀疑,乔海舟是不是觉得他碍事,想借乔婉云之手把他给弄走。


    站队这种事情,不站A,就得站B,两边都不站,那两边第一波先弄死墙头草。


    那话怎么说的,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钱进抬头望天,城市的天空一片灰暗。


    是时候得想清楚,自己要对谁忠诚了。


    第二天,钱进照常到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看到苑雪在屋里,她自从被调到乔婉云身边之后,就没回来过。


    钱进笑着跟她打招呼:“小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啊?”


    “乔董有请,走吧。”


    钱进的笑脸维持不住,昨天不是已经表过忠心了吗,怎么还要找他?


    那是去见乔董吗?那是去见阎王啊!


    苑雪领路的方向不是乔婉云的办公室,而是一个会议室,屋里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乔婉云坐在正中间的位置,右手边第一个坐碰上刚进公司的苏砚,左手边第一个坐着的是财务部主管何超。


    中间各空了一个位置,顺着往下还坐着一个在财务部干了几年的老员工。


    苑雪在苏砚旁边的空位坐下,钱进也紧贴着何超坐着。


    乔婉云目光扫视一圈:“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今天智天下的审计小组正式成立,组长是苏砚,何超和钱进是副组长……”


    “两位在公司很多年,而且也都参与过智天下的项目相关,对一些流程和文件非常熟悉,这样审计工作可以更快的推进。”


    乔婉云宣布了一系列的人事任命,何超和钱进负责审计工作的这段时间,工程部由苑雪代理,财务部由那位老员工代理。


    苑雪和财务部老员工都是各自部门的业务骨干,此前都在何超和钱进不在的时候,做过备岗,代理执行一些业务。


    何超和钱进两人虽然不情愿,但也找不出特别好的反对理由。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今天做一下工作交接,明天正式进行审计工作。苏砚,如果有任何问题,谁不配合,你直接跟我说。”


    “是。”


    “散会。”


    这场会甚至没有通知乔海舟参加,这令他十分生气。


    他大步走进乔婉云的办公室,语气尽量放得和善:“婉云,公司里明明有这么多可用的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关键岗位上的人调走呢?这对工程部和财务部的影响很大,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太草率了!太冲动了!”


    乔婉云微笑:“二叔,你忘啦,昨天你不是还帮钱进请假的吗?你还说,地球离了谁不转。”


    乔婉云语气诚恳,眼神真诚,任谁见了,都得说她是在向乔海舟虚心求教。


    “你……你这样不行,会出乱子的!快把任命撤回来,另外安排几个专门做内审的人去负责这个项目。”


    乔海舟后面一句话,已经是在命令,而不是请求。


    “二叔放心,智天下的项目审计小组的人选是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孙总已经将任命下发全公司,不用改了。”


    “什么?孙邈也赞同你?他真是老糊涂了!”乔海舟又气又急。


    孙邈不是一向不站队的吗?他不是一向求稳的吗?


    审计小组里一个审计科的老人都不用,组长是新来的,副组长是两个不相干部门的,这成何体统!


    “孙总觉得这个安排不错。”


    乔海舟本来以为,这个傻侄女的管理行为都是孙邈教的,才会一直没出岔子。


    但是今天这个主意,绝对不会是孙邈教的。


    孙邈就不是这种人。


    乔海舟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努力:“智天下的审计很重要,不能马虎,要认真,否则……”


    “否则出租的时候出现纰漏,会被索赔。”乔婉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莞尔一笑:“我知道,我看过很多相关的案例了。”


    这次审计行动说是董事会安排,但本质上就是董事长的票数最关键,其他人只有提名权。


    乔婉云如此坚决,就算乔海舟再努力合纵其他人,也没有用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就好好的执行,希望能按时完成才好。”乔海舟努力忍着,还是没有掩饰住夹杂在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他的梦想注定不会实现。


    铁面无私的苏砚负责下审计流程和向各部门索取材料的清单。


    老油条钱进的本职工作就是工程部,各种图纸是否合规,他要是查不出来,被乔婉云抽查出来,他就彻底完了。


    尽管乔婉云她大概率不懂建筑,但是从现在这位大小姐的行事作风来看,她什么时候冷不丁从外面请几个人过来,对他们审计的结果再抽查,也不是不可能。


    何超也是如此,会计最要紧的是名誉,要是因为作假被抓住,那不仅仅是违法犯罪的社会层面问题,还有“切,水平不行吧,居然被查出来了”的专业水平受质疑的问题。


    以他现在的身份,只要不是他的锅,他就没必要替别人瞒着。


    这是乔婉云抽调他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以财务部本身的超然地位,其他部门就算想耍无赖,拖欠着材料不想给,那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得罪了财务部的老大还想报销?


    明天你们部门的正常费用就因为大写数字不够端正而被全部打回,至于什么叫端正,你猜。


    组里的其他人是审计部里的老人。


    对于这次的三位老大名单,他们非常满意。


    之前各种沟通技巧齐出拿资料,现在全公司谁不知道苏砚是个霹雳性子,要是沟通的时候别的部门不配合,他们还能装可怜:都是被上头压迫的可怜打工人,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尽情甩锅无压力。


    实在啃不下的硬骨头,就向何超副组长诉苦,总归能拿到的。


    审计组员工对这次的人员安排非常满意,得知是乔婉云亲自安排,员工们纷纷表示:董事长不愧是董事长,高明!


    ·


    ·


    嘉禾大厦的联合投标工作在稳步推进中,各个部门审核通过,就等第二天的投标会。


    江凌风来电,约乔婉云一同前往。


    “投标我也要去吗?”乔婉云不理解,她是董事长诶,要是投标会她都得去参加,那商务的人做什么?


    他们不觉得工资拿着不踏实吗?


    “评分细则里有’法人亲自投标’,占分不多,不过我记得这次投标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还是去一趟吧。”


    令乔婉云困惑的事情又增加了,难道不是只要性价比合适,各个条件都刚好能踩在点上,就可以了吗?


    法人去不去有什么要紧。


    虽然不理解,但是听说涉及到评分,乔婉云还是决定过去一趟,免得在这种事情上失分,没必要。


    所谓百度看病,绝症起步。


    百度查工作相关,也差不多是绝症起步。


    乔婉云看到居然有因为交标书的时候太过拥挤,公司做好了标书,硬是没来得及按时递上去,导致失标。


    顺便还看到了好几个关于高考迟到、走错考场、忘记带证件等等的不幸故事。


    这让她觉得明天这事是堪比登基的大事。


    登基看着日晷和滴水计器同时到那个时辰就行,差个几分几秒不打紧。


    现在不一样了。


    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乔婉云反复确认道路信息,发现有一段在修路,还有一片是几个学校扎堆的地方,早上肯定很堵。


    明天的投标时间是早上九点。


    做为一个严谨的人,乔婉云约江凌风提前三个小时到投标现场。


    她的理由是:既然是法人都要出席的大场面,那一定得严谨再严谨。


    江凌风答应了。


    清晨六点,太阳刚刚升起,被高楼大厦挡了个严实,只有一点点清光落在地上。


    外面的行人也非常少,乔婉云到会场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江凌风也不在。


    乔婉云看看时间,6:01


    不会因为她迟到一分钟,他就回去了吧?


    乔婉云拿起手机,想问江凌风在哪里,还没拨通电话,江凌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往左看,麦当劳。”


    在大楼旁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江凌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放着一个汉堡。


    乔婉云差点没认出他来,以前他的打扮是简单清爽风,有时穿T恤,有时穿衬衫,穿衬衫也从来都是领口那里不扣扣子,说他是大学生都有人信。


    今天这一套,隆重的好像要去联合国开会。


    深灰色的西装,斜纹领带,领带上还有领带夹,领带夹是他们公司的LOGO:一个卷起的风纹形状。


    以前他的刘海自然垂在额前,抬眸低头之间,是他坐在王府之中,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模样。


    现在他整个人的气场,就好像穿上铠甲,准备挥剑出征,踏平敌国。


    原来这个场合这么隆重的吗?


    乔婉云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挑了半个多小时的搭配不够看,至少得穿一套登基都可以配得上的礼服,至少要赢过江凌风!


    江凌风问:“早饭吃了吗?”


    “没有。”乔婉云第一次参加投标,又听江凌风说得无比郑重,所以她也认真起来。


    起来挑衣服挑了半个小时,化妆做头发用了一个小时,出门的时候还有些匆忙。


    “要吃点什么?”


    “粥。”乔婉云记得这种连锁快餐店里有这东西。


    “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你等我一下。”


    江凌风站起身往外走,过了十几分钟,他拎着一个纸袋回来,纸袋上印着三个大大的红色字母KFC,袋子里装着盒子盛着的皮蛋瘦肉粥。


    “原来麦当劳不卖粥啊。”乔婉云的本意是随便吃点就好,结果害得江凌风还要多跑一趟,忽然心里有点小小的内疚。


    “吃吧,垫垫肚子。”江凌风给她把盖子打开,顺便把纸袋折了起来。


    乔婉云看见纸盒上印着大大的K,再一琢磨,这边是麦当劳。


    她想赶紧把它吃了扔掉,一着急,滚热的粥一下子滑进食道,烫得她当即皱起眉头,下意识抓起江凌风面前那杯喝了几口的冰咖啡往嘴里倒。


    江凌风看见她伸手拿杯子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喝慢点,小心呛着。”


    等她喝完,再递上纸巾:“不要着急,只有柜台那边有一个店员,他不会出来赶我们的。”


    乔婉云站起身:“我把你的咖啡给喝了,再给你买一杯。”


    “你吃你的,我去买。”江凌风笑着站起身,又压低声音:“顺便帮你打个掩护,你慢慢吃,别着急。”


    六点半的时候,整个投标团队也来了,昨天半夜,他们得到一个有力竞争对手可能的投标价格,于是连夜修改,一群人一夜没睡,刚刚才把所有的资料修改好,连封装都没有封装,直接带过来,现场封。


    乔婉云和江凌风逐页检查了所有资料之后,按要求一本一本的封装好,贴封条、加盖各种章和签字。


    一直到最后一份封好之后,两边的商务组长才松了一口气,乔婉云和江凌风的威压太大了,他们平生第一次在麦当劳的儿童乐园旁边坐出了电椅的感觉。


    到了八点半,会场那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商务组长去交了标书,然后述标,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向等在外面的乔婉云和江凌风比了一个大大的OK手势:“问的问题都答上来了。”


    投标会结束之后,要等专家们统计完分数才会出结果,根据身经百战的商务组长判断,今天来的所有公司里,只有飞森地产可以与乔氏一战。


    飞森地产与乔氏地产在楼体设计本身上的水平不相上下,但是乔氏胜在有风临公司联手,在软件方面就压了飞森一头。


    所以,可以说乔氏稳赢。


    乔氏和风临公司的联合投标组辛苦了大半个月,江凌风说带大家去放松放松。


    找了个KTV,开了个特大包厢,江凌风大手一挥:“今天随便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好耶~~”


    一群人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还有尬舞的,气氛非常之热烈。


    庆祝这折磨人的半个月终于结束了。


    风临公司有个员工兴冲冲地点了一瓶香槟:“庆祝我们顺利中标!”


    “嘭!”香瓶塞子弹出好远,泡沫涌出来。


    但是看着员工们开心的样子,她又不好说什么。


    热闹了好一会儿,商务组长的手机铃声在嘈杂的环境中突兀地唱了起来。


    “嘘!”商务组长站起来,兴奋地眼睛发亮,“来电话了!”


    音乐关了、歌声停了、牌也不打了。


    全场所有人都望着商务组长。


    第 25 章


    整个包厢一片安静, 只有隐隐从外面传来的热闹声音。


    商务组长清了清嗓子,满面笑容按下接听键:“喂?”


    周围人只听见听筒里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声音,商务组长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那是谁?飞森?”


    那头又传来几句。


    商务组长刚才的气定神闲已经全没了, 他也不管面前还有两个大老板坐着, 大声咆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想想……我想想……”


    他用手捂着额头, 在包间里大步来回走:“就算各花入各眼,他们的方案也不可能比我们强过那么多, 报价,他们最多赢我们在报价上, 但是在资质、信誉奖项和同类项目经验,我们甩他们十万八千里!!!这三项他们的分数绝对不可能比我们高!”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商务组长的声音低了下来:“好的好的, 那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 商务组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开口。


    其实他没有必要这样谨慎, 所有人通过他的表情已经看到了结果。


    再华丽动听的词汇,也不能掩盖难听的事实, 他放弃用曲折的方式掩盖,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两个字:“没中。”


    包间里像死一样的寂静,员工们眼里的光都消失了。


    有一个在投标组里打杂的校招新人眼泪都出来了,之前在学校里付出多少心血, 就能得到多少回报,她从来就没有想过熬夜努力做的项目会失败。


    没日没夜在酒店里封闭写标书, 用尽手段打听竞争对手的虚实, 然后不断修改方案, 一直到最后一天, 通宵没睡,居然失败了!


    商务组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看着乔婉云,这次投标对整个公司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败,对本年度营收目标有影响,但不到伤筋动骨。


    但是对于立足不稳的乔婉云来说,是她上任之后的第一个大失败。


    这个项目被寄予了太多期望和更高的意义。


    乔婉云神色如常,好像一个凑热闹的人没有买到首发的新手机而已,失败了就失败了。


    只有坐在她身边的江凌风看到了她一瞬间的失望与茫然,只是那通电话还没有结束,她的表情就已经恢复。


    她自我调整的速度之快,让他甚至来不及安慰她。


    乔婉云问:“不是飞森,是谁中了?”


    “吉安地产,我想不通……”商务组长摇头。


    “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吗?”


    “正在托人问。”


    乔婉云点点头:“嗯,大家接着玩,一会儿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复盘。”


    没有一个人动,刚刚得知失败的消息,谁还有心思唱歌玩耍。


    没人知道失败的锅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会扣钱还是降职开除?


    老板现在不追究又不代表她永远不追究。


    与其悬着心,还不如早知道结果早接受处分。


    “看来大家都累了,那就先回去睡个觉吧,明天再说。”


    还是没有人动,没人敢先站起来离开,生怕显得自己太没责任心,太急于跑路。


    乔婉云对商务组长说:“如果知道原因了,就马上来告诉我,我也要回去了,今天起得太早,有点困。”


    她拿包,第一个站起身,向包厢外走去。江凌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上去,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种时候,她需要的就是独自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而不是有人在一旁。


    直到走出包厢门的那一刻,她的脸都是带着笑容的。


    出门之后,她才垂下嘴角,她怎么可能不失望。


    嘉禾大厦项目是公司的重点关注项目,也是她计划用来向股东大会展示自己能力的重要一环。


    上车,回家,乔婉云放下包,坐在沙发上。


    紧绷的西装让她觉得不舒服,脸上用顶级彩妆精心涂抹的妆容也让她觉得闷得难受。


    她把外衣脱掉,想到还要自己去卸妆,一点都提不起精神。


    她偏过头,看着正在扫地的连江,叹了口气:“连江,你什么时候才能更新成功啊。”


    行进中的连江停下:“正在检查更新……现在已经是最新版本。”


    “版本新有什么用,你这个没用的硬爪爪!”乔婉云叹了口气。


    连江:“请问你想吃卤爪爪,炸爪爪,还是烤爪爪?”


    “不要钱的爪爪。”


    乔婉云没心情理它,随便回了一句,便继续想失标的原因。


    投标用的文件她全部都看过,在这段时间,她自学了很多东西,这次的投标很蹊跷,如果是输给了飞森地产,虽然不开心,但并不会太意外,毕竟一直都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但是,这个吉安地产,甚至从来没有在她看的文件里出现过几回,只有全行业调研数据里才能在最后几行看到。


    输给了压根就没看一眼的对手,她不理解,她想不通。


    乔婉云想了想,现在她能找到的与她有过往来,还算有利益联系的人就只有绿荫园的老符了。


    “符董……”乔婉云拨通老符的电话,她没有提投标的事情,而是先从江北楼盘说起,巧妙地把自己楼盘曾被领导亲自巡视过,卢大师还受到了领导亲切接见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自己组了一个内部审计小组,乔海舟推荐的人不行,已经由她全权接管等等……勾起了老符的兴趣。


    从共同的利益切入点下手,慢慢就聊到了吉安地产。


    乔婉云故意叹道:“没想到吉安地产突飞猛进,一下子就有问鼎房地产界的样子了。”


    “吉安?哈?”老符听乐了,“就凭他们那个中级资质,反正是告别甲级楼了,还问鼎?大侄女,重视对手是好的,但是有些根本就不算对手,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中级资质?”


    “对啊,我看他们三四年都拿不下高级……”


    老符还在叨叨,乔婉云又与他兜了几句江北楼盘的事情,就挂电话了。


    乔婉云马上打电话给商务组长,问他知不知道吉安地产只有中级资质这件事。


    “知道,但是不知道资质一项到底扣了多少分,这还得找到人帮忙查。”


    “一定有问题,抓紧。”


    “是。”


    事情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神经放松之后,乔婉云才发现自己很饿。


    早上六点十几吃的饭,在KTV只喝了两杯水,现在已经天黑了。


    “连江,我要吃东西。”


    正在熨烫衣服的连江停下手里的活,骨碌碌滚过来:“请问你想吃什么?”


    它脑袋上的屏幕列出一排排的菜谱,都是家里冰箱有的半制成食品,或是面包蛋糕那种可以完全由机械自动完成全套制作流程的东西。


    乔婉云现在想吃一些香香软软,有烟火气的东西。


    看了半天,没有一样想吃的。


    她自嘲地笑笑:“算了。”


    想她当初上战场,两天没东西吃,看到一个烂了半边的苹果都想吃,可见现在不够饿。


    等饿到看什么都好吃的时候再吃吧。


    乔婉云又拿过智天下和其他两个重要竞争者的资料,细细研究起来。


    今天是星期五,想必失标的事情已经传遍,周一就会体现在股票价格上。


    如果嘉禾不能挽回,至少江北的得拿下,做为利好消息提升股价,否则在股东大会上,就只能等着看别人被选为董事长。


    诚然她手上的股份最多,可以等分红,躺赚,但是乔婉云受不了被别人把控命运。


    做皇帝的宠妃,做最得皇帝意的亲王,不都如此吗?


    将毕身荣辱挂在一个人的身上,宠妃可以因为六军不发,而三尺白绫结束如花的生命,亲王也可以在军功甚伟,赏无可赏之后,被寻个由头打发去苦寒边疆或直接赐死。


    在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今天股份握得最多没有用,明天拥有管理权的人就可以想办法大量发行新股票,将她手中的股票占比不断摊薄。


    别说摊薄之后,也比普通人辛辛苦苦干活赚得多,普通生活也够花。


    习惯了月薪三十万的人突然改拿三千块,饿不死渴不着,也不会没衣服穿,看有谁愿意如此。


    看了一会儿楼盘卖点,乔婉云又翻找出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认真看。


    嗯……每一个字都认识,有些词看着有些迷茫,有的整个项目都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桌椅是“低值易耗品?”,低值她能理解,可是哪里易耗?她宫里的不少桌椅都用了一百多年了。


    乔婉云:“连江,寻找财务一对一培训课。”


    【正在为您搜索……已找到……】


    忽然门铃响起。


    乔婉云震惊,不是吧?这么快?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候选人是男是女,也没确认,就来了?


    连江的屏幕切换到门口的摄像头,来人是江凌风,手里还拎了一个大盒子。


    虽然江凌风的到来有点令人意外,不过比培训讲师从天而降,还是在科学范围内的。


    连江远距离将电子门打开,江凌风熟门熟路在客厅里换了鞋,走进来:“还没吃饭?”


    “不想吃。”乔婉云的胃被学不尽的知识塞饱了,学习清单上第一个是驾照,结果报了名之后,到现在都没有机会去考科目一,连资料都没空看一眼。


    江凌风把手里的盒子放下,打开,里面是卤、煮、烤、炸四种做法做出来的脱骨凤爪、脱骨鸭掌。


    从看颜色和配料判断,味道有五香,有香辣,有柠檬、蒜香四种。


    难怪装了满满一大盒。


    看盒子上的水汽,应该还是热的。


    “怎么想起来送这些?”乔婉云觉得挺奇怪,她看电视剧里这个时代的人送礼选项都是送酒、送花,还有各种补品。


    送鸡爪是一种什么操作?


    “是连江传递的售后软件无法解决定单的升级提交。”江凌风说。


    为了表示他不是无故上门,江凌风打开连江的待处理客诉。


    里面赫然写着:1、物品诉求:不要没用的硬爪爪,2、费用范围:不要钱


    “在可自动处理的范围里,找不到免费的,所以它提交了投诉升级。”


    乔婉云想起自己宫里曾经用过的小太监,也是她一个眼神不对,他们就马上凭自己的本事猜她在想什么,应该给她什么,用尽心思讨好她。


    而摄政王江凌风呢,在她一次晚上想吃常备菜谱上没有的烤猪舌时,说她突然开例,会让下人无所适从,从此不管她会不会吃,每天都会杀一头猪,准备猪舌,以防她要的时候不能马上端出来。


    因为她一次的突发奇想,每天就要浪费一只猪。


    长期以往,宫中耗费巨大,成何体统!


    一番话说得乔婉云觉得自己是个糟蹋百姓血汗钱的昏君,她又挑不出理,只好作罢。


    摄政王之乱平息后,她也经历过几次想吃东西的夜晚,她也没有叫过一次御膳房,只敢让苑雪偷偷摸摸弄点干饼子,吃的时候都要假装托腮沉思,不敢让旁边的太监看见,免得他们生出讨好的心思,送上一些让她把持不住的东西。


    这都是摄政王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迹。


    现在,江凌风,居然会送鸡爪过来给她。


    如此多花样的鸡爪鸭掌,从来都不在她的三餐范围之内。


    看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在她说爪爪的时候,连江就应该板着脸驳回她的要求,再顺便把她训一顿。


    乔婉云怀着复杂的心情,夹起一根脱骨虎皮凤爪,味道真好,外皮带一点点烤过的痕迹,里面却又软糯非常,应该是先蒸或煮之后再烤的。


    “挺好吃,哪买的?有联系方式吗?”


    江凌风笑笑:“你有联系方式,我做的。”


    摄政王好像确实是会做菜,在战场上,两人曾与大军失散,深山老林里只有两人相依为命,不对,应该说是乔婉云单方面拖累他。她被流矢伤了腿。


    捉动物,杀动物,烤动物的全部工作,都是江凌风一个人干的。


    现在回想起来,摄政王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混蛋的,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心。


    如果能知道的话就好了。


    吃了两三个不一样的品种,乔婉云就放下筷子,与江凌风说起这次丢标的事情。


    “其实,从这次的评分细则里就能看出问题来。”江凌风说。


    乔婉云翻出评分细则,表格上一行一行列的很清楚,达到什么标准可以得到多少分,她一条一条的仔细读完,纤长的手指点在“法人亲自提交 2分”那一栏:“是这个吗?”


    江凌风有点意外:“你怎么想到的?”


    “虽然公司法人不一定都是董事长或总裁,但一般只要不是坑人的地方,都是高管,哪有这个时间跑来投标。


    第二,如果是业务量很大的公司,一天在全国多地同时投标,法人被劈成几块都不够用,这一点明显不合常理。”


    江凌风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能随时跑出来投标的法人,说明这个公司体量不会太大,业务量不会太多,安排这一条细则,就是想把事情多的大公司筛掉一批。这很不合理,这么大的工程,一般都会希望与大公司合作,工程质量有保证,我很难理解为什么要故意把大公司剔掉。”


    乔婉云觉得这事挺熟悉,当初她第一次开恩科举办人才选拔考试的时候,有一个县的主考官弄鬼,用的就是这种手段。


    该县有一个著名的读书大村,里面的人个个特别会读书,基本上逢考必过。


    把其他人都给挤了下去,于是,主考官要求考生必须在报名通知下发15日之内赶到城中报道,迟到者不得入内。


    通知到达那个村子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十天,村子里的考生只有一个骑马狂奔赶到城中,其他人生生的错过了这次的恩科,通过的人都是原本就住在县城或城郊的人。


    那次如果不是村子里有户人家的远房亲戚在京中担任官职,将这件事捅了出去,这些学子的前途没了也就没了,没人知道。


    再看眼见,乔婉云冷笑一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江凌风不知她怎么好端端地冒出来这么一句,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舞弊的案例。”


    乔婉云的手机响起,商务组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们的资质就是有问题!才扣了两分!怎么可能!起码得扣六分!他们交的是高级资质证明,不可能!他们三个月前才拿到中级!”


    商务组长对吉安地产做假资质的事情气愤难当,希望内线能帮忙申冤。


    但是内线他不懂怎么看相关资质证明的真假,他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给商务组长,让乔氏这边自己找出破绽,他再想办法递话。


    巧了,商务组长不会。


    乔婉云连古董画都不怎么会分辨,更别提照片了。


    江凌风也不会。


    这种通过内部关系调取的资料,也不能随便传给一个什么人看,免得把内线给暴露了。


    “我公司……”江凌风想推荐自己公司里的设计师,那人口风很严,绝对不会乱讲话。


    还没等他说完,乔婉云就已经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姚鹤年:“他肯定知道。”


    此时是晚上十点,姚鹤年看见手机钉钉提示有新消息,就没打算理他,现在是下班时间!


    996都下班了好不好!我不修大师不仅不修,而且也不接任何新需求!


    收到新通知一分钟后,紧接着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乔婉云的手机号码。


    姚鹤年受宠若惊,他入职以来,一直都在做部门里的事情,很久没有得到皇上的召见了。


    晚上十点,陛下亲自打电话过来,是要叙旧,还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不管是什么任务,他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乔婉云:“刚发给你的那张图,你给我看一下,那图上的‘高级’两个字,是不是P上去的。”


    姚鹤年看着发过来的要求,脸垮了下来,他天才画师,青年英才,一幅画随便就能卖几十上百万……


    紧接着,乔婉云又说:


    “这事一定要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除了你之外,别人我都不相信。”


    姚鹤年精神一振,又支楞起来了,陛下只相信我一个!


    他马上点开那张照片,一点点分析。


    字体、颜色、纸张的背景,还有毛边……一系列的细节充分证明,对方用PS把“中”字抹了,然后换成“高”。


    他们没有找到完全符合的字体,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一样的。


    真正的高级资质证书的“高”,最后一笔横折勾上的勾,是有锋的,这个P上去的字体没有锋。


    乔婉云将姚鹤年的评价发给商务组长,让他去处理。


    她在调配人手做事的时候,江凌风坐在一边,手中拿着资料,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眼睛都停在乔婉云的脸上。


    奇怪,乔婉云做这些事明明不是他教的,也不是在他帮助下完成的,心中冒出的骄傲是怎么回事,跟他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江凌风对自己产生怀疑,别说他本来就不好为人师,问题是他根本什么就没做啊。


    有空得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大脑有什么激素分泌失调了。


    看着乔婉云放下手机,他问道:“怎么样?”


    “就等着内线帮我们往上递消息了。”递上去之后能不能及时在公示期内解决掉,没有人能保证。


    乔婉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循私舞弊的那个人,就是甲方管这个项目的主管,那她提交什么上去都没用,就算是铁证,也会被各种理由硬拖过去。


    “先不要想了,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完。”乔婉云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柠檬凤爪放嘴里,以前从来没吃过的味道,有点怪,不过也挺好吃。


    乔婉云满足地叹了口气:“连江,你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手艺啊?”


    连江被唤醒:【正在提交系统更新需求……需求提交完毕……】


    江凌风的手机同时亮起,提示收到一条新的需求信息。


    目睹了全程的乔婉云半张着嘴:“就这么发给你了?”


    “嗯。”


    “不行不行,把这个更新功能关掉吧,我就随口说说,要是这么小的需求都接,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江凌风觉得最后那句话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消乔婉云关掉更新的念头:


    “现在想要再有突破性的科技进步是不太可能的了,只有在每一次的小小进步中,让使用者感到更加方便。你不是给我添麻烦,是我请求你帮忙做测试,每一次提出的新需求,就是让连江和之后量产机提升服务质量的保证……”


    时代变化,岁月如棱,江凌风的话术也实时更新了,乔婉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是她,也希望有人提出问题,免得问题变大了之后才发现,就来不及了。


    “既然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别嫌烦就好。”


    江凌风脱口而出:“我永远都不会嫌烦的。”


    乔婉云深以为然,为了达到目标,确实要不断提高一直前进,不能嫌烦。


    ·


    ·


    内线的话语权和工作效率非常高,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第二天商务组长就来汇报说吉安地产已经退出这次竞标。


    由分数排名第二的乔氏地产顺利接手。


    内线说很险,乔氏就比飞森地产高一分,如果两边平分,就要重新投标一次。


    整个商务组听说这个好消息,无不激动地热泪盈眶,幸好多一分,不然糟心的投标流程还要再来一次,再关上几天十几天不让回去,没日没夜,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乔婉云驾临商务组的时候,表情却不是那么高兴,她告诉商务组的人:“多出来的一分,是我挣来的,这不应该!我们到底是哪里不如飞森,你们要交一份报告给我!好好分析一下!”


    从兴奋中醒过来的众人此时才想到,飞森地产的法人没来,而乔氏却出了乔婉云和江凌风两个人。


    “法人亲自提交”的那条款,原本是为了吉安地产而设置的作弊细则,没想到却为乔氏拿下了决胜的一分。


    “是这样的,飞森比我们多出来的一分是‘履约信誉’,主要是……”商务组长想说,看了乔婉云一眼,又犹豫着不敢说。


    “主要是什么,有话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


    商务组长清了清嗓子:“这事涉及到商业机密,请乔董过来一下。”


    搞什么?这么神秘,还商业机密。


    有什么商业机密是其他人不能听的?


    难道在场的人不都是负责投标的?


    乔婉云跟着商务组长到角落之后,商务组长压低声音说:“因为打分的专家认为您刚刚接手,公司的股东大会还没有开,您的身份,嗯……公司的架构,可能会不太稳定,这个楼的预期工期是三年,如果这三年之内,公司有什么特别大的人事变动,可能会影响履约能力,还有,就是您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个行业,评分专家对您的能力有质疑。”


    乔婉云立刻表示懂了:“确实是商业机密,千万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如果公司里再有别人知道,我唯你是问。”


    “是。”


    乔婉云悻悻地想:“我丢的一分,又挣回来两分,也不算亏……不然我倒要成公司的千古罪人了……”


    转念一想,提醒她要亲自去一趟的人是江凌风。


    两分之一,有一分是属于他的。


    不如请他吃顿饭吧……顺便再谈谈下面的工作推进。


    江凌风接到邀请的时候,声音挺冷淡,就好像是“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你一起吃吧,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挂了电话没多久,贺良打电话过来问乔婉云对连江的“硬爪爪”在动作轨迹上有什么要求。


    乔婉云回答完毕之后,问:“怎么是你来问?你们江总呢?”


    “十分钟前,他就走了,去医院了。”贺良回答。


    乔婉云一惊:“医院?他怎么了?”


    “不知道,他跟我说,要是有谁找他,就说他去医院,有事由我处理,或者明天再说。不过,我觉得江总可能真的病得很重。”


    “为什么?”


    “前段时间开发新产品的压力特别大,他除了要忙公司的事,还忙投标的事,还去了一趟江北,连轴转了得有一个多月没休息好了。刚才我看他接完一个电话,傻傻地坐在那边,半天不动,而且脸上还有点红,我想可能是发烧了。”


    与贺良结束通话后,乔婉云觉得自己太不关心江凌风,居然不知道他最近这么累。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啊……唉,就算没有记忆,他这个摄政王的偶像包袱也还是放不下。


    他现在肯定很想好好休息,而不是跟自己吃一顿无关紧要的晚饭。


    乔婉云想打电话给他,又怕他在医院不方便接,便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你好好休息吧,有空再约。”


    正在花店为选玫瑰还是百合而烦恼的江凌风:“!!!”


    作者有话说:


    未出场的灵楼楼主:良仔,来,把奸细工作手则第一条抄一百遍——“不得对所获信息进行任何人为加工。”


    第 26 章


    江凌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马上打电话给乔婉云,犹豫了一下,想到乔婉云一向都喜欢直接打电话, 发消息很少, 是不是她有什么事情?


    可是, 她有事情,为什么不说, 只让他晚上好好休息,下次再约。


    见过放鸽子的, 没见过这么放鸽子的!


    他相信乔婉云不会无故如此,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乔婉云收到信息,更加坚定了她心中所想:江凌风就是偶像包袱太重, 都生病发烧了, 还惦记着要帮她忙。


    最近除了江北楼盘的事情,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乔婉云回复:“不用, 你好好休息吧,注意身体。”


    江凌风看着这么回复, 心中百味杂陈, 不知道乔婉云那边是什么情况。


    但是别人本来说要请客,现在忽然说不请了,总不好再追着问:你有什么事, 为什么不请我吃饭?


    对话到此结束。


    江凌风看着身边殷勤推荐的店员,刚才这个小店员热情地推荐了好几种不同的搭配, 还说最近世道艰难, 结婚的人都少了, 花店生意也很不容易。


    现在店员用一双期待的眼睛看着他, 手中拿着一枝玫瑰一枝百合,等他收了手机,又继续向他热情介绍。


    “你看着搭吧。”


    江凌风沉默地接过一束点缀着满天星与唐菖蒲的火红玫瑰,打算回公司继续调整连江的手,还有几个项目的事情。


    约定的晚餐会飞走,工作却永远会在原地痴情地等待。


    江凌风往公司走,乔婉云的车往家开。


    一个在人行道,一个在快车道,隔着栏杆与人流,擦肩而过。


    忽然,路边发出嘈杂的声音,许多人往同一个方向望去,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一手扶着行道树,一边蹲下去。


    很多人在她身边围拢,此时大多数上班族还没下班,路上最多的是接孩子放学的老年人,他们看着那个孕妇,小声议论着,有个孩子想过去扶,却被身边的老人拦住。


    本城前几个月刚出了一起讹诈事件,扶摔倒老人的人被反咬一口,一直闹到报警,由于没有证人,判决路人给几百块钱的人道主义费用,路人不肯,这事又继续闹,到现在都没结果。


    孕妇,那就更没人敢扶了,一身两命,这要说磕着碰着,谁说得清,谁担当得起。


    有人看了几眼就走了,有人隔着两米远,问孕妇要不要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


    忽然,一个三十出头,戴着口罩,衣着朴素的男人大步向前,问她的情况,又问她的家人有没有在附近,孕妇痛得脸都白了,此时众人才看到,两道血色顺着她的腿往下淌。


    人群有人发出“啊!”的一声。


    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拿起电话打了120:“我打电话了,说马上过来。”


    乔婉云看了一眼车载地图,看见前方有一大段拥堵,120派车也是派得最近的医院,那就一定会经过那段拥堵路段,还不如换另一家不堵的。


    乔婉云下车:“120太慢,上我的车去医院。”


    那个男人看着乔婉云那豪华的车内装饰,还有真皮座椅,一时没敢动。


    乔婉云以为他抬不动,就叫司机下来帮忙。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孕妇抬到后座躺平。


    车子调了个头,向医院驶去,再一次经过手拿玫瑰,心情阴郁的江凌风。


    这一次,江凌风看见了,他看见了乔婉云的车牌,以及足以吊销执照的车速,还有打起的双跳灯。


    是不是乔婉云的车刹车失灵?!


    现在路边能直接伸手拦的出租车都少,全是网约车,江凌风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先步行买花,再去开车。


    他一路狂奔到公司地下停车库,打开车载地图,连江的更新模式一直开着,就会共享所有连在它身上的电子产品相关信息。


    江凌风发动汽车,追着乔婉云的车而去。


    “连江,检查乔婉云的汽车故障。”


    【正在扫描……扫描完毕,没有故障。】


    “胡说八道!”


    江凌风从来没有这么对连江失望过,怎么可能没有故障,没有故障开这么快干什么?!


    这里是城市啊!


    难道她被人绑架了?


    不,不可能,绑架为什么要打双跳?


    一定是车坏了……


    江凌风心里一片乱,他竟不知道到底是刹车坏了糟糕,还是乔婉云被人绑架了更糟糕。


    在车上的乔婉云对此一无所知,在她的车里,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那个主动出去扶着孕妇的男人就坐在孕妇身边,只能坐一些简单的处理,但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孕妇的血没有止住,额头上滚下大滴大滴的汗住,脸色苍白,气息奄奄。


    “除了赶到医院,还有什么能做的?”乔婉云问道。


    “观察脉搏和精神状态。”


    “……就是,只能看?”


    “对。”


    一丁点假装很努力的意愿都没有,乔婉云觉得此人虽然热心,但是工作上一定不顺心,就算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好歹稍微装一下,让孕妇安心。


    车子一路呼啸着冲到医院,稳稳停在门口。


    那个男人拉开门就冲进急诊,然后,马上有人推着担架车过来,把孕妇运到急诊里。


    “呼……”乔婉云自登基之后,再没这么惊险刺激过,就连遇刺,也是一下子就被捅死了,根本没这么长时间的飞车赶路。


    司机闷闷不乐,无精打采,乔婉云以为他是在为被弄脏的真皮座椅而烦恼。


    “擦擦就干净了,我不嫌弃,你一会儿找个4S店处理一下就行。”


    司机叹了口气:“乔董,我的驾照可能保不住了,刚才超速那么多,一路给拍了不知道多少张。”


    “是我让你超的,要是吊销了执照,我照发你的工资。”乔婉云让他安心。


    为一家老小生计烦恼的司机这才松了口气。


    “趁你的驾照还在,去找个地方把车里面给洗洗,别等血干了洗不掉。“


    司机应了一声:“我刚才看到旁边就有一个4S店。“


    乔婉云记得住院是要钱的,那个孕妇不知道身上带钱没有,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富的模样。


    她不介意救人救到底,遂信步走进急诊,里面人挺多,每个医护人员都好像失火一样,行色匆匆,脚不沾地。


    病患家属坐在等待区,坐立不安,时而站起时而坐下,魂不守舍。


    在这群人里,乔婉云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个男人。


    她一直在门口,并没有看到他出去,难道他是从后门走了?


    好好的为什么要从后门走?


    难道住院费真的这么高?


    就在乔婉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那个男人从护士站出来了,看起来,那几个护士跟他很熟悉。


    “你还没走啊。“那个男人说,“今天幸好有你,不然她就危险了。”


    “住院的费用……?”乔婉云问道。


    男人说:“没事,我来处理。”


    “你身上的钱真的够吗?”乔婉云看着他那身加在一起应该不会超过两百块的行头,表示怀疑。


    旁边的小护士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禁笑起来:“他是我们医院的管医生,你不用担心啦。”


    乔婉云有点意外:“他是医生?”


    难怪他在车上那么冷静。


    男人把有些湿的口罩摘下来,换上一个新的:“我是心血管内科医生管文清,只轮岗过妇产科,对孕妇大出血的处理心得不足。”


    就在他露脸的一瞬间,乔婉云看清他的脸——太医管文清。


    乔婉云以公主之身带兵的时候,他就是军医,以特别讨厌闻名。


    一场大战之后,伤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当时整个军中只有他一个军医,其他人都是久伤成医的半吊子。


    管文清看病人就像看猪肉摊上的肉,挑挑捡捡:


    “且死不了呢,先让他等一会儿。”


    对急需救治的也没什么好脸:“叫的时候能不能别动啊!你这晃来晃去的,我没法下刀。”


    “来人,拿条绳子,把他绑上!”


    他讨厌归讨厌,但是医术着实了得,而且又很拼命,无论营中的伤病有多少,他都会治完所有人才休息,缺药的时候,他还会自己去找草药。


    有一回为了找药,走得远了一点,不小心摸到敌营旁边。


    说是去采草药,回来的时候还把对方最能憋坏招的军师人头给带回来了。


    那确实也是一味药,治好了乔婉云的一大心病。


    全军将士都靠他活命,一边享受着他的医术,一边吐槽着他的嘴毒。


    乔婉云那次被流矢伤了腿,在严苛的环境之下出现溃烂,情况非常严重,需要把腐肉割掉。


    尽管有麻沸散,乔婉云也很害怕,她想握着江凌风的手,给她一点勇气,可是外面有很多军务急等着处理,聚拢军队,重整士气,还有安排各种路线。


    乔婉云只得故作从容地让江凌风出去干活。


    “真让他走?要不找个东西咬着?别一会儿咬到舌头。”管文清拿来一块不知道擦过什么东西的布递给她,让她咬着。


    乔婉云的志气与洁癖让她不愿意咬那么脏的布,就让管文清尽管动手。


    等手术做完,乔婉云被人抬出去,到深夜麻沸散的功效退去,疼痛一阵阵地涌上来。


    腿上疼是其次,真正让乔婉云难过的是心里的不甘。


    她是抱着打一个漂亮仗,班师回朝让父皇看看的心态来的。


    结果不仅败了,而且还在腿上留了那么长、那么大的一个伤口,管文清还告诉她这个伤口永远不会恢复如初,肯定得留大疤。


    十七岁的少女性子再野,心底也是爱漂亮的,哪受得了这个,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乔婉云抱着腿“吧哒吧哒”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大包子。


    忽然被子被人掀开,是管文清:“很疼是吧,止痛药,喝了就不疼了。”


    乔婉云故作坚强:“我不要,你不是说军中缺药吗?留给更需要的人。”


    管文清抬了抬眉毛:“啧,我就说你不会要的。”


    “那你还送来?”


    管文清没正面回答,硬把药递给她:“都哭成这样了,快喝吧,别半夜把伤口弄裂,我还得重缝一次。”


    “弄裂了算我的!我自己缝,不找你!”乔婉云的倔劲上来,用力把眼泪擦了个干净:“谁哭了,你眼神不好,看错了!”


    管文清端着药出去,跟营帐外的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不知说什么,乔婉云想一定是在跟守门的士兵吐槽她这个不听话的病人。


    过了一会儿管文清和江凌风一起进来,江凌风说:“这药就是给你专门煎的,没别人要,快喝。”


    乔婉云不肯喝,没承想江凌风架住她的胳膊,管文清捏着她的鼻子给灌下去了。


    动弹不得的乔婉云气得要命,赌咒发誓将来要是当上皇帝,一定要弄死江凌风,也要给他灌药!


    江凌风冷冷地说:“先当上皇帝再吹牛。”


    后来,天下太平,乔婉云登基,任命管文清成为太医院的院判。


    他说话还是那么欠,宫中两岁的小亲王把腿给摔了,膝盖蹭破一大块皮,太妃急得跟什么似的,去太医院指名要管文清过来,并要求他马上治好,不得留一点伤。


    管文清还是一副冷脸:“陛下都没对我提过这要求,她腿上给割了两大块肉,都没叫一声,现在还有疤在腿上,也没因为这个砍我的脑袋。”


    太妃向乔婉云告状,乔婉云表示:“太医说得没错!”


    此后宫中许多生老病死,乔婉云也全权委托给他。


    就连最后那杯送江凌风上路的鸩酒也是管文清亲手调制,他将毒酒交给乔婉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陛下当真金口玉言,说到必做到。”


    “管大夫的性格真是千年不变,跟太医院的院判似的。”乔婉云试探着问。


    管文清眼睛一亮,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是看他的口型,分明是“陛下”二字。


    他很想马上与乔婉云叙旧,管文清说:“孕妇的家属已经联系上了,他们一会儿就来,后面的事情让当值的医生护士处理。”


    “哦,那我等等再走。”


    “找他们有事?”


    乔婉云摇头:“如果他们要是说孕妇出血是你撞的话,我可以给你做证,我有行车记录仪。”


    管文清的一双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你也太小心了。”


    说着,他拿出手机,打开视频,视频里,是他从远处向孕妇走去,问问题,确认情况,直到抬孕妇上车,视频才中断。


    “彼此彼此。”乔婉云也跟着笑起来,没有獠牙的善良是软弱,在宫廷之中混过来的人,谁还能是真老实。


    管文清说:“晚饭吃了吗?”


    乔婉云摇头。


    管文清抬腕看看时间:“一起吃饭?”


    听见这句话的小护士在旁边偷偷暗笑:“你说管铁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我的天,他就这么直接说跟人一起吃饭?刚认识,谁会答应他啊。钢铁直男真没救。”


    乔婉云一口答应:“好啊,走。”


    护士们大跌眼镜:“哎?她居然答应了,看来套路还是得人心的。”


    “我看,主要是因为管大夫长得好看,要是长得跟赵大夫一样,你看谁搭理他。”


    “先等一下。”管文清跑了,很快又跑回来,将一张纸递给乔婉云:“刚才你那车超速超的,都快飞起来了,肯定被拍了不少,有医院证明你们是送急症病人,可以免除处罚。”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谢谢啦。”乔婉云把证明收好。


    两人正并肩向外走,刚巧与迎面跑进来的江凌风撞上。


    江凌风看着乔婉云与管文清,愣了一下:“你……你没事?”


    乔婉云看到江凌风,疑惑:“我能有什么事,你怎么才来?”


    “你知道我要来?”


    “很多人都知道啊?”贺良应该通知不少人了。


    江凌风一头雾水。


    管文清看到江凌风的脸,身子猛地一僵,他清楚地记得乔婉云与江凌风之间的关系是怎样走向水火不容的地步,以及江凌风的最后结局。


    管文清下意识地挡在乔婉云面前,江凌风脸色微变。


    乔婉云从他背后绕出来,对江凌风说:


    “你吃饭没,没吃的话,就一起吧,我的车拿去洗了,靠你啦。”


    乔婉云率先大步向外走去,管文清一脸震惊,也紧跟着跑过去。


    被迫听完全程的门口导诊台四个小护士已经就三人的关系,讨论出了五版不一样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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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一家安静的餐厅,乔婉云为双方做介绍,特别强调江凌风的身份:“他以前那些辉煌历史已经全都忘记了,现在,他已经重生,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


    江凌风以为乔婉云说的是他少年时拿全国大奖,以及没有像父母那样走上科研之路,而是开公司,于是没在意。


    管文清则听出乔婉云的意思,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江凌风什么都不记得了,难怪两人能和平共处。


    接下来点菜,乔婉云想点一道火爆牛蛙,江凌风说:“你不是说这阵子有点上火?还是不要吃那么辣的东西吧。”


    “你怎么能当着西医说上火?”乔婉云今天刚看到网上的中西医之争,打得可厉害了,以及她就是想吃火爆牛蛙,顺便把矛盾转移给管文清。


    管文清笑着说:“没关系,我不是原教旨主义西医,上火这个说法只是不太准确,所谓上火的症状是有多种可能性引起的,不过吃过辣的东西,辣椒素会刺激口腔粘膜,引起一系列不适的感觉,太晚了,确实少吃一点刺激性的东西对身体好。”


    乔婉云看看江凌风,一会儿又看看管文清,她又很不开心地想起了两人联手灌她药的往事。


    这两个人,在其中一个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居然还关系这么好,得小心点,别又给他俩算计了。


    点完菜,乔婉云对江凌风进行亲切慰问:“听说你病了,是怎么回事?”


    “是贺良说的吧,那是让他说给别人听的,不然会有很多个无关紧要的电话追过来。”


    “哦,是这样。”乔婉云终于又想起为什么贺良在灵楼的时候总是升职升不上去的原因了,这人观察能力是挺强,胆子也大,也够忠心,就是喜欢对收集来的资料进行个人解读。


    有时候真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天赋决定了一个人能做事情的天花板,一个探子确实应该有解读情报的能力,但是他真的没有,再怎么锻炼也没有。


    灵楼楼主对他多次耳提面命,要他必须完整的、详细的把所见所闻汇报到楼中,而不要经过任何的“我觉得”。


    如今贺良早已不记得曾经过往,也没有一个能管得住他的楼主在身边,他的行动完全由本性驱使,会造成今天的误会,完全是他的正常发挥。


    江凌风终于知道乔婉云放他鸽子的原因,心情好多了。


    他看着面前的管文清,总觉得对方对自己有威胁。


    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和地位都不输给管文清,也相信以自己与乔婉云往来的频率,产生的交集也肯定比他强,但是这种受到威胁的感觉,总挥之不去。


    吃饭的时候,江凌风很有风度,帮着递东西,倒饮料,帮乔婉云盛汤的时候,还顺手挑掉乔婉云不爱吃的葱。


    这是到现代之后,乔婉云第一次跟江凌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正经的饭,对于如此殷勤的江凌风,她非常不适应。


    在登基前,她跟江凌风吃饭的场所总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江凌风最体贴的时刻就是烤好一只山鸡,一劈两半,把半只鸡扔给她,然后那半只鸡的肚子里莫名还有一个完整的鸡腿。


    问,就是山鸡好斗,这只鸡把另一只鸡的腿给吃了。


    登基之后,端坐在大殿里,相隔着好远,根本没有机会让他献殷勤。


    那会儿吃饭就是为了互相试探,经常一顿饭结束,乔婉云全程都忙着记得江凌风有什么计划,想收服什么人,攻打什么地方,饭根本就没法好好吃,回去还得再让苑雪偷偷寻摸一些其他的零食。


    “嗡嗡嗡”,江凌风的手机震动起来,看来装病,也无法逃过接电话的命运。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叹了口气:“必须接的,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等他出去后,乔婉云开玩笑:“真难得见到摄政王这么体贴的一面。”


    管文清咽下一只虾,随口说:“他不一向如此吗?”


    “如此什么呀,还不如一个嘴毒心善的大夫呢,起码还知道半夜送药。”


    “什么药?哦,你说腿伤那次啊,是他让我送的。”


    乔婉云惊讶地睁大眼睛:“他?”


    “是啊。”


    乔婉云记得自己当时不想在江凌风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生怕他嫌弃自己无能,转而投奔别的皇子。所以,就算江凌风已经站在营帐外求见,乔婉云也凶巴巴地把他赶回去了,还骂他是不是军务都处理完了,闲得到处乱逛。


    “他,他不应该很生气吗?”乔婉云心里是非常希望他来的,但是,他真的就一直没有进来过,甚至都没有让别人过来安慰她一句。


    “我跟他说你的伤不重,但是肯定很疼,你一直在哭,然后,他就把他的那份止痛药给你了,当时军中确实缺药,普通士卒哪有止痛药用。”


    乔婉云不解:“他好好的,要止什么痛。”


    管文清十分惊讶:“你不知道吗?他的背后有三道箭伤,伤可见骨,都没好好包扎,也烂了,还有一枝离心脏不远,再偏一点点,就根本撑不到回来。他的伤比你严重多了,我劝他留着,他偏不,结果你还不喝,可把他给急坏了。”


    “……是吗?”乔婉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实在不记得江凌风是什么时候中箭的,她只记得确实被敌军追过,敌军的箭枝确实如雨一般落下,他紧紧将自己护在怀里。


    乔婉云沉默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菜,一点都吃不下去。


    接完电话的江凌风回来,脸上带着笑容,压低声音对乔婉云说:“江北开发的事定了,明天就出公告。”


    乔婉云扬起笑脸:“是吗?太好了。又可以合作了呢。”


    江凌风无意中扫了一眼乔婉云放在桌上的手机,有一条新的消息跳出来,是连江通过戴在乔婉云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来的健康监测提醒


    【注意,血清素降低,请注意保证充足睡眠,加强运动,补充蛋白质。】


    乔婉云也看到了,正好身边坐了个医生:“血清素是什么?”


    “是一种神经传递物质,简单来说,降低会让人变得不开心,情绪低落。”


    江凌风坐在一边,心里闷闷地想:刚才他们两个聊得不是挺开心的吗,怎么我一回来,她就情绪低落了……那我走?


    第 27 章


    第二天一早, 本地各大媒体就铺满了关于江北大开发计划的报道。


    所有的利益相关公司其实早已收到消息,都在暗中各显神通做准备,只不过大家都在等待交通方面的最终结果。


    交通是一个大问题, 在正常人的概念里, 不管一个公司再牛逼, 也不可能与市政力量相比。


    事实上也确实不能比。


    公交车和地铁的乘客能坐能站,最高记录一平方米能挤九个人, 只要不是前门挤上一个人,后门就必须会被挤下一个人, 都会叫“往里再挤一挤,还能上一个。”


    但是开发商发的楼巴、接驳车,则必须所有人都坐下, 就算是最大号的客车, 标准人数也就是47人,对于要在几乎同一时间段冲进公司上班的人来说,五分钟一趟, 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够干什么的。


    而且, 根据卢大师得到的消息, 公交车还有可以商讨的余地,地铁则百分之九十九会落到另一条街上去。


    得知确切信息的时候,乔氏集团的规划部、招商部, 还有市场部的人都心情阴郁。


    地铁没了,地铁跑了, 那可是地铁啊!


    谁不知道地铁沿线的楼盘价格飞涨啊。


    “听说地铁沿线那条街上的房子已经租出去60%了。”消息灵通的租赁部负责人愁眉不展。


    智天下的租赁业务已经好多天处于完全停滞状态, 就算江北大开发的消息公布, 也只来了几个不明真相的人士咨询, 打听公司周围的配套设施情况,特别是市政交通方面。


    在没有最终定稿的时候,当然可以吹牛,反正上头改主意了,咱们企业也不知道。


    但是……吹牛一时爽,落实火葬场。


    等到地铁延线开始施工的那一天,就是客服部的灭顶之灾。


    智天下的盈利模式是租赁,而不是出售产权。


    受骗的租客就算不能当场退租,到租期满了也会跑,还会给公司带来糟糕的名声。


    到时候跑到公司楼下拉横幅骂街什么的,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乔氏又不是打一枪就跑的小公司,别为了骗一两年的租金,把公司股价都给带下去了,那才是巨大的亏损,股价抖一抖,得多租多少房子才能赚得回来。


    租赁部愁眉不展,乔婉云的眼睛望向市场部:“应对策略是?”


    市场部负责人就等着这么一问,她打开PPT,向乔婉云介绍:“我们已经想好一套新的营销策略,现在地铁还没有开工,就算要建成,也是在两三年之后,这三年的时间,那边的路边会被封锁,根据以前的经验,会有非常大的噪音,在这段时间内在地铁旁边的楼里办公会非常不舒服,往来也成问题。”


    乔婉云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我们公司离计划中的地铁口有一公里,并不是特别远,接驳车完全可以覆盖所有的上班人群,除了接驳车,也可以投放共享单车,以锻炼和健康做为卖点……”


    乔婉云问:“这条路是由我们负责维护吗?”


    “80%是的,还有20%是市政的管辖范围。”


    乔婉云说:“嗯,把我们能做的部分处理一下,宣传成风景好的景观大道,把风景和健身联系在一起,最好是能打造成网红打卡点,提高业主员工的虚荣心。”


    卖虚荣,是商家永恒不变的销售技巧之一。


    在暂时不能解决便利的条件下,就先把虚荣心抬起来。


    等大家把各种处理交通问题都说了一遍之后,孙邈才开口:“现在能够有效推进业绩的,除了这些小的方面,还有就是解决各个公司入驻后,他们员工的生活问题。”


    “现在江北中高档住宅少,绿荫园是唯一一个刚好在三大商业楼盘中间的,如果绿荫园愿意给我们的业主一部分优惠,交通带来的影响,会减小很多。但是我与绿荫园的龚珊珊联系过,她不愿意与我们合作。”


    龚珊珊是绿荫园的商务部总监,很厉害的一个女人,从普通销售做起,凭超凡脱俗的业绩一路飞升。


    乔婉云微笑:“如果是我,我也不会。我相信除了我们之外,另外两家也都找过她了,绿荫园就算不给优惠,江北大开发,他们的楼盘也不愁出手。他们给我们优惠,我们能承诺给他们什么?”


    “我们承诺的是为绿荫园业主的子女联系全球五百强企业实习的机会。


    现在五百强企业中,二十家与我们有非常密切和友好的业务往来,我们可以通过承诺减租等方法,换取这个福利。”


    “实习?”这算什么福利,乔婉云不理解,实习又不是去上班,谁会为了抢一个当廉价劳动力的机会而兴奋?


    “是,有五百强企业的实习机会,对将来毕业找工作的简历有非常好的帮助。”


    孙邈出示一份调查数据,表示现在有很多人,特别是中产阶层的子女,愿意花钱去大公司实习,有的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实习机会付上万元,其中还有不少人被骗,但人们依旧前赴后继。


    在这个恨不得要求年龄22岁以下,工作经验30年的雇主市场时代,应届生有名校实习经验,履历会比别人强很多。


    就算是公司高管,他们也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多去别的好公司学习先进经验。


    “另外两家是否有做到同样承诺的能力?”乔婉云问道。


    孙邈摇头:“飞森以商场和酒店为主,永正以前主要做大型仓储,这几年才开始做商业房产,除非他们还有私人关系,否则,我们的条件应该是最好的。”


    乔婉云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先想办法拿下业主吧,绿荫园的事情不着急。”


    坐在乔婉云身边,但全程几乎没有说话的乔海舟心中冷笑,乔婉云肯定以为自己出马就能搞定绿荫园。


    太天真了,现在政策一出,买绿荫园的人还不挤破头?


    凭她,能说服符正威那个老狐狸?


    做梦去吧!


    他都没搞定。


    会议结束之后,乔婉云打电话给江凌风。


    看到来电号码的江凌风心情又欢喜了起来。


    乔婉云还愿意主动打过来,是好事啊!


    昨天那个血清素的提示,肯定是别的事情对她造成的影响。


    回忆一下,她的心情低落时,好像刚刚吃了一口菜?


    一定是菜太难吃了!


    绝对是这样!


    现在是下午,她会不会是来找他约晚餐的?


    昨天的餐馆是随便找的,今天他一定要带她去一个质量有百分百保障的地方。


    江凌风努力按住在心底里雀跃的小人,接起电话的时候,努力保持声音平静从容,就跟接所有陌生的号码一样:“喂?乔董。”


    电话那头乔婉云的声音跟他一样平静:


    “江北的计划定了,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拜访一下绿荫园的符正威?聊聊合作的事情。”


    言简意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约会。


    可是,不是约晚餐,而是谈工作,跟他想像的事情完全不相干。


    江凌风掩饰着心中的失落:“好啊,那我跟符叔约个时间,先说好,他是个大忙人,不好约,等定了再告诉你。”


    “好,交给你了。再见。”


    公事公办,干脆利落,整个通话时间共计19秒。


    “江总。”贺良推门进来,发现江凌风正盯着屏幕黑掉的手机发呆。


    难道是因为最近的开发项目遇到了瓶颈,江总也在发愁吗?


    贺良把工程部调整过的几个楼宇自动化方案交给江凌风审核。


    根据他对江凌风的认知,他肯定要在这里留到把所有的方案改完,发给相关部门,然后才会走。


    公司里工资超过两万的人,全都在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收到过江总的邮件。


    曾有人刚好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回了一封,等他从厕所回床边,就发现收到江凌风的回复了。


    幸好他是老板,要是员工,还不得把其他人给卷死。


    “嗯。”江凌风接过方案书,“今天晚上不会有反馈了,让他们先回家吧。”


    贺良震惊:我的天!


    下午五点半,可以下班?


    风临一直说弹性工作制,但对于程序部门来说,所谓的弹性,也只是晚上加班太晚,第二天上班时间可以稍微晚一点。


    世间竟有天还没黑就能下班的好事!


    贺良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没听错,便在公司群里向所有人宣布了好消息。


    得到回复:“被盗号了吧?”


    “谁在使坏!”


    直到江凌风用自己的号发话,人民群众才欢天喜地的收包闪人。


    鲍青云收拾包,正想跑,被江凌风在门口拦住了:“约会?”


    “嗯。”


    “还是符佳佳?”


    “……江总……”


    “确认一下,刚好顺路,我送你去她家,顺便你可以把美容机送过去让她试试。”


    “真的可以吗?”鲍青云知道这是公司的机密项目,尽管他也很想让符佳佳试用一下自己研发的东西。


    “这是内部测试,有什么不可以。”


    上车的时候,鲍青云想坐在副驾驶,但是江总让他坐到后排。


    这……这合适吗?


    鲍青云记得坐在后面是把对方当司机的意思,现在是老板开车,他怎敢造次。


    心中怀着忐忑的心情,鲍青云打开后车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跟老板搭话聊天,还是应该沉默不语,假装后座无人。


    还好难熬的时间并不很长,路边出现了乔婉云,她拉开车门,跟后座的鲍青云打了个招呼后,坐在副驾驶位上。


    乔婉云先开口:“不是说他很忙的吗?怎么你一约就约到了,还是今晚。”


    “本来他今天晚上跟领导有约,然后事情取消了。平时要约他的时间,可不容易,要提前很多。”


    “你的运气真好。”


    “应该是你的运气好才对,是你说想尽快跟他见面的。”


    乔婉云抿嘴轻笑,又问:“以你对他的认识,我的建议有多少成功率?”


    “不管有多少,试过总比没试好,再说,还有我呢,智天下不是打算用我们公司的产品吗?于公于私,我都会帮你说话的。”


    两个人明明是在聊工作,但是坐在后座的鲍青云总觉得自家老板时不时偶尔瞟向乔婉云的眼神里充满着无限的情意,最简短的回答,也是“嗯,对,你说得没错。”


    江凌风在公司里说话简短的就像一个真正的高级程序员,能用两行代码结束的事情,绝不会写两行半。


    要是在公司里,有人问江凌风什么事情有多少成功率,肯定会被他硬邦邦的顶回去:“不是成功就是失败。”


    哪有这么多话,还我帮你。


    江凌风只会说:看来你的能力,与岗位要求不太相符。


    识相的就赶紧退下,自己求爷爷告奶奶也得把事解决,不然就等着回家吃自己。


    根据鲍青云的心得,他认为老板一定是跟乔婉云在谈恋爱,但是女主角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对老板的态度,是真的公事公办。


    甚至还有一点奇怪,似乎是惧怕,又好像是防备。


    鲍青云不明白为什么乔婉云会有这种反应,做为朋友来说,江凌风在各个方面都很不错。


    在他与符佳佳的事情上,处理的很漂亮,替他吹了个大牛,让他在未来的岳父母面前证明自己。


    为什么要防备和惧怕这么好的人?


    也许是因为资本家没有性别,乔婉云把老板当成竞争对手了?可是分明是不同行业的,按理说不构成竞争关系。


    一边是老板情意绵绵,一边是乔婉云冷若冰霜,鲍青云看得都替江凌风着急。


    在工作日的时候,符家住在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绿荫园高档大平层中。


    符佳佳听说鲍青云来了,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出来,鲍青云把美容机搬下来给她试。


    这美容机集卸妆、按摩、保养于一体,一共有八个爪子,可以在柔软的仿真手和保养皮肤的射频头之间自由切换。


    乔婉云在一边听鲍青云的解说,觉得这东西似乎就是连江的功能之一,而且连江的功能还更齐全一点,除了爪子太硬。


    送到符家的这台美容机应该是升级之后的柔软MAX版本。


    符佳佳开心极了,马上就开机试用。


    符夫人也站在旁边围观,老符虽然看不懂,但是老婆女儿都这么喜欢,他也跟在旁边凑热闹。


    他背着双手,看女儿操作美容机,发表长者的看法:“现在这么现进啊?以后美容师也要失业了吧?”


    江凌风笑着说:“这台仪器主打的还是日常使用,真正的高级美容师,还是有其不可替代的稀缺性,所有工种的最顶尖一层,都是机器难以取代的。”


    正在被按脸的符佳佳欢呼:“这个手指按得真舒服,比我常找的那个美容师要强。”


    仿真手指是她心爱之人发明出来的,就算又硬又糙像仙人掌,她也能夸上天。


    江凌风在一边帮着敲边鼓:“这台仪器上使用的仿生手指是鲍青云的个人发明专利,属于重大技术革新,现在有好几家公司想买。”


    女儿看中的人如此出息,老符的脸色灿烂了不少,连对鲍青云说话的态度都和善了许多:“小鲍啊,不错不错,年轻人,就是要有闯劲。”


    美容机的功能就那么一点,看一会儿就腻了,老符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


    江凌风抓准机会:“符叔叔,我们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江北那边……”


    老符点点头:“就知道你们不会就为送这东西过来,去书房说话。”


    乔婉云大致把智天下的进度说了一遍,听说乔婉云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内审班子,对智天下进行从头到尾的调查,避免日后暴雷,老符点点头:“你跟你二叔真的完全不一样。”


    乔婉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是还跟我隔了一层。虽然我不知道我这二叔以前干过什么,不过就他现在做的事情,我看也不会对公司有什么好影响。”


    乔婉云毫不客气地向老符挑明了自己对乔海舟的态度,并虚心求教:“不知我二叔之前还干过什么事情,他不会给我埋了什么雷吧?”


    老符沉吟片刻:“无法无天的事,还真干了不少。”


    “……要坐牢的那种?”乔婉云心想那可太好了,有证据的话,直接把他送进去,省得看得碍眼。


    “坐牢不至于,大多当时就已经处理干净了。”老符笑笑,“你爸和二叔也确实是个人才,你知道你们乔氏的第一桶金,是怎么赚来的吗?”


    这个故事,在各种励志故事里都有提过。


    “不是抓住了国企改制的机遇吗?”


    老符笑着摇摇头:“那你觉得,为什么你们乔家能买得下那么一大笔资产?”


    励志鸡汤文里也有写,是乔海山乔海舟兄弟赶上了好时候,运气好,加上胆大心细,被一股东风送到今天的位置。


    不少平民富豪是靠娶了个好老婆少奋斗二十年,但是乔婉云确定自己母亲的娘家也就是普通人家,或者说,破落地主?祖上阔过,到母亲这一代,也没剩下什么。


    老符今天心情好,面对乔婉云求知的目光,他笑着说:“他们挪用了公款。”


    这是犯法啊!乔婉云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过追溯期了吗?便宜老爹和便宜二叔犯的罪,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当时你二叔乔海舟是用的别人的名字,混进当时的建筑公司,他聪明,当上了财务,你爸,是销售部主管,他们兄弟俩合伙把一笔回款押在自己手上整整一年。


    那个时候,一般人最多就是把这笔钱存在银行里,自己吃利息。


    他俩可是真敢,当时有一块待开发的地皮,就跟现在的江北一样,成了大热门,有一家公司买了90%的面积,已经规划好了盖住宅楼,你二叔用剩下的10%买了下来,然后,他到处发广告,说要修公墓。


    住宅楼旁边有公墓,这房子谁还会住,那家公司一下子就慌了,找到你爸和二叔,想加50万,把那块地买下来。


    五十万啊,那个时候万元户就是一生的荣耀了,要是你,你会决定马上卖吗?”


    他看着乔婉云,乔婉云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


    “哈哈哈,不愧是乔家人。”老符笑起来。


    “他们也没卖,他们向那家公司提出要求,除非给以他们十倍的购地款,否则绝对不卖。那家公司先没有答应,但是架不住乔家兄弟俩在报纸上登头版的广告,整天宣传风水大墓,欢迎咨询。


    那90%的地别说盖住宅,就算平价转卖,都难卖出去。”


    后面的发展就非常的顺理成章,乔家兄弟以购买价的十倍把那一小块地卖了出去,并趁在年底会计大盘点之前,把挪用的公款补了回去。


    此后,便凭着这笔钱,在改制的时候,把企业的股份买了下来,从此,世间就有了乔氏地产。


    听完父辈发家史之后,乔婉云眉毛微动,果然励志鸡汤书是骗人的。


    很好,够不要脸。


    乔婉云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为了登基干的事拿出来说,也足够让天下文人写成各种不同版本的故事骂几千年。


    乔婉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这个倒霉公司的名字。


    被人坑了一笔巨款,这家公司还不恨乔氏恨得眼睛滴血,要是不知道公司名字,将来要是狭路相逢,她不知道对方身份,被人弄死还不知道为什么。


    “我爸和二叔坑的那家公司叫什么?日后若是见面,我得好好赔罪才是。“乔婉云态度非常诚恳。


    老符笑笑:“万广集团,当时的总经理叫温航。”


    乔婉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万广集团……曾经专注于房地产,后来业务转型,开了多条业务线。


    现在是一个庞然大物,触角遍布房地产、互联网、金融、环保新能源……遍布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


    乔氏与之相比,早已不是一个数量级。


    想想也是,在乔氏兄弟还要死皮赖脸的靠挪用公款才能买得起那么一小块荒地的时候,人家就能吞下一大片土地,还盖楼。


    总不能这么多年,只有乔氏发展,温氏原地趴窝。


    “那么多年了,万广集团的掌门人换了吗?“乔婉云问道。


    那个时候乔氏兄弟还是毛头小伙子,万广集团的掌门人起码也得是五十多岁了,现在乔海舟已经是老头子,那掌门人怎么着也得七八十了,不能还是他吧?


    如果换了人,那上一代总经理自己不开心,下一任并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同身受。


    “换了,是温航的儿子,温云墨。“


    “……“乔婉云眨巴眨巴眼睛,不知应该说什么。


    温云墨,与她的禁军统领同名。


    有没有可能是他?


    咳,就算是他,好像也没什么用的样子。


    现在万广集团比乔氏霸气多了,乔婉云没有自恋到觉得过去的旧臣都会像此前遇到的几位一样,看到她就热泪盈眶,恨不得能马上复辟封建王朝,拥她为帝。


    乔婉云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自己对温云墨可以说很不错,给了他很大的权利,允许他带剑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说的很多事情,自己也马上安排人手去办,平时也给了他不少赏赐。


    可谓十分荣宠在一身。


    孙邈、江凌风这两个对过去没有记忆,不过就算没有扑上来叫陛下,至少对她也十分亲切。


    特别是江凌风,比当摄政王的他要可爱多了。


    如果温云墨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温云墨,至少可以凭着那一点亲切的感觉,把父辈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同行也不一定非得是生死相见的敌人。


    乔婉云从容微笑:“都是以前的事了,做生意么,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想来温大少爷不会把以前的事总放在心上。“


    老符笑而不语,他不知道乔婉云哪来的这种自信。


    当时温航被乔氏兄弟气得暴跳如雷,还进医院住了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温云墨已经记事,想来温航不会在他耳边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


    父辈的旧冤不是此行的重点,乔婉云将话题转移到江北楼盘,绿荫园是三大写字楼圈的第一家,稳的不能再稳,坐地起价也不怕卖不掉。


    尽管他与江凌风的父母是世交。


    尽管他的女儿与江凌风的员工在谈恋爱。


    尽管乔婉云边缘化乔海舟的利落手腕他挺欣赏。


    但是,这一点些许小事,还不足以让他承诺绿荫园为乔氏集团的智天下打折。


    “据我所知,其他楼盘没有计划安置入驻企业员工的子女。


    在我们目标名单上的企业里有不少人都是已婚有子,孩子的年纪在两岁到十五岁左右。


    我们智天下内部就有配套幼儿园,根据测算,除了可以安置业主子女之外,还会有一些余量。


    还有市第一中学,计划在江北开分校,已经有了初步意向,就等我们这边的校舍验收完成。


    如果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可以获得推荐,免于摇号。“


    市第一中学是全省乃至全国都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自主招生,就算买房买在学校门口,也不一定能进第一中学。


    每年全市包括附近郊区的学生,都以进入这个学校为荣。


    僧多粥少的结果导致市第一中学的招生形式是:


    所有报名的人先摇号,摇中了,才有资格参加入学考试,入学考试通过了,才有资格进入学校读书。


    先用运气筛选,再用学识筛选。


    一中用实际行动告诉大家: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


    如今的摇号中签率仅有71%,意味着有29%的人,就算能考到门门满分,也进不了市第一中学。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全国乃至世界级几项指定竞赛的获奖者、本市指定大企业的高管子女,以及被大企业推荐人。


    乔氏确实名列其中。


    老符的心思活络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有合作的空间。”


    “现在各个公司的人都已经在看地了,符叔叔能不能现在就放出点风去?免得别人都签了合同,到时候就算一中开在我们公司里,也没有办法了。”


    乔婉云放低姿态,拿出哀求的语气。


    放风而已,并不是白纸黑字的承诺,老符点点头,同意了,又追问一句:“一中,真的打算在你们楼盘旁边开分校?“


    乔婉云含娇带羞的看了一眼江凌风:“是江总帮忙。“


    “哦,明白了。“老符知道江凌风就是一中出来的,现在人名还挂在一中优秀校友录上,他与母校还有往来,很正常。


    等从老符家出去之后,江凌风压低声音:“你真敢说,我都不知道现在要找谁。”


    一中的事情,根本就八字还没一撇。


    以一中的超然地位,岂是说开分校就开分校的。


    江凌风都没想到乔婉云这么敢吹。


    “现在不知道要找谁有什么关系?”乔婉云笑起来,“总会有办法的。 ”


    她凑在江凌风耳边:“只要你愿意配合我。”


    一股带着香气的暖风吹在江凌风的耳廓上,烫红了他的脸。


    第 28 章


    上头为了推进江北大开发, 直接通过行政命令要求几个名校起带头作用,去江北开分校,一中做为金字招牌, 自然是跑不掉的。


    “感觉, 很有希望, 要是本来没有开分校的计划,非要让人开, 那就很麻烦了。“乔婉云笑道。


    “江总,能不能请你帮忙牵一下线, 让我跟校长见见面呀?“


    她转念一想:“诶……你那时的校长应该已经退休了吧。还能说得上话吗?“


    江凌风非常自信,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当年最喜欢江凌风的年轻班主任,拿了几个省级国家级的优秀教师奖之后, 如今已是一中的校长。


    “她凶吗?“在前往老师家的路上, 乔婉云莫名的生出一股紧张情绪,她打小顽劣,没少挨训, 把大梁上的灰踢到太子太傅的杯子里之后,更是让她的读书生涯变得非常悲催。


    江凌风摇摇头:“她很好的, 我们学校没什么压力, 老师也从来不会强迫我们做什么,还有很多兴趣班,她还主动让我去参加足球兴趣班, 让我提高一下身体素质,要不是她, 我现在可能还是个豆芽菜。“


    “一中, 没有压力?“


    乔婉云不信, 这可是名校, 名校还不得按着人头往死里学?就算不像太子太傅对她一样,起码也得是衡水二中,那种高压力高要求,不然怎么成的名校。


    “在进学校之前,大家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规划,学校的课程学起来一点都不费劲,成绩好的不愁,成绩中等的会得到一些保送机会。“


    乔婉云不理解:“是为了升学率吗?那为什么不保送成绩最差的?“


    “我们学校成绩最差的,其实也不是特别差。”那是,毕竟一中,进士里的倒数也胜过凡人无数了。


    难道他们就接受普通一本了?


    江凌风接着说:“他们的父母会送他们出国镀金的,不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聊不下去了!


    站在老师家门口,江凌风上前敲门,有脚步声过来的瞬间,乔婉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等门打开,江凌风亲切地叫了一声:“张老师。“


    看清来人,乔婉云想转身就跑。


    什么张老师!


    叫太子太傅!


    国子监祭酒张诗云张大人!


    当天教过的内容当天必须背完、每天必须写三十张字、每天一篇小策论,十天一个大策论……


    对公主和皇子一视同仁,什么嫁得好不如干得好,只要寻个好驸马就行,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本朝公主与皇子一起参与排名,都拥有顺位继承权,除非自己先说明只是来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否则,全部往治国平天下的方向培养。


    不知为什么,张诗云对乔婉云分外的严格,别人稍微有点文采就能被表扬,她交上去的东西必须有逻辑有内涵,否则就是“华而不实,空无一物“。


    对江凌风也没客气到哪里去,对太子侍读的态度,比对太子还严格。


    太学里常年被罚的就是乔婉云和江凌风两个人,一般来说,江凌风的罪名都跟乔婉云相关。


    五弟曾戏称:这是不方便处罚太子,所以想杀鸡儆猴。


    母后整天叨叨,问她什么时候才能被张太傅夸一句,免得她后宫之主的面子全无。


    乔婉云还记得自己哭哭啼啼的问:“我读书好不好就这么重要?我是为你读书的吗?“


    母后义正辞严:“当然!“


    经过不懈的努力,张太傅终于肯夸她了,在得到太傅最高评价的第二天,乔婉云就立马弃文从武,跳槽去带兵打仗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这帮搞文化的人扯上关系。


    之所以前面一直没跑路,就是憋着一口气,不想让人说她是因为学不会才认怂跑路。


    又过了好多年,乔婉云登基称帝,原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张诗云接任,终老于任上。


    如今站在面前的张诗云,容貌与她还是太子太傅的时候一样,乔婉云看着小心肝不由得一抖,师道威严,让她感到害怕,就算她非常认同张诗云对国子监的管理成果,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来啦,进来坐,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怎么还拿东西,下次别拿了。“张诗云笑着说。


    然后,她也看见了乔婉云,问江凌风:“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江凌风说,”乔氏集团的董事长,她今天过来,也是想聊聊关于一中要办江北分校的事情。“


    两人就江北开发的问题进了一番讨论。


    “我相信乔氏的基础设施绝对不会比别的地方差,甚至比我们本校更好,但是,我担心的是生源。“


    名校之所以是名校,除了教师团队力量强大之外,往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生源好!


    就算是传说中的高考复读生天堂的衡水二中,人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一本线以上才能正经交学费资料费。


    一本以下二本以上,十分之内一千块一分。


    二本以下三千块一分,低于二本分数线十分的话,人家压根不收。


    江北那边以前是几个大工厂,工厂搬迁之后,只剩下房租便宜,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会选择住在那里。


    一中不得不搬过去,但也不想搬到太偏的地方,最好在免费通车的桥边上,或是地铁口边,这样住在市内的生源也能过去。


    乔婉云将她的联动计划告诉张诗云,根据现在的测算结果,只要一中在绿荫园附近,就能得到数十万大公司员工的子女做为生源,而且交通也方便,市内有条件的家庭也会想办法过去。


    这个方案已经在绿荫园那边说了一遍,可能出现的问题,老符已经都提了一遍。


    大方向上,乔婉云已经考虑充分,只剩下一些纯教育方向的细节。


    能回答的就回答,暂时无法回答的,她记录下来,等回去查实后再回复。


    事情推进得很顺利,但是乔婉云心里还是有一些失落,张太傅不记得她了。


    “乔董事长年纪轻轻,考虑事情这么周全,很难得。“张诗云夸道。


    “嗯,是师父教的好。“


    曾经的乔婉云性子一根筋,想到什么就一头莽到底,根本不会想别的可能性,是张诗云从她的文章里看出了端倪,耳提面命,反反复复地让她要从多个角度看问题。


    一个史书上的典故,要她分析来分析去:如果这样,应该怎么应对。如果那样,应该怎么考虑。


    逼得她写无可写,只得拉着江凌风假装只是普通讨论,然后把江凌风的想法写到文章里交上去。


    然后就是一脸茫然的江凌风也跟着被处罚。


    第一次被处罚,是乔婉云要把本朝税制背下来,同时抄写一篇一万多字的策论。江凌风则只是抄写策论。


    抄完策论起码得到丑时,税制第二天早上点卯的时候就要背出来。


    乔婉云从来没看过税制,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是在不理解的基础上硬背,也是有点难度的。


    记得江凌风让她专心背书就好,抄书这种没有价值的事情他来做。


    乔婉云记得自己抽抽嗒嗒地不忍心害他半夜不睡觉,结果人江凌风把白色生宣左右铺开两条,左右两只手同时执笔,同时落下。


    右手写下的字迹与乔婉云竟是十分相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左手则是他自己本来的笔迹。


    他不仅能同时写,写得还比乔婉云平时写得快。


    他写完之后,竟然还很有精神给乔婉云解释税制里那些“每个字都认识,联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东西。


    等交差之后,乔婉云诚心向江凌风道歉。


    江凌风不仅没有因为被无辜受牵连生气,还告诉她,下次不要直接抄他的想法,个人风格过于明显,她应该用自己的话说一遍。


    可惜,这种好事,之后就没有了,江凌风也没帮她抄过罚文,他说上次帮忙抄,是因为他觉得那篇策论写得不怎么样,抄一遍只会影响乔婉云的判断力。


    唉,看到张诗云,就想到在太学的时光,是乔婉云和江凌风相处最纯粹最放松的一段时光。


    后来……后来,江凌风模仿乔婉云的字体,命令外地蕃王带兵进京,随他勤王,这正是此后江凌风的三十大罪状之一。


    乔婉云真想抓着身旁的江凌风暴打一顿,逼问他为什么要造反。


    可惜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算他记得,造反需要理由吗?登上权力之巅就是理由啊!


    越想越生气,乔婉云气冲冲地斜了正在说话的江凌风一眼。


    江凌风感觉到了杀气,转头望向乔婉云,看到的是一张笑脸,大概是错觉。


    从张诗云家出来,江凌风感觉到乔婉云的情绪低落,他不明白,明明已经解决了一桩大难题,应该高兴才是,她怎么比刚进去的时候心情更差了。


    是因为还没有签定正式合同吗?


    “放心吧,张老师是一个严谨的人,如果她觉得事情不可行,就会直接跟你说不行的。刚才你没回答上来的都是一些细节,对选址已经无关紧要了,她肯定会选在智天下那边的。我相信张老师。“


    这些事情,乔婉云都知道,聊到最后,她知道一中搬到智天下附近的事情十拿十稳。


    看着江凌风,她心中恨恨:跟张老师没关系!都是你的错!


    乔婉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虽然是细节,但是没答上来也是不应该,我想这件事情已经想了这么久,不应该有疏漏。“


    “不用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你又不是具体执行的人,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是什么细节都能一口报出来,一天有48小时都不够用的。“


    江凌风的声音温柔,让乔婉云更难过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恨不得她把一天当72小时来过,高标准严要求,她一度认为他是不是想把自己累死在御书房。


    根据江凌风的观察,乔婉云在生气。


    根据江凌风的分析,乔婉云生气的原因肯定不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又不肯说生气的原因,想来直接去问是问不出来的,她只会说:“我没生气。“


    不如转移她的注意力,生气伤肝,对身体不好。


    江凌风想了想:“要不要去我公司一趟,更新版的仿生手你还没有用过,要是没有问题的话,就换到连江的身上。“


    尽管还在生江凌风的气,但是连江有什么错,连江是无辜的。


    乔婉云点点头,拉开江凌风的车门。


    ·


    ·


    在模拟测试间,乔婉云见到了新型仿生手,与符佳佳的那款有点像,那一款直接给配齐了八条机械手臂,需要用的时候直接切换。


    这个只有两只手,跟人一样。


    乔婉云问:“为什么符佳佳的有八只手,我这只有两只?“


    “符佳佳的那个美容机只是一台普通的机器,如果在使用过程中需要切换功能,就需要手动更换,为了使用方便,才会设计八个手臂,使用者可以全程躺着,直到完成所有功能。连江不一样,它会自己换手。“


    自己……换手……


    乔婉云想起连江一天的工作流程,洗花扫地熨衣服洗盘子,确实胳膊末端连着的东西不太一样,原来是会自己换。


    乔婉云躺下,连在测试主机上的机器手臂开始移动。


    这次的手感很好,柔中带韧,跟江凌风的手差不多。


    体验只是一个开始,江凌风拿出一份表格,向乔婉云进行用户访谈调研,问得很详细。


    “最近有没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这跟美容仪有什么关系?“


    江凌风一本正经回答:“心情不好会影响激素分泌,进而对皮肤状态会有所影响。如果心里的事情太多,会导致失眠,免疫力会下降,对各个器官都会有坏影响。


    如果烦恼的事情太多,我要考虑给连江增加安眠模式。”


    乔婉云眨眨眼睛:“是下药吗?“


    除了蒙汗药,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安眠方法。


    江凌风则完全会错意了:“褪黑素,确实是一种药,不过没事还是不要吃比较好,会形成依赖性,身体习惯了外来给药之后,就不会积极分泌了,反而不好……“


    他认认真真给乔婉云解释了许多,希望她不要滥用药物。


    “那你还有别的什么办法?“


    “泡脚,白噪音,做一些舒缓的运动……“


    “白噪音是什么?“


    “就是一些自然界的音乐。“江凌风按下播放键,测试机中飘扬出雨声,听那动静,雨还挺大。


    乔婉云躺在柔软舒适的测试床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这场雨,如果下在排水功能不太好的西北地区,只要两个时辰,就能积水,如果下一夜,全城就会无一幸免。


    如果要追责的话,是向工部追责,还是向县令追责?还是向钦天监追责?


    工部没有在做城市规划的时候想到这个问题,城市排水系统没有做好。


    也不对,工部不能规划好,是因为户部的拨款有限,此前金鑫说过,每个地方的拨款是不一样的,常年干旱的地方,如果按常年下雨的地方进行城市规划,就会造成极大的浪费……


    所以没法追责?


    除了赈灾之外,就只能等待下一次突发灾难的降临?就没有一丁点防范的方法?


    乔婉云的脑子,已经从雨声一路联想到是不是要下罪己诏,要写哪些罪状才会看起来是在罪己,但又不是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影响皇权稳固。


    越想越多,脑袋开始隐隐涨疼。


    “别放了,我头疼……“乔婉云皱起眉头,江凌风顿时紧张起来,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听白噪音听得头疼。


    她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听说很多脑瘤之类的病,都是到肿瘤压迫神经之后,产生剧烈的疼痛才被发现。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江凌风问道。


    “体检?“乔婉云完全不记得了,继承过来的记忆里也没有什么与“体检”相关的事情发生。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几个把身体放在心上,仗着刚出厂没多久,死命折腾。


    “不知道。”


    “虽然年轻,不过最好还是检查一下,特别是内脏和脑子,有病早点治。”


    “知道了,有空会去的,就没有别的催眠声音吗?”


    江凌风还在想,一旁负责记录工作的贺良出声:“我上学的时候,一上数学和政治课就犯困,要不试试这两个?”


    他在网上现找了一段网课,先放的是政治。


    乔婉云听得倍儿精神,她对课文里提到的一些理念有不同看法,越听越清醒,还拿本子做起了笔记,并对其中不认同的部分划了重点,企图有机会找到这个人跟他直接辩论。


    贺良都没想到乔婉云竟然对政治这么感兴趣:“要是上次我去首都出差的时候,你在就好了,那个司机讲了一路,还非要我回答,我都不知道说什么。”


    乔婉云摇头:“还是不说的好,万一说不到他想听的,他气急了,还不撞到树上。”


    接着换数理经济学,乔婉云也很精神,对于所有听不懂的地方,她都有极为强烈的求知欲,睡着?那是不可能的。


    又换了好几门课,都没有用,最后,乔婉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又穿回去了,能不能把这些知识一起带回去,全民普及教育,她的国家,她的子民会变得更加繁荣与强大。


    “要不,试试鼓点?”江凌风问道。


    贺良轻声:“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录制。”


    “把鼓拿来。”江凌风坐下。


    贺良推过来一面大约十八寸的鼓,鼓身上涂着暗红色的漆,皮质的鼓面被紧绷在鼓身上,一排金属铆钉将鼓面紧紧绷在鼓身上。


    “……睡着了都会被吵醒吧。”乔婉云对这面鼓的大小产生了怀疑。


    江凌风拿过鼓槌:“试试就知道了。”


    鼓槌轻轻落在鼓面上,声音低沉,闷闷的,不吵。


    “闭上眼睛,放松精神。”江凌风的声音也放得很低。


    乔婉云依言照做。


    鼓声一下又一下,节奏非常稳定,声音也始终保持在一个分贝。


    乔婉云慢慢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咚咚咚……”沙场秋点兵。


    前些日子,边境上有邻国叩边犯境,大约是因为北方今年入冬早,这些在草原上生活的人没有提前做准备,就想找富庶的南边邻居打劫一点。


    其他皇子都看不上这个机会,这不就是常规作战么,赢了不算本事,输了丢脸。


    没人跟乔婉云争。


    乔婉云这些年除了习文之外,也在大内侍卫的指导下习武,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好说歹说,就差在地上打滚,终于得到父皇的首肯,得到了指挥一百大军的权利。


    她所有的兄弟都在笑,一百,还大军?前阵子地方官上报剿灭的土匪都有一百零八人呢,皇帝去祭祀天地时乘的轿子都有六十四个人抬呢。


    乔婉云本想向父皇要更多的兵,被江凌风劝服。


    当时太子刚刚病故,江凌风失去了太子侍读的身份,其他皇子诚邀他加入自己阵营,都被他拒绝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皇帝下旨,要他做乔婉云的军师,跟随在侧。


    其他皇子都认为这是老皇帝偏心女儿,找江凌风也只不过是想保她性命而已,或是江家知道文臣一途竞争激烈,想把儿子培养成为文臣中最能打仗的,武将中最有文化的。


    三通鼓响,乔婉云一身利落戎装,站在点将台之上,下面是黑压压的三军将士。


    在鼓声中,她发表了振奋人心的讲话,但是台下的士兵并没有她这么激动。


    这次只是普通的边境骚乱,根本就是陪公主踏青郊游。


    不能建功立业,还要远离家乡。


    谁要是高兴,谁就不是正常人。


    到达边境的第一天,乔婉云很兴奋。


    第二天,很激动。


    第三天,刮起了沙尘暴,外面一片昏黄,一张嘴就是沙。


    第四天,第五天……没有等来敌军攻击,只等到了无聊的日常和糟糕的天气。


    乔婉云以其极大的好奇心,与守卫边城的将士们挨个聊天,这才知道边塞诗里写的那些大漠豪情金戈铁马的背后,是怎样的日子。


    她放下公主身段,与普通将士一同守夜。


    她想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让这些普通士兵可以过得好一点。


    有一天,傍晚时天空降下小雪粒,主将叫江凌风过去商议军政大事,乔婉云早早去睡觉。


    睡到一半,她醒了,扒在窗边,看见小雪粒已经变得如诗中那般“大如席”,分立两边的士兵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


    来自南方的她,十分兴奋,马上穿上衣服往外跑。


    守夜的士兵们都快冻僵了,只有穿着皇家贡品棉衣的乔婉云还能活动自如。


    就在风雪之中,乔婉云看见晃动的人影正从城外的风雪之中悄悄靠近。


    是她心心念念的敌军攻击。


    她大喊敌袭,可是风声将她的声音完全盖住,离她不远的守卫士也看见了敌人,挥动手中长矛准备迎敌。


    边塞的城墙不过两米多高,眼看着敌军身形轻灵,一跃而上,雪亮的刀子抹断了一个守军的脖子,乔婉云这才意识到了这是战争,是要见血,要死人的。


    她拼命挥动手中长剑,将猝不及防的敌军捅了个对穿。


    当敌军发现这边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人之后,便向她包围过来,他们手中的弯刀还沾着守夜士兵的鲜血。


    乔婉云此时才知道,平时在宫中练习时,大内侍卫们给她放了多少水。


    自己练的这叫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几个来回,她的肩头就被弯刀砍伤,盖在脸上的斗篷滑落,露出她那张承自当今皇后的美丽脸庞。


    穷凶极恶的雪国士兵看见她的脸之后,张牙舞爪的模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笑容,更让乔婉云感到害怕。


    他们向乔婉云扑去,抓住了她的手脚,她华贵的外衣被撕成布条,将她的手腕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抓住,她努力挣扎,却根本没有用。


    她的一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风声将她的呼救吹得稀碎,散在漫天大雪之中。


    抓到乔婉云之后,他们马上就撤退了。


    这些北方雪国的人,根本就是贼,他们没什么战略目标,进攻关城也只不过是想趁着大雪,偷点粮食,如果能打开关城,放大军入城就更好了。


    如今劫掠到一个南国美人,先锋们顿时没了打打杀杀的心思,只想早点把人带回去好好享用。


    就在乔婉云恨不能咬舌自尽,以保清白之时,一枝长箭从天边呼啸而来,划开密集如帘的落雪,正中一个雪国士兵的左眼。


    他们慌成一团,将乔婉云扔在地上,拔出弯刀,寻找敌人的踪迹。


    又是一枝箭,第二个人应声倒下。


    乔婉云向关城遥遥望去,只见城墙上似乎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黑影,第三枝箭,从那个方向射来,又一个雪国士兵应声倒地。


    紧接着关城的大门打开,数百人涌出城门,追逐着前来偷袭的雪国士兵。


    乔婉云想撑起身子,肩上的刀伤让她站不起来,流出的鲜血都被冻住,她感到全身都被冻麻了。


    此时,一只手向她伸过来,将她稳稳抱起,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那条搂着她的胳膊上穿着的是京中勋贵子弟才会穿的雪貂织锦缎,知道是江凌风来了,遂心中一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迷迷糊糊抬眼,只见江凌风眼尾泛红,眼中泛着异样的水波。


    哈,江凌风一定是没有见过真的死人,被吓哭了。


    这么想着,乔婉云沉沉睡去。


    睡眠监测设备表明,乔婉云睡得很舒服。


    贺良拿着小本本记录仪器上显示的几个数据。


    把鼓声做为催眠音频,被技术部所有人视为歪门邪道,打算拖到最后,周报没东西可写的时候,用来凑数,所以才至今没找着打鼓的人来录。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数学和政治都催不眠的人,居然睡得这么香!


    贺良蹑手蹑脚出去更新一下测试报告。


    江凌风也站起身,拿来自己在办公室里小睡用的毯子给乔婉云盖上,然后打算关灯离开,让乔婉云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小手指忽然被抓住了,低头一看,是乔婉云的右手正轻轻地拉着他。


    江凌风只得坐下,看着乔婉云沉睡的模样,心中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情绪。那是想将她拥在怀中,却又无能为力的悲伤。


    “#??%#……”乔婉云好像在说话,声音非常轻,江凌风凑到乔婉云的唇边,只听见她说:


    “小雪,朕又梦到江凌风,这厮是不是找朕索命来了?”


    第 29 章


    乔婉云醒来的时候,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点微光。


    她起身走出测试屋,看见江凌风坐在贺良身边, 大冤种贺良一脸愁苦:“几个方面都写到了啊。”


    “不详细。”江凌风冷漠地看着电脑屏幕。


    贺良不敢再问, 只得继续抓头, 憋测试报告。


    看见乔婉云出来,江凌风起身:“醒啦?睡得好吗?”


    “嗯, 很舒服。”


    “梦到了什么?”


    “呃……记不清了,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朕, 还有我的名字,在你的梦里,我不像一个好人。”


    窝在电脑前面的贺良嘴角向下撇:切, 原来是在别人梦里不是好人, 在现实里就索性不当人,还抓了他这个小无辜出气。


    乔婉云刚醒,虽然她不大记得梦中的细节, 但是具体梦到什么,她还是有印象的。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江凌风知道, 万一让他想起来他的征途是造反篡位, 然后被她弄死,这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在法制社会又不能再先下手为强,弄死他一次。


    和谐, 现在要和谐!


    乔婉云随口找了个理由:“哦,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梦见投资拍电视剧了。”


    房地产公司投资电视剧不稀奇, 那么多公司都去投扶不起的足球, 投个电视剧怎么了。


    乔婉云自觉找的理由无懈可击。


    江凌风眉毛微动:“又投了?”


    什么叫做又?


    乔婉云茫然:“投过?”


    江凌风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乔氏在几年前投过的一个战争片, 后来主演被刑拘,还有那段时间战争片泛滥,上面对战争片的审核突然收紧,剧组就停了,一直没有再开机。”


    世间还有这等事?!乔婉云听都没听过。


    前阵子处理贾正君事件的时候,她拿出战前对敌国的战略研究态度研究了近五年的娱乐圈各种,贾正君翻车后,各个评论里也都是起哄凑热闹,没有人提到乔氏投资的片子主演也翻车。


    根本就是在娱乐圈查无此人的小透明故事,江凌风怎么会知道?


    “之前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公司的事情,确实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没看出你很关心娱乐圈啊。”


    贺良在一边低声嘀咕:“他哪是关心娱乐圈,他是关心……”


    江凌风的声音很轻柔:“半个小时内如果不交出让我满意的测试报告,你这个月的奖金就没有了。”


    好恨,为什么劳动法只保障工资,不保障奖金。


    贺良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链的动作,狠狠从左拉到右。


    “我在与一个公司合作之前,会考虑到各方面的风险。”江凌风说:“所以调查了一下乔氏对外投资的一些记录。”


    这么做确实合理,万一哪个投资暴雷,影响整个公司的资金链,哪怕是短期现金流,对于合作方来说都不友好。


    做戏就要做全套,而且乔婉云自己也挺好奇,就问江凌风具体是哪件事。


    江凌风翻开一个四年前的新闻,某明星在拍片期间,中间抓紧时间跑出去吸了个毒,然后被抓获。


    前期已经发了无数宣传片,现在片子还没拍完男主角就进去了。


    讨论是AI换头,还是直接换人讨论了一个多月。


    决定换人后又选人。


    选完人,别人的档期早就满了,要等。


    等来等去,等了一年多,战争片遍地开花,有些粗制滥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引起上级部门对战争片严格审核,各大头部平台对战争片的引进评级也近乎到严苛的地步,他们转而投向了神魔仙幻剧。


    于是,那部剧就这么一直晾着,也再没提约演员的事情了。


    投资方是一个影视公司,乔氏只是投资入股拍了这部剧,在新闻上出现的是影视公司的名字,只有一些很少有人关注的信息上才能看到乔氏投资的记录。


    乔婉云由衷感叹,江凌风是这么严谨的吗?


    那部片子的损失对乔氏来说无所谓,一千多万,又不是公司的责任,算在投资亏损里就是了。


    “现在仙侠古偶剧变成了泛滥成灾,上头已经放松了对战争片的管制,你想重启这个项目吗?”江凌风问道。


    乔婉云对娱乐圈没什么研究,她对艺人唯一的印象就是贾正君,还有不想看都逃不掉的各种艺人热搜。


    “再追加,会不会让沉没成本增加?”乔婉云刚刚学到了这么一个名词。


    “对剧的评估分很多等级,上星剧,就是在电视台播,这种要求最高,S++、S+和S级要求很高,要求大IP,大导演,高流量艺人。A级会降一些。B级会更降一些。对营收要求也不一样……”


    江凌风最后做了总结:“根据那部剧的情况,现在大概会被评为B级。”


    听完了江凌风的讲解,乔婉云问道:“B级,就是自生自灭的意思吗?”


    “差不多。但是B级如果播出量能上去,后续资源也会追加,利润率也好看。”


    那可不么,一块钱到一百块,说起来是翻了一百倍呢。


    乔婉云点点头:“我得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


    先前的那个影视公司还没倒闭,还剩一口气,在明天就要解散的边缘苟延残喘。


    员工们在办公室里看片打游戏,就等着公司什么时候倒闭清算,好去领失业就济金。


    乔婉云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自由轻松的场景:好几个员工把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用电磁炉煮火锅。


    “还没熟呢,急什么!”


    “你怎么不把面筋包撕开就扔进去了!”


    “这个得下红锅里!”


    乔婉云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菜刚放下去一拨,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盯着锅底的人们终于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外人。


    甚至都没有人走过来,就站在桌边问了一句:“你找谁呀?”


    “我找蔡总。”


    乔婉云不止想找蔡总,她想看看整个公司平时的工作状态,如果提前打招呼,每个人都装得人模狗样,就看不出来这个公司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蔡总啊……他出去了,你等等吧,要不要一起来吃点?”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在说便宜客气话,对方甚至还热情地递来了一双一次性竹筷。


    “谢谢,不了。”乔婉云只接过对方倒的一杯饮料,坐在一边,看着员工们热热闹闹地吃火锅,听他们对于蘸料到底应该是蘸干碟,还是应该蘸麻酱,亦或是蘸豆腐乳加韭菜花进行严肃认真的讨论。


    火锅吃完,员工们麻利的收拾了桌子,开窗通风,把桌子搬回原位。


    二十分钟,火锅店又变回了正经的办公室。


    字面意义上吃饱了撑的员工,终于决定跟刚来的陌生人聊聊天。


    “要不你给蔡总打个电话吧,我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乔婉云笑道:“没事,我不着急,他可能有要紧事,真羡慕你们,都没有什么工作压力。”


    “唉……”刚才抢肉抢得最欢的一个人叹了口气:“没有压力才是最大的压力,影视寒冬,好几部剧开不了机,我们的工资都是按最低工资来发放了。”


    “那你们还留在这里,对公司是真爱了。”


    “嗐,别的地方情形也不好,都在裁员呢。我们这边有几个有本事的人,都自己出去单干了,就剩下我们几个。”


    大概是公司真的快要完了,那几个员工一丁点都不避讳,什么话都敢说。


    他们说此前有一个编导很厉害的,跟原来一个做营销特别厉害、一个做后期特别厉害的同事一起干,自己拍短视频,成绩很好,粉丝数唰唰涨。


    在公司里留下的几个人是行政、会计、原创音乐以及等等短视频得发展到很高阶段,都未必会用得上的职位。


    乔婉云点点头,问到了那个很厉害的单干编导的号,看了几个视频之后,她看了看时间:“看来蔡总真的不会回来,那我先走了。”


    走出公司,她就打电话给编导:“你好,我是乔氏集团的乔婉云,最近你们有没有新的项目创意?”


    编导自然是知道乔氏的,他现在粉丝数在涨,但是离真正的TOP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如果有资本愿意助推他一波,他特别愿意。


    她与乔婉云约定在工作室见面,见到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意外。


    编导傅思思,宫中大司乐,负责管理宫中及皇帝各项典仪、宴会上需要用到的舞蹈、音乐的安排。


    采购乐器、编舞和伶人的挑选,都由她一手操办。


    “陛下,你也来了。”傅思思惊讶万分。


    乔婉云对傅思思的印象就是……没什么印象。


    大典上,她能听见庄严的雅乐。


    宴席上,她能看见舞姿优美的舞者,听见悠扬的音乐。


    宫庭优伶演的故事,说的话,总能让她开心,或是得到谏言。


    听说她还整理了许多乐谱,印成册,避免将来天长日久,出现遗失或是后人误记的事情。


    乔婉云只见过几次傅思思,不过对她的工作能力有着很高的评价。


    “原来是你,难怪呢,天纵英才,不管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乔婉云笑道。


    傅思思低头笑着说:“陛下谬赞了。”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评价,你看你每次发出视频,都有这么多人看,可见不是我的个人观点。”


    乔婉云与她说着说着,就聊起了那部无疾而终的战争片。


    说起它,傅思思的怨气冲天:


    “那个片子,本来我说实在不行,先找人来演,上个A级没有问题,结果他说我头发长见识短,拼了老命也要上个S+,一定要等那几个大牌。结果好了呀,别说S+,连B级都没有。”


    前面投的宣发、拍的宣传片、无数人的心血,全都打了水漂,不,水漂还能看见激起几个浪花,这是直接沉底。


    沉到别人只知道有个艺人犯事,但是他犯事连累的是哪个剧组都没几个人记得。


    “那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剧本中规中矩,以前片子少的时候,还可以杀出来,现在不行了,除非大场面,火力全覆盖,视听盛宴那种,不然没法拍,要是涉及一些史实内容,审核还是那么严,不知道审到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傅思思摇摇头:“不过那个本子有一些剧情我是喜欢的,就这么黄了,也确实可惜。”


    “用那个本子,换成古装剧风格,再加入流行元素,你看还有机会翻盘吗?”


    “……那得看编剧了。”


    乔婉云点点头:“我想重启这个项目,走超短剧的形式,跟平台分账,应该可以争取到上线,至于宣发,我们可以自己做。”


    她向傅思思靠近了一些:“你还愿意接这个项目吗?”


    刚好傅思思最近也到了创作瓶颈,许多梗都已经被她用完了,新写的几个文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的号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更新了。


    按这样的更新速度,今年完全不可能达到她的预期目标。


    “迷你剧每集只有三分钟左右,对剧本要求很高,如果有任何一集不好看,都可能会影响后面的播放量。”傅思思说,她推荐了一个网名叫小灵的编剧给乔婉云,她与这个编剧合作过,对他的剧本质量颇为满意。


    “他什么都好,就是接活不够勤快,可能接一单够他吃一年吧?上次我能找到他,也是因为朋友帮忙,然后他还说什么感觉跟我有缘,才用一个便宜的价格给我出了一套剧本。”


    傅思思笑道:“有缘,我以为这套只有骗钱的假和尚假道士才会用。”


    遗憾的是,小灵正在外面旅游,下个月才回来。


    他是单打独斗的个体户,不需要坐班,只有接了单之后,才会短暂的被关起来,跟其他人一起开创意会、剧本会之类的。


    傅思思有些无奈:“他的本子量不大,但是质真的好,很多头部大V都想约他写,他的稿酬也水涨船高,还得排期,听说想找他的人都排到两个月以后了。”


    “倒也不急于一时,前期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准备,不过可以先跟编剧视频聊天一下,看看他对这个剧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方便我们可以先考虑请哪些演员。”


    视频很快接通,屏幕里映出的是一个快活的青年,他此时正坐在一个瀑布边上的亭子里,面前放着用芭蕉叶包着的各种食物。


    “是思思啊,我在西双版纳呢,这边真好玩,外卖都是用芭蕉叶包的,看到这个鱼没有~烤的,特别香!”


    他夹起鱼,对着镜头晃来晃去。


    然后,他在镜头里看到了另一张脸,乔婉云笑咪咪的看着他。


    傅思思刚想为双方做介绍:“小灵,这是乔氏的董事长……”


    小灵手中的烤鱼掉回芭蕉叶,他嘴唇微微颤抖:“陛下?!”


    “陛下?”傅思思睁大眼睛:“你到底是谁?”


    那边小灵更惊讶了:“你也是?”


    乔婉云笑道:“翰林院编修,杜书彦。”


    不仅是翰林院编修,还是灵楼楼主,贺良的上司,主管天下情报信息往来,直属于乔婉云,除皇帝圣旨之外,其余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傅思思是宫里大司乐,平时只在教坊司工作,从未见过杜书彦,也没听说过。


    两人在现代甚至还共事了一段时间,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竟然是同僚。


    “早知道是你,就应该再让你改一版出来!结尾那边我就说逻辑翻转的太硬了,你看评论了没有啊!”


    “早知道是同朝为官的至爱同僚,就应该加钱!我那本子可给你赚了不少!逻辑太硬,是你们没有把细节拍出来!我都在本子里给你们画上重点线了,怪我啊!”


    杜书彦在她面前的时候,一直都是气质高雅,君子端方的模样,在其他人那里的评价也是温润如玉,气度不凡,就算吃猪肘都能吃得比别人优雅几十倍的那种。


    是现代把他给教坏了,还是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本性藏得太好,瞒过了所有人。


    乔婉云听着两人像小学生吵架一样的互喷,哎,怎么到了现代,都摆脱不了为两个大臣和稀泥的工作呢!


    她出声打断:“别吵啦,这样是吵不死人的,你们什么时候当面去录音棚吵吧。”


    杜书彦收放自如,马上说:“既然是陛下攒的局,那我马上回来!明天约个地方见面,谈谈本子的事。”


    “好。”


    回到公司,乔婉云叫金鑫过来,详细问他关于公司此前投资影视剧的事情。


    虽然金鑫刚接手不久,不过他对公司这段时间出现的巨大亏损的对外投资项目都做了一次盘点梳理。


    “乔氏投资的那个片子,其实是乔海舟为他喜欢的一个女艺人量身定制的剧,那个女艺人是个三四线明星,一直想再抬一抬身份,所以乔海舟才一直坚持必须拿到S+的评级,否则就不播。”


    “如果当时评到B级,或A级,会怎么样?”


    “主要看有效点击,根据同期B级片的质量和最终收益,大概可以获得净利润800万左右。”


    乔婉云皱眉:“所以,就是因为乔海舟的坚持,让将近六千万的投资血本无归?”


    金鑫回答得十分严谨:“从财务数据上来看,是这样的。”


    乔婉云深吸一口气,她不理解,自家便宜老爹怎么就不管管这个败家子弟弟!说好的长兄如父呢!


    孩子不听话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打两顿!


    这是乔氏第一次尝试投资影视剧,中道崩殂,颗粒无收。


    想要再说服这些本来就不跟她齐心的高管们同意再投资一回,得有充足的理由才行。


    傅思思那边已经很快把预估的费用拿出来了:“迷你剧的成本不高,我算了一下,如果按40集算,也就三百多万。”


    ……要是三百多块,她乔婉云现在就给她把钱转过去了。


    前五天,她的账户里还有五百多万的活期。


    然后,她看到原来活期跟低风险理财的利率差距居然这么大。


    现在,她手头的钱要么在信托基金里,要么在股市里,要么在五年期理财里,真正能马上拿出来的闲钱也就二十万左右。


    半天没听到乔婉云的回复,傅思思不得不放低要求:“其实,筹备期一下子花不了这么多,可以先拿出一部分钱来找演员、找拍摄地。”


    找流量明星的话,三百万大概是不够的。


    乔婉云发愁,直到她在某视频网站上看到一个以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拍摄的搞笑视频,主角是一个保安。


    为了真实感,保安的脸高糊,基本上看不清。


    保安赶狗、保安撵猫、保安被小猫纠缠、保安怒打偷车贼,然后被大鹅咬屁股……


    体型非常魁梧,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结实肌肉的保安,面对凶恶歹徒的时候是正义的铁拳,面对小动物的时候是个无奈的小憨憨,对比效果非常感人。


    乔婉云觉得反正已经冲着B级的评级去了,还不如找普通人来演。


    好演员千人千面,能演出不同的人。


    但是现在已经有不少流量艺人只能演好自己,还贵的要死。


    既然这样,何不让普通人来演自己。


    至于长相么……先看看再说,也不是什么剧都要帅哥美女。


    “不行不行,我设定的剧情里是有爱情的,没有帅哥美女,这个爱情很难办啊!”


    乔婉云认同她的观点,那还得找好看的人来演。


    她邪恶的心思,又放到江凌风身上,凭他的脸,还有高冷的气质,演个男主角应该没什么问题。


    乔婉云在屋里琢磨应该怎么说服江凌风拍剧,上次让他拍别墅的广告照片,占了四个小时。


    这次的剧不一样,看起来40集,每集2分钟,但是拍摄不可能只拍80分钟。


    贺良说他生病是假,但是他很忙是真的。


    乔婉云在屋里对着连江练习,应该怎么说服江凌风愿意抽时间来拍迷你剧。


    换了五六个说辞,总觉得很没有说服力。


    最后,乔婉云自暴自弃地倒在沙发上:


    “男主角让杜书彦来演算了,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江凌风:“听说你打算投资拍剧?”


    “是啊,迷你剧,投资不多的。”又是以合作对象的身份来做调查吗?


    “都请什么人啊?有些艺人没什么用,价钱还高,要谨慎一些。”


    一定是怕她请流量明星,一天208万的那种,把公司的钱糟蹋光。


    被摄政王管着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乔婉云挑衅式的直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想请你呀,你来吗?”


    江凌风平静地回答:“只要你演,我就演。”


    乔婉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我演啊,你什么时候来签演员合同?”


    “合同准备好了吗?到哪签?我马上过来。”


    乔婉云:“???”


    第 30 章


    好消息是江凌风答应了。


    坏消息是投完标, 以及江北那边大开发还有一堆后续的事情要做,不管是江凌风还是乔婉云都不可能把大好青春用在拍剧上面。


    当然,乔婉云可以不管, 交给对应的职能部门去做。


    但是乔海舟在旁边虎视眈眈, 别说甩手不管, 就算是亲力亲为,乔婉云还担心他会不会在什么地方动手脚。


    坐在办公室里, 乔婉云盯着电脑已经看了一整天了,一堆资料她都要一个一个的亲自审阅, 不管是不是合理,只要她不懂的地方,就要划出来, 叫人过来问清楚。


    苑雪进来几次, 她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连苑雪都忍不住劝她:“歇一会儿吧,眼睛不疼吗?”


    “疼。”乔婉云这才闭上眼睛, 伸手想去揉。


    卢云逸刚好也在,忙阻止, 还摇头晃脑地说了几句什么客星侵紫微之类的话。


    苑雪眨巴了几下眼睛,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是说手上有细菌,对眼睛不好,是这个意思吧?”乔婉云笑着说。


    卢云逸点点头:“然也。”


    啧, 国学大师就是与众不同,说话都神叨叨的。


    看出苑雪的表情, 卢云逸又故作神秘:“苑小姐须防水火之灾。”


    “那又是什么?是说我家会失火吗?”苑雪大惊失色。


    她出去后就看见一个同事正慌慌张张的给她擦桌子, 见苑雪出来, 慌慌张张地解释:“我刚才走过来, 衣摆不小心甩到你的杯子上了……”


    不用解释,杯子里的水浇到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里去了。


    现在笔记本已经黑了……


    苑雪伸手按了几下,死透了,没救了。


    幸好她有打开传到公司云文档随时自动保存的习惯,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哼,明明是水电之灾。”苑雪小声嘀咕。


    一旁同事听她说得奇怪,仔细问了几句。然后同事说:“我们市电网确实是用火力发电的诶。”


    这也能强行圆上!


    苑雪是一个钢铁无神论者,她坚信卢云逸只是善于观察,她的杯子敞着口,装满水,离电脑近,发生危险的概率确实很高。


    她忽然有一个想法,苑雪找上卢云逸。


    “卢大师,上头的消防检查月要开始了,明天就到咱们这来了,行政部的人说没问题,但我总觉得她们说的不对,要不,您给看看,公司整个楼有没有危险隐患?”


    现在卢云逸的头衔是:首席安全顾问官。


    乔婉云为他生造的一个职位,目前没有买地和新项目要奠基,他已经闲逛很长时间了。


    鉴于月底要写月报,乔婉云示意卢云逸还是稍微干点什么,免得到时候还得硬编。


    堂堂钦天监监正,从顶楼开始检查,对所有的工位出口进行仔细检查。


    基本上没有什么发现,除了员工在抽屉里随手塞的半包饼干召来了蟑螂,就是有的员工在桌上用水晶摆的小型转运阵,以及躺倒摆烂符,机房防跳闸符之类的现代迷信产物。


    卢云逸检查到乔婉云所在办公室的下一层的时候,发现这一层空空如也。


    身旁的行政部员工解释:“这是防火避难层,根据消防条例规定,100米以上的建筑,每十五层就要建一个避难层,这边没有东西,不用看了。”


    “哦……”卢云逸只应声,并不动,他背着手,仰着头,走来走去。


    然后,他走到乔婉云办公室的正下方,抬头看见天花板上的白色涂料有异,有几道巴掌宽的几道痕迹显得特别白,就好像曾经有这么宽的胶带粘了什么东西在上面,现在被撕掉了。


    “上面贴过什么东西?”卢云逸指着天花板。


    行政部员工跟着抬头,满脸困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装修什么东西的时候贴在上面。”


    无人的楼层不会有监控,已经消失的东西也没法去查它到底是个啥。


    卢云逸又继续往下检查,一直查到地下负三层的车库,除了市场部新到的物料临时堵了安全通道的门,食堂的垃圾箱有点臭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情。


    除了乔婉云脚下那个空楼层的天花板上出现的神秘痕迹。


    楼板的厚度是0.1米,很多东西可以透过去。


    乔婉云也饶有兴味地去楼下看,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上面会贴什么东西:“难道有人想隔空害我,怎么做?厌胜之术吗?”


    乔婉云的宫中曾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有一个不甘心自己儿子只当亲王的太妃缝了个布娃娃,写上乔婉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天天晚上努力用针扎小人。


    但是一直努力到她儿子生病而死,她也没有得偿所愿,反倒自己抑郁而终,在她死后,宫人们在她的枕下发现了小布娃娃。


    收到消息的乔婉云对此的态度是:如果她这么相信扎小人就能让人死,那她儿子基本上也告别皇位了。


    真有用的话,弄来敌国皇帝敌国大将的生辰八字,她舒舒服服地躺在皇宫里,安排柔弱的小宫女都能扎死他们。


    她亲爱的户部尚书金鑫肯定会连夜加班,把帝国所有的敌人都扎死,这样他就不用在朝堂上跟兵部尚书对喷了。


    还有常年跟兵部抢国库预算的工部,那帮工科生肯定能发明自动扎小人机,提高效率,避免人工扎小人效率太低,让兵部又有借口跟他们抢经费。


    “我想应该不是扎小人这么简单。”乔婉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在这个时代的历史书留下的巫蛊案,什么陈阿娇、卫子夫以及等等,也没有一个成功的。


    有了这么多失败的案例,现代人真的会有人相信扎小人有用吗?


    苑雪对此有另外的看法:“也可能不是扎小人,说不定是放射物,我看到好几个新闻,就是在路边捡到金属链子,揣在身上,然后那些人都会因为放射病死掉。”


    “能穿过10厘米的楼板吗?”乔婉云问道。


    苑雪非常自信:“能呀,我在项目组的时候,接过一个医院的项目,放射科的混凝土墙最厚的要37厘米呢。”


    乔婉云对放射一窍不通,于是她决定自己好好研究一下。


    根据临时抱佛脚得到的信息,人体长时间处于辐射之下,确实会死,在身体上会留下痕迹。


    她在家中翻找出医院给乔海舟做抢救时的所有病历,又找到当时的医生,询问情况。


    据医生说,乔海舟夫妇被送来的时候,还有生命体征,所以医院积极的做了全身检查,积极抢救。


    夫妻俩除了外伤和内脏伤之外,没有发现任何与辐射病相关的痕迹。


    这是乔婉云再一次接触到这对夫妻相关的事情,她与这对夫妻素未谋面,不过现在她能拥有一切,而不是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也是这对夫妻的功劳。


    她想多了解这两人一些,便在网上到处搜寻相关信息。


    可惜找来找去,只有乔海舟的创业发家史,对于家里的故事完全没有详细信息。


    只知道当年确实起于寒微。


    在继承过来的记忆中,爷爷奶奶已经死了,外公外婆居然没有往来的记忆。


    大概死得更早,又在外地,所以连扫墓的记忆都没有?


    乔婉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皇家也只拜皇家一脉下来的太庙,没有哪个皇帝会年年去拜母家的祖坟。


    她又翻查了当时车祸时的行车记录仪图像。


    刚开始开的时候还好,然后就忽然撞断了路基,翻到落差二十多米的山沟里。


    当时的事故判定书上只有一些猜测,也许是工作太累造成的疲劳驾驶,或是天气不好造成误判。


    看了半天,乔婉云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起事故不是有人在汽车上动了手脚,或是夫妻在车上吵架吵出的祸事。


    逝者已矣,乔婉云将材料又收起来,继续看公司计划的新方向。


    城市化进程太快,买地盖房的空间越来越小,而且又是重资产,孙邈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公司的主营业务可以向房屋重建、物业、维护修缮等轻资产的方向转移。


    事关重大,这事不是孙邈或是乔婉云说可以就可以的,必须通过董事会决议。


    乔婉云觉得孙邈的建议很有道理,但是她得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对未来社会趋势的判断,来说服董事会成员。


    此时连江的好处得到了充分的显现,它可以一边干活,一边为乔婉云用2倍速的语速播放她想要的所有信息,再一边记下乔婉云突然出声打断,要它标记的重点,最后形成文档,发给孙邈,让他解释一下。


    乔婉云对它非常满意:“这屋里有你一个就够了。”


    然后……连江的背后似乎冒出了一股青烟,眼睛也黑了,嘴巴也停了,整个球都停止了运动。


    “连~江~”


    24小时维修工程师江凌风上门,他小心地将连江背后无缝的背板卸了下来,盯着电路板看了半天,严肃认真的说:


    “电子元件的工作原理主要靠里面的魔法烟雾,一旦它跑出来,就不会工作了。”


    乔婉云跟着认真回答:“是因为我用它放狗血电视剧的缘故吗?”


    江凌风只是开个玩笑,现在轮到他不懂了。


    乔婉云比划了一下:“黑狗血,驱邪,魔法烟雾,跑掉。”


    可以可以,逻辑链非常完整。


    正经的解释是电路板上某个焊点出现了虚焊,所以blablabla……


    “你的意思是说,原型机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对它用心吗?”乔婉云发出灵魂拷问。


    江凌风又解释了半天虚焊的成因,不一定是人为失误造成的,还有可能是助焊剂的还原性不良,他会对此事进行调查。


    但是仍然不能令乔婉云信服:“如果助焊剂不行,那为什么只有一个点出现虚焊?”


    她倒没想过是江凌风隔空发力,打死了连江。


    乔婉云托着下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计划报废?不用不好意思,反正它又不是我花钱买的,直接承认了嘛。”


    这又是她新看到的一个名词,意思是指商家为了多卖出东西,人为缩短产品使用寿命。


    她的理由也很充足:原型机是用来做试验的,试验一下怎么样才能稳定的控制产品按时报废,也是一种试验。


    江凌风百口莫辩,他希望连江能全年无休的好好活着,在乔婉云身边转悠。


    但是他的理由无法让乔婉云相信,她甚至觉得选择不好的助焊剂也是计划报废的一个测试点。


    说到后来,江凌风真的着急了,他忍不住提高音量:“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那声音很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江凌风仰面向天,抿紧嘴唇,过了片刻,情绪稳定下来,他先开口:“对不起,我有点着急,请相信我,我不希望连江坏掉。”


    他不再说话,拿出维修工具,低下头,眼睛只盯着电路板上一个一个焊锡点进行加焊。


    此时江凌风的模样,让乔婉云想起她第一次开始怀疑摄政王,并命他进宫解释的时候。


    第一次,看着一向强势的江凌风嘴唇发抖,指天起誓,他从未想过背叛她,乔婉云相信了。


    可是他又做了怎么看都是正在计划谋逆的事,第二次进宫解释,他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让她又相信了。


    直到他模仿她的笔迹,假传密旨,调动各路大军向京城包围过来。


    连江修好了,它无声无息的启动,眼睛部位的灯光不停的闪动【正在调取最新更新】


    【更新已经完成,新增全面健康监测功能,请导入体检数据后使用。】


    江凌风沉默地收拾工具,以乔婉云对摄政王多年的认知,现在他的表现是真的心里有火,但是又不能发出来,只能憋着。


    开始的时候,她也只是随便说说,后来越说,越把眼前的江凌风跟摄政王江凌风串在了一起,她所有的不满情绪都是冲着背叛她的摄政王而去。


    她登基那么久,对其他人都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唯独看到江凌风,人变年轻了,脾气也变年轻了。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江凌风确实是无辜受害者。


    “新功能只要把电子体检报告导进去就能用,我先走了。”江凌风拿起随身的工具包,转身就要走。


    “真生气啦。”乔婉云站在他的背后,声音软软的,像个撒娇的小女孩。


    “对不起,我是随口说说,开玩笑的,你怎么会故意弄坏自己的心血,它又不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乔婉云认真检讨。


    江凌风还是紧绷着脸,没有转过身:“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从僵硬的声音判断,他还是在生气。


    “别生气了好不好,生气对肝不好,这还是你教我的,要以身作则呀,我给你煮点枸杞猪肝汤补补。”


    江凌风再也板不起来脸,他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乔婉云,声音有些嘶哑:“我给你的,都是尽我所能拿出的最好。是有不完美的地方,我也在改进调整,你怎么能拿我的心意开玩笑。”


    说完话,他转身,径直往门口走,不想再听乔婉云说什么。


    乔婉云该说的都说了,该求的也都求了,要她再放低姿态,她不是做不到,但是会让她如此的人,不是纯洁的要求对方出大力相助,就是纯洁的先稳住再杀人。


    她实在无法再把那样的心思放在江凌风身上,总觉得继续哀求,是对江凌风的侮辱。


    再像十岁之前那样,得罪了他之后就抱住他讨好,她现在也做不出来。


    可是,她又不想让江凌风现在就走。


    有仇不能隔夜,隔了夜就会在胡思乱想中变质,先把他稳住,想办法慢慢哄。


    “江总。”乔婉云的声音变得十分公事化。


    “你现在不能走,嘉禾大厦的投标结束了,现在甲方需要我们出一份更加详细的方案,之前风临提交的方案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我必须跟你再对一遍,明天早上就要交。”


    江凌风心里虽然不快,但公事当前,他只能把自己所有的个人情绪都收起来。


    他又转过来,坐在桌边:“有哪些问题不明确?”


    两人来回说了几句,有一个问题,确实没有细节数据,江凌风身子向后靠,脑子里想这个数据应该找哪个部门要,无意中胳膊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是连江的胳膊。


    它手中端着的枸杞猪肝汤飞了出去,碗砸在乔婉云脚前的地面,绿叶猪肝落在乔婉云的裙子上,汤也泼在她的腿上。


    所幸这碗汤是降到了可以入口的温度才送来,不然乔婉云露在外面的两条腿肯定会被烫伤。


    聊了一会儿公事,江凌风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一些。


    现在他又泼了乔婉云一身汤,轮到他慌张起来:“烫不烫?快用凉水冲冲……”


    “没事的,不烫。”乔婉云慢慢站起身,把身上的汤汁菜叶抖下去。


    江凌风连连道歉,乔婉云温柔地看着他:“我不生你的气,你也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事到如今,江凌风心里早就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他催促乔婉云快去洗洗,换衣服。


    刚刚更新系统的时候被乔婉云刺激了一下,系统操作日常自动上传云端功能忘记开了,只能在本机存储上看。


    江凌风决定趁这个时间,抓紧检查一下连江的系统。


    他不能理解,以连江的抓握力,怎么会被他轻轻碰一下就把碗扔出去了。


    还没等他动手,就听见乔婉云在浴室里喊:


    “连江,给我拿居家服。”


    正在收拾地板的连江自动换手,滚去衣柜拿了新衣服,又滚去浴室。


    浴室水声哗哗,乔婉云抓紧时间,手动按亮连江的控制界面,进入【历史操作记录】。


    最后一条操作记录【用力抬高手臂,松手】


    【是否删除此条记录】


    乔婉云点击【确认】


    她以前觉得连江可以通过手机文字进行控制的功能很鸡肋,一定是诡计多端的设计师为了凑卖点而硬造出来的。


    现在……哎,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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