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越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通了此话的含义。
他这位便宜娘大概率是察觉到了什么，心里存了疑虑，只是摸不清底细，才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法子来提醒他。
“母亲这话说得，儿子又不傻，谁好谁坏还分不清？”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拿侯夫人手边的点心，“再说了，儿子成天除了吃就是玩，哪会有人拿一个纨绔当枪使？”
侯夫人拍开他伸过来的手，瞪了他一眼。林行越也不恼，缩回手，顺势靠到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晃了晃，笑嘻嘻地道：“您就放心吧，儿子心里有数着呢。”
知子莫若母。二十来年了，她哪能不知道，自家孩子嘴上的保证最是不值钱，答应得越快，忘得也越快。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骂也骂了，道理也讲了，再说下去她自己都觉得烦。身为母亲，在孩子面前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接下来的饭桌上再没有人开口。早点用得差不多了，侯夫人摆摆手就让林行越自行离去。
总算是将便宜娘应付过去，林行越也不愿多待，脚底抹油就溜回了房间。
昨日回来得晚，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都没看清。如今终于有功夫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原主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规整得多。外间是会客的地方，靠窗的位置放着张书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只是砚台干涸一看就很久没有动过。
林行越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上面压着的几张纸。多是些诗词字迹倒是端正，内容却全是不着调的风花雪月。
原主这纨绔伪装得倒是尽职尽责，连平日里练字都要写这些不正经的东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草包。
他没在书案上多费工夫，走向内室。永安侯世子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谋反这种杀头的大事原主大概不会藏在府邸之内。
不过林行越赌不起，万一原主真的把什么要命的东西留在这间屋子里，到时候被别人翻出来他估计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减少掉脑袋的风险，林行越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找。
不出所料，屋里实在翻不出什么可疑的东西，说不清是不是失望过多，他正要起身，就听到外头传来小厮的敲门声。
“世子，赵公——”
小厮的通报声刚起了个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赵平锦衣华服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两坛好酒和只斗鸡，一低头就看见林行越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肘撑在床沿边。
他眉头顿时挑得老高，道：“哟，世子爷这是在练什么新功夫呢？”
林行越：“......”
林行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赵平，你进门能不能先敲一下？”
赵平抓着鸡晃进来，“你瞧我这不腾不出手嘛。再说了，咱俩什么交情，用得着那些虚礼？”
林行越嘴角抽了抽，目光落在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身上，到底没忍住发问。“交情先不提，你抓只鸡过来干什么？”
“待在家里实在无趣得紧。”赵平把鸡往地上一丢，那鸡竟也不怕人，昂着脖子咕咕叫了两声，“这不就过来找你斗鸡玩嘛。”
他说着，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那只公鸡的背。
“看见没有？”赵平眉飞色舞，“这可是从岭南弄来的好种，我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才搞到手。”
五十两。
林行越在心底暗暗算了笔账。他昨晚吃的素汤面四文钱，这鸡够他吃上好几年的面。
当然，五十两银子对侯府世子来说算不得什么，问题是现在他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眼前这人倒好，花五十两买只鸡。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赵平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看仔细，把鸡往前怼了怼：“你看看这毛色与冠子，整个京城你都挑不出第二只来。”
地上的鸡像是听懂了赵平的话似的，竟然真把胸膛挺了挺，翅膀微微张开昂首挺胸地在原地踱了两步。
只可惜神气劲儿还没维持上几秒，就见它屁股一撅，毫不客气地在地上留下了泡新鲜的鸡粪。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林行越低头看了看地上，又抬头看了看赵平，“赵平，这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
“这畜生平时也不乱拉啊！”赵平急了，抬脚就想往鸡身上招呼，那鸡机灵得很咯咯叫着蹦出去老远，躲到了桌子底下。
林行越后退几步，离了地上那滩秽物，嫌弃道：“你最好给我擦干净了。好好一间屋子，叫你那鸡当成了茅房，我膈应的慌。”
赵大公子什么时候做过趴在地上擦地板的勾当？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林行越：“你让我擦？”
“不然呢？鸡是你带来的，屎是你鸡拉的，你不擦谁擦？”
赵平脸都绿了，放低了姿态：“大少爷，您饶了我成不成？”
林行越不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料定林行越这混账东西是真不会让步，赵平咬了咬牙，把那桌子底下缩成一团的鸡拖了出来，往面前推去：“鸡赔给你！这五十两银子的好东西，归你了！”
林行越瞥了眼鸡，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一只会随地大小便的鸡，你也好意思拿来赔？”
“那你想怎样！”
“擦地。”
“......连昨天晚上的席面也不用你请！”赵平豁出去了，“行了吧？饭钱我出了，地你也别让我擦，咱俩两清！”
达到目的，林行越毫不客气地将鸡拎过来，笑得甚是灿烂：“这不就结了？早这么懂事多好。”
经此一闹，赵平也没了斗鸡的心思。不过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为擦地的事咬牙切齿，转眼便抛到脑后，大剌剌往椅中一靠。
“诶，”赵平从碟子里拣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可听说了？沈家那头不知走了什么大运，今儿一早宫里来了圣旨，陛下亲自下旨嘉奖沈家。”
“哦？有这等事？”林行越随口应着，拎着鸡四下打量了一圈，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安置之处，索性又往地上一撂。
见到林行越的举动，赵平往椅子里缩了半寸，正色道：“先声明，这鸡现在可是你的了，回头要是再拉了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不怪不怪。”林行越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你赶紧往下说，磨蹭什么呢？”
赵平这才放了心，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讲：“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沈家捐了笔银子修缮城南的河堤，陛下龙颜大悦赐了个积善之家的名头。啧，这沈家的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城南河堤又不是头一回修，往年捐钱的人家多了去了，怎么偏偏就沈家得了圣上青眼？”林行越问道。
赵平灌了口酒，一抹嘴道：“当今天子的心思谁猜得到？满朝文武都摸不透，何况咱们这些闲人。”
和原著里谋反无关的事情，林行越懒得搭理：“爱谁谁，管他呢。”
沈家得旨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商贾人家受了皇恩，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话说回来，沈家这回可要热闹了。得了御笔亲题的牌匾铁定是要大摆宴席庆贺一番。到时候咱俩去不去蹭一顿？”
“不去。”林行越想都没想，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赵平一愣，问道：“不去？你平时不是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钻吗？怎么现在改了性了？”
林行越也不慌，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昨天被撞到的地方：“昨个在倚楼阁撞伤了腰，疼得我一宿没睡好。这几日我得好好养着，哪儿都不想去。”
赵平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溜，在他腰侧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哟，伤着腰了？那可不得了，这地方可得仔细养着，要是落下什么病根影响了往后的生活可就不好了。”
他说往后的生活时刻意放缓了语调，林行越岂会听不懂他话里的荤话，从碟子里拣起颗花生米，朝赵平面门上掷过去，骂道：“就你长了嘴。”
花生米砸在赵平脑门上弹开，赵平假意往后一仰捂着额头，笑得更大声了：“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京城里多少姑娘眼巴巴惦记着你，要是叫她们知道世子爷把腰给闪了，怕是要排着队来给你送汤药。”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林行越踹了他椅子腿一脚，嘴上也不留情，“酒也喝了鸡也送了，你还不走？非要赖在我这儿等着蹭午饭不成？”
“成成成，我走还不行？你好好养着，等过几日你腰好了咱再去倚楼阁，听说新来了个唱曲儿的小娘子，嗓子水灵得很。”
他说罢也不等林行越回应，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林行越不愿理他，随手从桌上摸了根筷子，弯下腰去逗地上的鸡。
“咯咯。”他用筷子头戳了戳鸡屁股。
这可是五十两。
他有钱了！！
鸡歪着脑袋瞅了瞅筷子，不屑地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
“脾气还挺大。”林行越嘀咕了一句，筷子又往前探了探，不死心地想把它拨回来。鸡往前跳了两步，再次调整姿势，屁股依旧稳稳当当对着他的脸。
他拿筷子戳一下，鸡就挪半寸，他再戳，鸡再挪。
一人一鸡绕着桌子腿兜了整整几圈，直到在门口等了半天的小厮忍不住出声，林行越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被无视了半天的小厮小步蹭进去，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去：“世子，沈府那边送了信过来，说想请您过府一叙。”【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