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苏娘子大宋谋生日常 > 9、分家之事
    方氏娘家是布商,她自个是不缺好布料的,往常每月回来看望二老也从未遮掩,身上披着的不是绢便是纱,一副官老爷夫人做派。


    可今日倒是奇了,她一身暗青棉制窄袖衫襦配灰色百迭裙,一身素到苏家人险些认不出。


    “是三娘……?”苏三根吃惊地望着她这副模样,余光瞧见方氏身后隐约的人影,他赶忙上前去拉门,对外头的街坊邻居抱拳:“家里媳妇不懂事,莫耽误了各位用饭,请回,请回罢。”


    谁还不知道那是你家媳妇呀?


    方氏每月会随苏官人来这看望老人,三年下来不认识的也认识了,且正因为知道,这才来看的呢。


    那尾巴快敲到天上去的官人娘子,今儿竟然是来低头的?


    街坊邻居假意往家里散去,待陈家门一关,便又贴着他家院墙蹲下,啃饼子的啃饼子,扒粥的扒粥,耳朵竖得高高的。


    不止外头的人家,便是陈、钱两家也看着苏家这边。


    前日苏官人一走便再没来过,他媳妇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氏一张圆脸,模样清秀,她是头婚嫁二婚,比苏立文小上四岁,陈氏不过比她大了一岁,瞧着跟她倒像是两辈人。


    方氏也不是空手来的,手里还提着几包点心,她将点心放在砧板上,便愁容满面地张口:


    “郎君前日吃了酒说了些浑话,已是无脸再见你们,今日特叫我来,也是希望二弟莫要再生他的气了。”


    苏绯带着秦氏将夕食放进了屋内,这会刚跨出南屋门槛,见方氏假惺惺掏出帕子眼角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当即忍不住笑了。


    大房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啊。


    一个个恁会演戏呢。


    苏三根瞅了眼那几包点心,又看了看王氏,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问道:“三娘你可吃过了?”


    方氏感激地望着苏三根,可算有个人搭理自个了!她掖了掖眼角:“还没,我就是过来看看您二老,一会还要家去给两个孩子做吃食。”


    心中却是觉得奇怪,她怎地好似闻到了荤油味?家里头如今,倒舍得吃油了不成?


    王氏哼一声:“你什么时候还愿意下灶了?”


    方氏在老家正经下过厨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来了汴京后,饮食更加方便,苏立文次次替她遮掩,却也逃不过王氏的眼睛。


    王氏以往并不觉得方氏这般骄纵是坏事,若大郎当真做了官,妻子若是小家子气的也丢人,更何况方氏的嫁妆不少,娘家更是偶有补贴,大郎也受益。


    方氏的日子好过,王氏过去真不觉得有什么,可前日大郎实在令人心寒,以至于王氏这会瞧方氏也不怎顺眼。


    方氏讪笑着解释:“您知道的,墨哥再过两年也要下场一试,我们也不敢再胡乱用钱。”


    苏立文先头那任妻子没有孩子,墨哥是方氏与苏立文的儿子,与苏皓同岁,但跟二房兄弟俩不同的是,苏墨打小便在私塾念书,如今拜入正阳书院程山长门下,是个有些天分的。


    王氏斜睨着方氏,心中起了敲打的心思,便故意说道:“你今日来了也好,东西放下你便回罢,给大郎带句话,树大分杈人大分家,眼看着墨哥都要下场,大房跟二房也是时候分开了。你便说我说的,叫他下次休沐来家一趟,把这事儿尽快办了。”


    分、分家?


    方氏吃惊地上前,握住王氏的胳膊:“婆婆,您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咱们家一直和和气气的,为何要分家呀?”


    “自当是沾不起大伯的光。”苏绯在方氏打量的目光中走到王氏的另一侧,笑着对王氏说:“阿奶,我倒是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阿翁还没帮我抢回来呢。”


    苏三根关切地问:“遗漏了甚?”


    苏绯笑吟吟地看向方氏:“大伯娘找我借的那嫁妆银子呀。”


    虽说那份压箱底的嫁妆银子是大房出的,但出的时候苏家可没谁认为这是大房借给二房的,可方氏哄原身掏钱时,却是一口一个借。


    苏绯可不管这钱是苏立文借的还是他自己掏的,这些年苏家补贴给大房的钱早便不止这个数了。


    她也知道阿奶今日提分家更像是以退为进企图用这种方式拿捏大房。


    但既然阿奶开了这个口,那便只能覆水难收!


    苏绯声音沙哑,调子学着方氏来时那样起得高高儿的,故作夸张:“二十贯呢,全叫大伯娘借走了。”


    “大姐儿——!”


    王氏的低喝来得太晚,院内院外同时传来几道吸气声,院墙根脚立即传来几道毫不掩饰的议论。


    “造了孽了,女儿家的压箱钱竟借光了!”


    “每回见苏官人跟他媳妇两个都穿得光鲜,我还道他多出息呢,原是靠借侄女嫁妆银子过活的啊!”


    “……”


    方氏的神情僵住,郎君说大姐儿变了性子她原还不信,这会却不得不信了。


    放在以前,大姐儿定然第一个不同意分家,可今日她不仅支持分家,竟还、还敢找自己要钱?


    方氏勉强维持着镇定表情,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必不能坐实了此事!


    “大姐儿浑说什么呢,哪有什么二十贯。”


    打量自个没有证据,玩赖的是罢?


    苏绯目光炯炯,丝毫没有理会握住自个手臂的王氏,反而上前一步逼近方氏,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声音放得极低:“大伯娘可莫要觉得亏,若是分家,阿翁阿奶这些年跟二房住惯了,往后自然也是跟着我们。”


    方氏瞪大双目,错愕极了。


    “你怎敢——”


    连你阿翁阿奶的主都做!


    苏绯的嘴却更快一些:“阿奶必不可能跟随大伯去任下,大伯娘是想一个人留在老家侍奉公婆,以全大伯的孝名吗?”


    借钱之事传出去顶多是丢脸,但不孝却能丢掉官位。


    方氏今日来不就是担心这个么?


    站在方氏的角度,她必然是不会放心让苏立文独自上任的,但若二房不愿意一力承担大房的养老照顾之责,那这个活儿可就要落在方氏肩头了。


    二十贯买以后的舒心日子,难道还不值么?


    方氏意识到这事儿若能办成,自个儿以往担忧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她立即噤声,掩饰住眼中的异色,退后一步,故作为难。


    “大姐儿莫要再说,这事儿我得回去问你大伯才行……”方氏慌忙地给二老行礼,“公公、婆婆,儿不打搅你们用饭,这便回去了。”


    方氏前脚刚走,王氏便沉着脸质问苏绯:“你方才跟你大伯娘说了什么?”


    苏立武以为王氏这回真偏向了自己这才要说分家,心中很是雀跃,他乐呵呵地开口:“阿娘你莫要凶她。大姐儿不过是想要回被借走的嫁妆,要我说,这钱大房确实得还,阿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三根看了看老妻的面色,哪里看不出她说分家是假?只好保持沉默不吭声。


    “是啊阿奶,我只是想讨回嫁妆钱而已。”苏绯转过身,笑吟吟地坐在王氏身边解释:“我吓唬大伯母呢,方才不是提及三哥要下场吗?我便跟大伯母说,若她不还我银钱,我便去正阳书院闹上一场,叫三哥抬不起头做人。”


    王氏仍是沉着脸,没全信了她这话,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陈大娘两眼发光地往这边走来,她气闷地摆手:“罢了,进屋用饭罢。”


    终究是没苏家人动作快,陈大娘到嘴的嘲讽还没说出来,便瞧那一家风风火火全钻进南屋了。


    她不由捶胸叹气:“哎哟我这个憋闷啊……”


    晚上这顿王氏并未叫苏绯上炕吃,苏绯混不在意,倒是其余人感觉到气氛好像有些不对,不过一口酱拌茄子下去,转瞬间便将这点不对抛之脑后了。


    用完饭,苏三根挥退所有人,关起门来单独跟王氏谈心。


    二房众人便坐在外头屋檐下一边洗脚一边说话,起初只是说饭食好吃,后来这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分家上。


    苏皓按捺不住兴奋劲儿,悄声问:“阿爹,我们当真要分家啊?”


    苏立武以往从没想过分家的事,这两天真仔细想了下,又觉得不好分。


    他有些茫然地道:“不知道。”


    陈氏只关心一件事:“要是分了家,往后阿娘谁照顾?方氏不会照顾人。”


    “那……不分?”苏立武也不放心老娘。


    苏绯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语气带着笑:“还是分吧,阿爹其实也不用担心阿奶没人照顾……”


    哥嫂三个凑过来,围绕苏绯坐着。


    “怎么说?”


    苏绯手下没停:“你们便没想过,阿翁阿奶也不是一定要跟着大伯过么?”


    苏立武迟疑了片刻:“可你大伯是要去当官儿的,你阿翁他们跟着你大伯日子会更好过……”


    苏绯不赞同地摇头,她看向父母二人:“阿奶心疼大伯,不会跟他去任上的。”


    所以,好日子从何而来呢?


    对于一个下半身瘫痪在床的人来说,即便是买几个仆从来照顾,那又怎会有自家人照顾得妥帖?


    苏绯认为,无论苏家分家与否,这照顾老人的活儿都会落在二房,也因此,她才敢拿出这一点来说动方氏。


    盖因方氏并不这么认为。


    前天苏立文只说二房听闻他得中进士立即赶来汴京是来沾光的,那苏家二老呢?又何尝不是闻询赶来,来拖他后腿的。


    方氏与苏立文同睡一个被窝,二人恐怕都是一样的想法。


    现在的情况是:大房顾忌孝道,既想二老跟着二房过,但又不相信二老会主动选择跟二房过,毕竟在苏立文那种人的观念里,苏家这么多年的付出,求的不正是他做官带来的里子面子跟好日子吗?


    王氏的想法大房不知,二房也不敢深思,可苏绯昨日跟老太太聊上那几句,便摸到她的想法。


    老太太即便是想假分家,现在只怕也晚了,想必那方氏这会正吹耳旁风呢。


    苏绯看向沉思中的苏立武,给他算上一笔账:“只要分了家,每月给大房的月钱便任由我们自己花用,我们可以租个更好的院子,也可以请大夫给阿奶看腿,说不定还能顿顿有白米饭、有肉有菜,日子定不会比旁人差。”


    “可是大姐儿,要过上你说的好日子……”苏皓挠着头疑惑道:“省下来的钱恐怕是不够用呢。”


    “我正准备说呢。”苏绯指着地上画的图,勾了勾唇角,“大伯娘还给我的二十贯嫁妆,我想拿去支个朝食摊,往后我再挣上一份钱,咱家日子还能过差不成?”


    苏立武觉得大姐儿这番畅想不错,比他大哥过去画的饼实在多了,他低头看向苏绯画的那副图。


    “咦?你这画的是……串车?”


    唯一跟木匠这个工种沾边的苏皓兴致勃勃地说:“大姐儿你这是把串车改了个样子,中间这块……是准备放炉灶?”


    苏绯笑着点头:“放个陶炉能热热馒头便可。”


    “你要卖馒头?”秦氏很是吃惊,“那可不好做啊!”


    汴京馒头摊、馒头铺甚多,好吃的馒头甚至还能成为酒楼的招牌菜。


    例如那开在州桥明月边儿的王楼便有一道山洞梅花包子,售价十五文一个,每日限量出售,还得抢才能买上呢。


    寻常妇人也会做馒头,只自家蒸的总是没有外头卖的好。面团发酵、揉面、调馅、包馒头等等,哪一样不是技术活?无论有没有天分,都得正经拜师学艺才能吃上老天赏的这口饭!


    大姐儿做的菜好吃,饼也好,但馒头……她能行吗?


    苏绯歪了歪头,眉眼弯弯轻声问:“那我们明日便吃馒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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