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有了名字,叫酸辛。


    我得做点什么,让他……或许也是让我能好受点。


    贺玠揉揉脸,深吸一口气。眼前的混沌越搅越乱,罩住了他的心神。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鬼上身,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猛地凑到裴尊礼面前,照着他的脸颊就凑了上去。


    嘴唇在离肌肤五根发丝近时停了下来,贺玠呼出的呼吸从微凉到滚烫,喷洒在对方脸上。


    哇塞,好光滑的皮肤,近看真是要比白瓷还细腻……等等,我在做什么。


    他张开嘴狂吸一口大气,把刚刚那些暧昧的温热全部吸了回来,然后像一只断尾逃生的壁虎,手脚并用缩到了墙边。


    “……”


    “……”


    屋外夜鸦啼鸣三声,凉风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床上的两人比冰冻三日的鲤鱼还要僵硬安静。


    我做了什么?等等,我做了什么?


    贺玠眼里逐渐有了光点,手指拂在唇畔。


    “哈、哈哈哈……”等到月亮再次被乌云盖住时,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他干笑两声,狠狠将嘴唇擦了个遍,看着裴尊礼茫然空白的双眼道:“我、我今晚吃了点监兵土产拌菜,很香。想给你闻闻味,你闻到了吗?”


    裴尊礼艰难地动了动眼珠,先落在他唇上,又对上他的眼睛。


    翻来覆去,看得贺玠都要无地自容了。


    这要怎么解释?这个屋子不干净,刚刚我被鬼附身了?我看你脸上有个蚊虫,想帮你赶走?还是实话实说……我就是突然,很想这样做。


    没有理由的,看到你的时候,这个冲动就油然而生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我想弄明白,于是我做了。


    虽然没成功,但出发点是好的。


    不要笑我,我真的就是想弄明白……心里的不适到底源自何处。


    “师父……”裴尊礼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嘶哑得听不出音形。


    “啊啊啊!不要叫我!睡觉睡觉!”贺玠轰地倒在床上,扯过被褥蒙住头,重新缩回最里侧的墙壁上。


    被褥外很安静,裴尊礼没有动作,连呼吸都很轻。


    “对不起。”


    良久后,他喟叹着说出一句话。贺玠倏地瞪大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是我让师父为难了。”


    床榻另一侧忽然空了,裴尊礼下了床,站在一旁。


    “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些。”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其实你根本就不懂刚刚那是什么吧?你只是为了安慰我才这样做的吧?”


    更何况还没做成,他停了下来,是因为介意……嫌弃吧。


    裴尊礼阖上眼睛,咬唇忍住了心下的隐痛。


    是吗?贺玠在扪心自问。好像是吧,但好像又不对。


    “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我只希望师父顺心如意,做自己愿意的事情。”


    他说完,轻轻掖好了被角,顿了顿:“我出去一下,卯时之前会回来帮你恢复易容术的。”


    语罢又是一声轻叹,屋门打开关上,贺玠身边的床榻彻底凉了下去。


    身边没有人了。他将被褥一点点揭开,露出一双眼睛。


    不对啊,怎么就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尊礼又只顾着自说自话,他还没来得及想出回应对方就已经人走茶凉了。


    他说不想让自己委屈自己,可是……可是我压根没有在委屈自己啊!


    我那样做完全就是,因为我想!


    “我想啊。”贺玠盯着轻轻晃动的床幔呢喃。


    可惜还没等他想明白,胆小的徒弟就已经抽身离开了。


    “奇奇怪怪……”贺玠咕哝着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想进入睡梦,可满脑袋胡思乱想让他怎么都安静不下。


    心脉烫得能煮酒,煮的还是一壶酸涩未熟的青梅酒。


    “呼!”贺玠烦闷地坐起身,打算把裴尊礼揪回来说个清楚。


    他随手拿起床尾裴尊礼的外袍披在身上,确定屋外没有外人经过后慢慢走了出去。


    裴尊礼不在门外,甚至贺玠环顾一圈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这小子,逃还逃得挺远。


    “噗!”


    一颗黑漆漆的桃核忽然滚到了脚边,头顶传来熟悉的哼笑声。


    贺玠抬头,见一人正坐在停花居屋檐上,手里拿着颗桃子啃得正欢。


    “师父,不得不说,您在一些事情上真是迟钝得可以。”


    庄霂言边嚼边说,笑盈盈的模样配上他现在这具壮硕的身体相当欠揍。


    “你怎么出来了?”贺玠吓得不轻,“他们人呢?”


    “不止我一个呢。”庄霂言张开另一只手,手中正蜷着一颗雪白的团子。


    “你、你们……”贺玠忽然压低声音,有些难堪,“你们刚才都听到了?”


    庄霂言摇摇头:“只看到我们落荒而逃狼狈不堪的宗主大人的背影……你到底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贺玠:“没什么。”


    “没什么您把他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庄霂言扬起眉,“您知不知道,裹挟他人衣袍这种举动,在皇城宫中可是多么禁忌之事?只有夫妻间才能如此亲密无间。”


    “夫……夫妻个……”贺玠把外袍一扯,冷风袭袭又让他立刻裹上,“不是我们了。你们那边怎么样?尾巴和狼妖呢?”


    “他们……”庄霂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请他们帮了个小忙。”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雪团子突然扭动了几下,回头看见贺玠后鬼哭狼嚎地朝他飞过去:“哇啊啊哥你快拦住这个疯子,他想要窃军帛……”


    庄霂言眼疾手快将她抓回来捏住嘴,让她在手里扑腾挣扎。


    “军帛?”可是贺玠已经听见了,“就是那种记载军队部署和战术谋略的东西?你是为了这个来的监兵?”


    庄霂言还没回答,裴明鸢就死命挣脱了他的束缚,焦急大喊:“他还让小猞猁和狼妖舍命帮他引开守卫,好狠毒的心肠啊!”


    庄霂言把她整个头都捂住,气急败坏道:“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不过让他们去小烧一座荒废的茅房,趁着守卫救火的时候溜进去找找,别把我搞得像个活阎王!”


    “烧房子!”贺玠大惊失色,“你让尾巴去做?你不怕他把整座山都烧干净吗!”


    庄霂言笑了笑:“师父,还是对你儿子有点信心吧,他虽然蠢是蠢了点,但好歹能听懂人话……”


    轰——一条冲天的火龙在远处腾起,照亮了半边天,也凝住了庄霂言嘴角的微笑。


    贺玠盯着还在向上飞舞的火舌,脑袋唰地一片空白。


    “这……就是你说的……小烧?”


    庄霂言脸上跳动着火光,眼色愈发深沉。


    “糟了。”他低声道:“这不是他们做的。是监兵反叛军,他们夜半偷袭攻打进来了。”


    第275章 纷争(一)


    ——


    火龙渐渐陨落,天空重归一片夜寂。但真正的暴乱才刚刚开始。


    离得太远,贺玠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隐约传来喧闹怒吼和翻滚腾天的白烟都昭告着大事不妙。


    庄霂言从屋檐上跳下来,沉声道:“师父,你去找尾巴和狼妖。我去找裴尊礼,要快。”


    “不是……”贺玠脑袋里一团雾水,“什么意思,反叛军是什么?”


    “监兵内部除了以神君为首的四方镇守军外还有不少蠢蠢欲动的叛乱党,每一支都是对神君压迫积怨已久,且训练有素的精兵,很麻烦。”庄霂言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释,“更要命的是,监兵那个女人从不想着去安抚镇压民怒……她似乎,相当享受战乱和杀戮的感觉,是个纯粹的……疯子。”


    确实,正常人也不会在接过一颗人头后哈哈大笑——贺玠点头认同。他过去没有怎么在乎过陵光地界以外的情况,此时才有些后悔当年天天窝在家里不问世事。


    “反正不知道她最近又挑了什么火,惹得那些反叛军再次揭竿起义……不说了,得先把我们这边的人找齐。”他故作轻松道,“小尾巴估计已经吓得到处找娘亲了。”


    贺玠思虑半晌:“还是我去找裴宗主吧。”


    庄霂言勾唇:“师父,虽然我很理解你想见他。但是这次还请让我去。”


    贺玠一臊:“没有的事,你找他做什么?”


    庄霂言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秘密。兄弟之间的秘密。所以……”


    他将手中的雪团子放到贺玠肩上,还搓了搓她的脑袋:“麻烦师父帮我照顾一下她咯。”


    “呸!”裴明鸢很不客气,“你以为我很想待在你这里吗?要不是我今晚吃得太撑……嗝,我早就飞走了!”


    庄霂言只笑不语,轻曲他难得康健的双腿,飞身跃向了远方。


    待他离开,贺玠抬手挠了挠裴明鸢的小脸,逗趣道:“小姑娘,还是注意点仪态为好。在心上人面前不要打嗝。以后嫁不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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