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揉了揉额角。


    不过那个贤才,他还记得那副模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除了一张嘴还能说,眼耳都已经浑浊不清了。


    “他是妖!他是一只妖!不能把他放进来!”


    脑海中陡然炸开的声音属于自己。


    贺玠呼吸一滞。那个妖……莫非真的是那个妖?


    “想起来了?”妖王幽幽道,“不过也无济于事了。”


    贺玠静静盯着妖王蛰伏的夜色,不置一词。


    “说起来,那个裴世丰还真没辜负我的期待。”妖王轻声呢喃,像一条毒蛇,信子舔舐着贺玠的咽喉,“桃木妖食人纯良善意,越是赤诚之人,对他们越是大补之物。而凡人之身,不过善恶交织,阴阳并存。被吞食了善性的人……你猜会发生什么?”


    “你……无耻!”贺玠抛出手中淬霜。银剑快斩如麻,飞舞的妖兽魂体们发出一声声惨叫,被打得四散奔逃。


    “别白费力气了。”妖王缓声道,“你知道的。本君早就是一个没有肉体的飘摇鬼混了。三魂七魄,那该死的龙……该死的龙打碎了我身体,捏碎了我的魂魄……要不是本君修为深厚留得两魂保住妖丹……”


    “那我今日就连你那两魂一起打散!”贺玠厉喝一声,淬霜回手,他的身体也如脱弓之箭向妖王冲出。


    “无知顽童。”妖王轻哼一声,“本君今日可不是为了与你缠斗的。”


    “由不得你!”贺玠转身踢开一只魂体,凝眸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妖王妖丹所在。


    “你这副模样,倒是让本君想到了你阿姊。当年,她也是这个烈脾性,在看到本君刺穿你父亲胸膛后……不惜燃尽妖力向我袭来。”


    贺玠手一顿,舌尖爆开一抹血花,神色刹那狠如鬼魅。他一剑劈开一只魂体,拎着那只剩半边的白雾之躯,瞳孔被血丝裹满。


    “混……蛋……!”他粗喘着,暴怒着。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找不到。


    “这也不能怪本君。要怪,就怪你父亲属实心性仁慈,然仁而无智,几近于愚。被我轻而易举地钻了空子。”妖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高悬于头顶,时而贴在贺玠耳侧,“也多亏他教导伏阳初代宗主。妖亦有善恶,不可滥杀。才让本君……有了可乘之机。”


    “闭嘴!我父亲不可能被你这种人杀掉!”贺玠怒目呵斥,可转尽四方都找不到那妖王的软肋之处,“他只是有事耽误了,他会回来的……他怎么可能被你所杀!不可能!”


    妖王放肆大笑了两声:“你这块小骨头倒是难啃。想当年你阿姊也不过暴怒尔尔,不多时就分清了该归顺于谁。你若能像她一般明事理,听从本君差遣。本君……自不会亏待于你。”


    “给我闭嘴!”贺玠挑剑挥斩,一片围上的魂体尽数倒下。


    “你也不必多言。就告诉本君,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小忙?就像你阿姊一样。”


    “痴心妄想!”贺玠怒喊道,“我和杜玥才不是一路人!”


    “那就别管本君……动点小手段了。”妖王沉寂一瞬,狞笑开口,“我看这谷地之上,似乎有位小郎君正急着修补镇压本君的结界……”


    “你敢动他!”贺玠猛地仰头。


    “鹤妖大人现在连本君魂体都无法找到,遑论威胁本君呢?”


    贺玠暗骂一声,立刻收剑化妖,扬翅飞冲向上。


    “小竹笋,躲开!”


    他用尽所有力气对那一线天光大喊。


    盘踞在谷底的所有魂体都在妖王话落的那一刻躁动了起来,跟随着那位看不见的王上一同朝着镇压头顶的封印袭去。


    而那正盘坐在渊边,闭眼布印的青年忽然抖了抖眼皮,鬓边耳发吹动。


    “快躲开!快!”


    有什么声音从渊下传来。很远,很弱。但他瞬间就听出了那是谁。


    师父撕心的叫喊如投水之石,惊动了他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湖。


    裴尊礼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都没想过辨别那若有似无的叫喊是否为自己的幻听,立刻抽身向后退去。树林中的小猞猁正杀得兴奋,双爪都挂着鲜红。见裴尊礼朝自己退来,跑跳着窜上他的肩膀。


    就在他们跑入林中的刹那,周围所有飘落的雪花都被静止了。


    煞白的魂体从还未修补完成的封印间隙中冲出,如邪神之箭贯穿了天与地,而背身向后的裴尊礼,无疑就是他们猎杀开始的彩头。


    第252章 过去篇·残阳(一)


    ——


    “小竹笋!裴尊礼!快走!不要管我,走得越远越好!”


    头顶被一团黑雾压住,贺玠看不清裴尊礼身处何地,只能不顾一切地大喊。


    “鹤妖大人叫这么大声作何?本君的耳朵都被震疼了。”妖王的身形融于黑暗,看不着,“你那个小徒弟可不简单。跑得比兔子还快,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贺玠不去听他的胡言,凝神看着近在眼前的封印。


    还好。裴尊礼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被妖兽魂体冲散的部分凭自己也能完成。剩下的,就只需要……


    贺玠冷眼扫过身边,手中爆开一朵灿金色的莲花,顿时整个谷底都被金光普照,刹那就从阎罗殿翻到了天庭宫。


    妖王蛰伏黑夜千年,陡遇烈阳也是一怔。但很快又笑道:“鹤妖大人这是狗急跳墙,昏招频出了?这点小把戏,连本君皮毛都……”


    话还没说完,妖王便顿了顿,疑惑地轻哼出声。


    这招当然不是为了伤你了——已然飞跃出山谷的贺玠居高临下看着余光未尽的封印,口中速速念出封印之咒。


    自己并不知晓这术法的全部,但只要能修补那最后的残缺,拦住妖王,就足够了。


    铛铛——压镇之法器一件件归位,在那金莲散开的光芒消散那刹,存续千年的镇妖之印再次结成,除了一开始逃窜溢出的小妖,谷底深处的豺狼一只都没有走漏。


    “哼哼。”妖王似乎并不意外,笑得轻快,“小鹤妖真是有胆识。但你该不会认为,这样就能困住本君吧?”


    贺玠不语,悬落在地又加了一重封印上去。


    妖王的声音愈发遥远,再次沉落了谷底:“不过本君还是劝你去看看你那乖徒儿。他若是死了……陵光,可怎么办啊……”


    贺玠心一攥,手掌被指甲挖破了皮。


    不会的不会的。裴尊礼不会出事的。他紧盯着封印之下,直到再也闻不见那妖王的气息后才转身奔入林中。


    血。到处都是血。


    残破的皮毛碎裂的肉块……有那只小猞猁的手笔,也有他分不清的,究竟是人是妖的伤迹。


    “小竹笋!”贺玠边跑边喊,气喘吁吁,“裴尊礼!”


    四周妖吼阵阵,但他无心在意那些想要咬断自己喉咙的凶兽。


    “你在哪!”


    贺玠化鹤飞到空中,看见不远处一团团白雾魂体正围聚在一棵树边。


    “给我滚开!”贺玠一头扎入那妖群中,盛怒下爆发的妖息让那成片的白雾都颤抖着趴伏在地,更有甚者直接蒸化成水,渗入地里。


    “呜呜!”小猞猁蹲在树根,嘴里还叼着一根妖兽的断臂,看见贺玠兴奋地朝他扑去。


    “师父!”


    裴尊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贺玠抬眼,他正蹲在粗壮的枝头,满面都是担忧。


    “你没事吧!”贺玠带着小猞猁一跃而上,蹲在他身边掰着他的头左看右看。


    “我没事,没事……”裴尊礼握住他的手,“师父呢?师父是遇见了封印之下的东西吧?”


    贺玠抿唇,半晌摇摇头:“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忽地,他搁在裴尊礼胸口上的手一僵。


    “你怎么了?”贺玠不顾他的反抗,打开他想要掩饰的双手,扯开衣襟。


    锁骨之下,靠近心脏的地方。一条触目惊心的撕咬伤横在裴尊礼的肌肤上。


    “没、没事的师父……”裴尊礼神色如常,只是嘴唇有些发白,“小伤而已……”


    “这是穿心伤……”贺玠气息都乱了,“你会死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小猞猁吓了一跳,趴在他肩膀缩起了脖子。


    “回去……我们先回去……”贺玠把手按在他伤处,想如曾经那样用治愈妖术愈合伤口。


    “师父……”裴尊礼轻唤了他一声,嘴角竟溢出黑血。


    贺玠瞳孔骤然一缩:“你……你是被毒……”


    “是我无能,让人钻了空子。”裴尊礼拢起衣襟,“但那只是一条百年修为的小蛇妖……”


    “就算是十年修为的幼年蛇妖,妖毒也是能深入心髓的!”贺玠紧握住他的手,可掌中肌肤之温却在一点点变冷。


    “没事没事。”贺玠转身,吃力地将他背在背上,“我有一味压箱底的药草,能解百种蛇毒。我们回家,回家就能好了。”


    裴尊礼还想逞强不让他背,但显然自己的身体已经使不上几分力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