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这是有人从竹椅上起身的响动。贺玠坐在轿子里没动作,紧盯着屏风上的阴影从山涧笼罩到悬日。其后沙哑的咳嗽声宛如穿过枯木的细风,很难不怀疑这位神君早已油尽灯枯。
“南千戈……”他叫着轿中新娘的名字,“你真的是南千戈?”
贺玠不敢多说话,捏了个小术按在嗓子上,仿着南千戈的声音轻嗯了一声。
屏风上出现一个掌印,沿着山峰一路蛇游向下。
“老夫怎么觉得,你不太像?”神君道。
毫不意外的疑问。贺玠清清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神君大人上次见我,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神君笑了两声:“你也知道老夫我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中用了。”
贺玠沉默噤声,宽大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你是不是……特别恨老夫?”神君缓缓道,“觉得我毁了你南家多年根基,除了黛羽多年军力,还逼迫你嫁给一个废物?”
贺玠依旧沉默。但以他对南千戈的了解,她在听到这番话时应当也不会说话——气到说不出话。
“唉……”神君深深叹息道,“老夫也明白你的怨,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也知道,老夫的身体已经病入膏肓了。执明不能没有神君坐镇,城内外妖物也不能没有老夫驱逐。天命如此,算出我国大将南家幼女有扶天回春之力,只要用你的喜气冲走我国因天灾病乱失去的人命。执明所有的伤痛瘟灾定能全部除掉……”
“悉听神君大人命令便是。只要能为执明效力,在下义不容辞。”贺玠开口道。
“好好好,你能明白是最好不过的。”神君又笑了几声,咳得更厉害了,“那想必你也能原谅老夫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了吧。”
贺玠抬头,忽地闻到一股异香。这香味和那两箱聘礼里传出的味道一模一样,只不过浓郁非常。他慌忙屏息,可仍有几缕香气顺着鼻子钻入脑中,霎时就蒙蔽了他的思绪。
不好!贺玠死死掐住胳膊想要保持清醒,可那香毒来势之猛,即便他能强撑着不昏迷,四肢也被迷得瘫软无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随之进来的鼋面人抬起,朝着屏风边一扇隐蔽的石门而去。
在转过屏风的刹那,贺玠搏力向那后面看去。
屏风之后,空无一人。
轰——隆——石门开合,他彻底晕死了过去。
……
“嘻嘻……”
“她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哈哈,你快别碰人家了。若是伤着哪儿了神君是要怪罪的。”
“我就看看,又不会动手……”
强力的迷药和脑中的意志大战八百回合后,贺玠终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耳边似有少女娇俏的嬉笑声,他动动眼皮,微微睁眼——头顶是层层叠叠的大红纱幔,身侧是柔软熏香的被褥床榻。而床边正趴着两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女童,睁着大眼睛看他。
是妖。
贺玠动动喉头。而且是五百年修为的大狐妖。
“醒啦?”短发的狐妖扑到贺玠身边,在他身边夸张地舒展腰身,舔了舔手腕,“不愧是执明百军统领,身上阳气都不是寻常姑娘能比的。”
贺玠难受地轻咳一声,感叹裴尊礼这化形术何其了得,居然连狐妖都没能识破。
长发狐妖拿着个银片搓着自己长又尖的指甲,末了吹吹灰,斜眼睨着贺玠道:“阳气重又不是什么好事。”
她掀起裙摆化为一只赤狐,坐到贺玠头顶嗅来嗅去,半晌嫌弃道:“果然是个雏儿。”
贺玠没咋听懂,但好像又懂了。
“统领大人,知道神君把你送到我们这儿是做什么吗?”短发狐妖问。
贺玠不吱声。但此时无声胜有声。
“教你怎么伺候男人。”赤狐伸出爪子按在他脸上,从脖颈按到锁骨,叹了口气,“要胸没胸要臀没臀,还真是难办。”
“小心统领大人杀你脑袋。”短发狐妖笑嘻嘻道,转头挑开贺玠的盖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不愧是南家后人。”
赤狐突然埋下头,在贺玠脸侧闻了闻:“他身上有股味儿……”
我也就一天没洗澡吧,味道很大吗——贺玠心道。
“总觉得有些熟悉。”赤狐捂住鼻子,眼神微沉,“令人厌烦。”
短发狐妖戳着贺玠的脸,头上尖耳动了动:“对了。十年前那个断你四条尾巴的男人,不也是南家后人吗?”
贺玠心脏停了一瞬,眼珠也转向头顶蹲踞的赤狐。
“啊……”她幽幽开口,“你倒是提醒我了。这味道,跟那男人……很像。”
贺玠手心里渗出薄汗,轻轻蜷起手指,碰到腰侧坚硬的小刀——十年前砍掉她尾巴的南家后人……她们说的,莫不是那场自己尚未回忆起的妖王战役?若当真如此,这狐妖恐怕与妖王关系匪浅。很可能也是昨山的部下!
“嗯?”短发狐妖来了兴致,也动动鼻尖,“确实……她身上有他人的气味,而且很浓。”
啪——赤狐猛地伸爪点向贺玠头顶一处,解了他的穴位。
无力的瘫软感瞬间退去,贺玠腰肢一弹从床上坐起,大喘呼出一口气,和短发狐妖大眼瞪小眼。
“抱歉,现在还不能解开你的双腿。”短发狐妖笑着看他,细长的双眼里全是精光,“就是想问问你,有和男人同过房吗?”
贺玠盯着她的眼睛,脑子转得飞快。同房是什么意思?从字面上看,就是两人身处同一个房间,但这俩狐妖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一定不会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再多想想,“同房”和上次裴尊礼说要教他的“圆房”字形相近,应该大差不差。但“圆房”指的是什么?指的是怀孕生孩子!这种事自己当然没做过,可是……
他悄悄瞟过两只狐妖的眼神。
她们刚才说要教自己伺候男人……若此时回答没有,那岂不是真的会被狠狠操练一番?
“有。”深思熟虑后,贺玠拼尽全力绷着脸道。
“真的假的?不是雏儿?”短发狐妖舔着自己的手背,“不过看你的桃花运数,你命中还真该有一位忠贞情郎。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海枯石烂的那种。但很可惜……不是神君为你指婚的那个男人。”
她抱住自己的双臂,佯装悲戚道:“好一对苦命鸳鸯。明明在你身后就有一位真命天子,你却只能被迫走向身前的臭癞蛤蟆。”
赤狐伸出大尾巴狠狠抽了她一下,转头对贺玠道:“管你真假,我俩也只是奉命做事罢了。”
说完,她尾巴一扫,凭空扫出一本古书,推到贺玠跟前:“神君大人说洞房花烛夜的喜气最冲。若你因未经人事太过无趣敷衍此夜,恐会误了红白喜煞之力,所以命我们二人好好教导你一番。”
“但是就一天,也教不出来什么。”短发狐妖摊开书,举起凑到贺玠面前,“所以你就看看书得了。”
看书……这是把自己抬到私塾来了?贺玠接过那本书,见两只狐妖背着他低声探讨着什么,便就有心无心地扫了一眼书页,然后……然后他的眼珠子就被石化了。
这是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书上会画着这么多姿势千奇百怪的小人?姿势奇怪也就算了,为什么还都是男女双人一组,什么抬腿掐腰扯头发,坐着的躺着的跪着的!男男女女也罢了,为什么他们都不穿衣服!光溜溜白花花……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行如此苟且之事,这这这还有王法吗?这还有礼教吗?
贺玠手指手腕都在抖,书页都不敢翻,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扭曲,如不是两只狐妖恰好回头,他下巴都能砸到地上去。
“怎么了?”赤狐高傲地舔舐着毛发,“没见过春宫?”
贺玠瞬间正色,面上要多沉稳有多沉稳:“这是何意?”
赤狐嗤笑一声,踏着轻欢的步子走到贺玠面前,毛绒的尾巴高高翘起,两眼金光流转。
“看我。”她声音悠长蛊惑。
这是狐妖族最擅长的魅术,贺玠早在孟章时就见识过其威力。而面前这老狐狸修为更深,让他这一介凡人根本抵抗不得。
一抬头,满心思绪都被那狐狸眼中的赤金夺走,手中春宫图谱哗哗翻过,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张纸上的小人就跟刻章似的印入贺玠的脑子,怎么闭眼都没有,怎么赶都赶不走!
救命,我这脑子不能要了。贺玠绝望看天,眼角湿润都凝不成泪。
赤狐见那书快要翻到底了,咧开嘴角一爪瞪在贺玠肩头,又把他踢倒在床。
“走吧。”她回头对短发狐妖道,“那边抓来的人也快到了。”
短发狐妖笑呵呵地点点贺玠的额头,轻声道:“做个好梦。”
两妖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还贴心地拉下了床幔,遮住了床上已经不省人事的新娘。
贺玠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光怪陆离的景色和牛鬼蛇神的东西不断闪过,四肢根本不听自己使唤。他死死咬住下唇,用见血的疼痛找回一根手指,勾住腰侧的连罪,将它点点抽出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