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做什么?”他问。


    “叠高啊。城里好多小孩都这么玩。”裴明鸢小小一只鸟满身都是理直气壮,“我太无聊了,就想看看叠到多少层时你会醒。”


    “你会压死我的。”贺玠揉揉肚子坐起来。


    “怎么会?”裴明鸢飞到窗框上,“你可是上天入地的云鹤哥哥!”


    贺玠打了个哈欠,闷闷道:“已经不是了。你以后也不用再那样叫我了。”


    “那我叫你什么?”裴明鸢歪着脑袋,“贺大哥?玠大哥?感觉都好难听……”


    “就叫名字吧。”贺玠起床,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不行不行!”裴明鸢大失所望,“直呼其名也太老气了!”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要不……我叫你嫂嫂吧。”


    贺玠被脚下的金碗绊了个趔趄,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


    “哦不对。”裴明鸢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男的,这样叫别人会误会……那要不叫你兄夫……兄婿?”


    贺玠背对着她直起腰,手里还抱着她用来堆高的“戏具”们,沉默许久突然仰天长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妹你这个玩笑,倒是有趣得很。”


    裴明鸢鼓鼓脸,正想说些什么,楼下的屋门突然咚咚咚响了起来。


    “谁?”小山雀猛地竖起了尾羽,浑身绷成了一张弓。


    贺玠朝她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别说话。”


    下一刻,一个雪白毛绒的身影就破门而入,刮风般跑上二楼,在看到贺玠的刹那兴奋地嗷呜一声,然后飞起扑进他怀里。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贺玠被蹭得满身满脸的兽毛,闭着眼睛道,“怎么见到我这么激动?”


    尾巴在他怀里蹭够了,跳到地上哼哧哼哧吐舌头:“当然因为你是我……”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似乎忌惮着什么,转而又道:“当然因为我们好久不见了!我老早就想来找你玩儿了!但是爹他不放我走,还逼着我学完一整本《妖道》!那书老难看了,我看睡着了他还叫人罚我跪。好不容易趁他今天外出我才溜出来的。”


    “那是很难受。”贺玠认同地点点头,曾被逼着学书的日子历历在目,他深能体会那种痛苦,“但该学还是要学的。玩一会儿就回去吧。”


    “我不要!”尾巴扑倒在地上,变回人形左右打滚,“我难得出来溜达,才不要这么快回去!”


    “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儿年跑进宗里偷菜梗吃的猞猁妖。”窗户边的裴明鸢突然开口笑了一声,“没想到都能化形成人了,看来兄长把你喂得不错。”


    尾巴抬起头,循着声音来处看见了那只熟悉的山雀,两只眼睛瞬间瞪圆呼,“你、你怎么会说话了?你之前不是……”


    “姑奶奶会说话的时候你还只会流口水呢!”裴明鸢飞到他脑袋上跳脚,“没大没小的家伙,论辈分……你还真得叫我一声姑姑!”


    “喂!”贺玠大惊失色地看向裴明鸢。这傻丫头,不是她自己不想暴露身份的吗?怎么如此轻易就透露给尾巴了?


    裴明鸢说完后也意识到了,整只鸟僵硬在尾巴头上,不动如山。


    “胡说八道些什么!”尾巴大喊道,“你要是我姑姑,我就是你祖爷爷!”


    “……”贺玠松了口气。两个人不愧都是裴尊礼喂大的孩子,连犯傻都犯得如出一辙。


    “哼。”尾巴偏过头不想与小山雀多言,看着贺玠眼睛放光道,“爹说以后你就常住在这里了。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玩吗?”


    贺玠看着他满是期待的双眼,掩嘴轻咳一声:“恐怕……不行。”


    “为什么?”尾巴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我很乖的,不会打扰你做事。”


    “不是这个原因。”贺玠顿了一顿,“我近日会启程离开陵光,待不了多久了。”


    “什么!”尾巴双瞳震颤,“要走?要去哪?为什么要走?”


    贺玠揉揉耳朵,有些难以开口。


    孟章神君就是养了自己十年的爷爷,这事儿他花了好些时日才勉强接受。孟章神君还想让自己去寻另外两位神君,请求他们出山对抗妖王,这事儿他也迟疑了好久才下定决心。无关鹤妖那慈悲宽仁的纯善,纯粹是因为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谜团太大,不解决掉他恐怕终日都得活在不安之中。


    还有孟章神君临走前的那句话。他说妖王是害死陵光神君的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让贺玠更加辗转难眠。几番周折后还是决定尽快启程出发,北上执明再到监兵,越快越好。


    妖王只一魂之力就几乎费了陵光主城,难以想象他若得到重塑肉身之法后是怎样一幅腥风血雨。必须立马告知其余两神君。


    “先去执明,然后去监兵。”贺玠摸摸他的头,“没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做完事,一定会回到这里的。”


    尾巴撇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看得一旁的裴明鸢翻了个白眼。


    “那……爹知道这件事吗?你会告诉他吗?”尾巴问。


    贺玠想了想:“先不告诉,等我出城后由你替我说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果与裴尊礼商讨此事,他一定不会答应。


    尾巴耸耸鼻子,忽地又抬眼道:“我恐怕做不到……这事儿你一定得去找他。”


    “为何?”贺玠问。


    “就在不久前……执明对外宣称关闭所有入国道路。外国来者一律不予放行。”尾巴顿了一下,“所以你如果想去……只能拜托爹爹了。”


    第200章 折腰(二)


    ——


    清晨的烟云散去,朝雾凝成一滴滴露水从伏阳宗弟子们住宿的斋舍下掉落。落在一位正梳洗正发的男弟子头上。他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慢慢正好衣冠,进屋整理师兄弟们留下的被褥。今天轮到他当班,能借由收拾斋舍的由头逃小半时辰的晨训,多与周公品品茶。


    可今日屋外来了个怪人,一直在门前徘徊不前。他怕是哪位长老派来巡视的师兄,忙不迭起身收拾打理,却越看那人越觉得不对劲。


    那人衣着朴素,并不是伏阳宗弟子服饰。眼看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姿态气宇却透着不符年龄的成熟。


    陵光城刚出过那样的灾乱,伏阳宗也正是戒严时期,这人是如何进来的?


    “喂!那边的人,干什么的!”他实在没忍住,喊出了声。


    少年一个激灵,看向他。


    “原来这里还有人!”少年眼前一亮,笑着拱手上前,“叨扰了这位兄台,可否告知在下云罗阁在何处?”


    弟子一听立刻大笑出声,轻蔑道:“你是何人?”


    少年思忖片刻:“只是陵光城中一介平民。”


    “平民……那好。”弟子朝他挥挥手,“跟我来,我带你去。”


    他态度爽快毫不犹豫,于是少年也不疑有他,顺从地跟了上去。


    ……


    ……


    “嗯……然后呢,继续说。”裴尊礼端坐在书案后。手边是堆积如山的卷录,身前是层层叠叠的屏风。屏风隔绝了云罗阁外所有探寻的目光和窃窃交谈声,只留下堂内一坐一躺的两人。


    裴尊礼神色不变,目光一行行细读着卷录上的文字,再沾墨提笔,一笔一画批上去。他倒是风轻云淡,但躺在地上的那人就不怎么舒服了。


    “我都交代完了……”贺玠生无可恋地盯着房梁上的雕花,“这事儿说来也不怪谁。我这么多年没逛过伏阳宗了,谁知道你居然大兴土木把山下房屋布局全改了一遍,下山容易上山难。我那会儿脑子不清醒,迷路也是正常……”


    “也不怪那位弟子。人家见到可疑之士将其缉拿也无可厚非……我当时若是说明白点就不会有这种误会了。”


    裴尊礼抬眼,视线在紧捆贺玠双手的锁妖绳上停滞许久,轻轻启唇:“那怪谁?怪尾巴?怪他给你宗门放行密令?”


    “不是不是。”贺玠猛摇头,“这是我决定的事情。”


    “那怪我?”裴尊礼用力将毛笔按在砚台中,狼毫劈了叉。


    “怎么可能?”贺玠瞪大眼。


    “为何不怪我?”他叹了口气,停顿良久才悠悠道,“那日之后,你便不再来找我了。我还以为……是徒儿做错什么惹得师父怪罪,一直不敢多嘴询问。没想到师父这次入宗见我也不予告知,就连迷路也不想着唤我……”


    他最后一句话说语气沉闷,引得贺玠一哆嗦。


    这是在生气……还是在妒忌?贺玠动动酸痛的双手——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还有这般阴暗的一面。


    “我错了。”贺玠干什么不行,认错的功力绝对深厚,“我只是觉得……既然我有求于你,那独自前来当面说清是最有诚意的。若是连迷路这种小事都要麻烦你……”


    那为师这张老脸往哪搁!


    “师父没错。”裴尊礼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将毛笔摆正,起身走到贺玠身边解了他手上的绳索,“那弟子应该没有使大力,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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