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虽急躁,但听劝。他完全相信着贺玠,所以在那句话后想也没想,立刻起身跃至空中。


    贺玠也忙不迭抱剑,用尽全力跑向房间的边缘。就在他触到墙壁的那一刻,楼层中央的地面轰然坍塌,一波波肥硕的肉块涌动着挤上来,像是世上最令人作呕的海面。鼓动着波浪,吞噬着生灵。那些动作迅速的妖兽得以逃离,但依旧有部分迟缓地落入了怪物的身体,惊叫着被他蠕动吞吃。


    “哎呀这孩子的胃口真是好。”康庭岳眼中闪着无比慈爱的神色,看那怪物的模样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儿子。


    贺玠贴墙而站,看到那妖怪最上面一层波动的肉体,顿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康庭富。


    他早已没了声息,两只眼睛大睁,但只剩下惨淡的白色。肥厚的嘴唇微张,从里面拖出一截青紫的舌头。和其他的尸身扭曲拼凑在一起,壮大了这只怪物的体魄。


    两道凶残迅捷的剑光从妖怪身体两侧蜿蜒而上,砍得那些枝丫般的手臂纷纷掉落。妖怪愤怒地晃动身体,把那两个缠着自己打得不分上下的人一个甩向一边。


    贺玠看那熟悉的身影被它猛地丢向自己,立刻扑了上去,双手抵住那人后背,没有让他直直陷入墙壁里。裴尊礼的姿态要比先前凌乱不少,衣袍也不再整洁,长发被他随手撕下的袖布高高扎起,脸上血星斑斑,神情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疯狂。


    “裴宗主!”贺玠见他如脱缰烈马还要冲上前,急忙抱住他的腰身喊道,“清醒一点!他就是想要激怒你!”


    那边的郎不夜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脖子上横贯的伤口又被撕开了疤痕,双手也变得绵软,想要抬起都相当困难。从乞丐变成了浴血挣扎的乞丐。


    两人的眼神隔空对上,还未分出胜负的斗争再次被点燃。


    裴尊礼破天荒地挣脱开了贺玠的双手,提剑就要冲上前。贺玠看在眼中,呼吸都骤停了。


    那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裴尊礼。不是那个勤勤恳恳学了一肚子野剑的小傻子,也不是那个躲在他怀里抽泣的哭包。这是他死后蜕变羽化的另一个人。


    立于整个陵光乃至五国斩妖人之巅的男人。


    贺玠什么都无法思索了,只剩下阻止他这一个念头。


    如果不让他停下,他可能会死……


    不是被郎不夜杀掉,而是被现在这个厉鬼般的自己杀掉!


    早已被血液浸泡锃亮的澡墨出鞘,刺向的却不是那个狼妖的心脏。因为又另一道身影拦在了它之前,替郎不夜接下了这一击。


    贺玠挺身从正面扑进了裴尊礼怀里,漆黑的剑刃贯穿了他的肩膀。


    哼哼,贺玠都想为自己的灵敏欢呼。竟然能在裴尊礼全力的进攻下找到非致命伤处作为缓冲,他这人类的身躯怕不也是能比肩凶兽类的妖物了!


    可没等他自恋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短促惶恐的泣音。


    贺玠抬眼,看到的是裴尊礼瞬间苍白的面孔和震颤不已的瞳孔。他张着嘴,什么话语都说不出,只能像个哑巴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啊”声。


    那是一串惊惧到绝望的声音,是他被揉碎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哎呀,吓坏孩子了。


    贺玠捧着他的脸,用掌心温暖他冰冷的眼角。


    想着反正人妖王都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份了,再装也没有意义了。贺玠慢慢搂紧他的脖子,一下下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


    “是我呀……没事了。”


    裴尊礼眼珠缓缓转动,向下盯着他的脸。他瞳中无神,唯一的光点是倒影中贺玠的眼睛。


    贺玠以为他没听见,于是又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


    “是我呀,小竹笋。”


    第173章 昔人辞故人归(一)


    ——


    贺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粒雪,落在裴尊礼睫毛上,让他眼皮颤了颤,又很快被灼热的肌肤消融。他眸色混沌,怎么看都不像是清醒人。贺玠再唤了他几声也没有回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哽咽,将头垂下,鼻尖几乎要贴在贺玠的眼睑。


    这怕是脑袋已经迷糊掉了。贺玠觉得有点可惜,自己鼓起勇气的坦白算是给聋子听了。


    裴尊礼的呼吸是滚烫的,颤抖的。贺玠微微仰头,蹭到了他的唇角。两股沉重的气息撞在一起,裴尊礼身体猛地一抖,吓得贺玠立刻拉开了两人的身距查看他的状况。


    裴尊礼从脸到脖颈的肤色都惨白如雪,颊上的血痕就红得更加令人眼睛刺痛。贺玠刚一闭眼想要压下涌上眼眶的疼痛泪水,就听见裴尊礼嘶哑颤抖的抽吸声。


    “没事没事……我死不了。”他不得已又睁开了眼,然后泪水便哗啦啦倾泻而下。


    这没办法,谁让他这破身体就是这么怕痛,忍都忍不了。


    于是乎,喷涌的泪水让他捧着的脸颊瞬间又冰凉几分,简直比那深冬寒雪还要渗骨。这种感觉让贺玠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挖出来的死蛇。一根根冻成冰柱的蛇棍,握在手里能把五指都粘在一起。


    贺玠没忍住,笑了一下。殊不知这虚弱的笑容在裴尊礼眼中好比那临终前的释怀,他顿时两只眼睛都通红了,好似忘记了如何呼吸,只会毫无章法地急喘,吞咽。僵硬的双手胡乱环住贺玠的肩膀,整个人抖得如风中秋叶。


    这下贺玠连痛也忘记了,张嘴急道:“我真没事,你冷静点啊!”


    他怕再不做点什么印证自己尚还安好,裴尊礼恐是能被生生吓死。他脸色白,上面又有血,浑然一幅红梅落雪,让那本就生得俊美的外貌平添一抹妖冶。


    好一个将倾未倾的琉璃盏——贺玠觉得肩膀都不疼了……换成心疼了。他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被刺穿的样子确实挺吓人,于是一手抓起裴尊礼的袖子,一手放在钉在肩头的澡墨上。


    “得罪了。”贺玠轻声道,随后猛地咬上他的衣袖,同时右手发力,将澡墨一点点拔了出来。


    说不疼那肯定是假的,长剑离体的那一刻,贺玠实在是没忍住,吐出袖子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大喊。他想着反正这里的人都不在意他的颜面,喊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把不远处兴致勃勃看戏的康庭岳和那群妖兽吓了一跳,连蹲在地上神游的江祈都被喊醒了。急匆匆跑来的尾巴也一个激灵定在原地,耳朵竖起老高。


    杜玥正和唐枫打得激烈,闻声一个闪躲没躲掉,被按在地上狠吃了两记直拳。她火冒三丈地看向贺玠,见他还好端端地靠人怀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破口大骂道:“叫什么叫!从小到大屁大点痛都忍不了,就你最会装!显得自己很柔弱吗!”


    “……”贺玠一个语塞。偷偷看向四周,见众人神色没什么变化后松了口气。不对,为什么要松气?没人惊讶不就意味着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了吗?那自己先前为了隐藏身份,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傻样到底是为了啥?


    贺玠轻咳两声,把淬霜搁到受伤的肩头,待到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转头捏了捏裴尊礼的脸,顺带将那些血渍擦掉。裴尊礼神情愣怔,还沉浸在刚才的悲痛中没出来,被捏脸也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乖啊。”他扬唇笑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不等裴尊礼做出回应,提起剑就朝着康庭岳直冲而去。康庭岳本来正在兴冲冲地隔岸观火,没想到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诧异地睁开眼,身旁的妖兽们便齐刷刷挡在了他身前。


    贺玠的剑劈在了重重掩护之上,根本伤不得他半分。


    “鹤妖阁下不会还认为自己是当年上天入海的大妖吧?”康庭岳挥挥手,妖群散开,“看在过去咱俩相识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听话些不要乱动,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贺玠动动胳膊,沉下声音:“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暂且不论。但我的友人们是无辜的,放他们离开。我可以任你处置。”


    “不行!”尾巴激动大喊,“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裴尊礼紧紧捏着胸口的衣襟,吐出一口淤血,也是焦急地想要开口说话。


    “那可不行。”康庭岳笑道,“哪有主人赶走贵客的道理。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当然是要以最高的礼仪接待才是。”


    “哦?”贺玠出剑挽花,“是要让这里所有妖一起上吗?”


    康庭岳摇一摇头,轻轻拍手:“以多敌少这种肮脏的手段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向来主张旗鼓相当的对决。”


    贺玠咬紧牙关,只听他轻笑一声。


    “小玥。”康庭岳道。


    那边正杀得起劲的杜玥立刻停了下来,和唐枫各自撤向一边。她转头看向康庭岳,顺着他抬起的手指又看向贺玠。


    贺玠心里咯噔一跳,果然听见康庭岳轻快道:“想不想给你久别重逢的家人来一场洗尘宴?”


    唐枫眼神一凛,旋身踢开了攻上前的唐枫,毫不犹豫地朝着贺玠奔来。而她身边的其他妖兽又补上了空缺,将唐枫围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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