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认识的孩子。”贺玠上前两步来到裴尊礼面前,“但是你怎么会……”


    “云鹤哥!”裴尊礼在看见他的刹那清醒了过来,从熊背跳到他身边,举起手中一块石头大喊道,“鱀妖……鱀妖他们没有逃走!父亲已经找到他们了!”


    “什么?”贺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鱀妖……想让你救救他们!”裴尊礼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位夫人让我来找你,求你……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救救他们……”


    贺玠看着裴尊礼慌乱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头猛地向下沉去。


    “咳咳咳!”


    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贺玠转头,看见床榻上庄霂言捂住了嘴,身体不住地耸动。


    一股股鲜血从他掌间溢出,如断不开的红丝绸连绵到地上。


    贺玠感到一阵目眩,周围的人和物都笼上了一层层重影。他猛喘几口气,扶住裴尊礼的肩膀才稳住身形。


    要怎么办呢?


    求救的鱀妖,身中妖术的庄霂言……


    我该怎么做才好?


    贺玠转身快步跑回屋内,眼皮倏地一重。他莫名感到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疲惫。


    化形千年来,他好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疲惫。


    好累。


    若是能什么都不做,沉沉睡上一觉就好了。


    贺玠踉跄着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好后他将信纸放进手边的竹筒中,用术法封好递给裴尊礼。


    “还记得鱀妖他们藏身的地方吗?”贺玠问他。


    裴尊礼点点头。


    “你带上这个信筒。务必帮我交给族长夫人。”贺玠语气匆忙,“尽量拖延时间,等我安顿好庄霂言就立刻赶过去!”


    “好、好的!”裴尊礼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信筒后就冲出了屋外。


    “带他出山!”贺玠扶着门框对黑熊妖喊道。


    黑熊妖仰头高吼一声,驮着裴尊礼转身跃入林中,一路狂奔将他带出了归隐山。可到了山脚边缘,它却有所顾虑地停了下来,两只前爪徘徊不觉地原地打转。


    “怎么了?”裴尊礼摸摸黑熊脖颈的绒毛,却见它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偏了偏。


    “那边有斩妖人,我去不了。”黑熊缓缓开口。


    裴尊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谷缺口,一行黑衣长袍的负剑修士从中鱼贯而出,纷纷朝着城外江流的方向奔去。而为首的那名斩妖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裴世丰。


    裴尊礼心中暗叫不好——伏阳宗内门弟子已经倾巢而动,恐怕正是要跟随宗主前去讨伐江中鱀妖。


    “我们换条路绕过去。”裴尊礼小声对黑熊妖说,“一定要在他们之前赶到。”


    黑熊妖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有人敞亮地喊了一句“报”。


    裴尊礼扭头,见一位弟子急匆匆追向队伍前的裴世丰,抱拳跪下惶恐道:“报告宗主,少主他……他不见了!”


    裴尊礼一愣,连忙拍拍黑熊示意它停下。


    “不见了?”裴世丰一拧眉,“是跑了吗?”


    那名弟子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弟子不知。但……但那鼍妖不知为何突然凶性大发,搅得沉鼍牢天翻地覆,里面捆住的尸首都被吃了个干净……”


    裴世丰垂眼沉沉看着这名弟子:“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裴尊礼已经被它吃了?”


    “弟子不敢如此揣测!少主他一定还活着!”那人惊恐道。


    裴世丰单手搭在腰间剑柄,听了这话后微微垂头。


    不远处躲在林间的裴尊礼屏住了呼吸,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们以为自己被鼍妖吃掉了,那父亲会怎么想?他会在乎自己吗?他会放弃讨伐回去救自己吗?


    裴世丰在凝神沉思。明明陷入两难的是他,但紧张的却是裴尊礼。


    父亲他……应该会回去的吧。


    虽然他真的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平庸的天资,讨厌自己无法继承他衣钵的事实。但自己,毕竟是他的孩子不是吗?


    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不管的对吧?


    他一定……会救自己的对吧?


    “没事,生死皆天命。若他当真被那鼍妖吞吃入腹,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够强大,不配存活于世。继续前进吧。”


    裴世丰轻飘飘扔下这句话,随后率领着众弟子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迟疑。


    裴尊礼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明明这么多年都已经习惯了,但为什么总还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着父亲能对自己保留一点最后的爱意。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它不会因为自己愚蠢的期待就变成现实。


    裴尊礼觉得面颊发烫,十指也不自觉地攥紧。心间的酸涩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涌上眼眶,视线刹那间就变得模糊不堪。


    一滴豆大的泪水从他眼角滴落,却被裴尊礼接在掌中,狠狠地握起拳头。


    “你哭了?”身下的黑熊妖仰头疑惑。


    “没有。”裴尊礼擦了擦眼角,扬起一抹笑道,“我们走吧。不能再耽误了。”


    黑熊妖点点头,刚要抬起前爪,一股恐怖的威压突然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钉在它四肢上让它动弹不得。


    “走?走去哪?”


    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


    裴尊礼脸色霎时惨白,浑身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刚刚不是……


    他一点点扭过头,看到方才从眼前离开的男人,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站在自己身后,抱臂垂眸看着自己。


    “父、父亲……”裴尊礼嘴唇翕动,冷汗打湿了鬓发。


    裴世丰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啊啊啊啊!”


    身下的黑熊妖发出一串惨叫,裴尊礼刚想低头,眼前却顿时天旋地转。


    “这不是没死吗?”


    在失去意识前,他听见父亲的一声嗤笑,随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另一边。归隐山中的贺玠依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但他没功夫安抚凌乱的心跳,继续驱动体内的术法探查庄霂言的经脉。


    他找不到那邪术的解法,只能不断输送妖力来帮他抑制体内气息的暴乱。但妖力这种东西又怎会是无穷无尽的?没有节制的输送透支的只能是贺玠自己的身体。可他毫不在意这些,一味地用自己的妖力与他体内的邪术抗衡。


    直到气息越来越虚弱,耳边裴明鸢的叫喊声越来越遥远。


    直到五感尽失,再也感受不到身边的任何事物。


    ——


    “贺玠?”


    “贺玠!”


    “老天爷,你可算是醒了!”


    贺玠皱起眉,感觉眼前一明一暗,有人来了又走,周围吵吵嚷嚷的直叫他心烦。


    身下绵软馨香,身上暖和舒适。他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张阳光普照的床榻上。


    “不要装睡了!我都看到你眼皮动了!”


    有人在身后推了推自己,但贺玠实在是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尾巴!”有人沉声制止了身后人的小动作,“再说一句话就给我出去。”


    听到这个声音,贺玠五雷轰顶般地睁开眼,一个咕噜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身下果然是软软的大床,身上果然是柔和的阳光。


    一个白发少年正趴在床边巴巴地看着自己,咧嘴笑得犬齿都能看见。


    说话的男人正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双眼却目不转睛地看着贺玠。


    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淤青,脸色也不甚好。看上去有些时日没有休息了。


    是了。这才是他所处的现世。


    “裴宗主。”贺玠朝他扬起一个笑脸,“好久不见。”


    裴尊礼挑了挑眉道:“从金乌台昏迷到现在,你只不过睡了两天四个时辰,不算太久。”


    也算是够久了——贺玠心想。


    久到我已经想起来,你曾经还是我的小徒弟。


    第139章 徒弟(一)


    ——


    “什么好久不见啊,你睡糊涂了吧!”尾巴伸出双手拍着贺玠被子下的腿。他没有刻意收起自己妖兽的特征,脑袋上尖长的白耳朵一晃一晃,看得贺玠心痒痒。


    也算是好久没见到这个小家伙了。


    贺玠突然伸出手抱住尾巴的脑袋,狠狠揉搓了一番才放过他。


    “你也好久不见了,小尾巴。”他笑着说。


    尾巴没想到他会这样对自己,一时间身体都僵住了。好半晌回神后气得脸色通红,也不管裴尊礼还在旁边就跳起脚大喊。


    “可、可恶啊!你居然敢这样对小爷我!”尾巴捂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厉声道,“亏我还看在你挺身而出救我的份上守在这里,你居然……你居然……”


    尾巴一个“居然”还没说出个所以,身体就“嘭”的一声变回了大白猞猁,眨着无辜的眼睛被裴尊礼拎起了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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