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鼍的瞳孔缩成一条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玠道:“我不记得了。”


    贺玠道:“当真?”


    “只记得是一个老人在我还是幼妖的时候抓住了我,把我带到了这里……我很饿,怎么都吃不饱。所以头顶有活物,就想要吃掉……”巨鼍刚开灵识,说起话来磕磕绊绊。


    “老人?”贺玠皱眉,“在哪里抓到的你?”


    巨鼍道:“不记得了……但是那个老人……我好像闻到过他身上的妖息。是那种腐臭的,木头的妖息……”


    “腐臭的木头?”贺玠轻声道,“木妖?”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老人了。”巨鼍弱弱道。


    贺玠揉揉脑袋,突然将裴尊礼抱起。


    “先不管这些了!”他张开双翅,腾飞在空中。


    “云、云鹤哥?”裴尊礼大惊。


    “别乱动!”贺玠轻拍他的脸,“我们还有事要做呢!”


    “什么事?”裴尊礼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去找鱀妖啊!”贺玠挥翅冲出沉鼍牢。


    “鱀妖?”裴尊礼一愣,“云鹤哥……还没有找到他们吗?“


    贺玠抿了抿唇,抱住裴尊礼的手臂缓缓收紧。


    虽说已经让庄霂言先行一步去找他们,但是……


    他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


    “阿嚏!阿嚏!”


    走在江边的庄霂言没来头地连打两个喷嚏。


    他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又扭头瞅瞅身侧奔腾的江水,烦躁地长叹一口气。


    “这要上哪儿找去?”


    这岩江之水从开山路流下,混着数不清的泥沙和土壤,黄澄澄的,溅到身上转瞬就能干涸成泥点。别说找妖了,就是连个能喘气的都看不见!


    庄霂言已经在地图画圈的地方绕了几周了,硬是连只禽鸟都没见着。


    头顶的日光毒辣刺眼。庄霂言擦了擦眼角的汗水,居然看见江中冒出一抹纯白的人影。


    有人在江心?


    庄霂言瞪大眼睛,在飞跳的黄江水中,的确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喂!”他冲着那人大喊一声,“能听到我说话吗?”


    江中人没有回应他的呼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隐入了水中。


    “该死。”


    庄霂言低骂一声,迈开脚跑向江边,可那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吗?”他又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咔嚓——枯枝折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庄霂言惊觉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好!


    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可江中那东西比他更为迅捷。


    一条泥水凝成的绳索从江中飞出,趁着庄霂言回头的刹那猛地套上了他的脖子。


    江水怒吼袭过。


    岸边只留下了一张褶皱的地图。


    第127章 过去篇·循迹(五)


    ——


    “什么?庄霂言去找鱀妖了?”


    裴尊礼正在喝水的手猛地一顿,清水洒了一身。


    “是他自己同意的啊,我可没有逼他!”贺玠摊开双手道,“他也是想推一把自己,总不能以后练成一手绝世剑法但看见妖物就犯怵。那空有一身功夫没处使啊。”


    两人蹲在沉鼍牢口的树下你一言我一语。


    裴尊礼刚从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出来,有些畏光难受。贺玠便找了个阴凉处打了瓶水给他喝。


    “可是……”裴尊礼一边抠着自己破烂的鞋底,一边犹豫道,“他那个样子……真的可以放心吗?他好像仅仅是闻到妖息就会犯病。”


    贺玠站在裴尊礼身前,为他挡住火辣辣的阳光。


    “没事的,我给了他我的羽毛。”贺玠伸出手,幻化出一根白羽,“这羽毛能让鱀妖感知到我的妖息,也能让我感知到小天才的情绪和安危。他现在只是有点烦躁,但没有其他危险。”


    “羽毛?”裴尊礼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根鹤羽,“那我这一根……”


    这是在赏月宴那一舞终末时云鹤哥留下的,他一直好好藏在胸口处。


    “没错哦。”贺玠捧着脸笑,“我也知道你刚才在沉鼍牢里的心情。有那么一瞬间,你是不是又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裴尊礼耳朵尖在发红发亮,难堪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好了,这三个字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贺玠用食指按住他的发旋儿,“我们换个问题吧。比如……小天才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鹤哥很关心这个?”裴尊礼抿了抿唇,咬紧了水壶的壶嘴。


    “关心是自然。毕竟他也算是我的二徒弟了,知道病因帮他疗愈也是为师的一大责任啊。”贺玠拍拍胸脯,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又威严。


    “我也不清楚。”裴尊礼垂下眼,“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只知道他刚来伏阳宗时就有这个毛病了。”


    “你老爹也不知道?”贺玠问。


    裴尊礼摇头。


    “那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你总有头绪吧。裴世丰不可能允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进入伏阳宗。”


    “云鹤哥觉得我会知道吗?”裴尊礼似是自嘲地苦笑一下,“他们怎么会和我提起这些事。”


    贺玠看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心脏顿时揪痛起来。


    “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贺玠轻轻拥住了裴尊礼,一下又一下生疏地摸着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是儿时神君经常对自己做的,贺玠总觉得自己越活越像他老人家。


    裴尊礼身子僵硬了一瞬,抬起头道:“不行,我得去找他。”


    贺玠摸了摸掌心中的羽毛道:“没事的,我的羽毛都是共感相连的。要是他那边出什么状况,这一根羽毛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羽毛突然从根部开始变黑,随之而来都还有轻微的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大,竟在贺玠掌中不断扭曲膨大。


    “就会?”裴尊礼抬头看他。


    贺玠死死盯着手里上蹿下跳的羽毛,半晌吐出一句:“走吧。”


    “走哪?”裴尊礼懵懂道。


    “去救人。”贺玠看着手中已经全黑的羽毛,低声淡淡道,“庄霂言那边……出事了。”


    ——


    “夫人,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好过分!怎么一看到我就吐了?”


    “哎呀你们不要去碰他了,没看见他快要晕过去了吗?”


    湍急的江流之下,一圈简陋筑起的石巢中盘踞着七八只白白胖胖的鱀妖。每个都瞪着黑溜溜的眼珠看着巢中心蜷缩的少年。


    鱀妖夫人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长发散在水波中宛若蠕动的长蛇。


    “给他松绑。”夫人手里把玩着一根白色羽毛,“他是那位大人的弟子。”


    “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鱀妖们叽叽喳喳不停,但顺从地解开了捆在少年手上的绳索。


    “呕——”刚被解开束缚,庄霂言就捂着嘴狂呕起来。


    周围的鱀妖毫不收敛自己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妖味让他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地抽搐。


    “他怎么了?”一只小鱀妖好奇地凑到庄霂言身边,“不是已经给他施过屏水咒了吗?怎么还会溺水?”


    “他不是溺水。”族长夫人游过来,抓住庄霂言的手腕按在他的脉上沉吟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喂小子。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也得说清楚来意。”族长夫人按着庄霂言的手强硬道。


    “别、别碰我!”庄霂言大力甩开夫人的手,而后又意识到自己的事态,捂着嘴咳嗽道,“对不起,我不是……”


    夫人看着手背上的红痕,用尖长的指甲轻轻刮过庄霂言手上的茧疤。


    “有意思。”她轻笑一声,“你一个修习伏阳剑法的斩妖人,居然害怕我们妖?”


    庄霂言发力想要挣脱开,但夫人力量奇大,捏得他生疼。


    “我没有。”庄霂言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害怕。”


    “哦?”夫人挑起他的下巴,“那你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庄霂言微微抬眼,与那双水冷淡蓝的眼瞳对视。


    他的心脏跳得要窜出胸膛,浑身都在抗拒与眼前的妖兽接触。


    “罢了,还是快快说出你的来意吧。”夫人一甩手,拍开了他颤抖不已的身体,“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陪你和你师父胡闹。”


    庄霂言干咳几声,清干净喉咙里的积水,随后缓缓开口道:“我是为了裴尊礼的事情而来。”


    “裴尊礼?那个伏阳宗的小少主?”夫人随手抓住一只路过的游鱼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嚼了嚼,“他果然出事了啊。”


    “果然?”庄霂言抬眼。


    “他性子太软,完全就是活在裴世丰的阴影之下,想忤逆又受制于懦弱。这样的孩子迟早都会出问题的。”鱀妖夫人厉声道,“不过他实实在在救过我们族人的性命。于情于理他的事情我们都不会置之不理。说吧,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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