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显而易见的争夺。


    哪怕你找得更快,我依旧可以凭借武力碾压,强行让你将木牒交付予我。


    在这高手如云的试炼中,率先找到木牒并不意味着成功,反而会成为让其他人虎视眈眈的活靶子。


    看似考验搜寻能力的外衣下,实则是攻与守的鏖战。


    想通这一点后,贺玠就不急着去找木牒了,反而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试炼长达三天两夜,显然解决夜间的庇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哼哼。”


    眼见四下无人,贺玠不由地狂妄哼笑——谁又能想到,这归隐山上下没有哪个角落他不熟悉,没有哪个暗处他找不到呢?


    这里原来就是他的家啊。


    千百年来的日子,贺玠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山脉翻遍了多少个隐蔽的山洞和暗道。曾经的他看了神君从陵光带回来的话本,深信这些地方藏有上古遗留的珍宝,便趁着修炼的闲工夫满山跑。


    当然,毫无收获。


    他记得这附近有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他还是鹤妖时就喜欢一个人躲在那里挑灯看书。洞口被繁茂的藤草覆盖,从外面根本无法窥见,简直就是为此时的他量身打造而成。


    贺玠一路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按照记忆中的路走。


    不知是不是伏阳宗将各个选拔者投放得太分散,他一路上居然没看见其他任何人。


    山洞的位置他没记错,但奇怪的是原本草木丰茂的洞口如今竟然被人为清理得干干净净,


    就连刚冒头的杂草都被修剪得平整无比,一看就是用心打理过的。


    莫非在我之后又有人找到了这个风水宝地?


    真有眼光啊。


    贺玠一边感叹一边蹚过洞前的泥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洞内。


    咔嚓——


    一截枯枝被贺玠踩断,他看见洞口不远处堆着一捧烧焦的木柴。


    有人来过?


    贺玠蓦地警觉,将短刀的刀刃藏在袖中。


    啪嗒啪嗒。


    有脚步声自山洞深处响起。


    贺玠额间浸出一滴汗珠,闪身躲在洞外,猫腰藏在大树后面。


    脚步声逐渐靠近,贺玠只看见一袭飘飘然的黑色裙衣,再往上便是一张嫣红的嘴唇和一双清冷的杏眼。


    来人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她怀中抱着一捆木柴,一股脑全丢在地上,然后撩起衣裙蹲下来,手法娴熟地生火。


    贺玠看着她那擦火的动作,没来由觉得眼熟。可这张脸,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当时在习剑场上那四十人中有出现过这样一个女子吗?


    女子好像在往火堆里丢什么东西烧,柴堆火星噼啪作响。


    贺玠下意识探出脑袋想要看清楚,可女子却猛地抬头,看向了鬼鬼祟祟的他。


    四目相对,贺玠吓出了一身的汗,嘴角扬起尴尬的微笑。


    “你好呀。”贺玠轻轻晃了晃手,“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吗?”


    女子定定地看着他,静如死水的眼神让贺玠心里发毛。


    半晌,她突然从身上掏出一张白净的手帕,然后将身边一块石头仔细擦干净。


    那擦完石头后脏污的手帕被她随手丢在一边,正当贺玠以为她会自己坐上石头时,女子却转过身来看着他,抬手拍了拍石头。


    这是什么意思?


    贺玠左右看看,最后十分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坐吗?”


    女子点点头,起身坐到一边,将那块石头空出来。


    “姑娘好意我心领了。”贺玠看着她后退半步,面带笑意地谨慎道,“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时刻谨记着自己正在参加选拔试炼,眼前出现的一切奇怪之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听到贺玠的拒绝,女子突然蹙起眉,两眼不经意地瞟向他。


    不知是不是贺玠眼花,他居然在那一瞥中看到了淡淡的委屈。


    这种眼神,他只在被主人遗弃的小狗身上看到过。


    贺玠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位姑娘,也不记得自己曾做过对不起谁的事。他实在不知道女子的这一眼到底是何意。


    “这位姑娘……”


    贺玠刚一开口,正好看见女子撩头发的左手,而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淡的伤疤。


    那一瞬间,贺玠仿佛切身经历了一遍五雷轰顶。


    他脑中想过了关于女子身份的所有可能,但独独没有想到,他会是本该待在伏阳宗内等待试炼结果的宗主大人。


    可那道疤——贺玠不会看错的,就是裴尊礼手上的那一道。


    接下来的一刻钟,贺玠宛如被施了定身咒的鹈鹕,只会张着嘴上下点头。看一眼裴尊礼的脸,又看一眼他的手。


    来来回回十余个回合后,裴尊礼终于投降般地站起来轻声道:“认出来了?”


    是他的声音没错。


    “你不也认出来我了吗?”贺玠故作轻松道。


    裴尊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十分自然地牵起贺玠的手:“跟我过来。”


    贺玠还沉浸在裴尊礼扮女相的震惊之中,恍恍惚惚就被他带进了山洞里。


    裴尊礼一路带他走到了山洞最深处,直到两人的身影都被黑暗吞没,贺玠才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尊礼抿紧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玠抬头,还没回魂:“告诉你什么?”


    一片漆黑之中,裴尊礼眼色阴沉至极:“是尾巴的主意吗?”


    贺玠听出他语气不善,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参加选拔的事情,连忙道:“不是的,是因为我。”


    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参与选拔的原因给裴尊礼讲述了一遍,末了还万般愧疚地低下头:“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若是当真成为伏阳宗弟子一定会遭世人唾弃。您是因为怕我抹黑宗门脸面而生气的吗?”


    “不,不是的!”裴尊礼突然的声音吓得贺玠抖了三抖。


    他有些激动地转身握住贺玠的肩膀:“我不在乎那些!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这次试炼……”


    裴尊礼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深吸口气将一块令牌递给贺玠:“你现在就拿着这个令牌下山。到了山脚会有弟子前来接应的。”


    他语气略有急躁,可贺玠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要……赶我走?


    贺玠不太明白——但他若是真的不待见自己,在习剑场时就能大大方方让自己有多远滚多远,为何又非得等到现在?


    “恕我直言裴宗主。您若是想让我走,在习剑场就大可以说出来的。”贺玠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拖到现在,对您不也是件麻烦事吗?”


    裴尊礼看着他蹙起的眉头,眸色更深:“那个时候不行。”


    “为何?”贺玠有些愠怒。


    裴尊礼微微启唇,几番踟蹰后终是放弃了解释。只将手中的令牌强硬塞到贺玠怀中:“没有为何。你若是当真需要伏阳宗弟子的身份,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会纳你入我内门的。”


    “谢谢。但请容许我回绝。”贺玠将令牌推了回去,语气也有些重,“我现在的身份本就遭人诟病了。若是还要靠您使出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到时候伏阳宗还怎么令陵光百姓信服?再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友人。不值得宗主您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你等等……”裴尊礼见贺玠转身要走,难得语气带上了几分焦急。


    “裴宗主莫非是不相信我的实力?”贺玠转头,双眼在黑暗中仍然晶亮。


    他话音刚落,一根银针倏地自洞外飞入,以迅雷之势刺向贺玠的后脑。


    “小心!”裴尊礼大喊,出手想要护他。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贺玠微微偏头,那根淬毒的银针就被他稳稳夹在食指中指之间。


    就算我没有了妖丹和妖力,但就凭记忆中的体术应付些杂碎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暗器吹矢放出的毒针?”贺玠手指用力,将银针掰成两段,“我记得抽到这个器具的人还是个孩子吧。”


    裴尊礼看着他的眼睛,不置可否。


    “那就好办了。”贺玠拔出短刀,大步向洞外走去。


    裴尊礼快步跟在他身后。他似是不太适应女子的服饰,走起路来并不利索。


    那躲在树上放完暗器的少年眼见被二人发现,收起东西就想跑路。可他还没转身,肩膀就被一只手搭上了。


    少年大惊失色,全身都僵住了。


    “对不起啊,你的小光头实在是太耀眼了。”贺玠友好地微笑着,和少年并排蹲在树梢上。


    “可恶……”少年双唇哆嗦,手中的吹矢被他摔在地上,“既然被你发现了!”


    他稚气未脱的眼瞳中充斥着与年龄不符的阴狠,死死瞪着贺玠大声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贺玠被他这视死如归的口气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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