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整片被水淹没得大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地面缓缓向下塌陷。泥地上的除了裴世丰外都纷纷被晃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裴尊礼惊慌地叫喊,扯了扯贺玠的衣袖示意他往下看。


    两人脚下的涝水之中,一团浅灰色的阴影正在缓慢上浮。


    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直至贺玠目光所及的水面下都被阴影霸占,而原本平静的水面也骤然开始涌动。


    “是鱀妖!”贺玠大惊,拉起裴尊礼的手腕急道,“快跑,这玩意儿恐怕有个千百来岁!”


    说罢,贺玠带着裴尊礼迅速从树上飞起,可脚下的水面却像有了生命般忽地腾空而起,化为千百只水形锁链向八方奔窜而去。


    贺玠只感觉腿上被一抹刺骨的冰凉缠上,低头看时脚腕上已经被水形锁链绕了三圈,动弹不得。


    “小竹笋!”贺玠大喊。


    “啊?”裴尊礼下意识仰头回应。


    “快吸气。”贺玠无奈地冲他一笑,“要被拖下去了哟。”


    裴尊礼立马吸气屏气,甚至伸出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下一瞬,天上展翅的白鹤就被收缩的铁链猛地拖拉进了无边的涝水之中,速度快到连水花都来不及溅起。


    泥地上的伏阳宗弟子们慌忙拔剑迎敌,和那四面八方飞来的锁链打成一团。


    霎时刀兵相向的碰撞声和水雾滔天的浪涌声响彻大地。


    那些被绑做人质的鱀妖在一片混乱中被漫起的水面拖入无底的渊下,裴世丰紧握着剑没有阻止,反而凝眸扬起一抹诡笑。


    “终于舍得来救人了么?”裴世丰摆摆手,一剑斩断了缠绕在弟子们身上的锁链。


    “撤退!”他沉声道。


    “可是宗主,那些鱀妖……”有人还想去追。


    “无事。”裴世丰阴狠地笑了,“要的就是让那只老妖来救人。只要他们被带回老巢,我就能找到方位,一举全歼。”


    第57章 缘起(五)


    ——


    空气中有一股湿霉腐烂的气味,又咸又腥。


    贺玠只记得自己在入水的那刹那被一股强烈的洪流当头倒灌而下,破碎的漩涡和暗流在周身不安地沉浮,搅乱了他在水下的视线和平衡,将那被他保护在怀中的少年也剥离开来,朝远处抛去。


    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停留在裴尊礼望向他的惶恐眼神,以及伸出却无法够到的手。


    大意了——贺玠本以为能全身而退,可不知那鱀妖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自己昏迷了过去。


    贺玠睁开眼睛,密密麻麻的锥状岩石在自己头顶悬挂着,如索命的利器淌着冰冷的水滴。


    他试探着动了动手脚,却发现四肢都被水形锁链桎梏在了一个石台上,只有一颗头还能左右摇摆。


    “有人吗?”贺玠不抱希望地喊了一声,从不断回响的余音判断这里应该是个空旷的洞穴。


    穴壁潮湿,应当是濒临水源。而回音缭绕,说明这洞穴不是一般的大。


    水下岩穴,看来是被那老鱀妖带回家了啊。


    “唔?这么快就醒了?”


    平淡的女声响起后,一条濒死的活鱼掉到贺玠头边,玩命扑腾着身体。那股难闻的咸腥味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贺玠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下暗叫不好。


    一个面白如雪的少女鬼魅般地从阴影中跳出,手里还拿捏着一条死鱼,毫无矜持一说地咬在鱼身上,撕下一大片生肉吞吃入腹。


    六百年往上算的化形鱀妖——贺玠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修为,掌心浸出了汗液。


    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不知身在何处的裴尊礼。


    “小妹妹,吃生鱼肉会闹肚子的。”


    贺玠艰难地转过头,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看着少女。


    少女眼下淤青浓重,点缀在她苍白的肤色上更像个飘来晃去的幽灵。


    她垂眼看着装傻充愣的贺玠,面无表情地又啃了一口生鱼,直接将整个鱼头放进了嘴里嚼得咯嘣响。


    “你不是鹤妖吗?”


    吃完鱼头,她看向贺玠头边那条垂死的鱼,幽幽道:“你不吃?”


    贺玠一脸郁气地和死鱼眼对视,胃里一阵翻涌。


    尤其是和小竹笋的烤鱼一对比,作呕的欲望更加强烈起来。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一只娇生惯养的鹤妖。


    “吃吃吃。”贺玠笑得灿烂,“可是我被你们捆住了,想吃也吃不了啊。”


    少女吐出了一整块鱼骨,冷淡道:“我不会给你解开的,你就这样吃吧。”


    “为什么?”贺玠欲哭无泪。


    他不知道这水形锁链到底是什么术法,居然在一点点蚕食自己的妖力。拖的时间越长,他只会更加虚弱。


    “因为我打不过你。”


    少女直言不讳。


    “只要我一解开,死的就是我了。”


    贺玠低头长叹了一口气。


    “你们认识我?”


    少女点头。


    “陵光神君麾下的鹤妖大人,我的族人都认识您。”


    我这么出名的吗?贺玠自己都不知道。


    他长年隐居在深山之中,也就和那些往返归离的禽妖打打交道。想来应该是曾经神君巡世时告诉过他们吧。


    “吾有一子,是个极其漂亮聪慧的鹤妖。也是陵光唯一一只化形成功的鹤妖。倘若明年他愿意随吾巡世,定将他介绍予你。”


    少女一板一眼道:“三百年前神君巡游过我们族群安居地时这样对我父亲说过,我记得很清楚。所以在水面上看到你时我就认出来了。”


    贺玠汗流浃背,完全没想到父亲会这样对别的妖介绍自己。


    “不过既然知道我,那你们也应该明白我没有恶意。”贺玠看向束缚自己的锁链道,“我刻意被你们抓住也是因为想来帮你们。”


    这些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的是他确实是故意被抓,想来鱀妖巢穴游说他们退水。假的是他并非全无防备,脑中一直在想着什么术法才能一击让这个少女失去行动力。


    “可以帮我解开这个东西吗?挺难受的。”


    少女偏头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抱歉,如果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会保护那个少年的话,我会考虑解开。”


    少年?裴尊礼?


    贺玠扭头道:“他在哪?他还好吗?”


    “看来您很在意他啊。”少女眉头皱了起来,十指在衣袍下紧攥,嵌入了手心。


    “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吧?”


    “那个杀害了我的父亲,我们族人的男人。”


    “鹤妖大人,您为何会跟这样的人类在一起?”


    ——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洞穴深处传来。


    身材强壮的雄性鱀妖手中拎着一个湿透的少年,反复将他的头按进手边的暗河中。


    几名化形鱀妖坐在一旁的岩石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待到那少年已然只剩进气不见出气,其中一位长发雌性才按住了雄性的胳膊,止住了他的动作。


    “愿意说了吗?”


    雌性鱀妖浓墨般的长发拖拽至地上,声音冷若寒霜。她用尖利的指甲抓住少年的头发,强迫他睁开眼与自己对视。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裴尊礼口鼻喉咙中全是濡湿的水液,一句话三喘气,嘴唇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雌性鱀妖五指用力,指甲一点点进入他的皮肉,鲜血顺着裴尊礼的面颊滑落。


    “你是那个伏阳宗宗主的儿子吧?知父莫若其子。你怎么会连你老子的去处和弱点都不知道?”


    “我、我不是。”裴尊礼摇头否认。


    “你犯不着撒谎。”雌性鱀妖伸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血渍道,“我们鱀妖一族擅长御水之术,血液自然也算作水的一种。”


    她将脸凑近,恶狠狠地盯着裴尊礼的眼睛。


    “你体内流着那个男人的血。隔着十里都能闻到里面的臭味!”


    裴尊礼呼吸一窒,整个身体被雌性鱀妖狠狠甩开,撞到冷硬的岩石壁上再起不能。


    “夫人,跟这杂种废什么话,直接杀了完事。”雄性鱀妖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说,“等杀完了再把血一放,剥了皮找棵树一挂,我不信他老子看了能不吱声!”


    “蠢货!”雌鱀妖一甩手,“他死了我们拿什么去胁迫那裴世丰?阿椿阿瑛他们现在都被他绑走生死不知,你还嫌我们失去的族人不够多吗!”


    裴尊礼后脑撞在了石头上,眼前一片漆黑,头痛欲裂,趴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气。但鱀妖们的交谈他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原来如此——因为父亲残杀绑走了他们的族人,于是他们想用自己作为筹码和父亲进行交换。


    那只画眉妖怎么说得来着?


    父亲砍下了鱀妖族长的头颅,彻底埋葬了和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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