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她们决定哪个姐妹先上,那待在路中间的少年突然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啊啊啊!”


    传音咒起效了,可贺玠先听见的并不是对话,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几乎要贯穿贺玠的耳膜,伴随着那家丁的叫骂和康家大少爷癫狂的笑声。


    “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吧,他什么术法都还没学会,什么用都没有。求求你放了他吧!”


    女人的哭喊声震耳欲聋,可那胖少爷赫赫的笑声却依旧不断。


    “带走。”


    康少爷闷闷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女人无助的尖叫哭泣和肉体反抗的闷响。


    “能被我们家少爷选上去参加血斗,可是你儿子的福气!”家丁尖声叫道。


    “放开我娘亲!”


    稚嫩的孩童厉声反抗着康家少爷,用头狠狠撞上了他的肚子。


    贺玠只听见那康少爷吃痛地呼喊。


    “给我杀了他。”康少爷阴狠地说。


    “不要!”女人绝望地惊呼。


    扑哧——


    利刃破开皮肉。


    贺玠脑中一片空白。


    第50章 陵光(四)


    ——


    一刀又一刀。


    刀尖破开了皮囊,搅动着血肉。


    擦擦——


    那是刮骨的声音。


    滚烫的心脏包裹着冰冷的刀刃。


    年幼的孩童刚开始还会发出呜咽的挣扎抽泣,渐渐的也没了声响。


    他们在杀人。


    在哪?他们在哪?


    贺玠捂住胀痛的耳朵,抬起冷汗密布的头朝四周看去。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无数张嘴唇分分合合。


    吆喝的商贩,奔跑的孩童。


    耳边是嘈杂的笑声,但脑中却是垂死的嘤咛。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们可能会在哪。


    贺玠剧烈地喘着气,回忆着最后一次看见康家马车的场景。


    从进城门开始,自己驾车向左边走,而他们好像顺着主街直直驶进了城内。


    时间过去不久,他们走不了多远。


    贺玠抬起头,反方向跑向主街。


    “不好意思,请问有见过一辆车后方损毁的马车吗?或者有见过一对母子吗?”


    “不,不是那对……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


    城内的人着急出去,城外的人想要进来,主街不知何时堵得水泄不通。贺玠病急乱投医地抓住几名路人询问,结果当然是毫无收获。


    “啾啾啾。”


    脑中突然传来明月虚弱的叫声。贺玠奔跑的步伐一顿,立刻屏息凝神地聆听。


    “呀大少爷。出什么事了让您这么生气?弄得一身血可不吉利。”


    是瘦麻秆的声音。


    “你来了啊。货呢。”康家少爷心情不佳,没好气地问。


    “少爷见谅。路上出了点小意外,让那化形鱼妖给逃了。”瘦麻秆语气带笑,没有丝毫惭愧。


    “混蛋玩意儿,这点事都干不好!那你还过来干吗!”康家少爷气不打一处,似乎想抬脚踹向瘦麻秆,但被他轻松躲过了。


    “少爷别急啊。那鱼妖没了,我不是给你带了更好的东西了么?”瘦麻秆将已经筋疲力尽的山雀提溜起来,在胖少爷眼前晃晃。


    “禽妖,驯化过的。您不是一直想要吗?”


    贺玠听到那少爷诧异地惊呼,心逐渐沉到谷底。


    “等等少爷。”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真是不小心啊,怎么能让某只小老鼠偷听我们的对话呢?”


    瘦麻秆发现了家丁衣兜里不同寻常的银子,伸手掏了出来,瞬间让其泯灭在手心。


    脑中的声音骤然停止,贺玠大汗淋漓地直起身,眼中满是惊慌。


    怎么办?


    那对母子生死未卜,而明月也被证实落入了康家少爷的手里,而自己下的咒法也被对方识破。


    最后的线索断了。


    贺玠手心冰冷地握着连罪,逼迫自己动起来,循着主街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跑过。


    他没有高超的术法,没有精湛的武艺,只能靠着最纯粹的体力一个个排查。


    一条没有。


    两条没有。


    ……


    十三条没有。


    贺玠几乎将主街从头到尾跑了个对穿。目光所及的角落一个不落地去勘察,可都没有发现受伤的人或是可疑的血迹。


    到底在哪?贺玠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跳出来了。他唇色发白地靠在街边的石墙上,眼前走动的人晃出了残影。


    如果再不能找到的话,明月它……


    “贺玠?你怎么在这里?”


    短暂的眩晕后,贺玠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白发尖耳的少年手拿着一串撒满香料蛇肉,嘴边红红火火一圈,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浑身是汗的贺玠。


    “你来陵光了?是来找我的吗?出什么事了?你被追杀了吗?”尾巴激动四连问,兴奋地竖起耳朵,眼睛都亮了起来。


    被追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不过贺玠此刻也没有时间想这种问题。尾巴的出现无异于天降救兵,他立刻吞下喉中翻涌的腥味,抓住尾巴的衣袖道。


    “请、请帮我……”贺玠一句话三喘气,“找……”


    “找什么?”尾巴的耳朵敏锐地抖抖。


    “一对母子有危险。”贺玠道,“就在这附近,可是我找不到。”


    他的脸白得吓人,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尾巴吞下嘴里的肉,神情微微严肃起来:“有他们的随身物品吗?”


    贺玠摇头。


    “长相呢?”


    “不知道。”


    尾巴沉默半晌:“见血了吗?”


    “应该有。”


    尾巴一口吃掉了蛇肉,用袖子擦干净嘴,抬头在半空中耸鼻嗅闻。


    “没有味道啊。”尾巴凝重道,“你确定真的有吗?”


    贺玠相信猞猁妖的嗅觉。他说没有血腥味那就一定是没有。


    可是……怎么会?


    他明明听见了刀刃嵌入身体的声音。


    “是、是那位康家大少爷,我听见的。”贺玠擦着唇角的汗液,喘息着说。


    “康家少爷?”尾巴轻喃,“你说康庭富那个胖子?”


    贺玠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说:“据说他的姐姐是当朝皇后娘娘。”


    “那就是了。”尾巴拍掉手上的香料渣,“他的话……小爷我就爱莫能助了。”


    贺玠疑惑地抬头,看见尾巴一副为难的样子挠着头。


    “不是我不想帮啊。是宗主不让我跟康家的人有冲突,我不能不听他的话啊。”


    “而且那胖子身边还有个烦人的狗腿蛇妖。”尾巴翘起嘴嘟囔,“我知道那胖少爷害人不浅,之前晚上装鬼吓过他,谁知道差点惊动了皇后。害得我挨了宗主好一顿打。”


    “等等,你说他身边有个蛇妖?”贺玠抓住了关键。


    “怎么了?就是经常跟在他身边媚笑的那个傻子啊。”尾巴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贪财贪色的小人一个。小爷我迟早会把他抓了剥皮吃掉!”


    是那个家丁吗?贺玠垂下眼眸。


    蛇妖有一能力名为噬万物,巨大的上下颚能让他们吞掉比自己体积大得多的猎物,而且不留痕迹气味,彻底抹除对方。


    “是那个蛇妖把他们吃了。”贺玠遍体生寒,自言自语道,“所以才闻不到血腥味。”


    “对,一定是这样的。”


    说罢,贺玠便猛地跑了起来,吓得尾巴毛都炸开来。


    “你要去哪儿?”他在后面喊着,但贺玠没有回答。


    如果是蛇妖的话,就方便多了。


    没人比自己对蛇妖的妖息更加熟悉。


    以前在三溪镇时,自己可是仅凭一根木棒端了整片山的蛇窝,蛇的味道不可能闻错。


    可即便是这样,贺玠也低估了陵光街道上纷杂的妖物。


    稍一呼吸,口鼻间都是各色各样的味道。他们不需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压根不会敛气。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找到那条罪魁祸首如同大海捞针。


    还有什么办法……


    对了——贺玠脚步一顿。


    龙涎香。


    他们的马车上有那股稀有的异香,那同在一车的家丁不可能没有染上。


    “尾巴。”贺玠转身叫住了蹦跳着跟上来的少年,却见他嘴角一撇,立刻改口,“震兄……”


    “这还差不多。”尾巴鼻子要翘上天了,“看来你还是需要我。”


    “你知道龙涎香的味道吗?”贺玠问。


    “哪一种?”尾巴一脸小骄傲,“这种香也是分了种类的。”


    “应该是皇室用的那一种。”贺玠想起了庄霂言的话,立刻道。


    “哦?你懂得不少嘛。”尾巴动动鼻子,“幸亏之前有人用此香进献过宗主,结果他闻着头晕,就让我处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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