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戚大人派遣的几名捕快在他居住的那间茅屋后院挖出了几具成人残骸,这老贼在自己之前就已经对百姓下过毒手。此时脚缠镣铐,头戴枷锁。俨然已是一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的样子。


    哐哐哐。


    贺玠敲了敲木桩牢门,可老人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垂下头颅。


    眼见谈判还未开始就要破裂,贺玠从怀中摸出一串手串,顺着空隙丢到了老人脚边。


    “安安……”老人看着脚边的木珠,认出来那是由女儿的枝干打磨而成。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安安她在哪儿!”


    老人掀起松弛的眼皮,手中的枷锁被他震得咔咔响。他想要站起来冲到贺玠面前质问,但沉重的脚镣又将他狠狠拽回了地上。


    “锁昔。”


    贺玠目光紧锁老人的眼睛,不放过他分毫的表情变化。


    “为什么陶安安会此等术法?”


    “什么锁昔!什么术法!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老人唾沫横飞状若疯癫,听不进去贺玠任何一句话。


    “她已经死了,在城外的虚有山中。”对于此等妖物,贺玠没有丁点的同情。


    “死、死了?”老人摇晃着靠墙跌坐,干瘪的嘴唇分分合合,最终从喉咙中挤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哑惨叫。在场的人无不头皮发麻。


    老人惨叫着挣脱枷锁,却只能让双手被撕裂得鲜血淋漓。他早已是妖丹半毁的废妖,他连女儿的死都无法感知。


    “你们都该死!”老人怒目圆睁,“王上会为我和安安做主,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王上?


    贺玠觉得这个称谓有些耳熟,好像那个鸠妖也曾提到过。


    老人倚坐在墙角,喘着粗气,像是油尽灯枯的蜡烛努力提着最后一口气。


    “王上是谁?”贺玠盯着他问。


    老人垂头看着地面,不理会他。


    “好,你告诉我陶安安的锁昔仙术从何习来,我能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贺玠道。


    听到女儿的名字,老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


    “是我教给她的。”他痴痴回答。


    “你怎么会接触到这种术法?”贺玠急问,“是那个‘王上’授给你的吗?”


    “王上?”老人疯癫地摇头否认,眼神渐渐浑浊,前言不搭后语,“王上最器重我了,他会为安安报仇的……”


    贺玠和戚大人对视一眼,又听到老人絮絮叨叨道。


    “我记得谁教给我的,我记得……”


    他的头颅向下垂去,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只能听见声音。


    “在陵光……对,在陵光……”老人眼中忽然有了一丝清明,“那个时候我还在伏阳宗,是王上让我去伏阳宗的!”


    伏阳宗?贺玠眉头一皱,不明白为何会从老人口中听到这个词。


    “我替王上做事,那些蠢货都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我是个妖,是他们最痛恨的妖……”老人说着说着居然还嗤嗤笑了两声。


    “他已经疯了。”戚大人摇了摇头,拍拍贺玠肩膀道,“疯子是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的。”


    “有一天,传说中的陵光神君来了。宗里所有人都跑去看,我也跟着去了。”老人自顾自喃喃道,“神君不愧是神君,和凡人的气度天差地别。”


    “不过奇怪的是,神君身边还站着个小老头。”老人看着地面,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那老头好生厉害,一眼就拆穿了我的身份,还说要杀了我下酒吃。”


    “我当时害怕的差点尿裤子,以为真的要死了。”


    “可那陵光神君仁慈,愿意放我一条命。还好心给了我一本仙籍秘书,让我能靠着上面的术法讨口活路。锁昔之术,就是那书上记载的。”


    “果然是疯子,谁不知道陵光神君百年前就已失去踪迹,你居然还说见过他本尊?”戚大人冷哼道。


    老人咳出一口血沫,冲着戚大人笑笑:“我去伏阳宗,也是百来年前的事情了。”


    “我还记得陵光神君叫过那小老头的名字。”老人缓缓道。


    “是什么?”贺玠不抱希望地问。


    “腾间。”他冥想片刻后说。


    “他叫他腾间。”


    第38章 笼外人(五)


    ——


    “你说什么!”


    贺玠大惊。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名字从老人口中说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猛地冲到牢门前,摇晃着上锁的门,厉声问道:“你说他叫什么?”


    老人看着他怪笑两声。


    “都是百来年前的事了,记不大清了……”他翕动着嘴唇。


    百来年前。贺玠心跳得快要晕厥。


    不可能是他吧,不可能是老头子——他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斩妖人,去年才过了七十大寿,怎么可能活了上百年?


    应当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他安慰着自己躁动的心脏,可面上早已惨白如雪。


    “他长什么样子?”贺玠问。


    “他好像头发不多,只剩下几根白发了。说话又急又快,还喜欢逗人玩。”老人思索着,“他和陵光神君看上去很是要好。”


    轰隆一声巨响,屋外白日劈响了滚滚巨雷。噼里啪啦的雨点紧随而至,骤降的暴雨让燃于狱中的烛火跳动着熄灭。


    贺玠踉跄着退后两步,呼吸都停住了——光是名字一样还不够,可老人描述的模样居然全和老爷子对上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百年前会有个和爷爷一样的老人,在陵光与神君相谈甚欢?


    屋外风雨渐大,牢中的老人突然惊惧地抱作一团,喉中发出恐慌的喘息。


    “神君大人,是孟章神君大人回来了!”


    屋外有人在惊喜地叫喊。


    阴云翻滚的天际,一线青光从叠嶂如山峦的云雾中飞身而下,直踞城中央高台之上的神君殿。


    那是孟章神君。


    贺玠跟着戚大人跑出狱中,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淋湿了头发。一直安睡在他衣兜里的明月都被这震天的雷声吵醒,刚一探出头就被飘来的雨点砸得乱叫。


    四神君中呼风唤雨的神龙孟章,东方之国的定海神针。


    戚大人站在屋檐下拜天拜地,雨水浇透了全身也浑然不觉。神君降下的甘霖对他们来说不是风雨,而是福泽。


    贺玠盯着那泛着青金色的殿宇,一步步走入雨中,任凭兜里的明月怎么叫骂都没有停下步伐。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


    “戚大人。”贺玠突然回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办法可以面见孟章神君吗?”


    “面见神君?”戚大人回道,“本官倒是可以替阁下引荐,只是不知阁下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贺玠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濡湿的上衣,鬓边的黑发也被凝成滴水的绸缎,一滴滴砸在地面水洼的倒影中,砸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现在脑子很乱。


    关于陵光神君的幻境,那个将锁昔术法交给树妖的,疑似腾间的老头……他突然觉得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有些离谱到过分。但他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还有那个和自己同名的鹤妖。为什么自己在陶安安施下的锁昔术法中,看到的不是属于自己的记忆,而是别人的过往。


    我真的是我吗?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贺玠自己都吓了一跳,脊背的凉意直窜颅顶。


    还有老爷子的不辞而别——之前他只当是老家伙玩心大发,想出去游山玩水。可时隔大半月,他居然一点消息都没给自己。


    之前他外出斩妖,隔几天就会托信鸽飞信,告诉自己他在哪儿看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让他不要担心。可这一次,腾间明明说过他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为什么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告诉自己。


    心下那点不安和疑惑被冰冷的雨水不断放大。贺玠感到脸颊凉到发麻,浸在雨水中的手脚也逐渐失去知觉。刹那间,偌大的天地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啾啾?”


    “阁下……还好吗?”


    戚大人和明月一同出声,让贺玠从不安的漩涡中抽离。


    他低头看向兜里的小脑袋,才发现自己和它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抱歉。”


    贺玠有气无力地冲明月笑了笑,用手为它遮挡住雨水,慢慢走回屋檐下。


    “我在与那树妖交手时,发现她居然学会了一种神明之仙法。那老人的解释我认为并不能信服,恐其得道不正,所以想找神君大人探问清楚。”


    这个说法有理有据,戚大人属实无法拒绝。


    “这……可以是可以,但神君大人此时恐怕不太方便。”


    戚大人擦着衣袖上的水渍,看向神君殿的方向。


    “看到那四个挂在神君殿檐下的灯彩了吗?”戚大人指着那朦胧的红光道,“红光起,就说明神君此时不便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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