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婴?”男人没有理会长老的劝告,而是死盯着房门沉声问。
“这……”一众长老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开口。
“是个女婴?”男人又沉声问了一遍。
“回宗主。是、是一名千金。”
男人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头就走。
“爹!”
突然,男人身后跳出一个身材矮小的褐发男孩,大约只有五六岁,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胳膊,指着屋顶上停留的白鹤说:“爹你看!是仙鹤!都说仙鹤送子,是吉兆!妹妹一定是福星降世啊!”
福星?阿玠歪了歪脑袋——曾经也有人这样说过他。
男人斜眼看着化为白鹤的阿玠,突然手中寒光一闪,一束剑光便朝他飞去。要不是阿玠身法了得,早就被那一剑贯穿了身体。
“什么仙鹤!我看连聒噪的鸦雀都不如!”男人愤而再次举剑准备刺向阿玠,“明明说过了这一胎是男孩,怎么会是女婴?”
什么情况?贺玠也被这个宗主吓了一大跳,听了半天后才隐隐察觉,这男人多少有些不对劲。
“爹!不要杀它!”男孩哭喊着抱住男人的胳膊,却被他一脚踢在心口,滚向一边。
“废物东西!要不是你天资平庸,连最简单的开云一式都做不好,我又何必再生一个累赘!”男人冲着地上的亲骨肉呵斥着,仿佛他是什么路边的野犬。
男孩已经习惯了父亲的打骂,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泥灰,低声道:“孩儿知错,还望爹……放过那只仙鹤。”
男人深吸一口气,突然拔出黑剑,朝着男孩左手手腕刺去。六岁的孩童哪里懂得躲避,当即就被父亲刺得惊声尖叫。
“那就用你的手筋替它的命吧。”男人神色冷漠地收回佩剑,头也不回地走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倒不如残废了省事。”
屋顶的阿玠和贺玠齐刷刷看呆了。全然没想到伏阳宗当代宗主是这样的人。
不过那个孩子……贺玠小心翼翼飞到他身边,仔细描摹着那尚且稚嫩,还未长开的五官。在那水灵灵的委屈琥珀瞳孔中,看到了那张冷淡的高岭之花脸。
这不正是……裴尊礼裴宗主吗?
贺玠呆住了。
但那仙鹤却毫不知情地展翅飞下,待到那些长老都跟着宗主离开后,轻盈地落在男孩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阿玠突然开口说话,吓得那男孩微张着嘴巴,小脸煞白。
“妖、妖……”
毕竟是斩妖宗门世家公子,这点知识他还是有。
“你叫什么名字?”阿玠抖抖翅膀,又问了一遍。
“我、我叫裴尊礼!”男孩哇的一声吓哭了,边哭还不忘寻找武器反抗,但无奈手边空空,只能跌坐在地上往后退,“求求你不要吃我!我不好吃!我很瘦的!”
阿玠好似被他可爱的样子取悦了,蹦跳着上前两步,尖尖的鹤嘴杵到了他的脸上,犹豫半晌后开口道,“我叫云鹤。谢谢你救了我。”
第34章 笼外人(一)
——
“我叫云鹤。谢谢你救了我。”
阿玠低下头首,看着这个还没白鹤半个高的男孩,羽翼轻轻拢上他被刺伤的左手。
小裴尊礼只感到疼痛不已的手腕被一汪温暖的泉水洗过,那被父亲刺过的地方居然一点点愈合,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仙……仙……”男孩小嘴翕动,不可思议地看着恢复如初的手腕,突然眼中亮光闪过,一把抱住了大白鹤的身体,“你是仙!你不是妖!娘亲说过,只要我乖乖听爹的话,就会有漂亮的神仙来看我!娘亲没有骗我!”
被抱住的阿玠明显僵住了,他从前并未见过如此年纪的孩子,只觉得他们脆弱如瓷纸,不敢轻举妄动怕伤害到他。
方才躲在父亲身后的小鹌鹑,此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脸蛋都红扑扑的。
“仙鹤哥哥你等等我!我要让娘亲和妹妹都来看你!”小裴尊礼颠儿颠儿地跑向郁离坞楼阁内,两条小短腿蹬得飞起,扑向阁门便朝里面大喊,“娘!娘!有神仙大人来了!”
屋内又传来女婴惊声的啼哭,而那门口屹立的白鹤却并没随男孩而走。在他回头跑向屋内的那一刻,阿玠便抖搂着羽翼,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了原地。
风中传来一声轻叹,是那离去白鹤的惋惜。
贺玠大概能察觉到他的悲哀是为何——那屋中产妇的气息已然十分微弱,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不一会儿,小裴尊礼便摇摇晃晃抱着襁褓回到门口,身后跟着一众无奈的侍女喊着:“少主,快把少小姐放下”。
没有看见仙鹤的踪影,他十分失望地坐在阶梯上,仰头看着天公柳絮般的云朵出神。
“可是他刚刚真的在这儿!”
男孩苦着脸和气喘吁吁的侍女解释道:“我没有骗人!”
“好好好。”侍女着急抱回他手中的婴儿,百般哄着他,“有一就有二。少主您这么听话懂事,神仙肯定会再来的。”
“真的吗?”裴尊礼抱紧了怀中的婴儿轻声道。
侍女低着头不吭声,紧张地看着被自家少主抱着不松手的少小姐。
当然是真的,仙鹤从不说谎——贺玠在心里默默回应着裴尊礼。虽然他又不是那鹤妖,但他笃定对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贺玠扇动着翅膀正想飞到裴尊礼身边,想再好好看看他小时候的样子,却忽觉五脏六腑猛地缩紧,体内被什么东西搅得天翻地覆,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结束了。”
那幽幽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这是那陶安安的声音吗?贺玠感到整个灵魂都被一股强大的牵引力提升至上空,目睹着脚下的陵光城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个黑点。
什么意思?什么叫结束了?
贺玠受够了这种跟他打哑谜的妖物。都杀人害命了,说话做事还如此不爽快,真是让人恼火。
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感还未消失,反而随着意识的回笼而更加清晰。
在一声沉闷的坠落声响起后,贺玠睁开了眼睛,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躯里。
头顶还是那暗无天日的穹顶,从深邃的黑暗中伸向地面的大树根脉一条条垂下,蠕动着汲取每个被她囚于掌中的少女。
贺玠双手握住那根插进身体里的树根,忍着剧痛一点点强行将它从体内拔了出来。
“呜呜……”
身边响起少女微弱的呜咽,有人醒了过来,但依旧无法逃脱桃木妖的桎梏。
那细长的树枝仿佛吸饱了人的血液,变得光滑狰狞。
贺玠感觉脑袋像是要爆炸那般疼痛欲裂,双目都热到肿胀。他一手掰断了树根,强撑着站起来,走到身边那几位还有呼吸的女孩身边,将那些根脉一一折断。
啪啪啪。
随着支撑她们身体的树根断裂,那些身体也一具具倒下,匍匐在地上。若不是后背依旧温热起伏,这里简直就是炼狱中的乱葬岗。
“住手!”
头顶上隐隐传来非人的怒吼,但贺玠不予理会,而是加快手上的动作,直到自己一步步来到那颗被根脉包围保护的妖丹前。
就是这个东西,只要毁掉它,哪怕是妖王也会折损半条命。
贺玠伸出手,正想要撕裂那缠绕在妖丹上的树根,它却像感知到危险那般突然金光大放,滚烫的灼热霎时烧红了贺玠的手心,起了一层细细的水泡。
“嘶——”贺玠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重新贴上藤蔓,身侧却骤然降下一块巨大的铁球,直直砸向地面。
穹顶开始剧烈抖动,一线天光从微微张开的根系照在贺玠脚边,他没有时间为无辜的女孩惋惜,下意识飞身扑向一边,躲开了那道从天而降,直冲他而来的人影。
“别……碰……别碰她……”
面容丑陋狰狞的男人拖拽着他硕大的铁球,缓缓直起身,一步步朝着贺玠走来。
“你到底是谁!”
贺玠一边朝着边缘移动,一边紧盯着男人试图在言语上和他进行迂回。
刚刚男人是从顶部进入的,说明此时自己身处地底的可能很大,那也就意味着想从四周脱身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出路只能在头顶。
“我……不杀你。你的气力……很多……比她们都多。安安她……需要……”
男人很艰难地吐露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本就歪曲的五官在他的用力之下愈发惊悚。
我的气力?贺玠皱眉思索——桃木妖依靠的是年轻之人的纯良之气,只要这个人没做过什么坏事,正直善良,那体内的气力就会越多。
但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少年,为什么他会说自己比这些天性淳朴真诚的少女的气力还要多?
“你……奇怪。”男人伸出缠着脏布的手指着贺玠说道,“你,做了很久……的小孩。你的气……很足”【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