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下,北风狂卷。
沈昭的脸上被风糊上了几片枯树叶子,她一边抬手抹着,一边加快跑着。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和她隔着两米,那赵云裳她果然低估了她,追了这么久竟然能跟上,之前的孱弱竟然全是梅花引的缘故。
没交过手,她摸不清赵云裳的实力,万一打不过……
沈昭想想那个眼神,脚下不由地更快了,但她心里的怒火也随之蹭蹭地往外冒,她们之间不是赵云裳主动吗?
沈昭越想越气,越想越忍不了。黑夜下,她这样盲目地在山里奔跑,一旦踏错一处,坠落到哪里伤着了,那她的小命就得折这儿。
不如和赵云裳干一架!
如此一想,沈昭抬起右手,勾住一棵枯树,脚步方向随之一转,掉过头来,顺势折断树枝,在赵云裳摸黑追来时,迅速从一旁冲出。
赵云裳偏开头躲过那有诸多分叉的树枝,后退两步,白色莲花暗纹的鞋子没入白雪之中。
她刚稳住身形,就见那道黑影再次向她袭来,她握紧树枝,招架着对方的攻击。
“你跑什么?”赵云裳一边闪躲一边问着。
“不跑等着你害我吗?”沈昭反问。
“我何时说过要取你的小命了?”
“你是没说,但我感觉到了。”
“我尚未动杀心,可见是你自己心中有鬼。”
打斗间,雪花随风吹起一片,尽数糊在二人身上。
赵云裳微微蹙起眉,越打越觉得那魏昭鬼的很,她选的树枝无分叉,可魏昭选的树枝,分叉就像松针一样繁多,她每每进攻,都要提防着那诸多分叉。
不能再打下去了,打不赢,何况她的体力越来越不支了……
赵云裳正想着如何停止这场打斗,不料向左侧躲闪时,一脚踩在斜坡上。
沈昭眼看着对方要坠下坡去,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将人拉回。
赵云裳跌倒在魏昭怀里,一时间鼻尖碰上了鼻尖。
沈昭心口微滞,感觉怀中人亦微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要和我议亲吗?为何突然想杀我?老人说,千年才修的共枕眠呢。”沈昭红着脸呢喃着。
“你多心了,我尚未对你动杀心。”赵云裳说着轻轻推开魏昭,见自己的手腕还被人握着,不由地轻轻甩开。
赵云裳后退一步,刚想离开,不料踩在了湿滑的枯草上,整个人向后仰去,本能地扯住了魏昭的衣领。
“诶?”沈昭不防,整个人被拽倒,和赵云裳双双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咕咚,咕咚。
随着她们的滚落,沿途的碎石相伴而行,沈昭听得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
下面有水,沈昭心中一惊,连忙展开双手去摸能摸到的东西,在山壁边上,她环住了一棵枯树。
正她松了口气时,裤子被人拽住,她连忙伸手去捂,可裤子已经被拽到臀部了。
沈昭心中一惊,一手搂着树干,一手握住了赵云裳的手臂,咬牙将人往上拉:“你抓紧了。”
赵云裳被拉了上来,喘息声在寒潭上方响起。
“好险啊。”沈昭抬手提了提裤子。
寒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幸亏没被你拽掉裤子,不然得冻成冰雕。”
赵云裳瞥了眼魏昭,对方说话让她气闷:“你多大了?”
“十八了,你呢?”
才十八,赵云裳面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她外甥女儿一般大,心中虽觉不堪,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只得抱着树干,静静地平息着自己的气息。
“我告诉你了,你怎么不告诉我?”沈昭说着,心里愤愤难平,“方才问你家在何方你也不答,是你自己说的要和我议亲的,我问你也是想负责啊。”
赵云裳闻言目光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负责?女扮男装娶她吗?一个连家在哪郡哪县都不肯说的人,会想着负责?再说,她监国八年,富有四海,如今这世上,谁配对她负责?
配对她负责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想到那个人,她垂下了眸子。
十二年前的今天,庆国犹如天助,他们大楚接连战败,七万将士命丧雁门关,她不幸中了梅花引,她的‘未婚夫’萧阳则被庆国人围堵焚烧,尸骨化为灰烬。
赵云裳想到过往心中酸痛,她仰头望着那漆黑的夜空,今日是萧阳的忌日。
萧阳会理解她的吧,她们有共同的国仇家恨未报……怎么能甘心呢?
正是不甘心,在生和死之间,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生,不惜拿议亲哄骗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赵云裳想到此,看向一旁的魏昭,面上闪过一丝愧意,可转瞬即逝,魏昭是什么人,还未知呢。
究竟是恩情还是屈辱,目前尚不好说。
“怎么不说话?你……其实不想和我议亲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沈昭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特别可笑,赵云裳在诓骗她,只有她还想着负责,像一头傻驴。
人家只要她解毒,压根也没有想过要互相负责,可叹她第一次和人亲密竟遇上这种人,两个女子本该浓情蜜意互相体贴的,今夜算是打破了她之前所有的幻想。
“你要当露水一夜情,我也无所谓的,但话要说的清楚明白。”沈昭气鼓鼓地看着赵云裳,棉袍下的大腿被她掐的生疼。
其实她和赵云裳萍水相逢也没什么感情,但就是心里堵得慌,一股被骗的屈辱感在心里挥之不去。
对方不负责,她今后怎么办?她不干净了,起码她吃饭的地方不干净了。
“本……我与你并不合适,但我会赠你千金。”赵云裳看着魏昭,前提是对方不是细作。
呵,沈昭气极,赵云裳出尔反尔不说,还拿钱侮辱她,千金买她在山壁下的用心效力吗?因她手脏,她全程都只用……
沈昭的脸被气成猪血色,她不禁感叹自己一直热脸贴人冷屁股,上赶着有什么好,她也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谁要你的臭钱,是我识人不明,我认栽。”沈昭冷声撂下一句话,她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你也别想着害我了,我也不和你打了,这黑夜之下雪地湿滑,咱们打起来一个不防,可能都得丧命。”
沈昭说着慢慢往坡上走。
赵云裳看着魏昭的背影,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沉吟片刻跟了上去。
沈昭一步一步往回走着,时不时向后瞥一眼,警惕着赵云裳。
快走回山壁下时,沈昭听得一声喷嚏,那两个男的醒了?
沈昭连忙跑了起来,来到被绑的男子身前。
“醒了还装昏呢,我都听见打喷嚏了,再不睁开眼睛说话,我可就拿刀捅了!”
“别,别。”醒过来的是瘦的那个,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浑身打着哆嗦。
沈昭蹲了下去,捡起一根树枝抵在对方的脖子下。
“你胆子不小,知道我是谁吗,敢杀我?”沈昭觉得要想知道原身的身份,得用诈的。
“小的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不敢杀人的。”
“少装蒜,我擅长听人声的,你就是那个临走朝坑里补刀的吧?我手臂的伤还在呢!”沈昭拿树枝的手微微用力,“说,为什么要杀我,再不说直接弄死你。”
她说着便把另外一只手凑到嘴边哈着气,此刻的她冻得没什么耐心,早问清楚了也好早点去寺庙取暖。
赵云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闻言目光悠悠抬起,在黑暗中探寻着,这魏昭竟然也有一股狠劲,只是,什么坑,什么补刀?他们一个京城口音一个北边口音,如何认识的?
那男子被沈昭捅的痛呼起来:“疼疼疼,要小的说也行,把那个女人让我一次,小的立马说。”
“什么?”沈昭怀疑自己听错了,都命在旦夕了还想龌龊事呢!
沈昭正想着,忽地一道劲风闪过,眼看赵云裳手执树枝朝着男子去了,她连忙握住赵云裳的手腕,把人拦了下来。
“松手。”赵云裳那清冷而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你要救这等恶心的伧男?”
沈昭望向赵云裳,虽然黑漆漆的,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赵云裳的怒气和杀意。
“我没想救他,他是该死,但他知道我想知道的事儿,眼下还不能杀。”杀了,她去哪儿知道原身是谁啊。
赵云裳盯着魏昭的眸子,好一会儿冷着脸挣脱开了魏昭的手,魏昭要拦,她纵要杀,怕也得不了手。
“对对对,小的还有用,只要你答应了,一完事儿就什么都告诉你,那女人想杀你,你何必舍不得,小的知道此命休矣,只求临死快活一回。”
沈昭呵了一声,抬手朝着瘦男就是一巴掌:“恶心玩意儿,让你不尊重女儿,你以为你攥着一些事儿我就投鼠忌器?杀了你旁边不还有一个,撬不开你的嘴我就弄死你再审另一个。”
“殿下!!!”
“殿下!!!”
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呼喊声。
赵云裳瞬间抬头,是她的人来了,前方一排排的火把,十分明亮,她定睛看了一会儿,是宋灵,她的护卫统领。
这一刻,她的双眸才微微地有了些许波动。
沈昭也听见声音了,她看看前面,又看了看赵云裳,心里难免打鼓。
“来人了,像是在找人,他们……是你的人?”
赵云裳闻言抿唇看着魏昭不语,一双眸子似笑非笑。
沈昭心里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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