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大人,”管事的抹着汗小跑上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后厨那口老井手底下的人都已经给淘干净了,水旺得很!工匠也说这楼地基当初建得还很扎实,梁柱也多是上好楠木,稍作加固就成。如今二楼再增添些窗口,就能北望邙山,南眺伊阙,景致也是绝了!”


    云维“嗯”了一声,视线收回到图纸上。


    长风楼是璋王殿下建在前朝最负盛名的酒楼,毁于兵火,只剩个空壳。


    如今工部将这片皇产划归他打理,自己当然得将一应事宜都给办妥贴。


    “按图施工吧,木料就用香杉,窗棂换掉,改用玻璃,帐幔一律换成天青色。”他交代得很细致,“还有,厨子也得多加培训,淮扬、川陕、岭南的招牌菜他们都要做得地道。酒的话,还要从菖蒲城老窖运五十坛来。”


    管事连连应下,又汇报说:“大人,您以前在西郊置办的园子咱们也都去勘过了,桃林还在,只是荒得厉害。引水的渠都淤了,湖心亭塌了一半……”


    在京城郊外建园子是当年云维为了卷走伪帝的银钱,加之为了救助当时的流民,一来二去就修建上了,要是就这么荒废下去还挺可惜。


    “园子不急,先紧着酒楼。”云维卷起图纸,“桃花谢了,今年也赶不上那般的盛景。现在最多就清理一下湖泊,但是也没什么人会来观赏,之前打算搭建的迷宫也只能等秋后再细说。”


    他转身下楼,木梯吱呀作响。


    这栋富丽的酒楼里还留着焦木味、尘土味,可他已经能想象出它重新宾客盈门、笙歌彻夜的样子了。


    京华重地,第一楼须有第一楼的气象。


    刚出楼门,斜里忽然插过来一道影子。


    “云老板——好勤快啊,这日头毒的,也不歇歇?”


    声音带笑,懒洋洋的,像刚晒饱太阳的猫。


    云维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杨憬。


    这人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一身靛蓝劲装袖口高挽,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竟还拎着个小小的食盒,油纸包着,隐约透出酥油香气。


    “杨将军今日不当值?”云维脚步不停,朝后院临时搭的凉棚走去。


    “轮休嘛,哪有天天干活儿的。”杨憬很自然地跟上他,食盒往石桌上一搁,“后街不知哪家新开的胡饼铺子,叫做古楼子,生意可红火着呢。我去看了,塞足了羊肉和芝麻,您给赏赏脸,尝尝味儿?”


    云维坐下,打开油纸。


    饼还温着,金黄酥脆。他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


    杨憬就撑着脸在旁边看,目光在他沾了饼屑的指尖停了停,又移开,强迫自己望向远处忙碌的工匠。


    他忽然道:“你这打算兴建楼架势可真不小。”


    “殿下的产业,我自然要尽心尽力。”云维咽下饼,“倒是你,如今管着城务,难道不忙?三天两头往我这跑。”


    “忙啊。”杨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璨璨的大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你这儿将来可是京城头一份,我先来踩踩点,混个脸熟,往后讨酒喝也方便。”


    他说得轻巧,云维却瞥见他衣摆下摆沾着新鲜泥点,靴帮上还有干涸的白灰。


    怪不得这几日在长风楼的工地偶尔多出几个手脚麻利的“帮工”,专拣重活累活干,他还疑惑是哪来的熟手。


    现在有答案了。


    “杨将军,我可是给不起你工钱。”云维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调侃了一句。


    杨憬含含混混地说着:“工钱么,你不是早便给了。”


    云维差点让他这话给呛住,面皮霎时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也是个泼辣的,听他说这话,便使了小性子:“既然你都说我付了工钱……后头堆着的青砖要码齐,明日瓦匠要用,还不快去干?”


    杨憬唇角弯起:“好说!”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云维盯着他的背影看,青年肩背宽阔,劲装绷出清晰的肌肉轮廓,行动间自带一股行伍里淬炼出来的利落劲儿。


    这人……真是放得下身段,偏又不知羞,真是个混不吝的,叫人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刻钟,后院那堆散乱的青砖已被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杨憬拍着手上灰土走回来,他额角沁着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样?”他语气里有种求夸奖的意味,像刚叼了树枝回来让主人摸摸头的大狗。


    “尚可。”云维递过一碗凉茶,哼了一声,“明日若还得闲,墙根那堆旧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杨憬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云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个意外。


    云维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杨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胡饼铺子下回我带刚出炉的,配羊杂汤,那才叫一绝呢。”


    云维忍不住笑了,应下:“好啊,那你记得早日给我带来。”


    人走远了,他倒是还坐在凉棚里发呆地望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洛水河里飘上来的湿润气息。


    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发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首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


    “等不及了,元日殿下就得登基,哪里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吕肃打断他,“国号不定,年号、礼制、告天文书、册宝规制,全要搁置。况且江南虽平,仍旧百废待兴,殿下忙得分身乏术。我等臣子当为主分忧,岂能事事待决呢?”


    话里透着些压迫和不满,众人凛然,埋头继续。


    第二桩,年号。


    这比国号更难。定来要吉庆,要大气,要顺口,还不能跟前朝那些倒霉年号撞了字眼。


    礼部翻烂了《尚书》《周易》《礼记》,两个老学士翻出了生僻的谶纬书,甚至找了会天文的合星象。


    “开泰如何?”有人提议。


    “俗了。”


    “永昌?”


    “前朝逆王用过。”


    “乾元?”


    “气象够,但《周易》云‘乾元亨利贞’,取头去尾,不吉。”


    几个老头子一直争论到斜阳西沉,嗓子沙哑,冰鉴里的冰都化成了水。


    吕肃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幸亏他没有将云先生这些上了年纪的大儒给叫过来,他们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争休,若是出了问题,岂不是他的罪过。


    他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廊下,一个小吏正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盘里盛着新摘的莲蓬,青翠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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