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猛地抬起头。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士族。是他们先步步紧逼,不把我们当人看的!”


    “若非大人您回来了,我所做的,便是唯一的出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是大人您当初教给我的!”


    乔真的眼中闪过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光芒,“我跟在大人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


    看着乔真那双充满了刻骨怨恨的眼睛,陈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俯下身去,与跪坐在地的乔真平视。


    “乔真。”


    陈襄的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士族这一事物,终将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我会终结他们。但,绝不是用搅得国朝不宁,用天下人的鲜血来复仇的疯癫手段。”


    乔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陈襄,像是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陈襄的面色冰冷,表情冷淡,不容置疑。


    乔真的嘴唇颤抖着。他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翻涌而上,更为复杂的情绪。


    畏惧,怨恨,绝望,不甘。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信任。


    看着乔真变幻的目光,陈襄道:“乔真,你后悔么?”


    这句问话将乔真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后悔……?”


    乔真惨笑一声,“……我只后悔当初年幼,力气太小,没能将那个畜生杀死。”


    他倏然伸手,抓住了那只青玉酒壶。


    但他没有喝。


    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酒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随着刺耳的碎裂声,酒壶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深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


    “我不喝这个!”


    乔真右手一动,袖中滑出一柄早已藏好的短刃。


    刃锋森寒,映照出他那张惨白的,被泪水与血迹弄得狼狈不堪的脸。


    “大人,您说的话,我从来都会相信……!”


    乔真眼眶通红,死死地看向陈襄。


    “我会一直看着的!”


    他的声音像是打碎的玻璃混着血沫,嘶哑尖锐,支离破碎。


    像是疯狂的威胁,又像是恶毒的赌咒。


    “大人,即使是您……!要是您不能说到做到,我便是死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您的——!!”


    乔真举起了短刃。


    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乔真素白的衣襟,宛若雪地上开出红梅。他手中的短刃掉落,身体朝着地上倒去。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陈襄的方向。


    失去了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乔真退场惹


    第110章


    堂内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乔真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温热的液体蜿蜒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襄静静地站着,看了对方许久,终于缓缓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掌心覆下,合上了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守着府门的兵士来到厅堂门口,向内汇报道:“大人,府外来了一辆马车,说是礼部尚书钟大人求见。”


    钟隽?


    陈襄收回了手,直起身来。


    “……让他进来。”


    ……


    乔府之外,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马车乃是黑漆楠木制成,形制符合三品大员的规制,却无甚奢华张扬的纹饰,通体透着低调与肃整。


    车帘掀开,钟隽下车站定。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领口与袖口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发被束得一丝不苟,无一根乱发。


    那张俊美如玉刻的面容上,一双凤眼锐利逼人,唇线紧紧抿着。


    在此次清查田产的风波里,钟家并未被卷入太深。


    当年武安侯利刃高悬,将颍川钟氏第一个拎出来开刀,给天下士族做了一个血淋淋的警示。


    在那场近乎灭顶之灾般的“关照”之后,钟氏上下至今心有余悸,行事也愈发谨慎。在此次风波中,除了几个不长眼的旁支族人在田地上动了些手脚被处置外,钟氏主家上下都安然无恙。


    但钟隽对这位新侯爷的行事作风十分不认同。


    杨洪身为弘农杨氏家主,执掌朝政多年,更是太后的族兄,当朝国舅。治理朝政数年,劳苦功高。


    即便对方有错处,也不该如此咄咄相逼,不留半分体面。


    那陈琬行事如此偏激,引得朝中人人自危,太过了。


    他以礼部尚书的身份给侯府递去了拜帖,想与对方当面辩论此事。然而三次拜帖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钟隽眉头微蹙,眉间显露出那道浅浅的竖纹。


    陈琬此人太过骄狂了。


    对方平日里忙碌于各个衙门之间,行踪难觅。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来了乔府,他便亲自前来堵人。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对方。


    看着眼前这座被兵士牢牢把守,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府邸,钟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不多时,方才进去通传的兵士从府内出来了。


    兵士对着钟隽一拱手,道:“钟大人,侯爷有请。”


    钟隽迈步而出,跟在身后的仆从也想要跟上,却被另一名持戈的兵士伸手拦住。


    那兵士面无表情道:“侯爷有令,只请钟大人一人入内。”


    仆从顿时面露不忿,正要开口,却被钟隽出声拦住了。


    “退下。”


    这陈琬如此不顾礼数,钟隽心头不悦,但他却不能像是对方一般。


    “你就在外面等候罢。”


    钟隽吩咐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向府内走去。


    越往里走,四周便越是死寂,偌大的府邸竟连一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到。


    钟隽心中的疑窦越发浓重。


    ……这陈琬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


    待他走到正堂,便见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钟隽敛了心神,迈步踏入。


    然而他腹中酝酿的,准备质问对方的话语,在他抬起头看清堂内景象的瞬间全都顿住了。


    惨白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勉强照亮了昏暗的堂内。


    大堂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被身下蜿蜒流淌开的血泊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窒。


    待看清那张沾染了血污的面孔时,钟隽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兵部尚书,乔真!


    钟隽只觉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看见了堂中的另一道身影。


    就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侧,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站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与死亡的气息融为一体。


    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光线中,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惊心动魄的容色。


    肌骨清透,上好的白瓷与初冬的新雪皆不能拟。一双眸子黑沉如点漆,在暗处看人时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可当光线掠过,又似有寒芒乍然破开夜色。


    钟隽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可此时,此地,此景。


    那张与那人极为相似的面容,与他最不愿意想起的,伴随着尖锐刺痛与无边恨意的记忆重合了。


    “你……!”


    钟隽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面对心头大乱的钟隽,陈襄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兵部尚书乔真,三年前意图勾结宁王入京勤王,不成之后怀恨在心,克扣边关粮草。”


    “致使边关七万大军仅余三千,罪同叛国,已自戕伏法。”


    冰冷的字句砸入钟隽的耳中,将他脑中混乱的思绪狠狠击碎。


    待他理解了那话语中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加不可置信的震骇。


    钟隽愕然地抬起头,失声道:“……你说什么?!”


    陈襄那双幽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


    “正是因为乔真如此,才导致边境战力大减,无力抵抗匈奴,雁门关险些被破。”


    钟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出身颍川钟氏,自幼饱读诗书,所学皆是忠君报国、修身齐家之道。他可以理解朝堂之上的党同伐异,可以理解为了家族荣光而进行的权术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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