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看着那抹银色在视野中倾颓,陈襄脸上刚要扬起的笑意就那么僵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襄的世界一片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伸出手去接住对方。


    他自己的身体却不知为何,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被那股沉重的力道带着,跟对方一起半跪倒在了地上。


    陈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捂住那个不断冒着血的伤口。可那温热黏腻的液体却毫不留情地从他指缝间溢出,很快便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通红。


    怎么也止不住。


    “……师兄,师兄?”


    陈襄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他大脑乱成一团,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有效的念头。


    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逼着他在极致的混乱中强行保持着一丝冷静。


    于是陈襄想起来了。


    ——在师兄率领那支精锐骑兵被匈奴人重重包围之时,无数流矢曾如雨点般向着那面“荀”字将旗落下。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中箭了?


    师兄竟是带着这样重的伤,一路冲杀到自己面前?


    荀珩倚靠在陈襄的怀中,面颊如冷玉一般失去了血色。


    听到了陈襄的呼唤,他艰难地掀开眼帘。那往常双清明如秋水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晦暗。


    “……阿襄。”


    他的声音微弱至极,几乎要被凛冽的寒风吹散。


    荀珩有些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是想去触碰陈襄的脸。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垂落下去。


    “……”


    陈襄心中的镇静彻底崩塌了。


    战场上的喊杀声变得遥远无比。


    匈奴主帅已死,后路被断,主力被围。这场战争的胜利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但陈襄却根本想不到这些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之人。一股无法战胜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里的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极了七年前,新朝建立后的第一个冬日。


    就是他上辈子死去的那个冬日。


    陈襄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未活过来。


    “……军!”


    “……将军!”


    “将军!将军!”


    亲卫焦急地呼喊了好多声,才将陈襄的神志从那片冰冷的死寂中唤醒。


    “——此地危险,何不尽快带荀大人入城医治?!”


    陈襄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师兄的鼻下,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息。


    活着。


    ……还活着。


    那一瞬间,陈襄如释重负,身体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被冷汗浸透了。


    ——对,医师。


    他必须立刻带师兄去找医师!


    荀珩虽然看起来身材清瘦,但到底是个身量高挑、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再加上那副冰冷沉重的铠甲,分量绝不算轻。


    但陈襄此时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咬着牙竟就这么将人半扶半抱地撑了起来。


    看着陈襄护着怀里的人,转身便向城中走去,亲卫:“将军!战场这边……!”


    陈襄:“带兵配合殷纪。此间战事皆归他号令!”


    话音落下,他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场即将到来的,他亲手策划的辉煌胜利,径直离开了战场。


    ……


    元安七年的第一场冬雪,缠缠绵绵落了十数日终是停了。


    雪霁天晴。


    城中,将军府。


    淡金色的暖阳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病榻之上,有人睫羽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荀珩的视野自模糊至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床前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少年。


    冬日暖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衬得他肤色莹白通透,几近透明。


    墨色的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床沿,唇色却是一点惊心动魄的红。


    对方就伏在他的床铺之上睡着。但好似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倦怠的青影,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亦有忧虑。


    荀珩一时恍然。


    他专注地看着那张面庞,下意识地便放轻了呼吸。


    但他方才醒来的动作,到底是牵动了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惊醒了浅眠的少年。


    陈襄睁开了眼睛。


    “……师兄!”


    在看清床上之人已然醒来之后,他沉寂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那双漆黑灵动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潋滟的水光。


    那日陈襄将师兄带回城中,医师自对方背后取出了那截断箭。


    万幸的是那箭矢并未伤及要害,师兄只是因千里奔袭、力竭血亏而陷入了昏迷。医师说其过几日便会醒来。


    可陈襄如何能放下心。


    对方昏迷的这三日里,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不敢有片刻的远离。


    此刻见人终于醒了,陈襄立即起身:“我去叫医师来!”


    “荀大人吉人天相,恢复得很好。”


    一番望闻问切,又仔仔细细地诊了脉,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箭伤虽险,但医治及时,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静心休养,按时服药便可。”


    陈襄那颗高高悬了三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多谢先生。”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亲自将医师送出了门。


    门扉“吱呀”一声轻合。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药草苦香。


    陈襄转过身来,便撞进了一双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眸里。


    荀珩因背后的伤势并不能完全倚靠,只是半坐在床榻之上。


    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缠绕在胸前的绷带又些许淡红的血色。因失血过多的缘故,那张薄薄的薄唇也有些许苍白。


    可即便如此,对方的风姿亦丝毫未损。如琨玉秋霜,皎洁无瑕。


    “阿襄。”


    荀珩的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陈襄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师兄,可是要喝水?”


    荀珩却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眸看着陈襄,开口道:“战事如何?”


    “……?”


    陈襄原本满腔的担忧,见到对方醒来的喜悦,都在听到这句问话后消失了。


    对方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醒来之后睁开眼的第一件事,问的居然是战事如何?


    陈襄胸口憋闷,觉得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从胸腔直冲上来。


    “拖师兄的福,此战大胜。”


    他冷冷道,“匈奴主力十万,已于剧阳城外尽数歼灭。”


    “——但若那支箭再射偏几寸,今日这大获全胜便要变成一场得不偿失的‘惨胜’了!”


    荀珩依旧平静地看着陈襄,似乎并未听出陈襄话语中的怒气。


    “阿襄的计划,不就是如此么?”


    “剧阳城本就是一处诱饵。我率兵而来,正好完成诱敌深入的计划。”


    这句话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陈襄压抑的情绪。


    “这根本不一样……!!”他失声反驳道。


    怎么会一样?


    陈襄回想起了那日。


    当他在城上看到那面“荀”字将旗带着区区数千骑兵冲入匈奴大军中时,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焦急,愤怒,忧虑,急切……


    还有恐惧。


    那是身体的本能。


    师兄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随之停跳,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即使再如何否认,他的身体都已经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那一瞬间,他想的是什么?


    ——如果他出征之前没有与师兄争吵,二人好好沟通,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带着兵马出现在战场之上?


    ——如果他没有设计出这“请君入瓮”的计策,是不是师兄就不会为而身陷重围,身受重伤?


    甚至。


    ——如果他没有重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发生的这一切?


    无数懊悔到无以复加的念头,在那一刻如疯长的藤蔓,死死地缠绕住陈襄的心脏,让他宛如溺水般窒息。


    他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可那一刻。


    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倒下。


    ……这样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陈襄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你知不知道带着几千兵力就去冲击匈奴大军,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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