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踩着同伴尸体,冒着箭雨与滚石,将一架架长长的云梯搭在了城墙之上。


    “拦住他们!!”


    “杀了这帮狗娘养的!!”


    殷纪站在城墙的最前方,宛若一尊永远都不会倒下的杀戮之神。


    他手中长枪挥舞如风,枪尖每一次递出,都穿透一名或是数名匈奴人的身体。


    他一枪将一名刚刚露头的匈奴兵的喉咙刺穿,随即飞起一脚,将那尸体连同他攀附的云梯一同踹了下去。


    喊杀声淹没了风声。


    整个雁门关,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日头偏西,风雪未停。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城墙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地上的大片暗红在寒风中渐渐凝结成冰。


    “当——当——当——”


    悠长的鸣金声响起,匈奴人才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靠着墙垛,看着身边再也无法起身的同袍,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殷纪以枪拄地,甲胄上沾满了敌人留下来暗红的血迹。


    他静立在城头,胸膛起伏,深呼吸了数次,才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与胸腔中沸腾的杀意。


    而后,他才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的身影。


    陈襄如同一尊玉石雕塑般立在那里。


    自清晨匈奴人叩关,到此刻鸣金收兵,他仿佛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分毫。


    风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莹白。这场血肉横飞的绞杀仿佛与他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


    殷纪走过去,甲胄摩擦发出沉重的声响。


    “军师。”


    陈襄没有回头。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城防。”


    他的目光落在关外那片被鲜血与尸骸浸染的雪地上,“明日继续守城。”


    “——是!”


    ……


    果不其然。


    第二日天还未亮,号角声便再一次响起,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匈奴人的攻势比第一日更加猛烈,更加疯狂。


    他们像是不要命的鬣狗,闻到了血腥味,便红着眼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试图从这座坚城上撕下一块肉来。


    第三日。


    第四日……


    厮杀无休无止。


    雁门关就如同一块立在狂涛骇浪中的礁石,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猛烈的拍打。


    它起初坚不可摧,但渐渐地也显露出了疲态。


    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减少,许多人身上都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曾经坚如磐石的防线,开始在匈奴人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出现了丝丝缕缕“溃败”的迹象。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在匈奴人又一轮潮水般的疯狂冲击之下。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西侧的一段城墙竟被数架攻城锤合力撞开了一个缺口。


    “……城墙破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瞬间引爆了匈奴人压抑了数日的狂热。


    “冲啊!!”


    黑色的潮水像是找到了宣泄之口,争先恐后地朝着那处缺口疯狂涌来。


    他们冲上城墙,拔掉城墙之上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汉军旗帜,发出了震天的嚎叫。


    “——将军!将军!”


    一名将领浑身是血地冲到陈襄面前,“西面城墙被匈奴人攻破了!”


    陈襄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处已然被匈奴人占据,喊杀声震天的缺口,眼中闪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光。


    “鸣金,后撤!”


    “当!当!当——!”


    这一次的鸣金声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沉稳悠长,而是变得短促慌乱。


    在匈奴人的眼中,那些与他们厮杀了整整十五天的汉人守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顶不住了!跑啊!!”


    “快跑!快跑!!”


    他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咒骂着,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再无半分章法,狼狈不堪地向着关内溃逃。


    无数匈奴人涌进关内。


    他们踩着汉军士兵的尸体,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中原软脚虾!”


    “追!别让他们跑了!将军有令,屠了雁门关,鸡犬不留!”


    “吼——!”


    咆哮声中,无数匈奴人越过残破的城墙,向着那些溃不成军的“猎物”追去。


    ……


    剧阳。


    这座古旧的小城,城墙比起雄伟的雁门关只能用“低矮”二字来形容,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


    在雁门关破,汉军“溃逃”之后,陈襄便与殷纪分兵而行。


    殷纪带着大部分精锐前往夏屋山,而陈襄则带领着一群“残兵”退守剧阳,预备在此处上演一出惨烈的守城之战,将匈奴主力拖住。


    然而,待匈奴大军赶到,接连攻城了两日,陈襄却察觉到了不对。


    城外攻城的匈奴兵马声势虽大,但真实的阵仗远不如在雁门关下那般猛烈。


    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看到那面狼头大纛。


    “报——!将军,斥候探得匈奴中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并无深入之意!”


    果然。


    传令兵带回的情报印证了陈襄的猜想。


    匈奴主力尚未全部亲至!


    剧阳城本就是个诱饵。按照原计划,他们弃掉雁门关退守剧阳,就是为了引诱匈奴主力倾巢而出,待其陷入攻城的胶着,再由埋伏在夏屋山的伏兵从后方杀出,一举断其后路。


    可现在,匈奴主力按兵不动,只派了部分部队前来试探。


    面对如此情境,一名副将忍耐不住,凑上前来,脸上满是焦灼:“将军,匈奴主力若是不来,我等岂不是白白被困死在这剧阳城中?”


    “夏屋山的兄弟们若是暴露,反倒会被对方包了饺子!”


    陈襄的目光穿过风雪,落在远处城外正在攻城的匈奴人上。


    是的。若是不能将匈奴主力完全引入“口袋”,一旦夏屋山的伏兵暴露,非但无法截断对方,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陈熙,他这位自小就展现出惊人天赋的弟弟,竟是如此谨慎。


    ——是他小觑了对方。


    陈襄收回目光,眼底一片沉寂的冰冷。


    既然鱼儿迟迟不肯吞饵……


    那就再加一把火!


    “传令下去,放弃剧阳!”


    副将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猛地一愣:“什么?将军……”


    “我说,放弃剧阳,继续后撤。”


    陈襄的眼中跳跃着疯狂而坚定的火光,“——往灰河河谷的方向撤!”


    副将的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出来:“灰河河谷?!”


    “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通道。若是被堵住,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再无生路啊!!”


    陈襄转过身来,“要的就是这条绝路!”


    “不上绝路,怎能让匈奴人相信我们已是穷途末路!”


    ——他要用自己和这数千残兵的性命,去赌一个全歼匈奴主力的机会!


    当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在脑中成型时,陈襄的心脏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真是……久违的感觉了。


    “——将城中所有的辎重粮草全都烧掉,让城外的人看清楚!”


    ……


    冲天的火光很快便在剧阳城内燃起。


    熊熊烈火吞噬着粮草,发出毕剥的炸响,滚滚浓烟直冲天际,在铅灰色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点燃的诱饵,也是斩断的后路。


    陈襄身着甲胄,手握佩剑,立于城头。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中那在烈火中坍塌的粮仓,就要走下城楼。


    但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激越而高亢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后方炸响!


    那声音清越嘹亮,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与战场的喧嚣,与匈奴牛角号的沉闷呜咽截然不同。


    是汉军特有的长角!


    陈襄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


    只见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支骑兵队伍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穿过纷乱的雪幕从剧阳城的后方杀出。


    “援军?是援军!”


    城中已然整备好,准备退出剧阳城的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并不知晓计划全貌。


    唯有陈襄心中的震惊丝毫未减。


    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


    明明所有的兵力部署都在他的计划之内,绝不可能有任何一支援军会突然出现在此!


    “——那是谁的兵马?!”


    陈襄快步上前,极目向城外望去。


    这支突然杀出的骑兵人数并不算多,不过数千人,在数万匈奴大军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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