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殷纪这些年究竟都在干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微凉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丝凛冽的杀意自眼底一闪而过,若不仔细观察,仿佛只是烛火的跳动。


    姜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动,倏忽就露出了一个笑容。


    是啊,眼前的少年虽然换了一副皮囊,瞧着还有几分稚嫩,可依旧是那个陈孟琢啊。


    “看来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北边那群匈奴人,又要倒大霉了啊。”


    那笑意驱散了姜琳眉宇间的倦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对了,这个给你。”


    陈襄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什么?”


    姜琳有些好奇地伸手接过。


    那册子入手微沉,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一股新写就的墨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飞扬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这是陈襄自己的字迹。


    姜琳顺着内容看下去,发现这上面的内容竟是详尽至极的治河策略。


    从如何勘测地形、分流导引,到如何计算土方、加固堤坝,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他原本松弛下来的背脊渐渐挺直,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往后翻去,还有对于灾后的应对。


    ——招募流离失所的灾民修筑河堤,以赈济粮代替工钱,既能解决灾民生计,又能加快工程进度,还能避免流民生乱。


    “以工代赈”!


    姜琳的神色倏然一凝。


    这种全新的策略,还附有具体的实施细则、所需钱粮的折算方式,看得他目光连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册子里还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画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工具,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名称与用法。


    “黄河决堤,非同小可。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国本。”


    陈襄道,“这是我先前记录的一些治水方法,或许能有些用处。”


    他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将这东西交给姜琳。


    当初给杜衡回信时,他就将这些内容整理了出来,写起来并不是十分费力。


    “还有这些图纸,是益州刺史庞柔所设计。”


    陈襄又指了指那几张图纸,道,“此人先前在益州治水,颇有成效,既有实干之能,又有治河之经验。值此朝廷用人之际,你可以将他调来。”


    “把这些连同庞柔一起,推荐给……”


    陈襄的声音顿了顿。


    那个名称在他的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太傅。”


    姜琳拿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他太清楚这本册子的分量了。


    有了这个,足以将黄河水患这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天灾,变成一次整顿吏治、收拢民心的千载良机。


    不愧是陈孟琢。


    无论何时,都能拿出此等的手笔。


    只是……


    姜琳合上册子,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陈襄:“既是你写好的,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陈襄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从刑部出来后,他便一头扎进了兵部,连日来都在沙盘与军报中度过,根本没有回过荀府。


    明日就要出征了,他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军情如火,并无时间。”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边事务繁忙,要统筹赈灾全局,估计也没有时间。”


    “……没什么好见的。”


    他不想见师兄。


    一见面,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怕是会因为一场无法避免的争吵再次崩裂。那点可怜的温存就像一层脆弱的薄冰,覆盖在深不见底的裂痕之上。


    他只要再踏上一步,冰面就会彻底碎裂,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所以……又何必相见。


    陈襄不可避免地想起少年时,在竹林雅舍里,师兄手把手教他写字的午后。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都是师兄身上柔软清冽的冷香。


    那样的时光太过遥远了,像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破灭。


    ……或许,那样的日子才是一场巧合的幻梦。


    明明上辈子就已经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可重生回来,他却想自欺欺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的分道扬镳是必然。


    除非他就此束手,洗心革面。


    但他会么?


    陈襄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不会。


    他耗费了一生心血才亲手搭建起来的这个安稳天下,就像一件他耗尽心力才完成的、最精巧复杂的模型。


    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无论是外患,还是内忧。他都会将那些试图破坏他心血的“虫豸”,全都清除干净。


    陈襄眼底那点恍惚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妨。


    师兄了解他,他也了解师兄。这就够了。


    面对大势,师兄会以大局为重。


    ——他不会输。


    “这本册子,你转交给他便是。”


    陈襄说完,站起了身。目的已经完成,他便打算离开了。


    姜琳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陈襄那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站起身,将陈襄送到门口。


    廊下的风雨卷着寒气扑面而来。


    姜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道:“此去北疆,万事小心。”


    陈襄踏入雨幕中,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祝君,武运昌隆。”


    ……


    第二日,长安城外。


    三万整装待发的大军集结完毕,准备启程,赴往边关。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仗先。


    感情线有的!会有的[可怜]!


    第89章


    天光乍破,三万大军已集结完毕。


    黑压压的方阵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在这片苍茫的天地之间。


    旌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猎猎声,甲胄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这三万人马中既有拱卫京师、装备精良的北军五校,也有临时从附近州郡抽调的地方军,还有不少脸上尚带着几分茫然的新募壮丁。


    他们的出身、装备、乃至经验都天差地别。


    然而此刻,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却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中显得异常整肃。


    长安的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天际,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寒风卷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呼啸着掠过城外开阔的校场。


    点将台上,战鼓擂动,声声震天。


    陈襄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皮绳高高地束在脑后,身上只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轻甲,腰悬佩剑,玄色的披风在身后被风卷得烈烈作响。


    他跨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


    那张过分昳丽的面容在冰冷甲胄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鼓声骤歇。


    陈襄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三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见半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稚嫩,唯有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冽锋芒。


    “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是京师的精锐,还是田里的农夫。”


    “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士兵。”


    他的声音清晰地划破风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命是我的。军令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军令让你们杀人,你们不能眨眼。”


    他微微一顿,冰冷的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的肩上。


    “听从军令,就能活。违抗军令,你们会死在匈奴人前头。”


    “都听明白了吗?!”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众人汇聚在一起,山崩海啸般的应声。


    “喏——!”


    那声音直冲云霄,将天边厚重的铅云都震得颤了颤。


    陈襄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开始策马巡视军阵。


    行至前军,他目光落在了一道熟悉身影上。


    那人一身崭新的明光铠甲,连甲片相接的缝隙里都不见半点灰尘,在灰扑扑的军阵中显得极为显眼。


    正是钟毓。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陈襄,那张骄矜自傲的脸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钟校尉,”陈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别来无恙?”


    钟毓的脸色青了又白,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见过将军。”


    这一声“将军”叫得可谓是及不情愿。


    陈襄:“钟校尉似乎不太高兴?”


    “不敢。”


    钟毓的牙咬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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