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剑光如同一道乍泄的匹练,在院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光亮。


    冲在最前的几名家仆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前冲的凶猛势头便戛然而止。


    一时间,院中只见银光闪烁,如蛟龙入海,掀起惊涛骇浪,刀剑与血肉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荀凌的剑法凌厉,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脆利落到了极致。


    不少人只觉眼前一花,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双眼圆睁,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


    张越看着仆役护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气急败。


    “废物!一群废物!”


    他目眦欲裂,眼中的血色愈发浓稠,发出的嘶吼带着破风的尖锐,“——给我杀了他们!谁能杀了他们,我赏他金千两!!”


    那句“金千两”如同一剂烈性猛药,使得那些见识了荀凌的剑法之后有些畏缩的家仆护卫呼吸粗重,眼中重新燃起凶光。


    荀凌长剑一横,面对着鼓噪的人群,神色凛冽,慨然不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


    “咚——咚——咚——”


    院墙之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与先前张府家仆们的杂乱脚步截然不同,这声音沉重,有力,且伴又着金石之音。


    是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撞击声!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令声响起。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话音未落,便有无数身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戟兵刃的府兵如潮水般自洞开的院门涌入,动作迅捷而肃杀,瞬间便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叫嚣着要冲上前的张家家仆,在看到这些正规军士的那一刻,脸上的凶悍与贪婪全都化作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皆是僵在了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府兵们在围住庭院之后,让出一条通路。


    一身着官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腰佩印绶,手持文书,神情肃穆。


    正是下邳司盐批验官,许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狼藉,掠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家仆,最终牢牢锁定在了张越身上。


    许丰展开手中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奉天子诏,彻查下邳张氏勾结盐吏、私吞官盐、放出毒盐之案!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发落!”


    他目光如炬,声色俱厉道,“张越!你纵容家仆聚众持械,是想违逆朝廷么?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张越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精心维系的张家,怎么会,会被朝廷!


    他自不可置信,可那些家仆听到许丰的话语,都是魂飞魄散,纷纷扔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跪倒在地,不敢反抗。


    “大人饶命!”


    “我等只是听命行事,绝无违逆之心啊!”


    嘈杂的求饶声混作一团,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张越转过头去,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始至终,都未曾挪动过一步的陈襄。


    对方身着一袭素色衣衫,身形单薄,面色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番生死倾覆的景象,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风雨。


    张越的面皮剧烈地抽搐,每一根青筋都在皮下狰狞地虬结跳动。


    一股极致的怨毒自他心底最深处疯狂涌起。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这个的竖子!


    若不是他,他们的计划怎么会功亏一篑?他便是死,也要拉上对方陪葬!!


    “啊——!!”


    张越发出一声咆哮,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状若疯魔,竟是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陈襄猛扑了过去。


    陈襄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张越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却并无太大的危机之感。


    对方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士族家主,即便拼尽全力,这一扑依旧是破绽百出,他只需侧过身轻轻一让,便能将其躲过。


    陈襄的身体刚微微一动,另一道更为迅疾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一道剑光一闪而过。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这一刻清晰得可怕。


    张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喉间透出的那截带血的剑尖。


    荀凌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剑,一滴血珠顺着雪亮的刃身缓缓滑落。


    张越向前伸着的手指在空中僵硬地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最后的疯狂与不甘,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鲜血汩汩而出,将地面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剑锋上最后一滴血珠被干净利落地甩落,荀凌还剑入鞘,重新回到了陈襄的身侧。


    院落之中,一片死寂。


    许丰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襄面前,深深地躬身一揖:“下官来迟,累及使君身陷险境,还望大人恕罪!”


    “无事。”


    陈襄看了他一眼,淡然应声,而后自怀中取出一枚玄铁制成的符传。


    那符传之上阳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古篆“敕”字。


    见此天子亲授,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在场所有的府兵皆是单膝跪地。


    沉重的甲胄与冰冷的地面碰撞,一片金石之声铿锵作响。


    “——见过钦使大人!”


    数百人的齐声喝令,声震云霄,冲散庭院当中的血腥之气。


    陈襄上前,示意他们起身。


    “张越此人,见府兵已至,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意图行刺本官,拒不受捕。”他的目光转向许丰,“情急之下,本官的护卫失手将其斩杀。”


    许丰闻言,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张越狂悖,竟敢对朝廷钦使拔刀相向,此罪同谋逆,死有余辜。”


    “大人放心,下官已带府兵将整个张府围得水泄不通,张氏一门现已尽数拿下,府内所有往来的账册文书皆已派人封存看管,定不会走脱一人,遗漏一物!”


    说完这些话,许丰悄悄抬眼,神色复杂地看了陈襄一眼。


    想当初,他是何等的绝望。即使知晓了对方身为钦使的身份,也不相信有谁能化解此等危机。


    谁能想到,眼前这名尚不及弱冠、眉宇间尚带着青涩之气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老辣,将张家连根拔起,将整个棋局彻底翻盘。


    ……这般惊天的才智,真不愧是,那位武安侯的族人啊!


    许丰很快收敛目光,压下情绪,神色愈发恭谨谦卑:“徐州刺史王史君已在府衙备下酒宴,一来为大人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向大人赔罪。”


    “不知陈大人,可愿移步?”


    陈襄颔首,抬步向院外走去。


    来到徐州州府,陈襄被刺史亲自招待。对方赔罪之后,道他已按朝廷旨意,对照糜氏呈上的名单,将那些走私盐产的士族尽数收押。


    陈襄无意跟进后续的清查与审理,婉拒对方暂留之意,准备启程回返长安。


    此番让商人交税换取盐引,不但能解朝廷燃眉之急,更能将天下商贾纳入朝廷的掌控之下。


    之后建立商署,便是要利用起这张巨大网络。


    商人能做的事情,将远不止是贩盐。


    这些构想在陈襄脑中飞速地转了一圈,而后沉寂下去。


    这些不是一时半刻便能写就的条陈,待他回长安之后再逐渐完善,拟出章程,上疏朝廷。


    ……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自徐州至长安,路途遥遥。当陈襄乘坐的马车驶入司隶地界时,时节已然入了仲夏。


    与去时不同,归途的车驾是由徐州刺史亲自安排的。


    车马簇新,仪仗齐整,更有百余名精锐府兵前后护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走的皆是平坦宽阔的官道,畅行无阻。


    马车行至长安城外十余里处,忽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护卫迟疑的声音:“大人,前方……”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陈襄正闭目养神。


    他眼睫微动,只以为是寻常的关卡查验,并未即刻睁眼。


    然而车外,荀凌的声音响起:“……是叔父?!”


    陈襄倏然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


    第55章


    一股暖风裹挟着官道旁野草与夏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日光明媚,刺得陈襄眯了眯眼,而后才看清前方的景象。


    官道前方,绿柳依依,碧草如茵,一座长亭静立于道旁。


    长亭当中有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轻薄的袖口与衣摆被熏风吹拂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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