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烈焰燃烧,光芒万丈,如何能被谁所阻止。


    荀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两人一同饲养过的一只狸奴。


    那还是他们年少时尚在颍川,趁着春光正好一同去踏青。就在山林掩映的溪水边,发现了那个小家伙。


    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血迹凝固在灰黑相间的皮毛上,孤零零地缩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听见动静,它立刻警惕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死死地瞪着他们。


    既凶狠又可怜。


    像极了阿襄。


    他们将它一起带回了府中,寻了最好的医师为它敷药包扎。


    伤好得很快,可狸奴却野性难驯,并不适合被当做宠物。


    他们给了它最柔软的卧榻,它却更喜欢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他们寻来最精美的鱼肉,它却总是对着窗外盘旋的飞鸟露出捕猎的渴望。


    狸奴从不亲近人,即便是每日为它换药喂食的荀珩,也只能得到它不耐烦的一瞥。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在特意为它打造的宽敞笼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日复一日。


    荀珩眼见着它日渐消瘦,那乌亮有神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初见时的活泼灵性,心中便有些恻然不忍。


    这样的豢养,并非爱护。亦非对方所愿。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与阿襄商量,将其放走时。


    狸奴在一个夜晚,用它的牙齿和利爪硬生生咬断了笼门上的木栅,逃得无影无踪。


    荀珩依旧记得,他在第二日清晨看到空荡荡的笼子和破损的笼门,心中那怅然若失。


    万物各有其道,强留不得。


    自那以后,荀珩便再也没有见过它。


    狸奴跑回了于它的那片山林里,继续去追逐飞鸟。而他的阿襄……


    荀珩想着狸奴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垂下眼睫,遮住其中的神色。


    既不能助,何能阻之?


    不当留,也……留不住。


    书房当中的气氛仿佛一道绵长而纤细的丝线,绷得紧紧的,似乎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师兄……”一片缄默当中,陈襄开口,刚想再说些什么。


    “可以。”


    荀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襄未出口的话。


    “但此去路途遥远,不可独自而行。”


    这声音清如被冰水洗练过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家中小辈欲往徐州游学,便让他跟着你罢。”


    第41章


    陈襄一口答应了下来。


    启程的日子很快定下,接下来的几日,他便开始着手准备行李。


    他去吏部告了假,而后又得知了师兄直接帮他讨了个专务差遣的钦使身份,让他此去徐州行事能便宜许多,再无顾虑。


    陈襄无言,只收下了那个代表着钦使身份的符传。


    一切准备就绪。但就在将要启程的前一天晚上,陈襄躺在床上,罕见地失眠了。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沉沉的木质床梁,心中总萦绕着一种不甚真切的感觉。


    自他与师兄重逢之后,桩桩件件,都顺利得好似一场幻梦。


    想着这些时日以来,师兄对他的态度,再想到明日他便要启程离开,陈襄心中便涌起些许古怪的虚浮之感,辗转反侧。


    最近这些日子他乖乖听话,甚是安分,师兄好似已经原谅了他。


    但他心里其实还是没底。


    他上辈子做的那些个事情,桩桩件件无不是踏着对方的底线,逆着对方的道义而行。那些罄竹难书的事情,真的是他认个错便能抹去的么?


    就像一张白纸上面的折痕,哪怕再用力抚平,也不能完全消去。


    ……终归会留下痕迹。


    师兄如今待他温和,不过是因为师兄霁月光风的性情如此。可谁又知道在对方的心里,是否还系着他前世的那些所作所为,像被一根刺一样扎着?


    这么一想,陈襄便觉如鲠在喉,像是胸口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重沮丧。


    明明,先前只想着确认师兄安好。可后来见到人之后,却又忍不住期盼对方能原谅他。


    ——结果如今,师兄答应他离开,他却又开始计较对方是不是仍对他心有芥蒂。


    哈,人果然是贪心的生物。陈襄在心里自嘲道。


    他翻来覆去,锦被在身上缠了又解,解了又缠,终是无法入睡。


    他霍地坐起身。


    陈襄随手抓过一旁的外衫披上,趿上鞋履,推门而出。


    今夜月明星稀。


    一轮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将庭院里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雪亮。


    夜风拂过回廊,卷起檐下悬挂的宫灯纱幔,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挲声。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木质的回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陈襄从中穿行而过,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跟随着他。


    他一路走到了师兄的卧房跟前。


    师兄亦未寝。


    是真的未寝。


    陈襄甫一走近,便见窗内还亮着莹莹的烛光。


    看见这点亮光,他方才还纷乱焦躁的心绪在此刻竟没来由地平复了。


    他走到门前,抬手,指节屈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师兄。”陈襄轻声唤道。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进来。”


    陈襄推门而入。


    一股混淡淡的暖意扑面而来。


    荀珩正坐在床边。


    对方似是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着一身雪白的襌衣,腰间用一玉带钩系起,勾勒出清瘦而劲韧的腰身。


    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带着点湿意垂落下来,被对方握住。


    烛火摇曳,在荀珩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如同暖玉生辉,隽美无瑕。


    陈襄与那双徐徐看过来的眼眸对上,竟莫名心中轻轻一跳,产生了种奇异的拘谨感觉。


    ……是因为他未见过这样的师兄了么?


    荀珩看向直挺挺立在门口的陈襄:“何事?”


    陈襄从方才失神中清醒过来,却又陷入了另外一个难言的问题当中。


    所为何事?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是被一股下意识想见对方一面冲动驱使着过来的。这要如何宣之于口呢?


    看着师兄被暖光氤氲的眉眼,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急转而过。


    任凭心里如何思考,陈襄面上都镇定自若。


    他目光滑过对方微湿的发梢,又落在那双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眸之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叨扰了师兄,”陈襄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外面月色正好,既然师兄尚未就寝,不如与我同去赏月?”


    荀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尚是少年时,这等事并不算稀奇。陈襄夜里不肯好好安寝,便总寻着各种由头去搅闹师兄,赏月不过是其中一个理由。


    在陈襄看似坦然,实则忐忑的目光当中,荀珩并未拒绝,起身穿襜褕。


    在穿好了自身的衣衫过后,他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眉头微蹙。


    夜间风露重,寒气侵骨,对方竟就这么穿着一件中衣、披了件薄衫就跑了出来。


    荀珩又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雪灰色的大氅,而后才向屋外走去。


    陈襄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肩上一重。


    那件大氅被披在了他的身上。


    “师兄?”


    荀珩没理会他,径自伸手替他将系带束好。


    陈襄现在可不是上辈子的那堂堂七尺男儿了,这副少年人的身子骨本就清瘦,此时被师兄这件宽大的大氅一盖,几乎是整个人都被裹了起来。


    他动了动身子,觉得别扭,刚想说点什么就被师兄那双沉静的眼眸地看了一眼。


    于是偃息旗鼓。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至庭院当中。


    陈襄下意识地朝他先前翻越的那处墙头看去,能看见墙外那棵被他借过力的大树的繁茂树冠。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宽阔的庭院当中,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


    今夜的月色真的很好。


    陈襄看了会儿月亮,先回过神来,本想拉着师兄一旁的石桌坐下。


    但一个尘封已久的画面,忽然就从记忆深处翻涌了上来。


    他眼角轻翘,扭头看向师兄。


    “我记得从前,师兄便会在月下练剑。”


    师兄的剑并非是那种只能用作观赏的剑,剑出如练,寒光一点,便能干脆利落地结束敌人的性命。既有凌厉的杀气,又美得惊心动魄。


    “我许久未见师兄舞剑,”陈襄期盼地向师兄望去,“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月光将地面映得一片霜白,也为越下值人镀上了一层柔润的辉光。


    荀珩与陈襄对视,在对方乌黑的眼眸中看到了月亮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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