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跟着师兄身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一身素白的背影之上。


    月华如练,披洒在对方身上,勾勒出一席修长挺秀、玉骨仙姿的轮廓。


    师兄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陈襄皱起眉头。


    而且,师兄似是,瘦了许多?他的印象当中,师兄虽然清瘦,但也不像此刻般只剩下冰冷的骨感。甚至……有几分形销骨立。


    还未及他细想,书房便到了。


    荀珩伸手拉开了木门,侧身走了进去。陈襄懒得迈步,便停住了脚步,只倚在门框边等待。


    他的视线追随着师兄进入屋内。


    书房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整齐典雅。靠墙的书架上,各类书卷码放得一丝不苟,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


    嗯?


    陈襄鼻翼微动,又一个细微的疑惑悄然间浮上心头。


    怎么没有香气。


    师兄可是个爱香之人,平日里对熏香之事极为讲究。衣袍、房间,乃至随身携带的香囊,无不精心打理,总带着一缕恰到好处的香韵。


    陈襄努力嗅嗅,真的没有闻到任何的香气。


    他又想起,似乎从方才见面起,他也一直没有从师兄身上闻到任何香气。


    即便他刚刚枕在师兄膝上,也只感觉到对方身体温暖的气息,没有丝毫熏香的或冷冽、或清雅的气息。


    “……”难道师兄发明了什么他闻不出的新香方?


    或是醉酒影响了他的嗅觉?


    荀珩进入书房之内,径直走到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笼旁边。


    那箱笼旁还放着一个矮一些的红木箱子,盖的严严实实,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陈襄的目光跟随着对方,只见他打开箱笼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整套香具。


    香匙、香箸、灰押、香铲……一应俱全。


    他又取出了一个香炉。那香炉是鎏金的,炉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做工精巧。


    但可能是因为处在光线昏暗的书房之内,陈襄莫名觉得这鎏金香炉看起来光泽黯淡,有一种久未使用的陈旧之感。


    随后荀珩又从箱笼深处拿出了一个不算大的木匣。


    陈襄本以为那里面会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种香料,但当荀珩将匣子打开时,他却发现并非如此。


    对方的确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青瓷圆盒,应该正是他们此行要取的香料。


    但,匣内剩余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却并非各种香材,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杂物?


    距离有些远,陈襄看不太真切。


    他眯起眼睛,只一眼看到了其中一样东西。


    一方白玉印章。


    那印章通体洁白无瑕,于昏暗的房间内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顶端还系着一根红绳,格外醒目。


    还未待陈襄继续细看,荀珩便将将那木匣重新阖上了。


    陈襄眨了眨眼,将那一点探寻的心思压了下去。


    好罢。师兄的私人物品,他不好奇。


    荀珩将木匣放回箱笼,便抱着那些东西走出房间。陈襄落后一步,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两人沿着来时之路又回到了庭院当中。


    夜色更深了些。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洒落的光辉时明时暗。


    空气微凉。庭院里只有偶尔掠过的夜风,带来远处树叶的沙沙声响。


    荀珩落座回方才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将面前被摧残过一番的古琴移开。


    陈襄见此又心虚了一秒。


    他看着对方将香具一一摆开,而后打开了那个青瓷圆盒,将里面的香粉舀出。用灰押将香炉中的香灰压得平整如镜,再用香箸在灰上轻轻勾勒出篆纹的凹槽。


    他的动作优雅自然,赏心悦目。不自觉的便能让人沉静下来。


    那双如同白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宛如艺术品一般,每一个抬腕、每一次捻指,都能直接入画。


    陈襄看得出神。


    师兄的这双手看着美丽削瘦,仿佛只适合执笔描画、抚琴调香,但实则并非如此。


    对方跟自己不同,自幼习剑,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那剑出之时,仿若月华倾覆,银光如练,剑锋寒霜,无比美丽。不仅杀敌有效,剑舞也十分好看。


    看着对方专注的动作,陈襄神游天外。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有师兄的身影印在他的眼底。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初时淡不可见,渐渐地,那极清冷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清冽,孤高,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意。


    当这香气真切地萦绕在鼻尖之时,陈襄方才心中那点关于“醉酒是否会影响嗅觉”的疑虑,终于彻底消散了。他的鼻子没坏。


    闻着这熟悉的香气,陈襄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明明是如此醒神提脑的味道,他却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


    先前的酒意又回来了。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师兄的身影在朦胧的香雾中微微晃动。


    陈襄的肩膀一松,自然而然地再一次倒下身子,将头枕在了师兄的腿上。


    这一次荀珩似乎早有准备。他调整了一个更安稳的坐姿,让陈襄能够枕得更舒服一些。


    轻薄的香雾如同流动的纱幔,环绕在两人周围。


    月光透过烟雾,洒落斑驳的光影,将这方小小的庭院映衬得,真的宛如月中仙境般。


    在这一片宁静当中,陈襄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之中,渐渐模糊。


    但这时,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像是初融的雪,带着细微的凉意,唤醒了他的一点意识。


    “阿襄。”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陈襄耳边响起,如同清泉流响。


    陈襄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将视线聚焦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月光下,那张脸近乎完美无瑕。


    如天山白雪,如寒宫之月。


    “你恨我么?”


    声音轻如薄雾,消散在夜色与香气当中。


    唔……什么?


    这句话落入陈襄耳中,他的大脑却如同生锈的齿轮,完全无法转动。


    他只看到对方的眼睫垂落,像是被这如水的清辉沾湿了一般。


    师兄……


    他陷入黑甜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同水底泛起的气泡,轻轻破灭在意识的边缘。


    想起来了。


    这道香的名字,叫做,“颍川故梦”。


    作者有话要说:


    ①《孝经·开宗明义》


    ②《非烟香法》董说


    酒后乱谈情(划掉)弹琴。


    师兄以为是在做梦.jpg


    入v第一章 [撒花][撒花][撒花]


    第23章


    第二天一早,陈襄又翻墙离开了。


    他动作飞快,几乎是头也不回。


    ……喝酒误事。


    都怪姜琳!!


    陈襄之前的计划,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一种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方式登门拜访,吓师兄一跳。而不是像昨晚那样。


    ——醉到记忆断片,忘记了之后的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凑了过去。


    天知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内,身旁是静静安睡的师兄时有多心惊肉跳。


    不用想,肯定是昨晚师兄在他睡着之后将他搬回房间去的。


    想想昨晚他都做了些什么。


    弄坏师兄的琴,要求对方给他焚香,还像个撒娇耍赖的孩子一样枕着对方的腿睡着了。


    的确是确认师兄安好了。


    但他十分不好了!


    回想起来昨晚种种,那尴尬的感觉简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襄用袖子捂住脸,脚步十分快速地向前走着,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但他脑海中的思绪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本以为的师兄再次看到他时的反应,惊吓,怀疑,淡漠,或是愤怒,通通都没有。


    在昨晚的月光之下,过去的种种,那些分道扬镳的决绝,那些血与火中的理念冲撞,似乎全部消失了一般。


    他是喝醉了,但师兄呢。


    师兄也喝醉了么?


    不然对方待他,怎么还会如同少年时一般呢。


    但无可否认的是,陈襄亲眼见到了师兄,确认了对方的状况,心头一直萦绕不散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他用力地甩甩头,试图将脑中对师兄的疑问、再次登门拜访的念头都抛到脑后。


    这些还是待之后再说罢,暂时不要再想这些了,反正师兄就在那里也不会跑掉。


    ……让他先消化完昨晚的尴尬再说。


    也不知道师兄醒来会是怎样的反应。他昨晚彻底睡过去之前,对方好似是说了什么……算了,不想了不想了!


    陈襄在心中做出了十分鸵鸟的决定,大步流星地向着他昨晚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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