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措手不及。


    这孩子是怎么笃定萧肃今日有空,又一定会接见他这个素未谋面的豫州士子呢?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涌上陈襄心头,他心中估算这孩子的年龄:“……还不知小郎君的名讳?”


    “萧榆,小字阿木。”小孩道,“使君大人正是吾阿父。”


    陈襄悬着的心死了。


    怪不得他会觉得这孩子面善。


    想当初,萧肃丧妻,与幼子相依为命。他为了逼迫萧肃入伙,就是用其幼子相要挟。


    虽说后来他后来也察觉到萧肃这家伙是在顺水推舟,但面对着当初的孩子,陈襄还是有些不自在。


    万幸这孩子当年才两岁,对这件事情应该毫无印象。


    陈襄彻底放弃了挣扎。他将手中的糖葫芦又递还给大爷,让其帮为代拿一会,而后面无表情地跟上萧榆的脚步。


    ——来都来了,反正早晚也躲不过的,不如速战速决,拿到名帖赶紧离开。


    武安侯做的事,跟他陈湘有什么关系?


    ……


    萧榆引他至后园门,守卫简单盘问陈襄几句就放他进去了。二人穿过后花园、内宅区、吏舍廊院,一路行来,府衙中人似乎都认得萧榆,对他身后的陌生面孔并未过多留意。


    两人过三重仪门,抵达正厅。


    萧榆立于悬鱼屋顶之下,向陈襄一礼:“使君大人就在其中,郎君自去即可。”


    陈襄回了一礼:“多谢小郎君引路。”


    言罢,他挺直了身,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方才迈步上前,叩响了大门。


    “请进。”


    一道声音自门内传出,低沉温润,如微凉醇厚的酒酿一般流淌而过。


    陈襄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一人端坐于书案之后。


    那人未着正装,似是本无见客之意,只着一身素简无纹的便服,披着软烟色的外袍,亦未戴冠,仅以桐木簪半绾着发。


    对方身材伟美,面容沉静,微垂的眼睑显得温和无害。其人如经久打磨的玉石一般温婉内敛。


    桌案上的博山炉散着袅袅烟雾,轻薄地环绕其在周围。


    陈襄看见对方这副样子便觉牙疼。


    这家伙可不似表面这般是个温雅文士,若站起身来,修八尺有余!


    虽说萧肃总摆出一副温顺谦和的样子,但陈襄至今仍忘不了,对方当初仅用一只手便拎他上马,轻松的如同拎起一只兔子。


    他趴在对方身前,眼睁睁瞧着他拉开了三石的重弓,一箭贯穿了三名敌兵、两面盾牌。


    啧,西凉人。


    装什么文弱书生呢。


    陈襄绷着一张脸,礼数周全地弯下身,双手举至额前揖礼:“颍川陈氏陈湘,见过使君。”


    座上那人本未在意,只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少年弯下的脊背。然对方自报家门,熟悉的名字令萧肃动作一顿。紧接着对方行完礼直起身,露出了他的面容。


    这一眼,萧肃眸光剧震,而后下意识地半阖眼帘,教人无法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水面微微泛起涟漪,随即又归于沉寂。


    萧肃合上手中的书卷,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是颍川陈氏的子弟?”


    “是。”陈襄一副恭谨的模样,“学生此前于零陵杜氏借住,如今打算前往长安参加科举,想请使君大人为学生开具一份名帖。”


    萧肃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案,示意他将推荐信拿出来。


    陈襄早就将杜家主的推荐信带在了身上,此刻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


    萧肃接过信将其展开,略略扫了几眼,便又将其合上。他抬眼看向陈襄,道:“按规矩,我需得考校你一番。”


    “请大人赐教。”陈襄道。


    萧肃点了点头,先是问了些基础的学问,陈襄心中早有准备,答的皆千篇一律。


    不出色,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而后,萧肃抛出了一个问题。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何解?”


    此句出自《商君书·弱民第二十》,被解释为百姓越是弱小愚昧,国家便越是强大稳定,主张以“弱民”之术集中资源,强兵富国。


    但陈襄并不认同此等观念。


    他上辈子曾言:“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无能的君王才会让百姓永远处于贫困。此句话应当解释为:‘人民不敢抗拒法律,国家力量就强;人民敢于触犯法律,国家力量就弱。①’”


    此等论调在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社会,可谓离经叛道至极。


    萧肃竟想用这种问题来试探他?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陈襄心中冷笑,面色却丝毫不变,按照世俗普遍认同的观点中规中矩地答道:“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此句之意为,百姓的弱势与愚昧依赖国家指导,能增强国家的力量与稳定性。”


    “哦?你是如此认为的?”萧肃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面上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喜怒。


    陈襄色愈恭礼愈至:“学生是如此认为。”


    良久,萧肃才将茶盏放回桌案,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话锋一转:“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陈襄自然不会拒绝。


    萧肃便吩咐下人取来棋盘和矮几,两人面对而坐。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纹理细腻,色泽沉静。棋子则是由玉石质成,黑白分明,入手微凉。


    文人雅士之间,素有以棋观人的说法。


    一个人的棋风,往往能反映出他的性格、心性,甚至是处世之道。除非两人实力悬殊,否则对弈之时,棋风很难掩饰。


    陈襄当然做不到碾压萧肃,但是……


    “系统。”陈襄在心中默念。


    【叮!围棋模型已加载完毕。】


    陈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想不到吧,我有外挂!


    萧肃神色温和道:“陈公子是客,请执黑先行。”


    陈襄没有推辞。


    他自己的棋风,向来是凌厉狠辣,以攻为守,有进无退。开局第一子必落天元。


    但此刻。


    陈襄墨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棋盘,执起一枚黑子,将首子落在了右上角。


    敬手。


    大堂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棋子接连落在棋盘之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在系统的计算之下,陈襄的棋路颇为曲折婉转,时而还会停下来苦思冥想一番,俨然一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的模样。


    “啪嗒。”


    又是一声脆响,萧肃落下一子。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棋局,竟赫然变成了一式“鸳鸯阵”。


    这“鸳鸯阵”乃是前朝一个极为著名的残局,构思精巧,变化多端,流传了千百年,一直被奉为经典。直到近现代才有人将其解出,成为了初学者必学必背的棋谱。


    陈襄这个穿越者自然也是背过的。少年时,他还曾拿出来与师兄显摆过。


    但他记得自己并未将此外传,萧肃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襄不动声色地抬眸,朝对面看去。


    萧肃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面上古井无波。


    陈襄心中警惕起来。


    无论萧肃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试探,他都不会接招。


    他现在只是一个经验不足的小棋手,直接装作没看出来就好。


    陈襄眼观鼻,鼻观心,脸皱了起来,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拈起一枚黑子,就要朝着一个错误的位置落去。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天王盖地虎。”


    陈襄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宝塔镇河妖。”


    话音刚落,陈襄的动作便骤然僵住。


    “……”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襄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般,咔嚓咔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便见对面的萧肃,正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那张如玉雕琢般温雅俊美的面容,悄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眉眼间竟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还装么,陈孟琢?”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百度百科。


    棋谱内容为作者瞎编。


    没有一个穿越者能躲得过天王盖地虎[狗头]


    嗯才发现哪位宝子灌了营养液。不知道是谁那就让我虚空感谢一下[星星眼][星星眼][红心][红心]


    第7章


    陈襄的手指一抖。


    “啪嗒”一声,黑色的棋子掉落在了棋盘上。


    萧肃冷下了脸,连带着对方原本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一股微哑,像是蜜糖中包裹着毒药一般,终于显露出了危险的本质。


    大意了!陈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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