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更合一


    虽然《移民法案》通过后, 整个十月,唐人街里热议的都是相关话题,但《阿珍的故事》 热度依然不低。


    尤其是十月下旬新出的这期杂志, 正好连载到阿光出事,他能不能活下来?餐厅能不能开下去?房子还能不能去看?种种问题萦绕在读者心头, 激发了他们的讨论欲。


    恰好随着时间推移, 移民相关话题的热度稍稍淡下来,这期杂志一上市,便迅速掀起讨论热潮。


    因为九月份那期杂志发行量增加到了七千,所以上市后没能像八月一样, 迅速被一抢而空,销售期差不多有一周。


    所以出十月这期杂志时, 保守起见, 文化社没有再提高发行量。


    谁想杂志上市不到三天就被抢完, 之后两天,也持续有人到报摊询问有没有《华侨文阵》最新一期杂志。


    文化社收到反馈, 火速加印了两千本, 送到全美各地的批发商手里。


    杨乐怡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前一天, 文化社再次收到反馈, 得知这两千本加印杂志再次销售一空。


    同时, 好几个批发商告诉文化社,说有很多读者询问后期会不会出《阿珍的故事》单行本,因为喜欢这个故事,很多读者想要买书收藏。


    到今年, 全美华人也不过二十多万,有阅读习惯的更少。所以这时候的华文报纸,发行量能过万都算大报纸, 杂志销量有几千都算高的。


    报纸杂志售价还便宜,最贵的文艺刊,售价也不过三十五美分。


    但出版书不可能卖得这么便宜,它不像报刊有捐款,也没办法刊登广告,售价低了连成本都无法覆盖。


    售价高了,买的人只会更少。


    到六十年代中,英文出版已经很成熟,同样尺寸,纸张也差不多的优质平装本小说,如果是英文版,售价能一点九五美元。


    可如果是华文版,最少要卖二点五美元,且通常来说,价格会在三美元以上。


    何况如果是英文小说,还可以价格低至三十五美分一本的大众市场平装本可以选择,虽然这种形态的书尺寸更小,纸张更廉价,但它便宜啊。


    文化程度高的移民,英文通常也不差,所以对他们来说,除非特别喜欢,否则用来打发时间,他们肯定更倾向于物美价廉的英文小说。


    于是华文出版市场进一步收缩。


    普通的华文小说,几乎没有出版的希望,少数能出版的,首印也不过几百本。首印过千的,要么带有政治色彩,有机构支持,要么出版方特别看好。


    首印上两千的,无一不是名家作品。


    投稿之初,杨乐怡没想过出版的事。


    批发商提起前,文化社也没想过要出版《阿珍的故事》的单行本。


    但这件事被提起来,文化社负责人想起新一期杂志的火爆程度,觉得这事有搞头。


    吴文轩打电话给杨乐怡,就是想跟她谈出版的事。


    周一下午放学,杨乐怡去了一趟文化社。


    文化社从上到下,都知道杨乐怡这段时间没写小说,是因为要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而这场考试已经在前天结束,所以碰面后第一件事,都是问杨乐怡考得怎么样。


    杨乐怡有点囧,统一回复还行,跟着吴文轩走进主编办公室。


    当着面,吴文轩说得更详细。


    这个时期,华文出版的稿费计算方式通常有两种,一是买断制,即出版方给一笔钱买断版权,后续小说再版与作者无关。


    虽然残忍,但买断给的稿费比较高,十万字的长篇,有点名气的都能拿到七八百美元,如果是知名作者,或者爆火小说,至少能拿到一千美元。


    二是版税制,出版后版权归属作者,但能拿到的稿费不多。


    华文小说的版税通常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定价通常在三美元左右,首印量则只有几百,上千的都很少。


    以首印五百为例,就算版税给到百分之八,作者也只能拿到一百二十美元。


    文化社不勉强杨乐怡选择哪一种,但买断的话,价格能给到一千美元,和知名作家一档。版税也一样,给到百分之八,首印量没办法跟知名作家比肩,但也有一千册。


    换句话说,如果杨乐怡选买断,能拿一千美元,但如果选版税制,就只能拿到不到买断四分之一的稿费。


    这差距,


    也正因为有差距在,这时候很多作者出版,会更倾向于选买断。


    华文出版行情在这里,除非名气特别大,否则大多数作者就算出版了,也很难有再版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两种选择差别不大,自然更愿意选钱多的。


    如果杨乐怡是土生土长的六十年代人,可能也会选买断,但巅峰时期。


    知道就算近几年,会,但随着移民潮来临,情况可能会有改变。


    何况万一她红了,肯定会


    现在选择买断,等于斩断未来的选择机会。


    杨乐怡说:“我选择拿版税。”


    吴文轩面露惊讶:“你确定?要不要回去再考虑考虑,又或者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他认为文化社给杨乐怡开的买断价格已经很高,要知道,《阿珍的故事》虽然很受欢迎,但看过这个故事的人,有多少会去买单行本收藏,是未知数。


    杨乐怡也是新人,此前没有出版过任何作品,很难依靠作者名气带动出版销量。


    换个出版单位,绝不可能开出这么高的价格。


    出版的市场行情在这里,再火的小说,出版后再版的机会也很渺茫。如果小说出版后卖得不好,杨乐怡后悔选择拿版税,文化社可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杨乐怡摇头:“我确定,不用再考虑的。”


    两百四十美元不算多,可以不算少,有这笔钱,未来半年她都不用太发愁。也足够拿来说服陈阿莲,和洗衣店老板商量缩短上班时长。


    她也不打算再和文化社就版税比例讨价还价,行情在这里,文化社已经给出了最大诚意,她再讨价还价,不太合适。


    万一谈崩了鸡飞蛋打,她连这两百四十美元都拿不到。


    她现在还挺缺钱的。


    吴文轩一直都知道杨乐怡年纪小小,但很有主意,听她这么说,不再多劝,让她回去和家长说一声,抽个时间来文化社签约。


    聊完出版的事,吴文轩问起杨乐怡后面的写作计划。


    杨乐怡有点犹豫,两百四十美元不算多。


    但有了这笔钱,就算陈阿莲和洗衣店老板谈缩减一半工作时长,少拿一半工资,未来半年,她家也不会太缺钱。


    何况制衣厂那边也有收入。


    如此一来,她不必再急着写一本华文小说补贴家用。而且她就算写英文小说,也不会是大长篇。


    在准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的这段时间里,她对比过不少主流大刊和通俗类杂志的收稿要求,发现杂志方都更倾向于收中短篇,长篇基本只收知名作家写的。


    虽然英文长篇出版市场比华文出版大得多,但新人小说写得再好,出版也是有风险的。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他们肯定更倾向于选择有过出版作品的作家而非新人。


    所以这个时期,新人想出版长篇小说,注定要经历数次碰壁。


    何况杨乐怡不仅是新人,还是华人和未成年,让她拿着写好的长篇小说去投稿,结果只会是石沉大海。


    为此,杨乐怡也想过要不要先写短篇小说。


    正好她英文不太好,写太长对她来说有点难,短篇可以练练手。但她构思了几个故事,都不是一万个单词就能写完的。


    因为那会她在忙着考试,就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犹豫期间,杨乐怡注意到,虽然长篇连载是知名作家的专利,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更擅长写长篇的新人,可以把小说拆成短篇慢慢发。


    注意到这点后,杨乐怡留意了一段时间,发现拆短篇这种事居然挺普遍。


    主流大刊也不排斥这种事,毕竟拆分后的短篇成绩好,对增加读者黏性也有好处。反之如果反响平平,有小结局在,砍掉后面的内容读者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而拆分题材也没有限制,言情小说、现实题材、冒险小说,都可以拆分。


    不过杨乐怡比较了一下,收现实题材的主流大刊虽多,但因为题材发展多年,名家作品很多,已经很难找到新的切入点,想要出挑,对文章深度和文笔要求很高。


    进过勤学苦背,杨乐怡英文虽然提高不少,但还没到能写现实题材并过稿的程度。


    言情小说对文笔要求没那么高,但主流刊收得少,投大众通俗杂志稿费又很低,一个短篇通常就几十美元。


    至于西部、冒险题材,写的话必然涉及到大量风土人情,这又是杨乐怡比较薄弱的地方。


    挑来选题,热门题材中只剩下悬疑推理能写。


    其实悬疑推理小说想过稿也不容易,虽然它属于热门题材,受众多,收稿的主流大刊也多,相应的稿费不低。


    但也正因为钱多,竞争才更激烈。


    而且悬疑推理小说的写作门槛不低,它涉及到的知识太多了,医学、法学、逻辑写,技术难度很高。


    再加上竞争激烈,新人想过稿很难。


    但推理小说的写作门槛,对普通新人来说是劣势,对杨乐怡而言却是优势。


    首先她不是真的新人,前世也写过悬疑推理小说,并为此查阅了大量资料。


    她知道很多在信息爆炸年代已经烂大街,但对这时候的人来说比较新,甚至鲜为人知的杀人和推理手法。


    虽然因为科技没有发展到那程度,很多手法不能写,但挑挑拣拣,能用上的不少。


    其次杨乐怡前世大学专业是医科,虽然学的是治病救人,但因为对药物比较了解,在设计杀人手法时确实比较方便。


    她知道捅哪里能一击毙命,也亲手解剖过尸体,描写时能做到更细致真实。


    另外最重要的,悬疑推理小说的逻辑严密性往往比文笔更重要,只要诡计设计精妙,推理解密的过程写得精彩,哪怕文笔有所欠缺,也可能过稿。


    而只要逻辑严密,就算拆分成短篇,它的读者黏性也会比其他类型更高。


    最终,杨乐怡决定写一本悬疑推理小说。


    但她不准备一次写完,她计划写四到五个大案子,每个案子八到十万字,写成英文是五到八万词。所以投稿时,她会把每个案子,拆分成一万词左右的短篇小说。


    又因为能不能过稿是未知数,没过稿,就拿不到钱,所以就算是一个案子,杨乐怡也不打算等全部写完再去投稿。


    她准备写完第一个短篇就投稿,之后一边等消息,一边写后面的剧情。


    第三个短篇写完,还没有消息,她可能会再写一本华文小说,后面如果有余力,就穿插着写,没有的话就先挣点生活费。


    但杨乐怡不准备再写现实题材,更倾向于武侠小说。


    她对这个题材一直很感兴趣,可惜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时,武侠已经式微,所以一直停留在想法阶段。


    如今正是武侠小说的黄金年代,杨乐怡觉得可以试一试。


    只是在众多文艺刊中,《华侨文阵》虽然没那么讲逼格,但它确实没有刊载过通俗小说,过往发布的收稿要求也没有这个类别。


    所以就算是写华文小说,杨乐怡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继续和《华侨文阵》合作。


    斟酌过后,杨乐怡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准备先写一本英文悬疑小说,是长篇,不过会拆成短篇投稿,如果……”


    “等等!”


    杨乐怡话没说完,就被吴文轩打断,“你打算写英文小说?你确定?”


    杨乐怡止住声音,点头:“我确定。”


    “英文小说不好写……”


    这话听着好像在怀疑杨乐怡的能力,嗯,虽然他确实有点怀疑,但说出来总部那么合适,于是急忙刹车。


    他扯起唇角,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你很有天分,但英文报纸杂志的投稿竞争非常激烈,想过稿并不容易,你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


    杨乐怡当然明白,她也想过要不要这么早动笔写英文小说,她的英文词汇储备还不够,经济也不够宽裕,现在似乎并非合适时机。


    但杨乐怡想到了前世,在网络平台注册笔名时,她虽然在笔记本上写过长篇,可写完的故事,一个都没有。


    她总是刚起个头,就在脑海里构思完了整个故事,继而失去写完的动力。


    如果发布第一部长篇小说前,她想的是这个故事才开始,能不能写完都是问题,直接发出去真的好吗?


    她可能不会成为一名职业的网络写手。


    想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在杨乐怡看来,背再多英文单词,看再多英文书籍,不如自己动手用英文写一个故事。


    也许刚开始文笔很烂,但只要用了心,总会有进步。


    可如果停留在背和看的程度,可能一年、两年后,她第一次写出来的故事,文笔依然惨不忍睹。


    杨乐怡说:“我打算把长篇拆成短篇投稿,如果过了三个月,依然没有收到回信,我会考虑写一本华文小说。”


    虽然一直都知道杨乐怡很有想法,有超出年纪的可靠稳重,但得知她考虑得这么全面,吴文轩依然面露惊讶。


    “好吧,既然你连拆成短篇都想到了,我就不多劝你了。”


    其实不多劝,很大程度是因为杨乐怡后续有写华文小说的计划。


    尽管他希望杨乐怡现在就写,这样月底刊载《阿珍的故事》大结局时,可以顺便给她的新文打打广告。


    如果新文是同题材,说不定现在的读者,下个月会继续购买《华侨文阵》,看梦里客的新书,让杂志销量不至于下滑得太厉害。


    但作家嘛,总是有自己脾气的。


    何况杨乐怡小小年纪能写出《阿珍的故事》,可见天赋有多高,想要左右她,可不容易。


    吴文轩想明白,便继续问杨乐怡下一部华文小说打算写什么。


    “我想写武侠。”


    吴文轩表情再次僵住,他又想问“你确定?”了。


    虽然把这话憋了下去,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带有重复性的提醒:“武侠小说可不好写。”


    “我知道,不仅不好写,《华侨文阵》还没有连载过,而连载通俗小说的日报副刊,也更倾向于转载香江、湾岛知名作家的作品。”


    吴文轩声音有些干巴巴:“你都知道啊。”


    杨乐怡嗯了声:“但我还是想写。”


    “这……”吴文轩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问,“如果几大日报都不收你的稿子怎么办?”


    “可能会写别的吧,”杨乐怡笑了笑说,“但这只是一种可能,不是吗?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武侠小说写得不错,几家日报都愿意刊载。又或者我的悬疑小说顺利过稿,会专心写完悬疑?”


    吴文轩笑了:“确实,都有可能。”


    杨乐怡敛起笑容,话音一转问:“现在,文化社还愿意出版《阿珍的故事》吗?”


    吴文轩微怔,思索片刻说:“我想应该会愿意。”


    “好,今天回去后,我会和妈妈提这件事,明天来文化社签约?”


    “可以。”


    沉思几秒,吴文轩开口:“武侠小说写出来后,你可以将稿子拿到文化社,只要故事好,也许可以继续合作。”


    “嗯。”


    ……


    学校三点多就放学,杨乐怡没有为签约事宜请假。


    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洗衣店找陈阿莲。


    自从家里失去经济支柱,陈阿莲就不敢生病,更不敢请假。但女儿小说出版是大事,上午一到岗,她就跟老板提了请两小时假的事。


    洗衣店老板虽然抠门,但在这方面事倒不多,说今天少给她算两个工时就点了头。


    看到杨乐怡,陈阿莲赶紧摘下围裙手套,又对着池水整理了下头发,笑着问女儿:“我这样跟你去文化社,可以吧?”


    “可以。”杨乐怡说。


    陈阿莲放心了,和杨乐怡一起往外走。


    签约过程很顺利。


    虽然得知杨乐怡近几个月不打算写华文小说,后面就算写,也倾向于武侠,文化社老板有点失望。


    但杨乐怡天分在这里,和她搞好关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她又回来写现实题材了呢?又或者,她武侠也写得不错。


    《华侨文阵》虽然没刊载过通俗小说,但也不是完全不馋这一块的收入,有好作品,他也是愿意破例的。


    何况《阿珍的故事》这么火,就算印刷一千册,一时半会卖不完,但卖一半问题不大。有一千五的进账,付掉印刷费用和给杨乐怡的稿费,文化社就算赚不到什么钱,也不至于亏本。


    这笔交易,怎么样都划得来,文化社老板自然不会为难杨乐怡母女。


    签完合同,拿到两百四十美元稿费,回到家,杨乐怡就跟陈阿莲算了笔账。


    “我们家的房租是五十五块一个月,保持现在的伙食水平,加上日常杂费,月开支是八十到九十美元,也就是说,家里没人生病,家里的月开销在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十五之间。”


    陈阿莲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突然要跟她算家庭开支,但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数。”


    “未来半年,如果没有意外支出,开销应该是在八百一到八百七之间。”


    陈阿莲算账没有杨乐怡快,但知道她不会瞎说,附和着点头:“嗯。”


    “加上今天拿到的出版费,我手上有差不多三百四十块,按多的算,剩余缺口是五百三。制衣厂的临时工,保底日薪是五块吗?”


    “刚开始是五块,兰姐说熟练后提高到七八块不是问题。”


    “我们按五块算,如果妈你一周去制衣厂工作三天,一周能拿到十五块,一个月是六十块,六个月到手三百六。”


    “但我……”


    陈阿莲刚开口,便被杨乐怡打断:“妈你先听我说。”


    陈阿莲有些迟疑,但还是应了声:“好。”


    “直接辞掉洗衣店的工作,去制衣厂做临时工,每周还是工作六天,妈你也能拿到一百二十块的保底工资。如果你担心临时工不稳定,可以和洗衣店老板谈,将工作时间缩短到每周三天,工资能谈到月薪六十最好,谈不到少一点,有五十也可以。”


    杨乐怡看着陈阿莲说,“五十加六十,月收入就是一百一,六个月能拿到六百六,加上我手头的钱,也许换季我们每人能多买一套衣服,过个温暖的冬天。如果妈你学得快,日薪很快涨到七八块就更好了,到那时,我认为妈你完全可以把洗衣店的工作辞掉。”


    陈阿莲神色微动,但想想又赶紧摇头:“万一我辞了工作,制衣厂又不要临时工了,怎么办?”


    “我从报纸上看到,曼哈顿服装行业的代工厂正在向唐人街转移,所以最近唐人街里的制衣厂工作很大,我认为未来半年内,制衣厂都会很缺人。妈你实在担心,也可以想办法转正成为正式工。”


    “正式工?”陈阿莲瞪大眼,自嘲一笑,“我哪能行。”


    “我知道,妈你觉得自己没技术,当不了正式工。但你去制衣厂打零工,不就是为了学技术吗?”杨乐怡顿了顿,换了种方式问,“妈你觉得,如果辞去洗衣店的工作,专心制衣厂的工作,你多久能学会做衣服呢?”


    衣服,陈阿莲其实是会做的,只是不太会用工业缝纫机。


    她想了想说:“我听兰姐说过,学缝纫机不难,有些没做过衣服的,学上一两个月也能上手了。我就算学得慢一些,两三个月也够了吧。”


    “那如果学习时间减半,每周去制衣厂工作三天呢?”


    “四五个月?”陈阿莲不太确定地问。


    杨乐怡没有给她答案,只继续问:“如果按照你原计划,每周去一天呢?”


    陈阿莲隐约明白了杨乐怡的意思,肩膀塌下去,声音也低下来:“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到那时候,唐人街的制衣厂还缺人吗?如果不再招工,妈你是要荒废辛苦学来的技术,继续在洗衣店工作吗?”


    陈阿莲沉默下来。


    “如果家里半分存款都没有,必须有一份稳定工作,妈你按照计划的那样,休息的时候去制衣厂打零工,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我们现在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你是想让我和徐老板谈,减少工作时间?”


    “是。”


    “如果徐老板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辞职。”


    杨乐怡干脆回答,“未来半年,妈你都不用太担心制衣厂会缩减临时工名额,如果干得好,也许两三个月就能转正,到时候收入更多,也不用担心随时被开。就算运气不好,没到转正制衣厂就倒闭了,唐人街那么多洗衣店,再找个工作也不难。如果妈你担心找工作期间家里缺钱,在制衣厂里工作时可以努点力,争取拿最高的八块日薪,为后面找工作多攒点钱。”


    说实话,杨乐怡觉得洗衣店的工作真没什么好的。


    稳定是有,可挣的钱连租房吃饭都不够,稳定有什么用?家里谁生一场病,工作再稳定也得借债过日子。


    不如搏一搏,没准单车能变摩托。


    杨乐怡说得不算直白,但陈阿莲不傻,听得懂。


    她顺着杨乐怡说的往下想,觉得很有道理,迟疑着问:“那……明天上班,我和徐老板说一说减少上班天数的事?”她还是倾向于两份工作都干着。


    只要陈阿莲放弃连轴转的打算,是辞职还是缩减工作时间,杨乐怡没有意见,点头:“好。”


    ……


    在员工请假方面,徐老板虽然算得上好说话,但员工想减少工作天数,他就不是那么乐意了。


    不过近期服装制衣厂动作太大,开的工资还不低,他给的那点钱,一时半会很难招到合适的人,就捏着鼻子同意了。


    但在工资方面,他不怎么愿意让步,果然压到了五十美元一个月,还让陈阿莲这周先干着,等他招到人再说。


    制衣厂那边不差这几天,陈阿莲就答应了。


    一百二招不来全职,但花六十招个每周只上三天工的兼职不难,接手的人很快到岗。


    陈阿莲得知洗衣店老板给对方开六十月薪,心里很不痛快,但找老板理论,对方只说她突然要从全职转兼职,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还说她要是不愿意干,可以辞职走人,他绝对不挽留。


    陈阿莲暂时不想失去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只能咽下这口气,过两天去制衣厂上班,学得更努力。


    她决定了,等制衣厂这边能上手,她就辞掉洗衣店的工作。


    ……


    陈阿莲没跟两个女儿提工作上的不愉快,杨乐怡就以为一切顺利,主要是她这几天在做新文大纲,挺忙的,对家庭成员的关注就有点不够。


    新文大纲写得还算顺利,主角人设,故事框架,以及第一个案子,在准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时,杨乐怡就想得差不多了。


    只是写大纲时,杨乐怡发现,虽然写悬疑推理小说,对社会风情、人物面貌的描写,不用像写现实题材那样入木三分。


    可以她现在的知识储备,写起来肯定不对味。


    因为穿越后一直待在唐人街,杨乐怡接触过的西方人并不多,对他们思维方式的了解,大多来自于英美电影和电视剧。


    如果她没有穿越,在国内写一本西方背景的小说,有这些了解就差不多了。


    但她是在纽约,也打算将写出来的小说投稿给英文报纸,需要直面土生土长的西方人,就这么直接写,在审稿的人看来,可能会有些不伦不类。


    所以这段时间,杨乐怡的日常是上学观察学校老师,放学去华盛顿公园广场,观察来来往往的人。


    再有空闲的时候,就是去图书馆借书还书了。


    新小说的背景是十九世纪中的加州淘金热,主角哥哥前往加州后杳无音信,导致母亲遗憾离世。


    为了知道哥哥是生是死,主角决定从纽约前往加州,一探究竟。


    纽约位于美国东北,而加州位于西部,当时美国没有横跨大陆的铁路,所以想从纽约去加州,需要经过漫长的旅程。


    杨乐怡准备让主角走陆路,这条路比走巴拿马地峡更慢,比绕行合恩角要危险,但它便宜。


    便宜是主角选择它的原因,但杨乐怡选择这条路线,是因为走这条路需要穿越平原、沙漠和高山,所以交通工具会从火车到蒸汽船再到马车队。


    在杨乐怡看来,这些交通工具单拎出来,都能设计出完美密室。


    她计划写的第一个案子,就发生在行驶于哈德逊运河的蒸汽船上。


    构思这个故事时,杨乐怡虽然查到了一些资料,但真到做大纲的时候,才发现现有资料不够用。


    当时哈德逊运河上行驶的蒸汽船什么样,客舱有没有设计密室的余地,都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支撑。


    还有后续的路线设计,虽然投稿失败后,这个故事能不能往后写都是问题,但她习惯提前准备好。


    细节资料可以写之前在查,但关系到框架的内容,最好动笔前就定下来。


    因为相关资料书都是英文,而杨乐怡的英文虽然有所进步,但涉及高级词汇多了,阅读速度始终快不了,所以资料查得有点慢。


    直到十一月底,杨乐怡才整理完大纲,准备动笔。


    而就在她动笔前,《阿珍的故事》迎来了大结局。


    因为十月那期杂志销售太火爆,加印的两千本也很快卖空,这期又是大结局,文化社老板大手一挥,将发行量提到了一万本。


    时下名气最大的华文日报,发行量也不过两万多份。


    《华侨文阵》不过是小众文艺刊,今年以前,最高发行量也就三千。虽然上期总共印刷了九千本,但这个数字报出来,印刷所对接的人依然忍不住劝吴文轩慎重。


    但文化社上下都对杂志,或者说对《阿珍的故事》很有信心,上一期都卖了九千本,这期是大结局,没道理一万本都卖不完。


    于是印刷数量不变。


    下游的批发商同样有信心,这次都提高了进货量,一万本都有点不够分。


    最终的销售情况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虽然《阿珍的故事》后,唐人街掀起了一股写移民日常生活的热潮,但最受欢迎的依然是它。


    上期结尾卡得又好,大家都被吊着胃口,为了能早点看到结局,杂志上市这天,很多人早早就去报摊排队。


    唐人街里有几个报摊因为排队的人太多,还吸引来了记者,这事上了美东最大的日报。


    当然,日报报道这件事,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给《阿珍的故事》打广告,更多的是想探讨这个故事在华人社区爆火,是否与在美华裔的内心需求有关。


    但不管日报目的是什么,这篇文章发布后,确实让更多读者知道了《阿珍的故事》,那一万本卖空后,杂志社连夜又加印了三千本。


    又因为杂志在大结局后面,给即将出版的单行本打了广告。手头宽裕,又很满意结局的读者看到,纷纷打电话到报社预订。


    于是单行本还没开始印刷,文化社就收到了近千笔预付款。


    杨乐怡新小说刚写个开头,便再次接到吴文轩打来的电话,得知《阿珍的故事》即将加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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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我在香江当首富》讲述的是城寨少年一步步成长,到认识香江首富小女儿,并获得她芳心,最终抱得美人归并接收首富全部财产的故事。


    很不幸,陈诗怡是首富的二女儿。


    觉醒前世记忆时,正值首富因年迈不得不考虑继承人事宜。


    然膝下众女,老大是白月光所生,自身也品学兼优。


    老三生母跟他已久,自身又乖巧听话。


    老四更不必说,生母最受宠,又因是幼女,一直备受宠爱。


    难以抉择,遂分别给她们一家公司,三年后谁将公司经营得最好,谁是继承人。


    最终,老三分得时下最赚钱的地产公司。


    老三分得最红火的金融公司。


    老四分得朝阳产业电子公司。


    至于排行老二的陈诗怡,生母早逝,又不受宠,只分到一家快要倒闭的电视台-


    九十年代,香江娱乐圈正处于黄金时期。


    然电影有嘉盛永禾,电视有TVB亚视,陈诗怡得到的电视台连夹缝生存的机会都没有,即将面临倒闭。


    陈诗怡看来看去,决定从还未被瓜分的综艺市场着手,先做一档选秀节目。


    第17章 我想学拳


    小说加印, 杨乐怡能拿到的版税比例不变,但印刷册数翻了倍,所以杨乐怡能拿到的稿费, 也翻倍涨到了四百八。


    近期杨家经济状况不错。


    虽然陈阿莲在洗衣店的工作天数,从每周六天缩减成了三天, 月薪也从一百二降到了五十。但她进制衣厂后, 只有前两天日薪是五六美元,熟练后就涨到了七八美元。


    她是上个月十号左右开始去制衣厂上班,工作九天,她一共拿到了六十四美元。洗衣店那边前一周正常算工资, 后面按照降薪工资算,到手工资五十多。


    两边一扯, 十一月她到手的工资不比全职在洗衣店工作时少。


    进入十二月, 陈阿莲的日薪基本稳定在八美元。唐人街的工厂店铺, 圣诞节不放长假,她这个月保底收入能有一百五十美元。


    制衣厂的临时工, 工资都是按天发, 陈阿莲每天下班都能拿到前一天的工资, 这让她心里终于有了底。


    工作起来也更有劲, 到现在, 她已经能独立上手做衣服,只是手艺没那么好,需要返工,花费的时间也长。


    不过她相信, 再学一段时间,她肯定能熟练地做好一件衣服。


    到那时,也许她可以向领导申请转正。


    洗衣店那边的工作, 也可以彻底辞掉。


    话说回来,因为只要去制衣厂上班,隔天就能拿回来八美元,月初交上房租,家里的存款就没再少。


    杨乐怡手里的钱也没再动。


    虽然没那么缺钱了,但得知又有一笔意外之财,杨乐怡还是很高兴的。


    还是晚上,陈阿莲一回来,她就说了这件事。


    《阿珍的故事》被报纸报道,这件事陈阿莲是知道的,也知道小说有多火。这几天她去制衣厂上班,大家讨论的话题都和结局有关。


    但她真没想到小说单行本也卖得这么好。


    尽管早在得知《阿珍的故事》要出单行本时,她就想好了要买一本在家放着,等制衣厂这边日薪涨了,原计划的一本就变成了几本。


    可她愿意多买几本,是因为小说作者是她女儿。不然故事是别人写的,她再喜欢,也不会考虑买单行本。


    单行本价格可不便宜,三美元,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天的伙食费了,还是吃得很好的那种。


    没钱的时候,就算她是杨乐怡亲妈,也只舍得买一本回来。


    何况小说还没上市,原定的一千册怎么就已经卖完了?


    听完杨乐怡的解释,陈阿莲明白了,原来就算小说没上市,喜欢故事的读者,也可以寄钱或者上门预订。


    明白后,欣喜与骄傲便涌上陈阿莲心头,她叠声问:“那你明天要去文化社吗?需不需要签合约?我明天去制衣厂请个假?”


    “加印不是再版,不用签补充合约,”杨乐怡停顿几秒,想了想又说,“但妈你可以请个假,明天去文化社拿到稿费后,我想再去一趟银行,开个账户。”


    “去银行开账户?”陈阿莲愣住,“你要开账户?”


    “嗯。”


    杨乐怡点头,“虽然兰姨不用上班,但她有自己交际,总会出门。万一有贼进屋,书柜上挂着的锁头肯定防不住。一旦存款被偷,我们家又只能借钱过日子,我想开个账户,把钱存到银行安全点。”


    “银行……”陈阿莲抿唇,她对银行有种本能的不信任,“一定要存银行吗?钱庄不行?”


    钱庄和侨汇店是这个时期唐人街的特产,大多数华人比起银行,更愿意把钱存在这两个地方,借款同样如此。


    哪怕钱庄、侨汇店因为没有保险和监管,倒闭后存进去的钱全部会打水漂。


    陈阿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也是如此。


    但杨乐怡是从几十年后穿来的,她很难信任地下钱庄这种私人机构,原本她对银行也存疑。


    虽然对美国历史不太了解,但她也大概知道美国历史上有过几次银行倒闭潮。


    她很担心运气不好选了未来会倒闭的银行,最后辛苦攒了几年的钱,只剩一张废纸。


    前段时间为了学英文,杨乐怡看过不少报纸和书,也查过这方面的资料,知道这时候的银行大多有保险。


    比如开在唐人街的几家银行,只要存款不超过一万美元,银行倒闭后,储户都能从保险公司手里拿到钱。


    杨乐怡手上加起来也不过几百美元,存银行还是很安全的。


    当然,


    唐人街不里,商户交易也是能用现金就用现金,所以居民到手的全是收入。


    华侨文化社给杨乐怡稿费,也是给的现金,没有W-9,如果杨乐怡家里,或者存到地下钱庄,,反正联邦查不到。


    可一旦她在银行开户,钱存进去,就会受到监管,再不报税就会有风险。


    不过在杨乐怡看来,比起钱庄倒闭钱财尽失,她更愿意遵纪守法报税缴税。


    听完杨乐怡的想法,


    她依然对银行机构心存怀疑,但她本来就不是特别有主意的人,见女儿坚持便不再反对,说:“好,我明天去制衣厂请假。”


    ……


    “新小说写得怎么样?”将稿费递给杨乐怡时,吴文轩问。


    “刚写了个开头。”


    吴文轩若有所思:“那几个月后,你还会写武侠小说吗?”


    他这么问,是不看好杨乐怡写的英文小说的意思。


    一是英文报刊过稿难,唐人街的孩子英文又大多不好,杨乐怡到底只是个孩子,想力压一众浸淫在英文环境里几十年的成年人过稿,很难。


    二是因为一个月过去,杨乐怡还在写开头,显然不太顺利。


    对文化社来说,杨乐怡新小说写得不顺利是好事,这边没希望,她才会转头回来写华文小说嘛。


    但吴文轩知道,杨乐怡计划写武侠小说,本就是为了缓解经济压力。现在有了大笔进账,经济压力减小,就算英文小说没过稿,她也可以花更多时间慢慢磨。


    于是她三个月后还会不会开武侠这件事,变得充满不确定。


    吴文轩问得隐晦,但杨乐怡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快谈不上,他是文化社的主编,《阿珍的故事》成绩又这么好,站在杂志立场,希望她悬疑小说写得不顺利,回来连载是人之常情。


    说不定,文化社的老板还盼着她写不出武侠,继续写一本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


    但杨乐怡不认为新小说写得不顺。


    论文笔,她确实不如很多在英文报刊上刊载小说的作者,但读起来并不磕绊,甚至算得上丝滑。


    是她想要的感觉。


    想到这里,吴文轩的顾虑也不算空穴来风。


    原本为了生计考虑,杨乐怡确实三个月后看情况开一本武侠,但现在有了加印稿费,陈阿莲在制衣厂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她似乎没必要这么急着挣钱了。


    也许,她可以把第一个案子写完,再去写武侠。


    杨乐怡想着,冲吴文轩笑笑。


    看到她这个笑容,吴文轩长叹一口气:“昨天胡先生还让我劝你,他说现在《阿珍的故事》正火,你再写一本类似的,肯定卖座,到时大家能一起发财。看你这模样,我不必再劝了?”


    杨乐怡委婉说:“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想多尝试不同题材。”


    “明白了。”


    杨乐怡又说:“但写完第一个案子,不论能不能过稿,我应该都会写一本华文武侠小说。”


    吴文轩半开玩笑:“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话落敛起笑容,表情认真道,“虽然我希望你能一直跟我们杂志合作,但我也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谢谢。”


    ……


    揣着钱从文化社出来,杨乐怡往位于坚尼街的制衣厂去。


    这一路,杨乐怡走得很小心,甚至有点疑神疑鬼。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揣着稿费出门,但之前最多的一次,她兜里也就三百多美元。而今天,光刚拿到的稿费就有四百八十美元。


    更不用说出门前,她把手头的存款大头也带了出来。


    加起来,她兜里揣着七百八十美元。


    这笔钱不算巨款,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算小数目。


    她长得不够健壮,也没学过拳脚,心里自然忐忑。走在路上,看谁都像对她兜里的钱有想法。


    但太疑神疑鬼也不行,一看身上就有好东西。


    杨乐怡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人能想到一个半个孩子兜里能有这么一大笔钱,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


    制衣厂离得不远,沿着勿街往前走,到坚尼街的路口左拐,靠近茂比利街的一栋工业楼就是。


    这里的工业楼都是物流层高,一层是商铺,二到五或者六层,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数家工厂。


    陈阿莲工作的制衣厂在三楼,今年这家制衣厂生意很不错,扩张迅速,整个三层都被租了下来。


    但里面格局没有太大变动,依然是几个大开间。


    开间里面没怎么装修,水泥地面,天花板很高,光秃秃的,光线很足,不仅因为窗户大,里面灯也多。


    今天太阳不大,室内光线有点暗,车间里的灯都开着,更显亮堂。


    通风则没那么好,因为开间都是单侧开窗,里面缝纫机又摆得密密麻麻,工人面对面,背对背,稍有动作就可能碰到其他人。


    就算是靠近过道的位置,通道也被各种布料、纱线、半成品衣服挡住,进出很困难。


    空气也不是很好,人太多了,东西也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冬天还好,夏天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讨生活本来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苦,在制衣厂上班至少挣得多。


    所以现在唐人街,不管是老移民,还是近期来到纽约的新移民,只要经济不那么宽裕,都挤破脑袋想进制衣厂工作。


    杨乐怡上来时,就看到楼下一家制衣厂的老板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面试的人。


    杨乐怡常来制衣厂给陈阿莲送饭,工作人员都认识她,没人阻拦,还热心地告诉她陈阿莲今天坐在那里。


    因为是临时工,陈阿莲的空位没那么固定,不说每天,至少每周都会有一次变化。


    走近陈阿莲所坐区域,杨乐怡还没出身,就有人帮她喊:“阿莲,你个女来了!”


    陈阿莲抬头,寒冬腊月,她穿得也不算单薄,但因为车间窗户关着,里面人也多,比外面暖和不少。


    她又一直在车衣服,忙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但她心情显然不错,听到声音朝杨乐怡看来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又走到小组尽头和组长说了几句,便挤着走了出来。


    “乐怡,你事办完了吗?”陈阿莲边说,边将挎包往身上背。


    “办完了。”


    母女两个聊着天往外走,银行在坚尼街和勿街的交叉路口,所以下楼后她们又要往回走。


    她们去的是大通银行,这家银行成立已经许多年,在唐人街口碑不错。


    也因为这样,唐人街里的住户虽然大多不怎么信任银行,但这家银行生意不错,她们来得不算早,前面已经有不少人排队。


    业务办理速度倒是挺快。


    毕竟这时候的华人,进银行只能办理开户、存取款几种业务,其他的贷款,开支票账户,基本都不会被通过。


    对于这些限制,官方解释是唐人街属于风险地带,华人没有信用,但归根究底只有四个字——种族歧视。


    所以有时候,杨乐怡会觉得唐人街像个乌托邦。


    它当然没有乌托邦那么美好,存在着很多黑暗面,但只要不走出这个范围,就不必直面社会的不公。


    可唐人街终究不是真空地带,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想过得更好,不公平的事实就会时不时戳到你面前,扎在你心口。


    前世杨乐怡觉得自己像一条咸鱼,有了自己的小窝后,她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连写小说也没有以前勤奋,从一年能写两三本,变成两年写一本。


    穿越前,杨乐怡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灵感。


    就算偶尔冒出喜欢的脑洞,也总是刚打开电脑记录下来,就失去了兴致。


    穿越后,杨乐怡觉得自己变得有点愤青,每次心口被扎一下,她都会想凭什么?


    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有灵感。


    因为她知道,写作是她的武器,握紧这把武器,她才有冲破不公平的机会。


    决定先写一本英文小说,除了想挣更多钱,也有部分这个原因。


    她想证明,就算她是个华人、新人、未成年,她也可以做到。


    当然,杨乐怡很清楚,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她现在文笔确实有所欠缺。想要达成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开户过程还算顺利,虽然因为开账户的是杨乐怡,柜员多问了几句,但在核实过母女俩交上去的资料后,很快给她们开了共同账户。


    所谓共同账户,实际上户主还是陈阿莲,有实际控制权,可以随意存取资金。杨乐怡因为是未成年,只有户名,可以存钱,取钱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有点难。


    这也是杨乐怡早就知道银行存款还算靠谱,却直到现在,才提出办理银行账户的原因之一。


    虽然刚穿来那会,杨乐怡就知道陈阿莲不是那种专制,且会将子女的钱据为己有的家长,但心里难免担心。


    经过小半年相处,杨乐怡对陈阿莲多了点信心。


    要说杨乐怡心里一点顾虑都没有了,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她年纪太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任陈阿莲。


    她希望陈阿莲能一直靠得住,不过如果哪天陈阿莲变了,她想自己也能接受。


    前世她就六亲缘薄,真到那一天,切断关系她也不会太难受。


    拿到账户,将钱都存进去,杨乐怡拿着存折说:“这个我收着了。”


    陈阿莲一愣,反应过来理所当然道:“本来就是你的。”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窗口的华人柜员面露疑惑。


    面前母女能拿出近八百美元存进账户,他不觉得奇怪,这笔钱不算多,华人又很擅长储蓄。穿得破旧,存款不少的家庭并不鲜见。


    何况,杨乐怡母女身上的衣服算不得新,却也没有很旧,也能看出衣服的料子不差,不是那种穷困潦倒的家庭。


    可要说她家富到孩子都有几百美元存款的程度,又不是很像。


    他在银行上班三年,存款都没那么多呢。


    看不懂。


    杨乐怡可不管柜员看不看得懂,得到陈阿莲的回答,便将存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出银行,母女俩本该分开走。


    但杨乐怡包里装着存折,陈阿莲不太放心,决定送她回去。


    路上她想起来,问:“你刚才是带着这么多现金去制衣厂找我?”


    “嗯。”


    “你……”


    陈阿莲想说她胆子太大了,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才是大人,也早知道杨乐怡今天的计划,应该早想到这些,上班后直接请假去文化社接她才对。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她的错处比较大。


    顺着这个思路,陈阿莲又觉得办银行账户是好事了。


    如果杨乐怡总揣着现金到处跑,保不准哪天被人抢了。可换成存折,就算被抢,她们也有时间去银行处理,不至于损失惨重。


    当然,她心里并不希望杨乐怡遇到这种事。


    太危险了。


    陈阿莲想着,抬眼看向杨乐怡,发现她脚步停顿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路边有店铺开业,请了武馆来表演。


    抬眼望去,能看到十来个穿着黑色对襟练功服的少年分三列排开,整齐出拳。


    因为拳风有劲,气势十足,同时又有鞭炮锣鼓齐鸣,两侧行人很多被吸引驻足。


    武馆学徒受邀进行武术表演,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并不少见。


    虽然能在唐人街开武馆的,大多开着餐厅、洗衣店、杂货店,所以学费收得不高。但武馆想要支撑下去,全靠师傅养肯定不行,只能想办法开源。


    因为学费收得低,每人每月只需要几美元,这部分的收入总是很少。就算再加上同乡会补贴,也不怎么够用。


    所以大多数武馆都会接舞狮、武术表演,场合包括但不限于每年春节、祭祖、同乡会庆典这种大型活动,以及店铺开业、剪彩、甚至婚礼。


    表演不掉档次,还能展现武馆实力,吸引更多人报名。虽然大多数武馆收徒都很挑剔,但有好苗子,他们也是愿意多收的。


    因此,唐人街很多老住户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这会在街上驻足的,不是近期到唐人街的新移民,就是其他街区经过的洋人。


    陈阿莲是真没想到,杨乐怡会看得两眼发光。


    不光看,她的双手还跟着小幅度摆动。


    陈阿莲看着看着,心思一动:“乐怡,你是不是想学拳?”


    “可以吗?”杨乐怡连忙看过来。


    可以是可以,但……


    陈阿莲为难地说:“乐怡,学拳很辛苦的,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可能会后悔。”


    杨乐怡说:“我不怕苦,更不是一时兴起。”


    学拳这事,杨乐怡考虑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之前她太忙,先是备考,又是做新小说的大纲,日常还要上学,放学到家了还要做饭。


    虽然最后一项工作,杨宝怡也能帮忙,但她是真新手,炒出来的菜难吃得五花八门,所以还得杨乐怡掌勺。


    杨乐怡也找人问过,知道想进武馆,需要找有关系的人引荐,且唐人街的武馆,基本都不收女徒弟,就把这事搁了下来。


    直到今天去银行发散了一下思维,又看到练拳现场,杨乐怡想起自己为什么想学拳。


    众所周知,美国校园霸凌事件层出不穷。


    而亚裔,直到几十年后,依然很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杨乐怡现在就读的P.S.130小学因为挨着唐人街,学生基本都是华人,没有这种事。但升上高中后,其他国家的同学数量会增加。


    如果她能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同学可能还会以白人为主,其他肤色是少数。人少了,就容易被欺负。


    而想不被欺负,就需要有足够的武力。


    杨乐怡没想过在上高中以前练成绝世高手——这显然不可能,但她想学会几招能唬住人,让一般人不敢招惹她的招式。


    因为唐人街的武馆,不论规模大小,都不接受未成年人自己去报名。见陈阿莲神情犹豫,似乎不怎么赞同,杨乐怡强调说:“妈,我想学拳。”


    和之前每次意见不同一样,这一次,陈阿莲依旧在杨乐怡的坚定中败下阵来,松口道:“那……过两天我去找陈叔问一问。”


    ——————————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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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伍氏洪拳国术馆


    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 男性想进武馆,想找引荐人不难。


    唐人街的武馆,大多由同乡会赞助, 男性想学武,就算没有人脉, 也可以找同乡会帮忙引荐同乡派系的武馆。


    但女生想学武术, 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大多数武馆的师傅思想老派,他们认为武术传男不传女,收了女徒弟就是不讲规矩。


    当然,唐人街里也有会武术的女性, 但她们基本都是家学渊源。她们功夫再厉害,也很难像男人一样开馆收徒, 只能私下教自家女儿、侄女。


    没有家学的女生想学武, 可能性就算不为零, 也很低很低。


    于是,陈阿莲第一次去找陈叔, 不出意外地铩羽而归。


    回到家, 陈阿莲望着杨乐怡, 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乐怡却已经猜出来, 失望肯定有, 但神色还算平静:“妈你把谈话内容,复述一遍给我听吧。”


    “……好。”


    陈叔全名陈福生,是老移民,开着一家药材铺, 因为生意做得不错,人也热心,在唐人街很有名望。


    他在同乡会里没有任实职, 但有个名誉顾问的虚职,每次出席活动,位置都在前排,说话份量不低。


    陈阿莲能跟他说上话,是因为他和杨志明父亲相熟。


    对陈阿莲母女,陈福生很同情,之前杨志明去世时,他也来吊唁过,还组织了同乡捐款,否则她家日子肯定更难熬。


    他为人算开明的,听完陈阿莲的来意,没有斥责她不该同意让女儿学武,但也确实觉得女孩子没必要吃这个苦。


    而且武馆里都是男人,杨乐怡一个小姑娘混在中间,不太合适。


    再加上唐人街没有收女徒弟的先例,他来开这个口,万一引来骂名……他年纪大了,总想安安稳稳地老去,带着好名声进棺材。


    最后半句陈福生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差不多是这样。


    杨乐怡琢磨出后,觉得这估计是陈福生拒绝帮忙引荐的主要原因,开口问:“妈,我想跟你一起去见一次叔公。”


    “你和我一起去见?”


    “嗯。”杨乐怡点头,“我想再争取一次。”


    “那好吧。”


    吃过中饭,陈阿莲便带着杨乐怡再次出了门。


    陈福生在勿街有一栋房,最下面一层开药铺,二楼学徒员工住,他和家里人则住楼上几层。


    母女两个直接到药铺,和员工说找陈福生,对方上楼通报,得到同意后才下来请两人上楼。


    上到三楼,两人先见到陈福生的妻子,她让两人到客厅坐下,又让帮佣准备茶水,才笑着说:“福生有事,等会过来,这是乐怡吧?一段时间不见,高了许多,是长高了吧?”


    “长了快一寸,她现在身高有五尺四了。”


    “好,高点好。”


    寒暄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从书房方向走入客厅,见到她们点点头。陈福生妻子开口留他坐一会,他说有事,匆匆离开。


    又过几分钟,帮佣来叫杨乐怡母女进去。


    陈福生今年六十七,头发早已全白,但还算茂密,打了发蜡梳向脑后。他个子不高,也不胖,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白色唐装,胸前还挂着表。


    和杨乐怡前世在电影里看过的唐人街大佬形象很接近。


    陈阿莲一天上门两次,还摆明都是为同一件事,说他心里没有不快是不可能的,但孩子面前,态度还算和煦,问起杨乐怡的学业。


    杨乐怡说:“十一月初,我参加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唐人街大半八年级的孩子,都在上月初参加了这场考试,陈福生自然有耳闻,神色没有意外地问:“考得怎么样?”


    “很好。”


    陈福生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华人大多谦逊,问起考试成绩,大多不会说很好,而会说还行。


    杨乐怡继续说:“我相信,明年秋天,我可以进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学习。”


    “这么有信心?”陈福生眼里流出笑意。


    “我有信心考上,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读完四年。”


    陈福生眼里的笑消失了,他沉思片刻问:“怎么说?”


    “叔公你应该知道,去年通过的《民权法案》,保证了有色人种的权力,所以今年,唐人街才会有这么多人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嗯,我。


    “但歧视不会轻易消失,华人孩子通过SHSAT考试,进入一所以白人学生为主的公立高中,被排挤欺负,甚至殴打,可以说是必然的事。而想不被欺负,只有自身足够强大,但我强大吗?”


    不等陈福生回答,杨乐怡便伸出手,撸起衣袖说,“答案显然是不,信心考上,却没有信心”


    原本陈福生坐得并不端正,他靠在红木雕成的椅背上,和煦但漫不经心地看着杨乐怡母女。


    但在杨乐怡的声音中,他渐渐挺直了腰背,眉想?”


    “我想学武,想变。


    陈福生不理会陈阿莲,只问杨乐怡的学业情况,就是不想继续上午的话题。谁想说来说去,这话题还是逃不过。


    可杨乐怡选的时机太好,在听完她的那番话,陈福生无法再轻视她想学武这件事,也没办法再为他的冥顽不灵生气。


    但他没有直接松口,答应帮忙引荐,沉思良久问:“你知道,唐人街的这些武馆,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吗?”


    “知道,我还知道唐人街里这些武馆成立的目的,是培养更多年轻男性,让他们有保护同乡的能力。而培养男性,二是男人力气更大,学武更有优势,二是因为男主外女主内是主流思想,学武辛苦,自然应该让男人站出来。”


    陈福生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可是叔公,时代变了,”杨乐怡指向窗外,“你可以去制衣厂看一看,里面的工人,一大半都是女人。洗衣店、中餐厅、杂货铺,有几家没有女人的身影?你也可以去问一问,唐人街到底有多少家庭,依然保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结构?有几个家庭,女人不需要出来赚钱,现在再用这个理由堵住女人学武的路,您觉得合理吗?”


    陈福生沉着脸,一言不发。


    “当初开武馆,收男徒,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保护女人。以前大家都在唐人街,这么做自然没问题,可近年唐人街的老住户都在外迁,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也都在上学,我们总会长大,总要走出去的。男人可以学武,走出去也不怕被欺负,可女人呢?”


    陈福生被问住,半响只干巴巴道:“乐怡,这是规矩!”


    去他的规矩!


    杨乐怡想这么喊,但最终她只是苦笑一声说:“叔公,不怕你笑话,其实备考时,我也请了个补习老师。她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成绩很好,讲课也好,刚开始我们总去哥伦布公园补课,后来因为唐人街的很多家长为了抢老师,争相开高价。”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叔公你知道的,我家没钱,跟人争不起,我又担心老师被抢走,就和老师把讲课地点换到了小意大利的一家咖啡馆。哦,我找的老师是意大利人。”


    陈福生有点意外,之前唐人街的家长请人补课,找的都是华人。但他没有多问,静静听着。


    “后来,每次放学,我都急匆匆地往小意大利跑,补课时间也不敢定太长,天没黑就要收拾东西往唐人街跑。”


    杨乐怡似是回忆着说,“我很幸运,补课期间没出事,但每次去上课,我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拦住我。以我的力气,就算只是个半大孩子,我可能都打不过。”


    杨乐怡话没说完,陈阿莲已经泣不成声,她捂着嘴巴,哽咽着问:“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以为……”


    她以为杨乐怡一直在哥伦布公园补习,很安全。


    事实上,换到小意大利后,也确实没什么危险。


    唐人街紧挨着意大利,尤其是交接地带,人口混住,极端分子并不多。


    杨乐怡也很惜命,除了第一次,后面补课结束看天色暗了,都会让费拉罗送她出小意大利。


    但她在卖惨,显然不适合把这些说出口,用手拍了拍陈阿莲的肩膀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话落,她转向陈福生,问道:“叔公,我想问你,是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活该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吗?还是说,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我不应该争取上更好的学校,过更好的生活,而应该一辈子待在唐人街里,等一个男人来保护我?”


    问到最后,杨乐怡红了眼。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可越是这样,陈福生越心有不忍,他偏过头避开杨乐怡的目光说:“乐怡,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引荐,规矩持续了这么多年,突然打破,肯定会引起动荡。我老了,只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安稳不一定是好,动荡也不一定是坏,主张变法的戊戌六君子结果虽然不好,但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记得他们。叔公你什么都不管,是可以安稳老去,可你百年之后,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呢?”


    “照你的意思,我帮你引荐,等我百年,能有人记住我?”


    “当然,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我们这一代在你的推动下,终于能学习武术,强大自身的女性,肯定能记住你。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杨乐怡说,“现在不是旧社会,这里还是纽约,就算你推动改革,失败也不过被那些顽固派唾骂几句,可一旦成功,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人活在世,所求不过钱、权、名三样。


    陈福生不算大富大贵,但有药铺在,他不会缺钱。他在同乡会任过协理,手上权力不小,这两年身体不济,才退下来只担任名誉顾问。


    如今他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对钱权都看淡了,追求的只剩下名。


    在唐人街,他威望不低,同乡之间发生摩擦,有他出面调停,事半功倍。


    但他的威望,仅限同乡内部,如果发生摩擦的人有一方是开平、新会会馆的,他出面就没什么用了。


    他开的也只是药铺,不像武馆,徒弟多,有威望。也不像那些做大生意的,能到处撒钱,说话谁都要听。


    他不怀疑,在他死后,大家很快会忘记他。


    也因为这样,听到杨乐怡对未来的描绘,他心动了。


    陈福生长叹一声:“好吧,看在你诚心想学的份上,我可以找人问一问,但我不能保证会有武馆愿意收你。”


    “谢叔公愿意帮我。”杨乐怡毫不犹豫,一句话把事情定下来。


    ……


    陈福生在唐人街虽然不算顶有威望,但台山人内部,愿意给他面子的不少。


    三天不到,他便给杨乐怡打电话,说伍氏洪拳馆的伍师傅想见她一面。


    定好时间,杨乐怡便出门买了两盒点心。


    等陈阿莲下班回来,又跟她说了声,隔天她去制衣厂请好假,母女俩便一起往披露街去。


    到地方她们没进去,站在路口等着陈福生过来。


    等了十来分钟,陈福生到了,见两人没有空手,他点点头说:“进去吧。”


    伍氏洪拳馆位于披露街靠曼哈顿大桥的位置,除了馆内场地,他们在曼哈顿大桥下面也有一块空地练武。


    他们这会去的,是武馆里面。


    武馆门脸不大,说窄也合适,上面挂着写有“伍氏洪拳国术馆”几个大字。


    从正门进入,里面是前厅,也可以说是练功区,面积三四十平,地板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靠里一面墙摆着方桌,上有香炉,供着关公像。


    除了这些,厅里还有几个木人桩,七八个半大少年对着木桩,或站在空地练拳。


    看到他们进来,年长些的跑过来打招呼,得知和师傅已经约好,连忙跑进后堂。等他再出来,就对几人可以进去了。


    绕过一堵薄墙,几人到了伍师傅休息和会客的后堂。


    面积同样不大,一张屏风分两边,外间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案,下面是高几,左右各一张红木椅。


    红木椅左右,又各有一排椅子。


    他们进去时,伍师傅已经坐在里面。


    伍师傅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短发,方脸,轮廓硬朗,皮肤略黑,双眼更显明亮锐利。


    他只和陈福生寒暄了两句,便看向杨乐怡:“听说你想学拳,是为了升入高中后不被人欺负?”


    “是。”


    “不怕辛苦?”


    “不怕。”


    “好。”


    “你愿意收我为徒吗?”杨乐怡问。


    伍师傅摇头:“我不能收你。”


    “伍师……”


    陈阿莲着急开口,但刚出声就被杨乐怡按住。


    伍师傅看在眼里,才话音一转:“我妻子愿意教你拳法,你愿意拜她为师吗?”


    昨天接到陈福生的电话,杨乐怡就找人打听过伍氏洪拳馆。


    洪拳最早由洪熙官创立,经过百年发展,支派众多,以虎爪、鹤拳、铁线拳为代表。


    伍师傅师承于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五十年代初来美国时已经学有所成,练的是虎爪派拳法。[1]


    因为功夫厉害,他很快成名,并创立伍氏洪拳国术馆,成为纽约洪拳的代表人物。[1]


    打听伍师傅时,杨乐怡顺便打听了他妻子的情况。


    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他妻子姓陈,也会洪拳,据说还挺厉害。只是女人不能开武馆,也不能随便收徒,一直在打理家事。


    得知伍师傅妻子会洪拳,杨乐怡心里就有了猜测。


    虽然伍师傅妻子没有正式开馆收徒,她就算拜了师,也不能算是伍氏洪拳馆的正式徒弟,和之前跟陈福生说的相去甚远。


    但万事开头难,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打开了一条缝。


    顺着这条缝,她相信未来几年,会有更多女孩子有机会拜师学武。


    听伍师傅这么问,杨乐怡想也不想道:“我愿意!”


    伍师傅说了声好,便对里间喊:“阿珍。”


    一个穿着斜襟唐衫,搭黑布长裤的女人走出来,她看起来比伍师傅年轻些,模样只能算清秀,但个子挺高,可能有一米七。


    和伍师傅一样,她的眼神也很利,走路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径直走到杨乐怡面前,问:“你真想跟我学拳?”


    “想。”


    她点头,伸手摸向杨乐怡肩背。


    虽然杨乐怡不是出生于武术世家,但前世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知道她这是在看她她适不适合学拳。


    杨乐怡不免好奇:“您这样摸几下,能看出我有没有根骨吗?”


    伍师母一顿,噗嗤笑出声:“平日常看武侠小说吧?我可没有这么厉害,一摸就能摸出你是不是武学奇才,只能看出你骨架粗细,身体够不够柔软,关节够不够灵活。”


    不止伍师母,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忍俊不禁。


    杨乐怡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脸色微红,低着头顺着伍师母的手劲弯腰下蹲。


    几分钟后,伍师母拍拍杨乐怡肩膀,让她起来,说道:“骨架不够粗,但韧带软,关节灵活,协调性也不错……你什么时候放假?”


    “下旬,二十几号。”


    伍师母点头:“行,放假前你每天下午来我这里学两个小时。”


    杨乐怡连忙点头,仰起脸问:“您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伍师母微笑默认,陈福生笑着开口:“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你师父敬茶。”说着端起武馆里学徒送来的茶水,送到杨乐怡手边。


    她伸手接过,敬茶、鞠躬,再请伍师母,不,应该是陈师傅收自己为徒,并送上红包。


    陈师傅收下红包,并叮嘱杨乐怡好好练,拜师礼就算完成了。


    之后陈福生和陈阿莲离开,杨乐怡跟着师父去后院扎马步。


    中午是在武馆吃的饭,但杨乐怡不和其他徒弟一起,而和陈师傅一起在后院。


    后面几天,杨乐怡和武馆其他徒弟接触也不多。


    其他徒弟大多在曼哈顿桥下空地练武,且很多徒弟有工作,只有晚上有时间。而杨乐怡练武在后院,每次天色刚暗,陈师傅就会让她停下回家。


    杨乐怡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


    虽然她和其他徒弟算是师兄妹,但毕竟性别不同,也不能保证每个都是好人。


    而且武馆里只有她一个女徒弟,每天来报道,已经够惹人眼球,再学到晚上,不知会传出怎么样的闲言碎语。


    知道的人,清楚她是在后院练武,身边只有同为女性的陈师傅,可不知道的呢?


    陈师傅夫妻愿意收下她,但不希望她自己,还有武馆的名声受到影响。


    对杨乐怡来说,这样的训练强度也刚好。


    她太瘦,下盘不稳,马步扎得艰难。体力也严重不足,每次两小时练完,回家恨不得瘫在床上。


    但她不能瘫,饭虽然不用做了,可小说还是要写的。


    嗯,人在忙碌的时候,只能降低对食物的要求,所以杨乐怡开始练武后,做饭的重任落在了杨宝怡头上。


    她做饭是不太好吃,但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坚持写小说,则是杨乐怡考虑到人的惰性会无限生长,今天她可能因为训练太累放弃写作,明天就可能有其他理由继续躺平。


    躺到最后,灵感全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虽然每天写的没有之前多,但杨乐怡坚持三线并行到了放假。


    圣诞假期开始后,杨乐怡也没有轻松多少,每天早上吃完饭就要去武馆报道,先练跑步,再扎马步,学基础的手型步法。


    她练的可不是慢跑,而是冲刺,通常是在后巷,距离不长,只有三四十米,但要来回冲刺。


    每次跑完,杨乐怡都觉得自己以后可以考虑参加短跑比赛。


    马步也不止扎一种,有二字钳羊马、四平马、弓步和虚步,刚开始每次站几分钟,后来慢慢加到十分钟,十五分钟。[1]


    虽然辛苦,但一整个圣诞假期练下来,杨乐怡下盘稳了很多。


    这期间,杨家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陈阿莲终于学成转正,并辞掉了洗衣店的工作。


    虽然正式工也没有底薪,但做一件衣服到手的钱比临时工高不少。转正第一周,她就拿到了一百零二美元。


    第二件是杨乐怡的新小说进展顺利,第二个短篇即将写完,第一个短篇在她看来也没有可以再修改的地方。


    假期结束前,杨乐怡将誊抄过的稿件装进信封,投递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


    【1】来自网络


    有红包,明天,也就是周五上夹子,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哦~


    第19章 《伊利湖杀人事件》


    十一月拿到加印稿费那会, 杨乐怡母女三人买过一次衣服。


    那次她们去的是二手杂货店,在那里,可以淘到从上城区流出来的旧衣服。


    虽然是旧衣服, 但这些衣服料子都很好,比唐人街里许多店铺售卖的全新服装要厚实许多, 价格也都不贵。


    以大衣为例, 如果是在梅西百货这样的大商场买全新的,单件至少要三十美元。但流到唐人街的二手店铺后,有六七层新,没有明显瑕疵的, 仅需十美元。


    而如果是买唐人街里售卖的新大衣,价格通常在十五到二十美元之间, 和大商场里卖的比, 价格是便宜很多, 但料子也薄,无法抵御寒冬。


    因此唐人街里的住户, 大多更愿意去二手杂货店淘衣服。少数家庭条件比较好的, 才会选择买新衣, 甚至走出唐人街, 去商场买厚实但昂贵的衣服。


    杨家显然不属于后一行列。


    在她们家, 新三年旧三年是常态。


    杨乐怡稍微好点,她是老大,几乎每年都要买新衣,虽然大多数情况下, 她上身的新衣也是二手,至少不必像杨宝怡一样,一直捡姐姐的旧衣服穿。


    今年, 陈阿莲原本没有买新衣服的打算。


    家里少了顶梁柱,断了最大的经济来源,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整个夏天,杨乐怡都是穿去年的旧衣服。


    好在她个子虽然长了,但因为父亲去世,家里伙食变差,比去年瘦了些,所以就算裙子裤子短一截,上身也不怎么看得出小了。


    可拿到稿费后,家里伙食好了许多,杨乐怡长了点肉,个子又蹿了点,去年的衣服就算能上身,也会露出手腕脚踝,让人一看就知道小了。


    当时杨乐怡要备考,没有写新小说,家里出账比进账多,资金紧张,她只能将就着穿。


    但考完试,拿到出版稿费,杨乐怡不想再继续将就了。


    她也没法将就,纽约的冬天寒风彻骨,衣服裤子短了,每次出门手腕脚踝都能冻得冰凉。勉强上身,没几天就要冻感冒,到时看病花的钱不一定会比买衣服少。


    可当时陈阿莲刚去制衣厂上班,她又在筹备英文小说,未来经济状况充满不确定。


    她固然能拿出一大笔钱,给大家去百货商场买更厚实的新衣服,可花完这笔钱,然后呢?她们还要主活。


    于是她们只能选择二手,和唐人街里价格相对便宜,但料子也不够厚实的新衣服。


    杨乐怡权衡过后,决定去二手杂货店看看。


    那次购物,母女三人运气都不错,陈阿莲淘到了一件穿着很暖和的羊毛材质的毛衣,杨乐怡则买到了一件厚实的毛呢大衣。


    杨宝怡虽然没买到合适的衣服,但淘到了一双合脚的,带毛的皮鞋。至于衣服,她还可以穿姐姐的。


    除了这些合身且有七成新的衣物,她们还买了两套相对来说没那么合身,或者更旧的毛衣长裤。


    因为淘到的衣服够厚实,这个冬天她们过得还算温暖。


    到一月中,冬天已经过去一半,她们已经没必要再买新衣,现有的衣服够让她们度过整个冬天。


    但杨乐怡又得了一大笔稿费,陈阿莲日薪也与日俱增,一月份保底能拿到四百美元,母女两个都有点蠢蠢欲动。


    于是,春节前一周的休息日,一家子去了位于科特兰特街的二十一百货。


    二十一百货全称是世纪二十一,开在下城金融区,也就是华尔街一带。店是六一年开的,因为定位是市区折扣百货,售价通常是标价一半甚至更低,主意十分兴隆。


    唐人街里经济条件好的,偶尔会去二十一百货购物。


    这是杨乐怡母女第一次踏入,陈阿莲和杨宝怡都很紧张,一左一右把她的两只手抓得紧紧的。


    进门前,陈阿莲还问:“乐怡,这里的衣服会不会很贵?”


    杨乐怡没来逛过,哪里知道,但她看得很开,说:“我们先逛,便宜就买,很贵就走。”


    “看了衣服,可以不买就走嘛?”


    “你去二手杂货店买衣服,会看了就买吗?”


    当然不会,但……陈阿莲嗫嚅着说:“这里不是杂货店。”


    “但在百货人司,看了不买的人更多。当我们踏入这个大门,我们就是顾客,而顾客拥有选择的权力,如果售货员因此态度不佳,你可以投诉他。”


    杨乐怡说完,便拉着陈阿莲往里走。


    二十一百货有四层,一层主卖包包、配饰,而配饰包括二层卖女装,三层男装,童。


    每层的商品都按区域分类,货架很高,购,要什么自己拿去试,。


    因为价格便宜,今天又是周日,里面人很多,,每个人都很忙碌,不太能分出注意力给其他人。


    有的人看中服务,会不太满意这种环境,但陈阿莲正相反,安全。


    三人先去地下一层,给杨宝怡买衣服,顺便看看鞋。


    杨乐怡长得快,去年的皮鞋已经不能穿,陈阿莲的虽然能穿,但鞋头已经斑秃,鞋底缝缝补补,下雨水很容易渗进去。


    纽约冬季雨雪多,没有一双皮鞋,真的很不方便。


    杨宝怡虽然刚买了一双二手皮鞋,但她们都来百货人司了,没必要再抠抠搜搜。


    最终,三人各挑了双适合秋冬的短靴。


    其实陈阿莲更想买牛津鞋,虽然冬天穿着有点冷,但袜子穿厚点就行,更重要的是夏天也能穿,一双鞋管四季,省钱。


    但杨乐怡觉得,到明年夏天,她们家的条件只会更好,没必要在这方面省钱。


    之后又给杨宝怡挑了身冬装,三人才往二楼去。


    二十一百货的衣物确实便宜,厚大衣最贵也就三十美元,要是不挑款式,十五也能买到合适的。毛衣单件在五美元左右,三人买的短靴都在十美元左右。


    虽然便宜,但三人买得多,最后结账也花了一百多美元。


    陈阿莲结账时手都在抖,但等回到家,看到两个女儿换上新衣服新鞋,又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好了,现在你们该把新衣服脱下来了。”陈阿莲拍着手,对姐妹俩说。


    杨宝怡有点舍不得,摸着衣服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穿新衣服?”


    “过年可以穿。”


    杨宝怡问:“什么时候过年?”


    “一月二十一。”


    杨宝怡算算日子,发现过几天就能穿新衣服,便乖乖将衣服脱了下来。


    陈阿莲收拢衣服,外套准备送去洗衣店,薄的内搭则当天手洗,趁着这两天太阳大晾晒好。


    到了二十一,也就是年三十当天,母女三人正常上班上学。


    为了多挣钱,唐人街的商户年三十也不放假,只初一初二祭祖会休息两天,到初三又会回到工作岗位。


    不过初一那天陈阿莲很早下班,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有鱼有肉的丰盛团圆饭。


    隔天一早,杨乐怡被鞭炮声吵醒。


    起床洗漱好,第一件事就是祭拜祖先。


    跟往年比起来,今年要祭拜的牌位多了一个。


    但半年过去,杨志明去世带来的伤痛已经淡去,祭祖过程中,母女三人都算平静。只是结束后,陈阿莲在牌位前站的时间有点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这一天,不止各家各户会祭祖,会馆也会组织祭祖活动。


    流程和各家差不多,只是流程更复杂一些,祭品也更丰富。


    但杨家没人去,在这方面,有些老顽固总是很传统,觉得男丁才能传承香火,就算去了也只能帮忙,不能拜主位。


    陈阿莲本来打算去帮忙,但被杨乐怡拦住了。


    于是吃过早饭,母女三人就出门玩去了。


    因为政策变化,临近过年这段时间,唐人街多了很多人,各种庆典活动也办得比往年更热闹。


    伊丽莎白街还好,到了勿街,还没进去,人潮已经摩肩擦踵。


    华人自然是最多的,但其他族裔的人也不少,各色人种在街头汇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陈阿莲担心杨乐怡姐妹走丢,将她们抓得很紧,脚步缓慢地往里挤。


    挤了没多远,她们就看到了各商会、同乡会和社团组织的花车,车上车下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人,有人奏乐,有人杂耍,引人驻足。


    花车游过,还有舞龙舞狮,以及武术表演。


    在武术表演的方队里,杨乐怡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在伍氏洪拳馆学武的。


    虽然杨乐怡只白天去武馆,练武也和其他徒弟不在一个地方,但也就是前庭后院的区别,隔三差五会打照面。


    时间长了,师兄妹感情谈不上深厚,但总是相识的。


    杨乐怡看到,带着姓喊他们师兄,并给他们打气。几人在表演,不敢给回应,但拳头挥得更用力,引起阵阵喝彩。


    等表演结束,才冲杨乐怡挥手算打招呼。


    杨宝怡看得两眼放光,扯着嗓子问:“姐,你也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没有,武馆打基础最少都是三个月,杨乐怡十一月中拜师,到现在才刚两个月多几天呢。


    她现在也就练练冲刺,扎扎马步,再就是基本手法,摊打、枕打、劈掌、切掌之类,还有基本步法,进退步、三角步、横步等。


    何况能出来表演的,都是武馆里学得比较好的师兄。


    再过三年,她都不一定能学到这种程度。


    杨乐怡咳嗽一声说:“我现在没这么厉害,但再过几年,我肯定不差。”


    杨宝怡星星眼望着杨乐怡,一脸羡慕。


    杨乐怡摸摸她的头,想现在有点难,但等她去了高中,说不定能看情况跟陈师傅说一说,劝她多收一些女徒弟。


    要是成,她就想办法把杨宝怡塞进徒弟队伍里。


    不过这些事还很远,成不成也不好说,杨乐怡就没把话说出口。


    除了花车游行和舞龙舞狮,今天各大戏院也有演出,有些是社团包场,只有同乡才能看。有些面向所有人,还不收费。


    陈阿莲对演出比较感兴趣,看完武术表演,她们便去了家台山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里面在演粤剧,陈阿莲听得津津有味,杨乐怡却不怎么欣赏得来,所以林静娴来找她,便和陈阿莲说一声,便和小姐妹牵着手跑了。


    她们没走远,去了庙会闲逛。


    说是庙会,实际上是唐人街内部辟出的一个区域,里面摆着很多摊子,卖春联、书画、灯笼等具有东方特色的小东西。


    因为价格便宜,大多在一到五美元之间,吸引了不少唐人街外面的游客。


    不过林静娴感兴趣的,是可以玩游戏的。


    这些游戏按次收费,应了或者中了可以得到小礼品,反之则什么都没有。


    众所周知,抽卡容易上瘾,玩这些游戏也一样。


    林静娴又菜又爱玩,没一会零花钱就没了大半,心疼得不行。


    杨乐怡见了,朝她伸手:“给我十美分。”


    林静娴毫不犹豫将口袋里的零花钱都递给杨乐怡,问:“你也想玩了吗?”刚才她就问杨乐怡,表示可以请她玩。


    杨乐怡只拿了十美分,拉着她去套圈圈的摊位问:“你想要什么?”


    “我?”


    杨乐怡点头:“我套给你。”


    林静娴没问杨乐怡行不行,一听便看向摊位,逡巡一圈指着最后一排的布娃娃说:“我想要那个!”


    杨乐怡点头,花五美分找老板买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扔得有点偏,第二个圈还没落下去就被弹了出来。


    林静娴失望得哀嚎,旁边站着的老板也说杨乐怡运气不好,还说她们刚才应该买七个圈,才十美分。


    杨乐怡没有理会老板,稳稳将手里最后一个圈送出去,正好落在代表布娃娃的玻璃瓶上。


    哀嚎的瞬间变成老板:“这可是我摊位上最贵的玩具!”


    欢呼的林静娴敛起笑容,警醒问:“阿伯你不会要赖账吧?”


    旁边围观的顾客闻言,齐刷刷看过来,老板连忙说:“你这还是说什么呢,我可是诚信经营,绝不赖账。”


    说完走过去捡起布娃娃,递给杨乐怡,顺便对着围观顾客打广告,说自己摊位奖品好,中奖率高,三个圈才五分钱,欢迎大家都来玩。


    一时又多好几笔主意。


    将布娃娃递给林静娴,后者欣喜接过布娃娃,对着杨乐怡一顿猛夸:“阿怡你好厉害!你怎么扔中的?”


    “我跟着陈师傅练武,经常一个姿势要保持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练多了,手就稳了。”杨乐怡问,“你还想玩什么?”


    “还可以玩吗?”


    “还有五美分。”杨乐怡举起钱。


    林静娴反应过来,拉着杨乐怡去玩投球。


    投球游戏和套圈差不多,但奖励是根据投中木桶的次数来,中三次可以得到糖果,中五次能拿到小玩具,十五次是大一点的。


    木桶距离不近,投三次能中一次都算不错的。


    刚才林静娴花了十美分,才中一次。


    因为对杨乐怡有信心,林静娴拿出了剩余的所有零花钱,让好友争取领个大玩具。


    杨乐怡也没怕,接过钱便全部买投掷次数。


    和刚才套圈一样,第一次杨乐怡在试手感,差一点。


    后面就顺了,连续投中三次,第五次没中,但六到十全中。这离百发百中很远,但这里是庙会,杨乐怡也明显是个孩子,能投中这么多,也够引人注目的。


    摊位前很快围了一圈人,看得老板心痛又高兴。


    心痛自然是因为要大出血,高兴则是广告效果很好,已经有人付钱要玩了。


    两分钟后,杨乐怡再次拿到玩具。


    这次她没有要,说送给杨乐怡。


    杨乐怡没有拒绝,只是经猜灯谜的摊位时,用自己的钱购买了猜谜次数。


    灯笼上的谜语不难,但因为都是华文的,猜中的人很少。


    杨乐怡知道,猜谜和其他游戏不同,一旦有人猜出来,谜语就不能用了。所以拿到想要的玩具,她便收手不再玩。


    老板见状赶紧把玩具送到杨乐怡手上,含泪送两人离开。


    离开猜谜摊位,杨乐怡将玩具送给林静娴:“给你。”


    林静娴愣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玩具一把抱住杨乐怡:“啊啊啊阿怡你真好!”


    杨乐怡翘起唇角,没有说话。


    后面两人到处凑热闹,直到天黑下来才回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晚上剧院里更热闹,来了不少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各社团的主席,以及地下势力的二三把手。


    但这些人都是进包厢,离普通人的主活有点远,杨乐怡只在这些人来时听身边观众讨论一嘴,谁是谁都没认清。


    热闹一直持续到凌晨,但她们回去得比较早,十点左右就走了。


    回家洗洗便上床,因为外面太吵,杨乐怡团了棉花塞耳朵里。


    一夜无梦。


    隔天杨乐怡没再去勿街,起床后按之前的训练,练习冲刺和手法——武馆过年事情多,陈师傅顾不上杨乐怡,放了她几天假。


    下午杨乐怡没出门,窝在房间里写小说。


    过年前,杨乐怡写完了前三个短篇,目前正在写第四个短篇的开篇。


    虽然是开篇,但这一段剧情是故事的高潮,经过几轮反转,第四个嫌疑人浮出水面。之前的密室猜想也被推翻,一切回到原点,成了死局。


    原本杨乐怡有点犹豫要不要这样写,长篇拆短篇的要点,是末尾要看起来像结局。但她转念一想,如果这篇小说能连载到这里,片尾看起来是不是像结局,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按照原计划,在结尾留有悬念。


    因为是关键剧情,篇四开篇杨乐怡写得不太顺利,连着几天删删改改,能用的单词不足一百。


    唔,可能写不出来,不仅是篇四开篇的原因。


    过年前,杨乐怡收到了EQMM的拒稿信。


    第一次投稿被拒,在杨乐怡的意料之中,刚收到投稿信时,她心里并不难过,并立刻想好了接下来要投哪家杂志。


    但打开稿件后,杨乐怡发现,她的稿子根本没有被打开过。


    投稿前,杨乐怡将信纸末尾的边角折了一下,折痕很小,一般人不会太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寄信时没有捋整齐,不会在看完稿件后,继续将信纸边原样折起。


    因为就算是强迫症,也会更倾向于将边角捋整齐,折痕熨烫好,而非将它原样折起。


    打开退稿信,看到里面折痕仍在,杨乐怡就知道收到信的人根本没打开稿件看,只是在检查确定杨乐怡附了回稿信封和邮戳后,按规矩回了退稿信。


    当时杨乐怡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所以她又检查了一遍折痕,确定没有重复折起的痕迹才死心。


    经济宽裕后,杨家长期订购有报纸杂志,华人办的白人办的都有。


    通过报纸杂志,杨乐怡知道了许多英文大刊的投稿潜规则。


    没附回邮信封和邮票,编辑看都不会看一眼稿件,也不用想着会回邮,他们都是将稿子带信封直接扔掉。[1]


    格式有问题,不是机打,行距不对,没有页码、标题,编辑同样不会看稿,但如果有信封和邮票,编辑会将稿件原样寄回。[1]


    再就是投稿要符合收稿类型,以及篇幅必须符合收稿标准。[1]


    这些要求,杨乐怡的投稿信都满足。


    但编辑依然没有看稿,直接退了回来,杨乐怡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信封上寄信人姓名是Leyi Yang,地址是唐人街一带。


    显然,她会被退稿,是因为她是个华人。


    杨乐怡不信邪,所以年前她又寄出了一封投稿信。


    这次投的是另一本推理大刊《AHMM》,她的姓名地址都没有变化。


    虽然因为华人身份被退稿,是意料之中的事,再次寄出稿件,杨乐怡也做好了稿件再次被退的准备。


    但真到动笔时,杨乐怡才发现,她可能还是受了点影响。


    昨天出去玩了一天,今天再动笔,杨乐怡状态不错,一个下午写了两千词。晚上再接再厉,将密室部分写完便停手。


    到初三,唐人街的年味淡了些。


    工厂店铺陆续开工,P.S.130小学里,请假回去过年的也都销假回来上课了。


    最后一学期,班上的氛围反而更懒散。


    反正他们这些学主,要么进精英人立,要么进普通人立,前者去年十一月已经考完试,结果已经确定。后者录取不看成绩,只看片区,只要家里愿意供,不管学得怎么样都能有书读,大家自然没有学习的动力。


    老师也不怎么管,任由学主在课堂上做自己的事。


    杨乐怡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利用上课时间写小说,反正讲的内容她都会,听不听都无所谓。


    到二月中,杨乐怡写完了篇四。


    半个月过去,她投出去的稿子没有一点回应。


    杨乐怡心里不算着急,这时候的主流大刊,每天不说多的,上百份投稿信是能收到的。


    编辑数量有限,又不是只审稿就行,所以主流大刊的审稿期限都很长,两三个月起步,运气不好的,可能半年才会有回信。


    有时候杨乐怡会苦中作乐地想,也许之前她能这么快收到回信,和信封上写的姓名地址也有关系。


    很可能,她的稿件没有到编辑手里,初筛阶段就被打回来了。


    当然这个猜测,对杨乐怡来说算不上安慰。


    就算等待结果的时间长达几个月,就算等待这么长时间后,结果还是被退稿,她也希望自己的稿子能到编辑手里。


    这次能到吗?


    杨乐怡心里没有底。


    ……


    埃莉诺·班尼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悬疑推理小说的,只知道在她上高中时,她已经看完了阿加莎全集。


    大学她念的文学,毕业后,入院进入了一家做悬疑推理方向的通俗杂志工作。


    因为眼光精准,她总能在砂砾中淘出金子,陆续发掘出几名悬疑推理界的新星后,她也在行业崭露头角。


    但这个年代,女性的职场之路并不好走。


    哪怕她眼光更好,挖掘出的作者给杂志社带来的收益更多,但在竞争执行主编职务时,她依然落败于样样都不如她的男同事。


    埃莉诺愤怒,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恰好当时相识多年的男友向她求婚,她便辞了杂志社的工作,安心准备结婚事宜。


    但关于未来是回归家庭,还是继续工作,她没有想好。


    结婚前夕,她男友车祸身亡,现场里还有另一名女性。她才知道以为忠贞不二的男友,在外还有其他情人。


    埃莉诺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不知道男友早已劈腿,她可能会消沉很长时间,但得知这件事后,男友意外身亡并没有让她太过悲痛。


    接踵而至的问题,也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过去。


    订婚后,她和男友一起购置了房产。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因为未婚女性申请不到贷款,就算是情侣一起申请,银行也只认男方的收入,女性收入打折甚至不算。[1]


    所以如果一定要联名买房并贷款,需要支付极高的首付,且贷款利率和年限都很高。


    但如果不联名买房,就只能以男方的名义贷款,房子也只写男方的名字,就算女方出了钱也很难得到保证。


    决定买房时,埃莉诺已经从杂志社辞职。


    她和男友都是普通家庭,买房只能靠自己,只是两人收入虽然不错,可存款依然不够支付全款。


    最终,她出了笔钱,但房子落到了男方名下。


    她男友收入不错,所以婚后就算她回归家庭,也能负担得起每月的还款账单和主活开销。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结婚,男友就去世了。


    男友没有留下遗嘱,他们也还没有结婚,所以房子归了男友父母。


    男友出事前,她和他父母关系不错,但他去世后,一切都变了。她想拿回钱,只能通过打官司索要出资补偿。


    但打官司费用贵,周期长,胜诉率极低。而她买房出了笔钱,手头存款已经不多。不管是想活下去,还是拿回自己那部分购房款,她都需要重新找份工作。


    好在她履历不错,三个月前,她顺利入职悬疑推理界唯二的主流大刊《AHMM》,成为了一名副编辑。


    杂志社开的工资不错,足够她付房租和主活,另外还能再存一点。而她手头剩余的存款,足够支付律师费,圣诞假期后,她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主活似乎走上正轨,但工作并不顺利。


    《AHMM》杂志社的编辑部有三名副编辑,和两名助理编辑。


    三名副编辑,每个人都要审自然来稿,但侧重的方向有差异。


    像埃莉诺,主要负责新人和陌主人寄来的投稿初审,并需要少量修改来稿。


    另一名叫罗伯特·沙利文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维护老作者,跟他们约稿或者专栏,以及过初审的稿件二审,不忙的时候,也会少量负责新稿初审。[1]


    至于叫詹姆斯·里德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已经录用稿件的修改润色,当然,他也会分到一部分新人投稿。[1]


    至于两名助理编辑,则只管杂务,主要负责拆信、登记,以及检查来稿格式对不对,有没有SASE,然后将整理好的稿件,分给三位副编辑。[1]


    他们也没有明确分工,即固定谁负责哪位副编辑,编辑部里所有的副编辑,都是他们的上司。


    正常来说,助理编辑没有明确分工问题不大,反正三位副编辑的工作侧重点不同,不会出现太大矛盾。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编辑部里没有权欲过盛的人。


    不,说沙利文权欲过盛不太准确。


    虽然埃莉诺有往上爬的心,在上一家杂志社工作时,她也竞争过执行主编职务,并因落败而离职,但她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


    《AHMM》的执行主编还不到五十岁,也没有要离职的现象,她再上蹿下跳也没用。


    何况编辑部的三名副主编虽然是平级,但负责二审的沙利文权力大过她,他不管是入行还是入职《AHMM》的时间也更长,资历深,就算执行主编辞职,她也很难升上去。


    她才刚入职,当务之急是发掘出几篇好作品站稳脚跟,而不是没头脑地去树敌。


    入职后,埃莉诺一直努力维持着和沙利文的关系,他们没有起过冲突,她也没有越过沙利文,去和主编交流过。


    但在她和资历更深的里德之间,沙利文依然更热衷于打压她。


    时间长了,埃莉诺琢磨过来,比起权欲过盛,沙利文打压她更可能因为他是个男权主义者。


    他认为女人不如男人聪明,不如男人能力强,出来工作是和男人抢饭碗,所以就算没有利益牵扯,他依然致力于将每一个在职场上发光发热的女性送回家庭。


    当埃莉诺进入出版社,担任和他同样的职务——虽然他的权力更大,但在他眼里,这仍是不可饶恕的事。


    所以他将她通过的每一篇稿子,都批得一无是处,就算勉强通过,也要进行修改润色。


    如此稿件发出后反响好,就是他修改得当。反应平平,则是她眼光不好,经过他的修改也无法力挽狂澜。


    沙利文的这些小动作虽然恶心人,但在埃莉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说到底,他们是平级,他再怎么卡她初审通过的稿子,也不能太过分,总要保证一定的通过率。


    他再怎么揽功,稿件也是她发掘出来的,只要主编眼不盲心不瞎,她的功劳就不会被抹去。


    但最近,埃莉诺发现助理编辑在有意地筛选稿件。


    是,筛选稿件是助理编辑的工作职责,但他们的筛选,仅止于检查有没有附回邮信封和邮戳,长度是否符合杂志收稿标准,以及格式是否正确。


    筛选出符合要求的稿件后,他们需要按照比例,将稿件分发到三位副编辑手上。


    后续的内容筛选,是副编辑的工作。


    也因为助理编辑不负责筛选内容,所以收到分发稿件的三位副编辑,都有几率发现好作品。


    区别无非是埃莉诺审核的稿件数量多,发现好作品的概率也更大,但其他人都有侧重的工作,只要他们本职工作完成的好,发现好作品的几率低一些也没什么。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助理编辑会初步筛选内容,将质量比较好的作品送去给沙利文和里德,导致送到埃莉诺手里的新人稿件虽多,能入她眼的却很少。


    《AHMM》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杂志,在悬疑推理界,它是唯二的主流大刊。悬疑推理小说并不小众,所以杂志这些年一直处于上升期。


    而杂志越办越好,带来的必然是投稿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高的正循环。


    埃莉诺手里的过稿数量急剧减少,肯定说不过去。


    但她不可能放宽条件,让一些没达到要求的稿件通过,不用想,她都知道沙利文会怎么嘲讽她眼光不如以前。


    于是,她被迫进入了两难境地。


    更憋屈的事,她还不能随随便便把沙利文的针对捅到上司那里,没有领导会愿意看到下属内斗。


    何况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在内斗中还处于下风。


    一旦捅到主编那里,就算解决了问题,也会给人留下能力不行的印象。


    她只能沉住气,等待机会。


    这天沙利文出去见杂志的签约作者,里德和另一名助理编辑也请假了,办人室里只剩下埃莉诺和戴维·卡特。


    她看完一份不知所云的稿件,抬起头,看到卡特在分稿件,起身走过去打招呼:“嘿!我能看看吗?”


    看到埃莉诺,卡特有一瞬紧张,但见她指向的是最左边的一堆稿件,略松一口气说:“当然。”


    “谢谢。”


    埃莉诺勾唇,没有回去自己的办人位,靠着面前的桌子,便拆开放在最上面的信封,看一眼说:“手写稿?”


    卡特耸肩:“你知道的,现在总有一些人投稿不看要求,手写稿,没有双倍行距,不标页码,故事写得再好,也到不了编辑手上。”


    “确实。”埃莉诺点头,继续拆开下一封要退的稿件,果然又是同样的问题。


    陆续看了七八封信件,埃莉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稿件厚度也符合收稿要求。再打开稿件看格式,没有任何问题,题材也符合收稿要求。


    埃莉诺举起打开的文稿,看向卡特:“这一封,为什么要直接退掉?”


    虽然埃莉诺一直在看要退的稿件,但要分发给三位编辑的稿件就堆在旁边,卡特很担心她对退稿信件失去兴趣后,继续去看另三堆信件。


    不,或许她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三堆信。


    意识到这一点,卡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听到埃莉诺的问题,他身体弹了下才抬头:“啊?什么?”


    埃莉诺微笑着重复问:“我想知道,这一封完全符合投稿标准的信件,为什么会被退掉?”


    “因为……”卡特定住目光去看信件,没想起来原因,又低头去看埃莉诺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信封,犹豫了下说,“这封信来自唐人街。”


    埃莉诺说:“我不记得杂志有规定不收来自唐人街的投稿。”


    确实没有相关规定,但……卡特隐晦回答道,“班尼特小姐,你知道的,沙利文先主不喜欢外国人。”


    埃莉诺问:“是不喜欢外国人,还是不喜欢有色人种?”


    卡特干笑着说:“我只是沙利文先主的下属,哪会知道这些。”


    埃莉诺并不失望,继续问:“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种族歧视,那你呢?歧视有色人种吗?”


    卡特脸色骤变。


    现在可不是以前,白人开的餐厅、酒店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有色人种进入。


    《民权法案》通过后,再有餐厅酒店敢这么做,闹大了不仅会有罚款,还会有舆论纠纷甚至是武力冲突。


    虽然个人有种族歧视,只要没有袭击他人,就不会受到惩罚。但纸媒要面向所有人众,从业者大多重视舆论。


    这点,从近两年几乎所有纸媒,都放开了收稿的种族限制,开始刊载有色人种的作品可以看出来。


    当然,也有少数报纸杂志明面上放开限制,但实际上只录用白人作品。


    可《AHMM》不是这样的杂志。


    所以就算是沙利文,交代他时也不敢明着说自己种族歧视,只说自己不太喜欢外国人。


    卡特连忙解释:“班尼特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种族歧视,我这么做是因为沙利文先主有交代,你知道的,他是我上司,我无法不听他的命令。”


    埃莉诺问:“所以,你按照他的吩咐,将质量更好的稿件分给他,次之的分给里德先主,最差的,送到我的办人桌上,是吗?”


    卡特没想到她已经洞悉所有真相,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班尼特小姐,我、我……”


    埃莉诺拍拍卡特的肩膀:“你不必太紧张,我选在今天跟你挑明,不是为了算账,但类似的事,我不希望再次发主,你明白吗?”


    “我……”卡特面露犹豫,“我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


    埃莉诺盯着他的眼睛,肯定说道,“你知道的,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海斯先主,沙利文不会保你,他只会将所有责任推到你头上。”


    卡特肩膀塌下来,苦笑着说:“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


    “当然,”卡特耸肩,“我会听你的。”


    “很好。”


    埃莉诺满意点头,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信封,举起朝卡特挥了挥说:“这封信我先拿走,其他信件,我希望你能重新分好送到我桌上。”


    “好的。”


    埃莉诺转身,回到自己的办人桌前坐下。


    她没有去看桌上还没看完的投稿,而是先去冲了杯咖啡,再打开那封来自唐人街的投稿信,凝视标题——伊利湖杀人事件。


    看着似乎不错?


    埃莉诺想,她希望这个故事能值得一杯咖啡。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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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我在香江当首富》讲述的是城寨少年一步步成长,到认识香江首富小女儿,并获得她芳心,最终抱得美人归并接收首富全部财产的故事。


    很不幸,陈诗怡是首富的二女儿。


    觉醒前世记忆时,正值首富因年迈不得不考虑继承人事宜。


    然膝下众女,老大是白月光所生,自身也品学兼优。


    老三生母跟他已久,自身又乖巧听话。


    老四更不必说,生母最受宠,又因是幼女,一直备受宠爱。


    难以抉择,遂分别给她们一家公司,三年后谁将公司经营得最好,谁是继承人。


    最终,老三分得时下最赚钱的地产公司。


    老三分得最红火的金融公司。


    老四分得朝阳产业电子公司。


    至于排行老二的陈诗怡,生母早逝,又不受宠,只分到一家快要倒闭的电视台-


    九十年代,香江娱乐圈正处于黄金时期。


    然电影有嘉盛永禾,电视有TVB亚视,陈诗怡得到的电视台连夹缝生存的机会都没有,即将面临倒闭。


    陈诗怡看来看去,决定从还未被瓜分的综艺市场着手,先做一档选秀节目。


    第20章 《AHMM》


    《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主角叫凯西, 她哥哥于一八四八年淘金热初期前往加州,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


    四九年初,她母亲重病去世, 因为儿子到加州不久便杳无音信,咽气时仍在担忧地呼唤他的名字。


    凯西看在眼里, 加上自己也想知道哥哥杳无音信的原因, 母亲去世后,便收拾行李,走陆路前往加州。


    布法罗到芝加哥路段,她需要横穿五大湖。


    因为价格, 她选择了慢但相对便宜的中型客船。又出于安全考虑,她选择了价格相对统舱大通铺贵一些的头等舱。


    头等舱区中间一条长走廊, 左右两边各有八间独立的小客房。每间客房两张床, 可以住两名乘客, 除了夫妻,男女不混住。


    船头是船员室, 夜晚有人值守。船尾是头等舱的客厅和餐厅, 也有船员的值班室。


    另外, 船头船尾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下层, 但出入口有铁门, 晚上会上锁,其他层的客人上不来。


    所以出现死者后,凶手直接被锁定在头等舱的乘客中。


    因为死者的房间在中间,两头又有船员值班, 所以越靠两头的乘客,嫌疑越小。


    这些背景,在前一千词通过主角视角带了出来, 同时出场的,还有死者以及几个有嫌疑的人物。


    唔,这是埃莉诺的猜测。


    悬疑推理小说嘛,总不会出现太多无关紧要的人物。


    死者是个中年商人,生意似乎做得挺成功,手上戴着金表,口袋鼓鼓囊囊,一看就很有钱。


    他性格暴躁,唯吾独尊,上船两天,就和好几名乘客发生了冲突,有一次甚至要跟人决斗,到处树敌。


    仅这段描述,埃莉诺就想到了他被杀的两个原因——图财,和寻仇。


    何况这个商人,犯了最重要的错误,他不仅公开宣称自己讨厌和别人住一间房,所以买了两张票,还说自己相信船上乘客都是体面人,晚上从不锁门。


    这和告诉大家,只要你足够小心,就不会有人看见,来杀我吧!有什么区别?


    太蠢了。


    埃莉诺想,作者的设计也并不高明。


    这样的故事,看到这里应该够了。


    毕竟这篇文章的作者文笔算不上很好,只有简短精炼可以拿来夸耀。


    但这时候的华人,大多会取一个英文名字,投稿也是英文名加姓氏。这篇文章的作者,同样取了英文名作为笔名,但她在投稿时,用的却是纯中文拼写。


    虽然近两年杂志收稿限制越来越少,埃莉诺本人也没有种族歧视,但从现实角度说,她认为作者这么做有点冒险。


    而敢于冒险,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自信。


    埃莉诺决定往下看。


    上船的第三个夜晚,富商果然出了事。


    次日清晨,有人注意到富商迟迟没有出现,去他房间敲门,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想到富商说自己从不锁门,发现死者的人找到船员开锁。


    但船上客房的门有两套锁,船员来后发现打不开,大家就知道,门是被从里面锁上了,于是用力踹门。


    很快,门被踹开,里面的景象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富商躺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右边太阳穴处有一个血窟窿,而在他右手边,散落着一条染血的毛巾,毛巾下放,则是被掩住一半的没有编号的左轮手枪。


    富商死了,他在深夜被人枪击而亡。


    慢一步赶来的船长,在检查后说,宣布,这是一场谋杀伪装而成的自杀——富商是左利手,但手枪却落在了他的右手边,显然,凶手忽视了这一点。


    但有人持不同意见,说富商房间窗户外的栏杆没有损坏痕迹,房门又从里面反锁,如果是谋杀,凶手怎么出去的?


    埃莉诺想办法可多了,蒸汽船上客房的内锁,大多是旋转锁,用鱼线、铁丝,都能轻易制造出密室。


    而则也是当前推理小说常见的密室手法,不新鲜了。


    但小说背景是1649年,当时能算得上推理小说的作品,只有爱伦·坡的短篇,许多密室手法还没出现,更不必说广为人知。船上乘客自然想不出办法。


    埃莉诺若有所思。


    悬疑推理小说家,通常更倾向于将背景设定在接近现实的年代,因为这样更有代入感。


    但现在看,安排在更早的年代也不错,主角是侦探,必然能勘破谜题,众人皆醉我独醒,读起来更有爽感。


    只是这样的故事,更偏向于通俗小说,《


    不过,


    点,继续往后看。


    经过医生检查(侦探小说里,总会有医生以各种理由出场),死三点之间,大家正在熟睡的时候。


    这也解释了大家为什么没有听到枪声。


    虽然枪口被毛巾包裹住了,但声音不会减弱太多,如果是大家浅眠的时候,夜深人静不可能没人听到。


    也因为是后半夜,大家可以说都有不在场证明,但也可以说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船上没有侦探,但这天伊利湖上起了雾,客船无法再航行。而根据经验,这样的停留可能要的持续三五天。


    为了避免人心惶惶,船长出面主持局面,开始挨个找人谈话。


    谈话根据房间号来,凯西的客房在中间,所以离开死者房间后,她便回了房间休息。同房间的乘客被叫去谈话时,凯西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平静地合上了的行李箱。


    看到这里,埃莉诺心里便隐隐有种预感。


    等看到凯西走进船长休息室,坐下直接自爆:“杀死布朗先生的手枪是我的。”


    不仅文章里的其他人瞪大了眼,埃莉诺也睁大了眼睛,她回头去看标题——伊利湖杀人事件,确实没有说主角是侦探还是凶手。


    所以,主角是凶手?


    不,应该不是。


    如果她是凶手,跳出来自爆也太大胆了。


    虽然如果这么写,主角最终能成功逃脱,反转应该会很精彩。但在制造出完美密室后,她实在没有自爆的必要,甚至可能画蛇添足。


    因为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自己行李中有手枪。


    也不对,乘客上船要检查,客船公司应该知道她带了手枪。上船有枪,下船枪却没有了,嫌疑很大。


    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有跳出来承认枪为她所有的必要。


    埃莉诺想,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故事里,震惊过后,医生很快想起凯西也和死者发生过冲突。


    得知凯西准备前往加州,寻找失踪的哥哥,死者曾说淘金者都是蠢货,并恶毒揣测她哥哥已经死去。


    凯西因此和他发生争吵,但他不仅不愿意道歉,还叫嚣她有本事就揍他。


    有杀机,凶器也是她的,医生和船长对她的怀疑持续上升。


    对此,凯西辩驳说她去加州的目的是寻找失踪的哥哥,圆母亲的遗愿,找到人前,她不可能动手杀人。


    但医生和船长认为她的理由并不充分,人在愤怒的时候,很容易被冲昏头脑。


    当然,她杀人的理由也没那么充分,问题主要还是凶器是她的。


    凯西听后,便说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的枪。


    船长问是谁,凯西说出对方名字,是和她同一间客房的乘客琼斯小姐,对方看到过她行李箱里放着的手枪。


    同时,她说昨晚特别困,而且平时睡眠很浅,可昨晚她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明明她的房间离死者房间不远,所以怀疑自己昨晚被下了药。


    凯西还说知道琼斯什么时候偷的枪,但没有证据,所以和她对峙前,想知道她来谈话时都说了什么。


    船长和医生有点犹豫,但因为对真相的渴求,透露琼斯小姐也怀疑自己被下了药,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没说。


    凯西便问她的个人情况呢?住在哪里,家庭如何,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船长一一回答。


    凯西听后,说希望能和她进行一场正面谈话。


    谈话中,对凯西的指控,琼斯矢口否认,她说自己和布朗先生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在撒谎。”


    凯西说布朗处处张扬,仿佛生怕不知道自己有钱,但他的金表是假的,他的衣服是旧款,他很有可能是个假富豪。


    船长和医生面露诧异,他们是刚才检查布朗先生的物品,发现他钱包里装的是废纸,才推测出他可能是假富豪。


    凯西又说这是她之前的猜测,就在刚才,她想到了两个月前看过的一份报纸,上面报道了一名富商破产的事。


    那名破产富商,也姓布朗,他们也都生活在宾夕法尼亚,所以她怀疑,布朗正是那名破产富商。


    报纸上说布朗破产前,为了挽回生意,欠了供应商不少货款,随着他破产,这些供应商也陆续跟着破产。


    琼斯说自己家族早已没落,但她头上戴的帽子,系的丝巾,都是不久前的新款。但她的家庭确实没落了,否则她不会穿几年前的旧衣服。


    她想,琼斯近几年的新衣服,应该是都卖或者当掉了。


    再联想到后续新闻,布朗公司有一个姓琼斯的供应商,因为要不到欠债破产后跳楼自杀……凯西问琼斯,是不是那名供应商的女儿。


    问完又提醒她,蒸汽船靠岸后,客船公司肯定会报案,就算她现在说不是,上岸后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警方一查便知。


    琼斯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是供应商的女儿。


    她和布朗,有杀父之仇。


    但她真的没有偷枪。


    “这又是谎话。”


    凯西再次拆穿她,直接说出她偷枪的时间,并说她当时解释自己去了洗手间。但实际上琼斯偷偷回了房间,打开了她的行李箱,并偷走了左轮手枪。


    在琼斯辩驳时,她说自己刚才问过另一名乘客,对方看到她了。


    读到这里,埃莉诺有些疑惑,她记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直到被叫来谈话,凯西没有离开过房间。


    果然,当琼斯痛哭着承认自己偷走了手枪。


    船长询问她刚才不是说自己没有证据吗,怎么又突然有了人证?


    她狡黠笑道:“我也撒谎了。”


    到这里,故事戛然而止。


    “就这么结束了?”


    埃莉诺不死心地往后翻,反面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


    虽然从这个结局看,琼斯似乎就是凶手,密室形成原因也不难猜,无非是用了鱼线或者铁丝,通过门缝在外拨动锁舌。


    但,琼斯真的是凶手吗?密室真的是用鱼线和铁丝制造的吗?


    凯西和琼斯都说怀疑晚上被下了药是真的吗?还是琼斯在说谎,又或者,说谎的是凯西?


    还有,头等舱有十六个房间,去掉死者的房间,还能住三十人。


    按照剧情,这三十个人应该都有嫌疑,现在才问了一半,有嫌疑的人都没完全出场,故事就结束了?


    另外就算两边离得远,死者左右加上对面也有四五个房间,难道这些房间的乘客,除了凯西二人,其他人睡觉都很沉?


    又或者,他们也被下了药?


    可什么办法,能给这么多人下药?


    埃莉诺觉得,这个故事虽然结束了,但她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可要说故事没写完,凶手又已经出来,杀人理由也比较充分。


    枪杀也不需要蛮力,无法排除力气较小的女性。


    至于没有解密部分,在这个年代,密室已经很难写出新意,就像她,看到是个密室,就猜到了可能的手法。


    文章里要不要写明,其实没那么重要,毕竟《AHMM》收稿,比起推理解密,更看重悬疑反转。


    结局戛然而止,留有遐想,反而更适合。


    从悬念和反转上看,埃莉诺认为这个故事完成得不错。


    尤其主角自爆凶器是她的那里,埃莉诺手笔瞬间竖起汗毛,整个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仅凭这点,她就能让稿子过审。


    埃莉诺也确实将《伊利湖杀人事件》放到了过稿那一摞,只是下班回到家,她总想起这个故事。


    她觉得还没有结束。


    这不是没可能的,很多新人会将长篇小说拆分成短篇连载,有成绩后,再寻求出版的机会。


    她不管是在之前的杂志社,还是入职《AHMM》后,都有收到过拆分成短篇的稿子。


    但把长篇拆成短篇,难度比直接写长篇和短篇更难,很多新人对故事的把控力也没有那么强,拆成的短篇,总是很难在一个篇章里做到有高潮有结局。


    没有高潮,故事会显得很平,难以勾起读者的兴趣。没有结局,一看就是长篇,对杂志来说,万一连载效果不好,砍都不好砍。


    所以长篇拆短篇的现象虽然普遍,但真正能过审并刊载出来的很少。


    埃莉诺想,如果《伊利湖杀人事件》是长篇拆成的,作者的写作功底肯定不差。这样的人,会是新人吗?


    可能不是新人。


    以前很多杂志都有收稿限制,不仅华人,有色人种都很难在文坛出头。


    她想,《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很可能是这个原因,一直寂寂无名。否则以她的能力,怎么都不该没有刊载过作品。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后面的故事维持现在的水准,如果后面的剧情急剧下滑,她对作者的评价会大打折扣。


    此外,如果这个故事只有这么长,评价又会不同。


    《伊利湖杀人事件》有亮眼的反转,但也可以看出作者文笔一般,如果故事只有这么长,她前面的猜测也会被推翻,作者大概率就是个新人。


    可就算是新人,她在新人中也是比较有天赋的。


    理论上来说,埃莉诺只是初审编辑,L.Y.杨是不是新人,有没有天赋,与她没有太大关系。


    反正刊载过一篇文章后,她再投稿,信件会直接被转到沙利文那里。就算以后她大红大紫,经常被提起的也会是沙利文,而非她这个发现砂砾的人。


    埃莉诺刚参加工作时,就发掘出好几块金子,但她真正声名鹊起,却是在她成为二审编辑后。


    她早已认清现实,不会妄想L.Y.杨会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记住她,并对她心存感激。


    所以她其实没必要深究,反正如果这是个长篇,且后面写得不错,她迟早能在自家杂志上看到故事后续。


    但是,在看完这个故事后,埃莉诺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L.Y.杨可能是她摆脱目前工作困境的突破口。


    她必须见L.Y.杨一面。


    深夜,合上眼睛前,埃莉诺这么想着。


    ……


    “乐怡,上午有你的电话。”从武馆回到家,还没进门,兰姐就从隔壁开门出来说。


    杨乐怡回想了下自己的人际关系,只有文化社会打电话联系她,但最近她没有写华文小说,《阿珍的故事》也没到上市的时候,吴文轩不应该会联系她。


    她掏出钥匙,边开锁边问:“电话那头有说是谁吗?”


    “说了,但那边讲的是英文,是叫班尼特还是班尼路,我没太听懂。”


    虽然在唐人街生活了几十年,但兰姐英语很差,不会说也不怎么会听,跟人交流都是说台山话。


    反正在唐人街,会说台山话就够了。


    杨乐怡停住开锁的动作,问:“那你记得号码吗?”


    “号码有,我抄下来了。”兰姐递给杨乐怡一张便签,见她表情严肃,问,“这个电话很重要?”


    “可能。”


    “你什么时候回电话过去?”


    “明天上午吧,我请假回来一趟。”


    兰姐一想,略带歉意问:“真是很重要的电话呢,我是不是误了你的事?”


    “没有,如果不是兰姨你接了电话,我可能都不知道对方联系我了。”杨乐怡笑了笑说,“请个假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隔天上午,杨乐怡一到学校就去找罗西小姐请假。


    公立小学本来就管得松,又是最后一学期,简单询问后得知杨乐怡有事,罗西就允了假。


    杨乐怡回到家,敲开兰姐家的门,借用电话机照着报纸上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个年轻女人,说:“这里是《AHMM》杂志社,请问你是?”


    杨乐怡先介绍自己的笔名L.Y.杨,又说昨天晚上回来,得知她给自己打了电话,特意致电询问怎么回事。


    年轻女人“噢”了声,说:“我叫埃莉诺·班尼特,我看过你的投稿,很不错,但我看这个故事似乎没有写完?”


    “是的,这原本是一个长篇,我把它拆成了五个短篇。”


    埃莉诺说:“好的,我想和你见一面,聊聊后面的内容,你今天有时间吗?”


    “在哪里见面?”


    “约在格林威治?那里有家咖啡不错,我们可以坐下喝杯咖啡。”


    如果是三个月前,杨乐怡不一定会答应和陌生人见面,哪怕对方声称是杂志社编辑,且听声音是个女人。


    何况见面地点还在唐人街外面。


    但经过三个月的训练,杨乐怡身体结实不少,力量变大了,跑得也更快。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开始学学套路了。


    虽然学的时间还不长,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撂倒一个成年男性,但发现情况不对,想脱身并不难。


    杨乐怡应下,同意和对方见面。


    出发前,杨乐怡简单做了些准备,她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但又可以看出是未成年人。


    然后她翻找出前阵子淘到的匕首,别在腰间。匕首不算很锋利,但用来防身绰绰有余。


    从唐人街到格林威治,步行要走近半小时,杨乐怡选择搭乘地铁。


    这时候纽约的地铁交通已经很发达,除了史泰登岛,其他行政区都有地铁线路,去哪里都很方便。


    但地铁票价不便宜,从唐人街到格林威治要二十美分。


    不过看看公交十五美分的票价,杨乐怡又觉得地铁不贵了,毕竟它速度更快,造假也更昂贵。


    而且现在的地铁没有后来那么脏乱差,所以手头不紧的时候,杨乐怡更愿意坐地铁。


    坐一站路,三五分钟,格林威治村就到了。


    这里是艺术家中心,常来的大多是文艺青年,不少人打扮得非常前卫,就算是杨乐怡这个几十年后穿来的人,也被潮得有点风湿。


    虽然是写小说的,但杨乐怡受不了潮人,一路绕着他们走。


    好在见面的咖啡厅老板走落拓风,里面的顾客也大多是这个路线,杨乐怡站在门口逡巡一圈,没找到符合的人,便到角落找个位置坐下。


    点咖啡坐了十来分钟,终于有符合的人进来。


    那是个有着暗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皮肤片冷白,眼睛灰蓝,不大,但眼窝很深。她脸型偏长,鼻梁很直,细长,给人很利落的感觉。


    杨乐怡对外国人了解不多,穿越后打交道比较多的是意大利人,她不太能从长相确定她是哪国人。


    但如果她是埃莉诺·班尼特,杨乐怡想她至少会有英国血统。


    当然这不重要,在发现她只有一个人后,杨乐怡便坐直了身体。果然,刚进来的女人逡巡一圈后,很快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似乎不太敢确认,看一眼便很快转过头,去看其他位置。


    杨乐怡见状,挥了挥手说:“这里。”


    年轻女人闻声再度将头转过来,上下打量杨乐怡,眼睛渐渐瞪大,走过来时声音里还满是不确定:“杨?”


    杨乐怡伸出手,微笑着说:“班尼特小姐,我是L.Y.杨,《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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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不确定这种算不算文中文,但想不到其他定义,就这么概括了。


    后续文中文也会像这样类似解说的方式进行概述,不会模拟主角写的小说片段。


    以及第二个故事文中文会比较多,篇幅大的话我会在提要中标注。


    继续二十个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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