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忙完了？”栀清染淡笑着看着路晴空。
“抱歉， ”路晴空回以一笑。这一阵她不是忙着培养洛寻，就是在和王桓远程会议，一直都没有倒出空来好好和清染聊一聊， “带他们三个驾驶星船很不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
栀清染也不和她客气，只轻轻摇头，递了一杯热饮给路晴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意有所指：“倒是看你更加辛苦。”
路晴空接过杯子尝了尝， 清新醇香的口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感受到暖意的身体也一下子放松了：“最近快登陆了，事情比较多。”
主要的问题还是手下的人不成熟， 很多事情需要路总亲力亲为。王桓虽然出身商业世家，但性格和路晴空前世在娱乐新闻上看到的富二代类似， 在家族各种强势亲人的影响下，缺乏魄力和筹谋。从合作的角度来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处是背后捅刀子的风险比较小， 坏事就是路晴空需要耗费心力指导和说服他。洛寻他们出身星盗就更不用说了， 几乎没有外界社会经历， 得从头教。
虽然当初的确是自己看中了王桓身上注重精神利益这样的性格特点，想到忙得昏天暗地那几天，路晴空也不由得叹气：“他还想管我叫姐，我说别，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弟弟。”话音落下，路晴空才意识到，明明是他来找她的，但似乎都是她在倾诉。
路晴空看向栀清染。他身上温雅从容的感觉一直让她很放松。
栀清染适时开口：“你呢？”
路晴空愣了愣：“嗯？”
“他把你看作姐姐， ”栀清染漆黑的眸子微敛，解释道：“你看他是什么？”
“合作伙伴。”路晴空想都不想道。
“那洛寻呢？”栀清染紧接着问。
“徒弟。”路晴空看向栀清染，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问这些：“怎么了？”
“没什么。”栀清染笑了笑，打开终端传了几份文件给路晴空，“这个先放你这里，合适的时候交给他们吧。”
却是冯坤谭冲洛寻三人的星船驾驶员职业资格认证。
路晴空看到这些文件，有些惊讶：“昨天洛寻还向我哭诉他做不来，申请不训练了呢。还说他冯哥已经被你虐哭好几次了。”
昨天？
他上次和路晴空说话是什么时候？
“是么，”栀清染仍是笑，声音却顿了顿，“我没有那么可怕吧。”
“是啊，你对他们够温和了，”路晴空很快回道，“是洛寻心理素质不行，对于一些陌生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会抵触，真是麻烦你了。”
“倒没有麻烦，”提到这个，栀清染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正色道：“洛寻很认真刻苦。”
平心而论，洛寻算是冯谭洛三人中最好带的学生。没有冯坤的鲁莽大条，也没有谭冲的世故圆滑，人也不笨，教育基础虽然差了点，却强在愿意下苦功夫研磨。栀清染知道路晴空平时派给洛寻的任务不少，但他这边的训练，却一点没有耽误，甚至训练时长比没什么其他事务烦身的冯坤谭冲还要多。
他很努力的成长，想要有能力帮助喜欢的人。
而不是带来麻烦。
栀清染看了路晴空一眼，又垂下了眸子，忽然熄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
“洛寻是不用担心。”路晴空没有注意栀清染的表情，她看着光屏上的认证书：“不过，连冯坤也能做到零失误了？”
看来她对三人在指挥室的特训进度，有着很大误判。
“没，”栀元帅无奈摇头。有好带的学生，也有难带的差生，“今天他失误已经破三十了。”
路晴空：“那……”
“通过的是联邦认证，”不待路晴空把话说全，栀清染便直接解释道，“和军区高水平驾驶还是有距离的。”
路晴空看向他。
联邦的星船驾驶员认证体系和路晴空前世一些极限运动认证体系有些类似，需要具备联邦专业认证的驾驶教练直接考核，并具备一定时间的实操航行经验。而栀清染言下之意，他是按照最高标准来训练三人的。现在虽然最高标准达不到，联邦私人星船驾驶认证却是绰绰有余。
路晴空划开终端光屏的手指停顿了很久，低叹了一声：“谢谢，帮大忙了。”
毕竟是联邦军官，加上他之前星船作战的熟稔，栀清染具备教练资格不奇怪，难得的是用心训练三人每人两百多个小时实操完成认证……他本没有这样的义务。
而且也看得出来，即便相处月余，栀清染和冯谭洛三人，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如此尽心尽力，原因只能是因为她。路晴空深知私家星船驾驶员的稀缺，这三张认证保证了她整个团队在星际的机动性。
一股暖流在心中缓缓流淌，路晴空还待说些什么，却被栀清染温然却坚定的目光打断：“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嗯，”路晴空望着他，低柔着声音问道，“我只是想问，你的身体没事了吧？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毕竟几百个小时的训练，辛苦程度不弱于她……之前还是刚被临时标记。想到此，路晴空的视线不由得落向栀清染颈项，却被指挥服的领子阻住了视线。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戴护颈。
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解答了路晴空的疑惑，记忆在刹那间闪回到了一个让她心脏发紧的时刻，她不由得开口：“你……”
“已经没事了。”栀清染面上微热，错开了路晴空的视线。
却并没有收束自己的信息素。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无人打扰的地方。四周沉静而光线昏暗，但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开灯。
当视觉和听觉按下暂停键的时刻，身体的其他感官便尤为明显。清雅的栀子花的香气不知何时带上了温度，与不知从何时出现的冰凌花的气息交织纠缠一起，让呼吸都渐渐带上灼烧的刺激感。
路晴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渴望的唤起，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对方也是一样。
四周极静，栀子花的香气起落，时而变得浓郁，时而淡落下来，扰乱着路晴空的心跳随之起落。直到终端传来的提示音打破沉默。
路晴空看了看：“有一个会。”她的气息有些不稳。
栀子花的香气在刹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路晴空一怔抬头，却只看到了栀清染在明灭的灯光中转身的侧影：“我先回去了。”
直到栀清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路晴空才收回视线。
零零七让人养胃竟然是真的。
念头一闪而过，路晴空在终端提示音的催促下回复了一个“马上”，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栀清染回到指挥室，划灭终端上红标显示提醒他注意安全的讯息，又扫开自己之前看到的帖子。
Q ： Alpha标记Omega后会忍不住吗？
问题描述：我是Omega ，有一个青梅竹马Alpha铁子，那天他来我家的时候咬脖子临时标记了，之后就一直缠着我， Alpha标记Omega后真的会忍不住吗？
A ： [高赞精选]当然！标记这种事情，就是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想第二次，有了第二次想第三次。只要Alpha没有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人，标记过的Omega在Alpha面前释放信息素，没有Alpha能忍得了！
关闭光屏之前，栀元帅在回答上点了一个踩。
……
联邦首府星军区机密办。
“报告，有元帅的消息了！他……”
“好。”位高权重的男子打断了信使的话，拉响了红灯会议。
信使的声音有些急：“元帅登录了……”
“不急，”男子沉稳地再次打断了信使的话，“等一下再说。”
“元帅在军区论坛……”信使难得的没有从命，他的语速飞快，却因为看到男子凌厉的眼神而打了一个寒颤，哑然无声。
“等人到了一起说。”男子沉下脸，让信使感到脊背发凉，他垂下了头。
……
“现在可以讲了。”
在专业屏蔽信号的防窃听屋内，信使看着面前围绕着他环坐的众位大佬，默默地吞了吞喉咙。
他硬着头皮开口，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而专业：“据机密办获取最新元帅消息，栀元帅在昨日晚九点十七分，星际具体坐标未知但近第三坐标区域的地址，登录了军区内部论坛的个人账号，在生活区类目下的家里长短子论坛的帖子里，对其中一个问答帖的最高赞回答点了反对和没有帮助按键。”
半晌的寂静后，之前让信使“等一下”的男子沉声开口：“就这个？”
信使不敢看那位大人的脸色，盯着面前的桌沿点头：“是的。”
片刻的沉默过后，男子再次开口：“什么帖子？”
来了。
信使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后闭了闭眼，壮士断腕道：“ Alpha标记Omega后会忍不住吗？”
第22章
与会的各界首领情绪管理和表情控制能力都毋庸置疑，以至于在信使说出答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十足的好奇期盼众人反应时，只得到了一片沉默。
召开会议的男子最先开口：“第三人冒名操作的可能性有多大？”
“零。”信使尚未开口， 军统保密局局长代他回答。
“没有任何事情的可能性……”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军官缓缓开口，他的肩上挂满了各种功勋， “会是零或是百分之百。”
“是的，虽然军区论坛的元帅专属账号有着最高级别的保密权限，”很快有技术专家赞同道， “但如果有一个资深密码学专家在获知元帅的虹膜指纹声纹信息素数据库的同时，取得各项样本与身体指征……”却很快被人打断。
“他是栀元帅。”
军统保密局局长话音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栀元帅不会让人有这样的机会……这是整个军区对他的能力的统一共识。
在一片静谧中，有年轻的声音犹豫开口：“如果是骇客……”这是一位科学界新锐。
“这么说吧，”军统保密局局长很和善地回答了她：“元帅给保密局最高级别项目提供指导咨询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兵。”他提醒众人，“别忘了，他是第一学府唯一一个全S绩点毕业的学生。”
“不对， ”统帅秘书办主任反对， “元帅行程安排非常紧凑， 保密局最高级别也到不了双s级， 我们不会让这种额外任务耽误元帅的时间， 除了元帅调任的那一年， 他不可能有时间精力处理保密局的事情。”
军统保密局局长：“就是在他调任那一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主任闻言皱眉，“元帅当时被调到了闲职。”
“嗯， ”军统保密局局长露出了一个带着回忆的玩味的笑，轻飘飘道，“对他来说，这就是闲职。”
会场再次沉默了下来。
“所以，”召开会议的男子打破沉默，“我想我们达成一致，目前的证据表明，”他笃定道，“栀元帅并未被绑架胁迫，是遵从个人意志自由行动。”顿了一顿，他看了一眼操作员，“执行S7381号指令。”
“也有可能是刚刚恢复自由？或者身体抱恙？”有人质疑开口，“毕竟元帅在这几个月内音讯全无。”
“那他应该第一时间向我们传达敌情和救援指令，”男子断然道，他冷淡地看了质疑者一眼，让那人闭上嘴，“而不是上军区论坛刷八卦。”
“执行S7381号指令。”他再次吩咐道。
会后。
“他是真的在看八卦，还是有Alpha了？”单独面对主持人，长者无需自持身份，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你之前说……他好像喜欢什么类型的Alpha来的？”
“……您可能记错了，”主持人道，“我当时说的是，元帅好像不喜欢Alpha。”
长者：“……那他为什么会看这类问题？”他对此事答案颇为执着。
“……是挑衅。”主持人目光一沉，随即提高了声音，“用如此张扬的手段，如此荒唐的信息，告诉我们，他回来了。”沉默片刻，男子继续道：“首长，我想申请启动z计划。”
长者不语。
“首长，请下令启动z计划！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让我想想。”
……
标记omega后到底会不会忍不住？
答案是会。
星舰着陆的第二日，在独属于自己的套房内，路晴空用冷水洗去脸上的热汗，叹了口气。拜那次标记Omega所赐……她对alpha的身体有了全新而全面的认知。不过，她倒是越来越熟悉这副新的身体了。
刚开始的时候，路晴空查资料，曾经认真考虑过星网上高赞“堵不如疏”的建议，考察过不少所谓的“高科技产品”……但她最终得出结论，以联邦现阶段的科技水平，没有任何物理化学手段可以真实模拟标记Omega时的愉悦与满足感。
至于另一种方法……虽然那时路晴空提出再次标记的邀约，也获得了清染的回应，但她并不会真的邀请。
清染毫无疑问地是一位极出色的联邦军官，路晴空甚至怀疑他是特种作战部队的教练级指挥官——和她，是两条平行线。
时空平行，身份平行，领域平行，却阴差阳错地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交错缠绕，经历种种，达到如斯羁绊。他是路晴空这一世第一个遇到的人，也是她这一世最信任的人。路晴空之前，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无条件相信一个人……甚至在不知道他姓氏的前提下。清染只是名字是路晴空的猜测，但她并不需要证实这件事。路晴空信任的是这个人，和他的姓名身份无关。
解决星盗和联邦军的联手攻击，在帮忙驾驶星舰的同时，尽职教导冯谭洛三人，帮助他们获得星际驾驶证……清染仁至义尽。路晴空不觉得这位“前联邦军官”和他们这些“前星际海盗们”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好处。
“已经够麻烦他的了。”路晴空对着镜中满脸水渍的自己低语道。
路晴空擦了把脸，干脆利落地离开盥洗室，不留给自己任何空闲以发散遐想的空间，以遏制身体本能的冲动。
一出门就遇到了洛寻。
“都安顿好了！”没等路晴空开口，洛寻已经嚷了起来，“这员工宿舍也太好了！大家都特别喜欢……”
洛寻等人在星盗船上过惯了“吃住一花，工资月光”的日子，早听说有包吃住的免费员工宿舍，开心劲头已经过了一遍，等到真正入住的那一刻，却再次被路晴空的大手笔震撼。在第三主星核心地段，一栋尽享一线景观的高品质公寓楼由他们独享，每人一套两室两厅精装修套间，联邦最先进的24小时智能管家与全循环自清洁整理系统齐备，甚至在公寓楼地下室，安排了三十台磁悬车以方便众人出行。
“第三主星可是繁华程度仅次于第一主星的一级星球！在这里的核心地段……啧啧，”安排宿舍的时候，连之前见过些世面的谭冲都震惊不已，“我之前最多只去过二级星球，”说到此，谭冲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在那边，没有点家业能力都留不下。”
“行了谭哥，别在我们这里找认同了，”洛寻兴奋地拍开了谭冲的手，“我们这帮人，”他四周指了指，“别说二级星球，连三级星球都没见识过！”
“停！”路晴空打断了洛寻的话，也同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不想听洛寻感激第四遍，“另一件事情呢？”
“指挥官的送行准备也安排好了！”提到这个，洛寻更加激动。原以为路少校和指挥官是一对儿，不然也是打算继续发展的暧昧关系。没想到星舰刚刚着陆，就从路晴空口中听到了指挥官辞行的消息。
“送行？”路晴空闻言眉头微蹙，莫名不喜欢这个词，“不要安排送行仪式，他不喜欢热闹。”
“对，对，”虽然也不舍指挥官的离去，但是心中按捺不住的雀跃让洛寻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强忍着没有露出笑意，“是，没有安排送行仪式，我就是说……嗯，您吩咐的，我都安排妥当了。”顿了一顿，他好奇问，“指挥官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路晴空淡淡道，清染辞行是发的讯息，没说具体日期。自那之后便是星舰着陆，两人都十分忙碌，未曾见面，路晴空自然无从得知。
“嗯，这几天大家都忙，”洛寻察言观色，适时地岔开话题，“新闻也在忙，聊新闻的也忙。”
路晴空抬眼：“聊新闻？”
“都聊疯了！”洛寻可算找到机会和路晴空提了，指手划脚道，“您不知道，这两天大伙儿说的话，除了宿舍就是新闻。谈宿舍时一片祥和，一讨论新闻，嚯！就吵得热火朝天。”
洛寻这话是路晴空没想到的：“大家都对时政很感兴趣？”
“是……是什么？”洛寻闻言一愣。
“时政，一种新闻类型，”路晴空看向洛寻：“不重要，你继续说。”
“那可是栀元帅的事情，大家当然感兴趣啊，”洛寻提高了声音，“而且这可都是爆炸性消息啊！”
这几日的新闻消息的确是爆炸：在长达七年的和平过后，异族再度入侵联邦闪电突袭，对一个二级星球造成沉重打击，伤亡惨重。联邦军区紧急响应，迅速且成功地打退异族，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栀元帅叛国的证据。与此同时，释放了栀元帅数月踪迹成谜的消息。
这一枚重磅炸弹，在星网炸开，却只是一个开始。
军区消息刚刚扩散，联邦第一医院资料系统被黑，一张半页的文档极速传播，在舆论的声讨下，联邦生物信息研究所所长出面认证栀元帅基因组文档，证实众人推断，元帅拥有一半的异族血统。
与此同时，栀元帅养父母之子傅时天傅上将遭逢各路媒体围堵，在唯一的一次堵截成功时，面对媒体保持沉默。
而沉默，本身便是答案。在傅时天沉默影像公布的三个小时后，带教过栀元帅的老师，公开前任元帅傅淮的托付音频。在截取的音频中，傅淮清清楚楚地说明栀元帅的异族血统，言语中似乎对栀元帅并不信任。群网转发，一夜间涌现无数图文影像，详细论证了傅淮夫妇牺牲，便是栀元帅设计的阴谋。
舆论愈演愈烈，呈指数级发酵，联邦军区一直没有明确表态，放任发展。星网上支持与反对栀元帅的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今天凌晨的一条消息，舆论才开始一边倒……
路晴空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处理工作时很少出现这种情况……本来应该仔细听下洛寻他们对时事的见解，了解手下人的时政态度的，却莫名在考虑他会是支持哪一派的，辞行是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些大事，回去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洛寻滔滔不绝讲了好一阵，忽然意识到，路晴空正冷静淡然地看着他，若有所思，没来由地心头一悸，停下了声音。
“嗯？”路晴空眼眸动了动。
洛寻抿了抿唇，方才开口：“路少校怎么看待这件事？”
路晴空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利益决定立场。”
……
此时的栀清染，正在星舰指挥舱看着面前的巨大投屏。
能清晰显示整个星系详细信息的中央星图上，正开着星网的一个临时网页，里面的内容，也只是某非官方媒体一个人转载另一个人的一段话而已。
但从凌晨开始，栀清染看这段话，已经看了十七个小时。
这段话措辞典雅，是一位有学识的暮年老者在表达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与无奈的同时，暗讽农夫与蛇的故事。这个人，在几个月前，栀清染唤作外公。而转载这段话的人，在几个月前，栀清染尊称老师。
栀元帅闭上眼。
耳边是生母的最后一句话：“向前跑，不要回头。”
生母临终前不让他回望，傅淮夫妇牺牲时他不在现场，栀清染从未亲眼见到亲人身死……但那种失去一切的悲凉感，他清清楚楚。
闭上眼睛，在黑暗之中，这种感觉尤为清晰，但栀元帅坚毅地没有睁眼。他必须适应这种感觉，因为很快，他就会回到这样的环境中。只有他一个人，孤身面对面前一切。
黑暗，寂静，这样的时刻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很多次，这一次，他当然也能应付得来……他当然可以。
栀元帅沉浸在思绪之中，以至于误以为终端响起的特别提示音，是他的错觉，响了第三遍才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两封文件。
等到看清楚文件所写内容，栀元帅怔住了。
半晌过后，栀清染深吸一口气，忽略终端提示处理合同协约的信息，点开视讯，在路晴空的头像上抬起，落下，却在最后一刻再次抬起，点了视讯旁的讯息键。颀长白皙的指尖，在光屏上顿了好久，发过去一条消息。
——星舰送我？
于此同时，栀元帅切断中央星图上的网页，站起了身。
像是在等待他的消息，路晴空几乎是秒回。
——快签合同[机智]
栀清染一边走一边回复，一句话点完，脚步已经跑了起来。
——那你呢？
路晴空回复的时候，栀元帅坐上了星舰上的速行车。
——我需要的时候，总会有的。
栀清染扬起嘴角。虽然没看到，但他能够想象，在路晴空说这句话时，她笃定自信的表情。
——你在哪儿？
栀元帅没有从星舰正门离开，而是抄近路从星舰接驳隧道直接落上了磁悬浮车。他在自动导航中输入了路晴空发来的定位。
赶到公寓楼下时，落日余晖洒下，为面前的高楼笼上了一层温柔的暖意。栀清染不由得抬头。
高楼之上，露天阳台，女Alpha一席红衣，乌黑靓丽的长发随风飘扬，在阳光的折射下泛起晚霞般的颜色，向他点头示意。
栀清染停下脚步，点开终端光屏，透过不完全透明光屏反射的耀眼光芒，遥遥回望着女Alpha ，在文件上路晴空签名的旁边，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滴——合同生效。”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发出一声颤音。
第23章
星际联邦的媒体从业者近年来异常忙碌。
异族在脱战七年后的再次入侵，在栀元帅失踪的背景下，打得整个联邦措手不及。即便军区及时响应，最终击溃对手，残忍的异族依旧用湮灭战的手段，给这颗二级星球造成不可逆转的降等打击，使其变为无评级星球。要知道对联邦而言，每一颗评级星球都弥足珍贵，毕竟联邦管辖的一二三级星球一共才有四十九颗，而每一颗无评级星球，在现有科技的催生衍化下升等为三级星球，都需要上万年的时间。
栀元帅失踪的原因众说纷纭，在整个联邦民众带有强烈情绪的求澄清舆论下，他联合异族叛国的传言早已被官方辟谣，但“证据不足”这个理由，却给舆论留下了无限遐想空间。与此同时，栀元帅熟人、老师和傅家也相继否认了之前的关于元帅异族血统问题的种种暗示，但“只否认元帅异族血统暗示，而非否认元帅异族血统本身”这种耐人寻味的含糊表达，反而让更多人确信栀元帅的异族血统。
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地在群众对元帅的信任度上，划下一道裂痕。
有媒体分析，这是联邦对栀元帅在民众心中地位的一次试探，由此衍生出各种阴谋论调，尤以联邦“卸磨杀驴”为最，却又不乏元帅“权欲熏心”的论断。
那边热度还未降温，“降等突袭”事件的背后原因突然曝光：联邦中存在极端仇异组织，拿异族俘虏做生理实验，这次惨案便是出逃的异族泄愤所为。而能闹出这样大动静的组织不可能无根无萍，虽然联邦官方把锅推给了星际海盗，但随即便有军方官员实名控诉是联邦高层的支持放任，让极端组织发展壮大，因为有研究表明，异族基因可以改善人类体质，制造出“超级Alpha战士”。
这个消息在本就吵得不可开交的舆论火海里，浇上一桶热油。
一时间和平派，反异派，反反异派，支持元帅派，反元帅派，医学生物学等科学界大拿，道德伦理等组织成员一齐上阵，各持立场，在众多媒体的加持下，对群众进行一波又一波的信息轰炸。
与此同时，名为L的商业帝国正在低调崛起。
与强战争时代不同，在星际弱战争时代，由于傅栀两代元帅对普通群众的有力保护，即便外有异族，内有星盗，联邦经济依旧顺利发展，又历经脱战后的七年沉淀，终于在这样“舆论动荡但局势平稳”的事态下消费爆发。 L集团抓住了这股东风，凭借让人惊叹的前瞻性商业意识、强劲的资源整合能力、和训练有素极高效忠心的高层团队，在很短的时间内迅猛发展。等众媒体注意到时， L集团已经在星际资本中立稳了根基。
关于L集团的神秘幕后老板，公众对其所知甚少，媒体甚至怀疑是否确有其人。有人认为L集团的幕后老板就是其首席执行官洛寻，也有人猜测是与L集团来往密切的科技狂人罗总，更有人在王氏姐弟辟谣后依然坚定地认为L集团是星际老牌王家控股。
L集团内部员工对老板也不甚了解，只有一件事情众所周知：老板每天九点一刻都要打视讯，可能是早上可能是晚上，通话时间不定但优先级一定高于一切。
“还需要等多久？”傅时天不耐烦地看着会议室里的全息钟摆，自从他来到这里，时钟最短的指针已经顺时针走过了一个直角。
“不确定，”洛寻笑了笑，“午饭已经安排好了，您要不要……”却被傅时天的声音打断。
“不能催一下吗？”
“不好意思，”洛寻收起笑容，表情上却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我们老板视讯时禁止一切人员打扰。”
傅时天深吸一口气才能保持自己的涵养：“你之前说，”他的声音颇为咬牙切齿，“你们老板大概率在一个小时内结束视讯……”
“我之前和傅上将您说得很清楚，”这回是洛寻打断了傅时天，“她分别有78%和92%的概率在一个小时和三个小时内结束，”他回望着傅时天的眼睛，不卑不亢道，“遗憾的是，我们现在处于剩余的8%区间。”
“那我到底还需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你们老板？”
“这个我之前也和您说过了，我们老板有98%的概率在六小时内结束视讯，和几乎百分之百的概率在十二小时内结束……”眼看傅时天要炸，洛寻微微抬头，直视着傅时天的目光，不容打断地继续说，“所以，您有6%的概率在三个小时内见到她， 2%的概率在三到九个小时内见她。当然，也由于存在极小概率的意外情况，我的答复只能是不确定。”
“你们……”见傅时天不满地皱眉，洛寻同样冷下了脸，不客气地再次打断了他：“傅上将您贵人多忘事，大概不记得我们公司的对接人早已多次讲明这些可能，”面对强大Alpha发怒时的威压，洛寻不退不让，提高声音压低声线，“是您忽略了我们将会晤时间安排在早七点到九点的提议，执意如此。”让没理的傅时天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憋得面色通红，半天都说不出来话。
白脸唱完，趁洛寻出门的间隙，市场部的联络人连忙打圆场：“傅上将实在抱歉，我们先安排午餐，不然餐后您和洛总聊？他是完全能做主的……我们老板视讯时间的确没准，毕竟每个强大Alpha的背后都可能有个缠人的小娇O ，傅上将也是Alpha ，请理解一下。”
傅时天：“……”神特么的缠人小娇O ！
距离第三主星十三星航距外的某颗无评级星球。
栀清染驾驶单人机甲在坚硬的地壳中飞速行动，后面的机甲列队紧紧跟随他破开的轨迹，即便有先锋开路少了许多阻力，他们的动作依然稍显滞涩。为适应极端组织新造的异种异族作战方式，他们已经在此特训了十五天，但在地壳中移动依然吃力。只有栀元帅一人游刃有余，在训练部下的同时和路晴空视讯，一起喝茶看剧聊天。
“你那边没事情吗？”地壳中并无光亮，栀清染的表情在荧幕的微光下让人看不太清。
向路晴空辞行时，栀清染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不奢望与她再次相见。但一纸合同，再一次如之前一样，打破他每一次诀别的设想，从离开第三主星的那一瞬间起，栀清染已经开始期待重逢。
不记得最开始是谁先开始的，回过神来时，每天九点十七分的视讯已经成为路晴空和栀清染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习惯。不过今天的视讯时长远超平日，栀元帅可不觉得最近声名鹊起的L集团掌权人会这么悠闲，更何况……
“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路晴空想都没想道，她在荧光明暗中看到了栀清染眼中的笑意，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有事情也会有人解决的。”
路晴空和清染每日视讯已经有时日了，自己在商海沉浮固然忙碌，却自忖不及对方十分之一辛苦。路晴空从细节之处发现，无论是“训练”还是“任务”，清染所处环境都异常恶劣。比如现在，路晴空判断他至少三个月只吃代餐营养剂，没有碰过任何其他正常食物了。
而清染从无抱怨。
联邦高级军官果然训练有素。
今天的视讯时长的确比往日久。不同于之前通话久是因为有很多特别之事互相分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闲聊，栀清染迟迟不提结束，路晴空自然也不会先行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看了一会儿路晴空的笑，栀清染沉吟，“我可能没有办法视讯。”
“又出任务？”路晴空看向他，之前他也有过“任务”，但即便身处战火，操纵战舰机甲时清染依然坚持视讯，可见此次任务艰难，“需要支持吗？”
栀清染听到路晴空的问题，回之一笑：“不用。”
路晴空相信他的判断，也不坚持：“多久回来？”她的用词让栀元帅心中一暖，唇畔止不住地上扬。
“十五天。”栀清染想了想道。
“好，”明暗的微光衬得他黑色的眸子如星空一般奇幻无尽，路晴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那之后联系？”
栀元帅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之后……”他略顿了顿，垂睫掩去了眸中星河，“我应该会有假期。”
路晴空一时间有些出神，她望着光屏中男子俊美的侧颜问：“你打算……”
“还没有打算。”栀清染轻轻地打断了她的话，回望了过去。
突然的震动和提示音响起，错开了两人交汇的目光。
震荡波动的光屏和有节律的噪鸣音在路晴空面前展现了很久，却又好似短得只有一刹那。短到路晴空似乎只能回忆起两人错开视线之前，栀清染的一个眼神，又长到让她能够读懂这个眼神。
邀请我，他的目光这样说。
路晴空回神时，栀清染的机甲内已经多了一个人。那人看不清相貌，只是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正被治疗仪扫描，似乎是方才栀清染救下的人。
路晴空：“朋友？”
栀清染：“熟人。”
路晴空点头，并不多问，把话题带回之前的地方，“我知道很好的度假地点。”路晴空提议，“不如我来安排？”她在光屏上轻击了视讯挂断申请，“地址晚点发你。”
栀元帅自然知道路晴空之前忙到无暇度假，更不会关心度假胜地，却并没有拆穿她，反是轻笑出声：“是么？”他同意了视讯挂断，“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由于距离甚远，特制的加密视讯在挂断后有些许的延迟，两人像以往一样相视而笑，等待着光屏熄灭后那一瞬对方眼眸的刻影。
“栀！清！染！”躺在地上的人忽然诈尸怒吼，“你知道我们”自由人“找你找了多久吗？”
没有忽略视讯挂断前路晴空眼中一闪而过波动的栀元帅：“……”他手腕微扬，做出再次接通视讯的动作，却在最后一刻停止。
半晌，栀清染轻声开口，打断诈尸者喋喋不休的抱怨：“别叫。”
“滚……”可能是话说得太多，诈尸者再次晕了过去。待到醒来睁眼，却听栀清染道：“我让小天接你回去。”
“不，等等，别，清染……元帅……我有重要的……”却很快被傅时天的声音没过，“你怎么在他那儿？”傅时天看向诈尸者。
片刻的沉默过后，栀清染先行开口，却答非所问：“见到L集团掌权人了？”
傅时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栀清染是在向自己提问。
“没有！”说到这个，傅时天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怪声怪气道，“人家被缠人的小娇O缠着包视讯粥呢，让我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中午，我都吃完中午饭了他们都没聊完，卿卿我我没完没了，最后还是和洛总聊的。”
顿了一顿，傅时天扔气不过，怪声怪气地不忿道：“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缠人的小娇O是何方神圣，能把L集团掌权人迷成那样，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栀清染：“……………”
第24章
此时的L集团掌权人已经摆脱了小娇O的纠缠，在光屏上查询一个名字的相关信息。栀清染这三个字合起来名不见经传，但栀这个姓氏，在星际联邦中却极为罕见。路晴空望着光屏沉吟片刻，通知洛寻取消了后续行程，临时去了一趟星舰训练基地。
“嗨， 路， ”一下跃迁飞船，罗期便迎了上来， 向路晴空伸出双臂， “来看我们的新发明吗？”
“又有新突破了吗？”路晴空笑着回了罗期一个拥抱。
提起罗总，很多联邦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科技狂人” ，非军方背景却掌握了不输于军方的星舰核心技术，加上她神秘低调的行事风格，很容易带给大众孤僻怪咖技术宅的刻板印象，但真正和她打交道的人却不会这么想。两人经王桓引荐，第一次见面时，罗期便对同为女Alpha的路晴空展现了诚挚的热情，之后听闻洛谭冯三人通过了星船驾驶员职业资格认证，眼睛都开始放光，甚至在L集团初步立足后，把自家企业很多事务性授权交给了路晴空，自己则专心研发。
“不止一个！”罗期大笑道，亲自给路晴空引路，“不管业务上那些破事真的太爽，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没准多维域预期都已达成了。我带你看啊……”
虽然此行的目的地不在于此，路晴空也并没有扫罗期的性，随之参访最新的各项技术突破，只在看到星舰训练的冯坤时，和他聊了两句。
“路路你找我？”冯坤大喘着气卸着身上沉重的宇航服，启动清洁装置，“等我擦一下汗哈。”
“这么辛苦，”路晴空打量他，“栀元帅又增加你的训练量了？”
“可不是，”说到这个，冯坤不由得抱怨，“日理万机的人，还有空来折磨我。谭冲洛寻两个不够哥们儿的也是，总有这要忙那要忙的借口逃避训练，只有我……”
“那你先忙，”路晴空飞快打断了冯坤的话，继续进行技术项目参访，“我没什么事。”
冯坤：“……啊？”
冯坤手上拎着十几斤重的裤腿，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现在没在忙啊？
……
从昨日九点和清染视讯一直到下午，经由来回两次跃迁，在罗斯科研基地 停留半日，回总部后又加班加点处理各项工作事宜，路晴空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但路晴空却并无睡意，在光屏上浏览所有栀元帅相关资讯。
栀元帅、栀清染。
联邦史上最年轻也最富盛名的元帅，和她认识的清染，竟然是同一个人。这让人惊讶……又理所应当。在路晴空看来，栀清染那样出色又坚韧的人，无论取得多高的成就，都十分合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也不会影响路总对这个人的具体看法，哪怕高如联邦元帅。路晴空只是惊讶，自己认识栀清染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这件事……栀清染也没有让她发现。
回思过往，栀清染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冯坤就知道这件事。栀清染只是没有主动提及。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路晴空“从不过问”。
两人相识之初，栀清染便表现出与寻常人相比的太多不同，而路晴空只默认他为联邦高级军官，对他的身世身手，职位职级，如何取得信息素教练、星舰驾驶教练资质，从未表现出好奇，不想与之产生过多瓜葛似的不会发出任何质询疑问，栀清染自然也默契地避开话题。
路晴空曾把这种默契当做一种礼貌。毕竟联邦军方信息可能涉密，她不想让清染为难。此时此刻，看着铺天盖地关于联邦元帅的负面传闻，路晴空才发现，更体贴的却是栀清染。栀元帅恪守着路晴空主动划开的分隔线，没有让自己的负面新闻打扰到她一丝一毫，纵容着她的逃避。
但是，她在逃避什么？明明路总遇事干脆利落，执行能力无出其右。
长时间没有休息的清醒，让路晴空眼周酸胀滞涩，她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一直一直克制着自己，想要去真正认识了解那个人的冲动？
高负荷运转的思维有些迟缓，大脑愈发沉重，路晴空在嘈杂的思绪中一无所获，打算抛开此事隔日再想，忽然听到轻微的一声“咔哒”。
路晴空睁眼，正对上洛寻有些无措的眼眸。
“有事？”这间办公室进入权限只有她和洛寻，路晴空理所当然认为洛寻有事找她。
洛寻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他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顿了顿才开口：“没……没什么。”他收紧了手里的东西，脸色忽然涨红了。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练，洛寻已经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独立面对商界军方大佬也游刃有余，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这几个月还是头一回。路总虽然疲惫，还是耐心地关心一下徒弟兼下属：“怎么，有心事？”她瞥了一眼洛寻手里的毯子，放轻了声音。
洛寻面色更红：“没有！”他强调似的说道，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过来问一下，您是不是要休息一下，今天和周秘书长的会晤，三场会议我来安排？”
路晴空望了洛寻片刻，并不强求他分享心事，点头：“好。”
“成，”洛寻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转头背身向门外走去，“那您好好休息，我先……嘶……”他甩了甩磕碰到的手肘，大步迈出办公室，“走了。”
“莫名其妙。”路总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再次合上双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复现出洛寻双颊羞红，目光闪烁，却坚持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轻叹了一声。
路晴空早就知晓洛寻对她的好感。在路晴空看来，这件事不难理解，同时也未必会持续，随着洛寻阅历更加丰富，认识更多的人，见识更大的世界和更多的风景，这种感情可能会淡化回转，回归平静或成为回忆。路晴空并不介意和洛寻对此事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只是洛寻从无明确表示，她也不好主动提及。
无论如何，路总真心希望洛寻从这段经历中感受善意而非伤害，毕竟对她而言，这种诚挚青春的暗恋并不常见。
暗恋？
一种与洛寻之事类似的熟悉感突如其来地席卷了路晴空，思绪思维在刹那间停滞。
路晴空微微蹙眉，精致迷人的五官组合成一个困惑而探求的表情，却依旧不可方物。脑海中的神经纤维矛盾地在一片混沌和无比明晰中徘徊，让主人在这片混沌中怔愣许久。终于，好似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闪现在脑海中，所有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清晰，路晴空猛地睁开眼眸。于此同时，唇边的笑容满溢不止。
她好像，也在暗恋一个人。
……
另一边，栀元帅拒绝聆听傅时天对L集团掌权人及其小娇O源源不断的吐槽，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讯。
傅时天的声音却没有因此消止，以他的声音音色说出的“小蝙蝠，接视讯”六个字，非常魔性而突兀地循环响起。
看来某人用傅时天的声音，设置了傅时天视讯申请的特别提醒。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栀元帅，也有些禁不住。他嘴角抽搐一下，瞥向某位他刚刚救下，代号为“蝙蝠”的联邦骇客“自由人”组织首席。
第一学府时的同窗舍友，曾经是栀清染最好的朋友，势均力敌的骇客天赋，同样分化为男性Omega ，在栀元帅遭到迫害时全程陪伴，在父母双亡兄弟反目栀清染复仇时，也给予栀清染很多支撑协助。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但后面一系列的事发生得太快，夹杂着回看那段经历时发现的细数不尽的误会误解，栀元帅只记得找傅时天寻仇时对方的极力维护，之后两人便完完全全地断绝了联络。
“拒绝，拉黑。”由于治疗期间腾不出手，蝙蝠用声音发出指令，他看向栀清染，“见笑了。”
舱内清净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年龄应该比他大。”栀元帅冷淡道。
“呃，这个嘛，”蝙蝠抱歉地笑了笑，厚脸皮如他，也不能在元帅面前泰然自若地解释泡了他弟弟这件事，“特别……关系的两个人之间，会有一些……嗯，奇怪称谓，你懂的。”
“你们现在……”栀元帅微微垂眸，某件不愉快的回忆让他摇了摇头，“算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点着光屏。
“别！”蝙蝠再次提高声音，“你先别把我的位置发给他！”
“他会强迫你？”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抗拒？这一回，栀元帅的眉头是真的皱起来了。
“没有，”之前的误会太多，一时半会解决不了，蝙蝠只能断然否认，就事论事解释，“我找你是有正事。你看到了吗？坠神计划，我发给你的。”
栀清染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从终端垃圾箱内找出了蝙蝠发来的讯息，“什么？”
点开内容的一瞬，栀元帅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冷，便是半日。
直到第二天清晨，栀元帅才对坠神计划，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坠神计划，是这段时间所有关于栀元帅负面传闻的起源。而现在那些负面新闻，仅仅是开端。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有着共同利益的组织针对他精心谋划的庞大阴谋，目的顾名思义，掌控舆论，信仰坠落，毁神成魔，逼他下台。
栀清染知道他有仇家，知道有针对他的阴谋，但没有想到这个阴谋有组织有纪律，计划如此完善。这样庞大的计划，有多少人参与，又计划了多少年？
资料里参与其中的人，都使用了代号，但即便如此，栀清染熟悉的，还是数不胜数。联邦和平时代不需要传说，栀元帅一人家喻户晓，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
“之前自由人组织一片散沙，最近才重回我掌控，”蝙蝠歉疚而怜悯地望了栀清染一眼，他知道名单里有栀元帅好几个他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顿了一顿，蝙蝠打起精神笑了笑，提高了声音，“打舆论战不是我们最擅长的，但是我们自由人从没输过！破除坠神行动由我们来就好，只是其中几个关键点需要你配合，我和你……”
“不用。”栀元帅打断了他。
蝙蝠愣了愣，补充了一句：“不算你钱。”
“不用。”栀清染再次道，他抿住唇，“不需要。”
一片沉默。
如果是其他人，蝙蝠一定会劝，但是栀清染……两人相识这么久，蝙蝠很清楚自己从来无法说服对方改变想法。蝙蝠看着栀清染，俊朗的面容上表情坚决笃定，周遭像围笼一圈寒冰似的生人勿进，不由得开口：“你还好吗？”
良久的沉默后，在治疗仪提示音响起的同时，栀元帅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想联系小天，”栀清染没有看蝙蝠，操控治疗仪放开对他的束缚，“我让手下护送你到最近的跃迁点。”
蝙蝠：“我其实，”他斟酌道，“最近没什么事情，可以多陪你……”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人手保护你。”栀元帅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蝙蝠：“……”
“那我……”沉默了一会儿，蝙蝠起身，点开终端，神色忽然一顿，“等等……”他认真地扫视了一下讯息内容，“ L集团找我们要报价维护元帅名誉？”眼睛一转，心中有了计较，没有注意到栀元帅的冰冷颜色刹那间消失殆尽：“ L集团？”
“对，”蝙蝠一边思考一边点头，“L集团出钱指使自由人打舆论战，还归元帅名誉。”
“L集团掌权人亲自安排的。”
“这就没办法了，”蝙蝠转回身子看向栀清染，故作无奈地笑道，“你知道我对钱来者不拒，既然有老板这么大方，这件事你同意我也要做，你不同意我也要做，除非你拿更多的钱来截胡……”说到此，蝙蝠的声音顿住，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在栀清染脸上看到了笑意？这是刚才那个气场能把人冻死的栀元帅？
“既然L集团掌权人……”栀清染轻轻止住话头，垂了垂眼眸，掩去眸中星光，“那就办吧，”他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唇畔止不住地上扬，声音也轻柔了下来，“我不干涉。”
蝙蝠怀疑地望着他，一时间不清楚栀清染怎么忽然性情大变，这么好说话。
看栀清染始终笑而不语，蝙蝠碰了碰终端：“那我让部下执行了？”他一边划着光屏，一边查看栀清染的反应，皱眉道，“你不要笑成那样，我会觉得你想算计我……你真不管？我告诉你我们现在人手不足，你不要乘人之危对我们发动骇客攻击……”
“不会，”栀元帅尝试收敛笑意，没有成功，“只是，有一件事……”
“来了，”蝙蝠一脸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的表情，“说来听听。”
既然收敛无用，栀元帅索性大方笑道：“ L集团掌权人出钱是为了帮我的忙，我们这样的关系，酬金是不是应该降一降？”
“……你清醒一点，”蝙蝠瞪圆了眼睛看向栀清染，审视着他旧友纯粹的笑容，不敢相信几年没见，他竟然能这么单纯，“资本哪有那么好心， L集团出钱做这件事，可能是为了名可能是为了利，就不可能单纯是为了帮你！”
栀元帅：“……”他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滑落回一个明朗的笑容。
蝙蝠：“……你要是再这样笑下去，我叫医生了啊。”
栀清染笑看他：“降不降？”
“降、降……”自两人断联后，这是栀清染对他提的第一个要求，纵然顶着八百个不愿意，蝙蝠也无奈道，“外部讲价最低只到九八折，我们的内部折扣价一般是九五，我作为首席的面子，再讲讲，能到个九二……不过既然你开口了，就算我是个铁公鸡也要自掏腰包补点，给L集团打九折！”他在光屏上一点一滑，甩给栀清染一个数字，“怎么样？”
栀元帅看都没看，笑言：“不如抹个零吧。”
“还要抹零？”蝙蝠震惊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栀元帅毫无回转之意的笑容沉默片刻，一咬牙，“行吧。”他把光屏上首位数字之后都清为零，肉痛地看向栀清染。
“既然抹零了，就干脆一点，”栀元帅却并不满意，他提议道，“从后面抹。”
蝙蝠眨了眨眼，有点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从后面抹一个零？到手的钱不收，给人家打一折吗？ L集团之前救过你的命？
“那么长的一串数字，看着累眼，”栀元帅终于收了笑，正色道，“从后面减三五个零，看起来也清爽一点。”
蝙蝠：“…………”
第25章
无论L集团处于何种原因， 选择发动“自由人”的力量维护元帅声誉，都是给自家好友帮忙，所以一开始， “自由人”的出价便相当公允，甚至进行了适当让利。在这样的基础上， 再打折， 抹零，还是抹十的次方级别的零……这已经不是心在滴血的范畴了， 无论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都让人不可置信。
看栀清染的表情，蝙蝠却明白，他这个旧友对这件事的态度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坚持给L集团打如此荒谬的折扣，但对栀元帅深入骨髓的信任还是让蝙蝠抬了抬手，止住了栀清染继续游说的话语：“行了，”他一脸无奈道，“反正每次最终都是你说的算。”开始联络组织。
把价格方案抛出的刹那，蝙蝠不出所料地收获了“自由人”组织内部各种声音的狂轰乱炸，好不容易用自己的首席身份压下一波质疑，敲定价格，另一波求解释的声音愈来愈大，甚至有人妄图直接黑了蝙蝠的终端打开全景探测眼一探究竟，却在第一时间，被栀清染局域星网上的布防察觉，没有成功。
舱内的紧急视讯忽然响起， 下属的声音传来：“元帅，我们这里星网系统受到了攻击，是不是……”
“不是， ”栀清染打断了他们的话，“没事，不用理会。”他看向蝙蝠，“让你的人消停一点。”
“这个价格实在太低，和免费没什么区别， L集团又不是出不起费用，大家当然想知道为什么。”蝙蝠耸了耸肩，好似想知道真相的不包括他自己一样，“你知道那是一帮什么样子的人……”他看向栀清染，骇客本来就是最为求知若渴的群体，露出了一个坏笑，“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不会擅自干休的。”
为什么……栀清染轻轻侧开了视线。
他和路晴空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
年轻的女Alpha在为人处世方面有着超脱她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强大，但在感情方面，依旧跳脱不定，让人不可捉摸。栀清染感受到，路晴空有多少亲近他的渴望，便有多少想和他划清界限的抗拒。她毫不掩饰对他喜欢的同时，也毫不掩饰地逃避去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即便如此，已是助他良多。栀清染知道，如果他向女Alpha坦诚渴求，定然会被回应以善意与温柔，但既然路晴空没有确定心意，栀元帅便不想推波助澜。
不想因为自身的麻烦影响路晴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栀清染需要的不只是善意与温柔。他不是洛寻，和她并不是全无可能。栀元帅，也值得一个笃定的喜欢。
更何况，栀清染并不会吝啬等待路晴空的时间。
这一次突然被蝙蝠叫破身份，着实让栀清染有些措手不及。恰逢这段时间他无暇他顾，无法与路晴空面对面沟通，栀元帅不知道事态会向哪一方面发展，路晴空会不会继续逃避，两人的关系是否会再次疏远……再加上坠神计划的事情，让栀清染的心情跌入谷底。
但路晴空没有逃避，非常迅速地做出反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再一次，没有让他失望……
栀清染淡淡一笑。
她从不会让他失望，他早就知道的。
“想什么呢？”蝙蝠突然提高的声音让栀元帅回神，“你要是实在不想解释……”
若是以前，栀清染的确不想解释，但现在……既然路晴空做出了她的选择，他也不想再模糊下去。
“如果，”栀元帅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心仪的追求者为了帮你的忙，在你参股的企业里花了一大笔钱，你会怎么做？”
没预料到栀清染真的会做出反应，蝙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当然是免……等一下，”他迅速关闭了终端消息提醒，让周围静下来，“心仪的追求者？”
“哦，”栀清染答非所问，“我忘了你没有被追求的经验。”
蝙蝠：“……”
即便心口被兄弟插了一刀，蝙蝠还是没有忽略重点：“ L集团有人在追求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还是你心仪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性别、职业？天啊那人是有什么样的魅力竟然能让你心仪……”他感慨着，不断地抛出一系列问题：“哪一点打动了你？你真的喜欢对方吗？你们为什么还没在一起？还有……不会是L集团掌权人吧？我们一直查不到核心消息，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栀清染看向喋喋不休的旧友，一时没有说话。
“你至少要回答我三个问题吧，”蝙蝠殷切地望着栀清染，“这么重磅的消息吊起我的胃口，什么细节都不知道我会疯的。”
栀清染笑了笑。
蝙蝠：“哎你……”
“对，”栀元帅却忽然开了口：“半年前，很难形容，女Alpha ，企业家，很多，嗯，不知道，是，”他一口气回答完之前蝙蝠提出的问题，只在最后顿了顿，随即无法抑制地轻笑出声，“路晴空，”栀清染露出一个蝙蝠之前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她的名字叫做路晴空。”
……
自由人组织的效率向来很高。
在L集团付款的当夜，联邦军区星网与外界联络的枢纽从零点开始便全盘瘫痪，等到第二日正午，才被技术人员紧急抢修维护好，而外界的舆论，在短短半天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军方各界政要针对栀元帅阴谋全息投影这枚深水鱼雷，随即两位主使人为了权势决定将栀元帅拉下神坛的私人谈话被公之于众，更重磅的消息，是异族入侵的恐怖袭击竟然是一场有组织有纪律，用鲜血铺就来动摇栀元帅民心的政客手段，更黑暗的是，这些恐袭的异族并非来自被栀元帅驱逐的外星系，而是光凭画面便能看出其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室，紧接着，为保障其他掌权者利益的坠神计划详细细节浮出水面。
相比于之前栀元帅“叛国”证据的捕风捉影，查无实据，坠神计划的阴谋可谓证据详实，以至于联邦军区星网恢复后，竟然无法在第一时间辩驳。对栀元帅的同情和坠神计划的愤怒，让整个星网舆论空前的一致。权力漩涡中，早有蠢蠢欲动的鬣狗时刻等待，在军区一片混乱中，其他党派乘机而入，一场涉及各界的大洗牌就此上演。
而促成这一切的L集团内部，不受外界舆论漩涡半点影响，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洛寻这几日觉得自己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路晴空连着几天没有例行视讯，却似乎心情不错，面上总是带着笑意，连和他说话都和颜悦色，而自己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很多事情都已渐渐上手，变得游刃有余……一有闲下来的时间，便可以去找路晴空“汇报工作”。
“可以了，我都说了没问题，你自己处理就好。”许是今日被洛寻黏得太紧，路晴空放下茶杯，打断洛寻的长篇大论，问他：“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洛寻沉默一瞬，急中生智道：“我就是有点好奇，自由人给我们折扣价这么低，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谈到这里，洛寻真心实意地担心了起来，“看这几日他们的动作，连最开始给我们的报价都打不住……会不会坑我们？”
路晴空却闻言一笑：“这是内部有熟人的折扣价，”她想了一想，还是止不住地想笑，“毕竟未来可是共同财产，现在花不花，没什么区别的。”抬眸看到洛寻瞬间白下来的面色，方才止住了口。
沉默片刻，路晴空低声开口：“洛寻……”
“共同财产……的确，没什么区别的。”洛寻低低呢喃。
路晴空轻轻叹气。刚才的话她完全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忘记了身边的洛寻，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就像她逃避直面和栀清染关系一样，洛寻其实也一直在逃避真实的结果，此时被这样毫无防备地揭开现实，一定很不好受。
“洛寻……”路晴空沉思着措辞，再次开口。
“我知道的，”洛寻却先一步道，“您身边这帮人都知道你喜欢他，我不瞎也不聋，我也知道的。”他的声音僵硬，语气却很重，“我早就知道的。”
那一声“知道”饱含情绪，让路晴空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洛寻……”
洛寻抬起头看向路晴空，扬起了声音，“您喜欢他是吧？”他忽然笑了，只是因为情绪激动，笑得没有那么自然，“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我也是知道的。”
“想努力，想成长，想把事情做好，想变得更好，”洛寻声音嘶哑，满面潮红，眼神热诚坦切，泛着光芒，“想帮她分担一切，想满足她对我的全部期望。”
直白而坦诚的话语听得路晴空心头酸软，她目光温柔地回望洛寻，郑重道：“她期望你幸福而快乐。”
洛寻与路晴空对视一眼，眼眶立马红了：“我知道，”他重重地点头，低头错开路晴空的视线，“我知道。”
路晴空低叹一声，不由得走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洛寻。
当路晴空把掌心按在洛寻颤抖脊背上的那一瞬，洛寻紧紧地回抱住了路晴空，把脸埋在路晴空的肩头。路晴空初时还能感受到他的哽咽，但很快，洛寻便僵硬静止下来，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房间内安静异常，路晴空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如果不是掌中的颤抖与怀抱的微压感，她甚至会怀疑洛寻已经安睡。
设置了静音的终端不断跳出各种紧急事项提醒，都被路晴空一一无视，她很少给予洛寻足够的耐心，但这一次例外。
良久，洛寻终于放松了下来，又是半晌，他的呼吸变得匀称而悠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寻侧开了头：“我会的。”他已经调整好状态，声音如常，甚至带着一些路晴空初见他在偏分头时期的轻松与自在。
“那你该放开我了，”路晴空道，“我得换一件外套，衣服都被你哭花了。”
“别那么小气嘛路少校，”洛寻拽了拽路晴空的袖子，“再等一会儿。”
路少校无奈：“嗯。”
“你也一样。”洛寻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希望你……”
路晴空笑了笑：“我会的。”
“路……”办公室门忽然被大力拍开，看着相拥的二人，冯坤的声音戛然而止。
洛寻惊地跳了一跳，瞬间和路晴空拉开距离。他和冯坤四目相对，各自尴尬，相顾无言。
“找我吗？”只有路晴空从容地看向冯坤，“什么事情？”
“不好意思，走错了。”冯坤面无表情地转身，关门。
反手给栀清染发了一条讯息。
——元帅，大事不妙，洛寻想要撬你墙角
第26章
冯坤对洛寻的态度一直都很复杂。
作为路晴空曾经的死党，冯坤完全不能理解，洛寻这个曾经梳着偏分头的星盗小混混，是怎么一路走来，一跃而起取代他，成为路晴空身边独一无二的亲信的。
冯坤一直有着洛寻是仗着自己剪头后的模样好看、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猜想。
很不幸， 这个猜想在他眼前证实了。
路晴空第二天才发讯息向冯坤询问事情原委， 让冯坤觉得自己的猜想更加板上钉钉。他不禁一边和路晴空聊，一边向元帅打小报告。
冯坤自认为是一个道德标准不高的人，他自己承认自己的渣A身份，也觉得路晴空先和栀元帅临时标记，又潜规则洛寻情有可原，毕竟两个人各有各的魅力，路晴空也尚未确定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但作为元帅的铁忠粉，他还是更希望路晴空和元帅在一起……至少元帅有知道洛寻撬他墙角的知情权。
可惜这两天冯坤给元帅发了数十条讯息，元帅一条未回。
冯坤不由得和路晴空诉苦：
——元帅不回我消息[大哭]
路晴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他最近所在地无信号，无法发送和查收讯息。
冯坤愣了愣。
——可是我能发送成功啊。
这一回， 路晴空回复得很快。
——什么时候发的？截图给我看看
冯坤沉思良久，选了一条最没有危险的截图发给路晴空，然后收到了沉默的六个点，和紧接着的一条讯息。
——他换终端了， 没和你说吗？
冯坤：……啊？
冯坤向上翻了翻，在他发撬墙角讯息之前，的确有一条标红提示：该联系人的终端即将在X小时后注销，是否接受对方邀请加入其新联系终端？
冯坤之前点了否。
……
以第二主星和第三主星中轴点为基点，半径十四星距的弧线上，有一片深空领域。这是曾经的星际战场，现在已沦为废墟，无穷无尽的太空垃圾包围着数百颗无评级星球，是大型星舰的航行禁区。联邦史上，只有三个驾驶星舰进入深空领域活着回来的案例。而现如今，他们都在这里了。
三台星舰在深空领域中三足而立，互相对峙。
联邦军区星舰中，联邦上任元帅夫人的父亲与联邦现任元帅的外公，现联邦外防首长叶储信，作为总指挥官主持大局。标记着星盗标识的黑色星舰上的主驾驶官，是臭名昭著的暴虐星盗，现星盗监狱伽马星际海盗船船长曲盛茗。最后是一架通体银白色的私人星舰，在十几个小时前，刚在联邦星网上进行产权登记，是栀元帅的私有财产。
战火一触即发，并最终从栀元帅拒绝了联邦与星盗双方的视讯开始，由银白色星舰的连发炮弹引爆。
起初联邦军区和星盗的目标都很明确，但很快，随着私人星舰指挥官对太空垃圾影响的独特掌控，三方星舰陷入混战。相比于之前联邦与星盗战斗时，数台与数十台星舰的大型作战，这一场战斗的规模堪称袖珍，却由于三方经验丰富的出色指挥官，苦战一夜，各不相让，直至三方资源耗尽，损伤惨重。
被联邦军区和星盗共同针对急火的私人星舰，更是岌岌可危，濒临坠毁。
“没有监测到逃离星舰的人？”曲盛茗看了看星图上不再移动的私人星舰，一双桃花眼微微弯了弯，“不信。”
强大的曼陀罗信息素施放，检测员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联邦星舰信号广播忽然传来：“登舰期间停战。”
联邦决定登舰？看来他们也没有监测到。 “可以。”曲盛茗莞尔一笑，收了信息素，任由口吐白沫的检测员被抬走。而操作员将曲盛茗的回复，同样用信号广播广播传向联邦。
但他们舰长食言了。
当联邦军与星盗在栀元帅的私人星舰上狭路相逢的刹那，曼陀罗信息素轻而易举地放倒了一众信息素训练强度不够的联邦军官，迫使双方人数趋近一致。
在军区坐镇，从未和星际海盗近身冲突过的叶首长，头一次正视了面前的女Alpha海盗首领。
“不好意思，”曲盛茗收束信息素，迷人眼眸含笑地撇了联邦老者一眼，“我没接受过信息素训练，不能收放自如。”然后突然加速，冲向私人星舰的核心驾驶舱。
“跟上。”叶储信面沉如水，没有理会倒下的下属，也加快了步伐。
舱门开启，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星舰驾驶舱，和听到石破天惊的一声警告。
“检测到生命迹象，即将启动自毁程序……”
“首长，”联邦技术专家反应迅速 ，在警报响起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报告叶储信：“元帅是故意将终端留在这里的，他设置了周密的程序，从一开始便算到了我们的行动。”
专家的话让所有在场的联邦军官沉默，由于星舰驾驶与战斗的复杂性，至今无人研发出无人驾驶星舰，栀清染是怎么做到的，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瞒过了他们所有人？
“显然，”曲盛茗收了笑，低咒一声，“我们都被他耍了。”她微微侧头，瞬间抬起辐射枪，在叶储信身边的联邦警卫指向她的同时，指向叶储信。
曼陀罗信息素刹那间迅速扩散，又在弹指间被联邦军官的反信息素装置破解。
数十位联邦军官与星盗们，在刺耳警报声环绕中，在这个即将报废坠毁、又马上会自毁爆炸的星舰上持枪对峙。
联邦警卫上前一步，被叶储信制止：“现在没空收拾她。”，他苍老的声音道，看向技术专家，“他的终端……”
“元帅不会给我们留信息，他是最出色的守密人，”专家不待叶首长说完，便心领神会地开口，“里面的重要资料内容肯定已经转移，账号也会随着自毁程序同时注销，我可以拖延注销两个小时，但肯定也不会有什么有用信息……”
就在此时，终端讯息提示音响起。
——元帅，大事不妙，洛寻想要撬你墙角
冯坤发来的文字伴随影像引用，由于栀清染终端的“特殊联系人不设屏蔽”设置，在星舰巨幕指挥屏的中央亮起，吸引了所有联邦军官与星盗们的视线。
……
第三主星。
那日蝙蝠的八卦好奇心刚被满足一点，栀清染就不顾他的反对，指挥部下让他强制撤离。作为自由人的首领，蝙蝠在以极低价格接受L集团的委托，粉碎坠神计划还归栀元帅名誉的同时，好好地查了查路晴空这个名字。
信息不出意料地少。
蝙蝠不得不承认，即便毕业多年，栀清染的反黑水平还是远高于他的骇客技术。蝙蝠查了几天，还是不知道路晴空有着什么样的背景，怎么成为L集团掌权人，又是如何驱使那一众有星盗背景的属下的。
但蝙蝠也不是一无所获。路夜明这个名字，便是在他几乎要放弃搜寻时，映入蝙蝠眼帘的。
那是一位男性Omega，行事非常低调的儒商，做得是传统生意，客户也很固定，没有任何新闻绯闻以及新潮花哨的营销，在爆炸的信息中平平无奇……姓路的人千千万万，蝙蝠毫无头绪，只是下意识地点开了这个一个人的名字，开始深度检索。
两个时辰后。
看着面前光屏，蝙蝠勾起唇畔，呢喃出声：“没想到吧清染……”，他抬手给自己的昔时同窗发了一条讯息，“我又一次凭借直觉和运气赢了你。”
路夜明的背景也很神秘，但远不如路晴空难查，对蝙蝠这个“自由人”首席来说，小菜一碟。路夜明出身于星际海盗后代殖民星，是一对往返于星盗与联邦的走私商们的Omega独子，他的父母是星际海盗相关人员中非常稀少的AO组合，在一场星盗与联邦的武装冲突中受到波及丧生，路夜明继承了父母的财产，却并没有继承父母的走私事业，而是成为一位轻工业商人，小富即安。
由于父母早亡，无亲无友，早年与星盗瓜葛，后续又经手企业，路夜明的个性礼貌而疏离，这也是他这个相貌还算出众的Omega至今单身的原因。一切合情合理，并无特别……但细心的蝙蝠还是发现了端倪。
其中一个疑点，是路夜明的父母。成婚十年以上AO组合伴侣，鲜少出现独子情况。和Beta不同，Omega的生育风险几近为零，孕期除了不能极限运动外不会影响生活，孕后恢复也非常快，所以如果伴侣中有一方是Omega，只要家境不是特别困顿，双方一般不会刻意采用避孕措施，而对AO组合的星盗走私犯来说，抑制剂与避孕成本甚至远高于生育与养育……蝙蝠判断路晴空为他们另一个孩子并非天方夜谭。
另一条线索便明显多了。去年，路夜明安排私家快递，向星盗监狱伽马星际海盗船，邮寄了一台高性能家用移动治疗仪，和一件……
“唇纹限定款Omega护颈？”蝙蝠挑眉，多看了一眼商品详情，点了点头，“挺识货嘛。”他前两年也买过这个品牌的护颈，不过不是这一款。
想到之前傅时天和他提及的伽马星际海盗船发生的事情，蝙蝠可以断定，路夜明就是路晴空的Omega哥哥……而没有选择隐蔽路夜明资料的栀元帅，可能并不知道这一事实。
和栀清染相识十余年，蝙蝠占据优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志得意满，想要搜寻更多资料，看看路夜明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忽然终端收到特别提醒，联邦军统保密局局长来讯。
“自由人”组织并不受联邦政府管辖，但是作为联邦最强大的骇客组织，“自由人”首席和联邦政府高层一直互相保有联络方式，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联邦之前有过骇客组织和官方冲突激化，最终演化为战争的先例。经此一役，双方默契达成共识，能通过沟通解决的问题，最好不要用武力解决。
蝙蝠添加联邦军统保密局局长的联系方式，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但时至今日，两人从未有过联络。
当年与异族作战的时候没有，之前恐怖袭击的时候没有，自由人发动舆论战反击坠神计划的时候，也没有。
什么紧急重要的事情，能劳烦联邦军统保密局局长大驾，亲自给他发讯息求助？
蝙蝠收了笑，第一时间点开了讯息。
——半个时辰，我要洛寻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蝙蝠：？ ？ ？
第27章
洛寻这个人， 蝙蝠早在调查L集团时，就把他的情况里里外外八了个遍。
作为L集团的首席执行官，洛寻不可能和路晴空一样，完全在整个星际网络上隐身——九成九L集团的相关报导都有他的名字。所以获取洛寻的资料并不难。不过显而易见， L集团将他的个人隐私保护得很好，蝙蝠笃定，公众能看到的，都是L集团想让公众看到的信息。
洛寻的履历完美无缺……只针对讲理讲隐私的人而言，而蝙蝠很怀疑这样的人在现在的联邦军方内部占比。
自家兄弟的亲家集团高层，隐私肯定是要保护的，联邦军统保密局局长的亲自委托，又不能不接……蝙蝠难得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低头沉思。
以自由人组织的能力，像栀清染保护路晴空信息那样，在星际网络上天衣无缝地让洛寻“隐身”，也不是不能做到。但是隐了一个洛寻，也隐不了整个L集团，联邦军统那些老狐狸必然发现猫腻。当务之急，是提前向L集团预警。
蝙蝠皱了皱眉头。可能来不及了。
……
从收到联邦军统任务，到给路晴空预警，蝙蝠的决策仅用了二十秒，却只为L集团争取了三分钟的时间。
由于栀清染的终端保密设置，联邦军方并不知道消息的发送者是冯坤，洛寻是他们唯一知晓与元帅有关的名字。在军方高层的强压下，拘捕令和资料搜查令几乎是同时下达。
洛寻正在参加一场商会，终端忽然提示路晴空的紧急视讯。在场的商业精英们眼见翩翩风度的L集团首席执行官眼睛化为狗狗眼，激动得面色微红，迅速离场，不由得啧啧称奇。
洛寻前日表白被拒，又与路晴空相互祝福过后，便与已有归宿的心上人自觉地保持距离。似乎是想给他时间适应，路晴空也没有主动联系他。毕竟是如此惊才绝艳的女Alpha，即便不断说服自己放下，洛寻仍旧心情烦闷，不断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此时此刻……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快乐无以言表。
“真是的，干嘛这么折磨自己，”洛寻自顾自地嘀咕，说服自己道，“早就该联系路少校的，表白被拒又不是不能做朋友。”他开开心心地接通视讯，却对上了他见过的路晴空有史以来最严肃的表情。
“洛寻，联邦军方马上会来逮捕你，”路晴空的目光幽深，“答应我一件事。”
洛寻闻言，面色刷一下白了。这一年来，洛寻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他几乎都忘了，他曾经是一名星际海盗。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即便内心怕得要死，洛寻还是在终端对面同情的目光中，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保证道。
“不，”路晴空闻言立马摇头，“你要说，还要多说。”
洛寻微愣，不解地看向路晴空。
“洛寻你记住，你是我的徒弟，”女Alpha的目光微柔，却十分自信笃定，“我已经特训了你一年，你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即便面对联邦军方，也完全能应付得来。”路晴空的话语仿若咒语一般，随着她美丽的唇齿轻启，深深地镌刻在洛寻的脑海中，让洛寻震撼而悲哀的发现，他再一次无法抑制自己心脏的跳动，“你非常擅长说谎，完全可以自圆其说，你会竭尽你之所能保全自己，不受到伤害。”
警报声和喧闹声响起，却无法盖住终端屏幕上女Alpha的声音：“答应我洛寻，”路晴空喝道，“你能尽最大努力让自己不受任何伤害，直到等到我的救援。”
洛寻闭了闭眼，再睁眼，便是媒体面前永远带着完美笑容的翩翩首席：“是的，”他直视着路晴空双眼，保证道：“我能。”他在挂掉视讯的同时砸碎了终端，回头面对破门而入手持武器的联邦军统，彬彬有礼。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洛寻笑着眨了眨眼，“警官？”
……
首席执行官无端被捕并没有影响L集团井然有序地运作，路晴空深知，L集团不能倒，否则，没有靠山的洛寻，处境会更加艰难。
L集团核心事物处理、星盗们守密行动推进、自由人联络和多方势力斡旋，路晴空同步开展，一刻不停地工作。洛寻是这一世，路晴空除了栀清染外最在意的人，她绝不允许洛寻有事。
情况其实不容乐观。洛寻做了二十余年星盗，近一年才活跃于第三主星，即便资料层层加密，也很难不让人怀疑。自由人提供了一些解决办法，但从自由人获取的联邦内部处理类似人的信息来看，那帮人恃权行凶，不管怎样都会让洛寻蜕一层皮。
蝙蝠对此也很无能为力：“术业有专攻，自由人组织涉猎甚广，但星盗相关的事情，还是常常与之打交道的联邦军方更为熟悉。”
术业专攻？
路晴空忽然想到一位，她一来到这个世上便相识，却许久不联系的人。
路路：@黑心商人能帮一个忙吗？这一次，你开价多少都可以 由于自从离开伽马星际海盗船，两人再无联络，路晴空做好了要直接视讯提醒对方的准备，却不料对面竟然秒回。
黑心商人：开价多少都可以？如果我说救我们的命，你能办到吗？
……
深空领域最大星球地壳中的避难所。
路夜明苦笑地看着他一时冲动发出的讯息，想点撤回。却被倚睡在他肩上的长发女性轻拥的手一拉，错过了撤回的时间。他心悸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微颤着手去探她的呼吸。
越来越虚弱了。
算了。路夜明身心俱疲，破罐破摔地闭了闭眼，不再去管发出去的讯息。就这样吧。
路夜明不喜欢路晴空这个妹妹。星盗圈内Omega生存极具危险，走私商无权无势，更是底层中的底层，路夜明光是摆脱各种觊觎他的Alpha活着，便已十足艰难，但他妹妹，明明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女Alpha ，却不承担一点责任，只会给父母和他惹麻烦。父母逝后，路夜明毫不留情地接手父母全部遗产，将路晴空打发去星盗船做个饿不死的狱警，没有一点道德负担。反正她手中留不下钱，不是么？
许是他对血亲冷酷无情的回应，路晴空去星盗船后不久，路夜明便因一次跃迁意外，和商队被困于此。一困，便是三年。他这样的人生，不乐观是活不下去的，路夜明很快调整好心态，与一同落难的异族联手建立庇护所，找到与外界沟通的方式，远距离指挥事业活动。除了出不去，生活艰难点，倒也没什么妨害。
妹妹被困于星盗船，自己被困于深空领域，路夜明觉得很公平。直到路晴空剑走偏锋，赚到了66W治疗仪的钱。
那台治疗仪是联邦最新型号，路夜明打了骨折折扣，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曾经那个纨绔妹妹，能赚够那么高的费用……直到后来，命运的齿轮开始运转，路晴空一路势如破竹，凭借一己之力，离开星际海盗船，还安安全全地带走了不少人，妥善地安顿了下来——这些资料星网上查不到，但路夜明从出生便开始和星盗打交道，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而自己这边，随着资源耗尽，生存愈发艰难。
想到之前答应父母的，兄妹之间守望互助的誓言，路夜明再次苦笑，没想到毁诺的报应来得如此迅猛，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倒也无关紧要，但是这一队自己带过来的人……路夜明疲惫地看向苟延残喘的队友，又侧头，用唇轻轻在身边人苍白的面颊上点了一点，他还不能死。
讯息提示音打断了路夜明的思绪，他倦怠抬眸，在他没有报任何希望的人的文字中看到了希望。
路路：能。告诉我你的情况。
……
谭冲制止了冯坤一次割腕，两次割喉，三次注射安乐，四次跳楼，抓着浑身颤抖，不断嘟囔着“是我害了他，我得死”的冯坤皱眉道：“哥咱能别闹了吗？还嫌不够乱？”
“都是因为我，”冯坤仿若无闻，双目无神道，“洛寻那小体格，严刑拷打能承受住几天？都是我……”他头低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抬，力道之大，差点挣脱谭冲的束缚，“我得以命换命！”
“你想以命换命？”冷静的女声在两人耳边响起，“正巧，机会来了。”
“路少校！”谭冲一见来人，立马放下冯坤，立正敬礼。他知道路晴空一定有办法处理冯坤的事情。
“有个事情交给你们两个去办，”路晴空向谭冲点头示意，又看了一眼冯坤，只一个眼神，冯坤便不疯了，“包在我身上！”他面色紧绷道。 “嗯，”路晴空方才收回眼神，简单介绍了一下商人，又点了一下终端，“一起听。”
商人所说情况，远比谭冲所想的复杂。他和冯坤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星舰战舰驾驶操控都不成问题，加上罗总最尖端的星舰设备，原本无论什么情况的救人，都不成问题……但是深空领域，却是极端中的极端。谭冲担忧地看向路晴空，女Alpha却一脸胸有成竹，比之前放松很多。
“你方才说，”谭冲听商人犹豫地问路晴空，“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救得了我们，这种情况，属于这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中吗？”
“不，但是不要担心，”路晴空两句话没有一丝停顿，“你们的情况属于剩下的百分之一，但却是最安全的百分之一。”她完全没有卖关子，不待对面答复便继续道，谭冲能清晰地听到路晴空语气中的自豪，“联邦元帅此时便离你们不远，你们只要向他求助，他便能护你们周全。”
“栀元帅？”虽然从星盗走私中洗白有一阵子了，路夜明还是对联邦军区避之不及，他闻言皱起了眉，栀元帅路夜明是听过的，但是听起来他最擅长的事情是打异族。路夜明揽住身边的人的手紧了紧。况且，他们和异族合作才能得以生存，先不说栀元帅有没有能力带这么多人离开深空领域，作为联邦元帅，他不杀他们这些与异族联手的人就罢了，还救他们？怎么可能？
得到对面的回应时，路夜明才意识到自己将问题问出了口。
“因为他是栀清染，”对面女Alpha的声音从容而笃定，“相信我，你们安全了。”
第28章
三年前。
眼周浓重的黑眼圈与发青的面色，伴随着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让之前追求者众多的Omega此时看起来像一个厉鬼。在发热期的折磨下，路夜明咬牙在遍布血痕的腺体上再扎了一针强力抑制剂，继续不眠不休地工作。
恰在此时，终端重要联络人视讯自动接听提示音响起，路夜明还未反应，刺耳的咒骂声便从对面传来，随即被终端智能消音。
早已习惯于此的路夜明眼神空洞地继续工作，趁着对面骂声停顿的间隙开口：“你之前几百万的欠债我已经帮你还了，伽马星盗船很安全，不会有人再找你寻仇……你在那边安分一点，给我一些时间，”感觉身体濒临极限，男子揉了揉眉头，虚弱道，“等公司的事情处理好，就接你回来。”
话音未落， 终端消音反应再次运作， 好一会儿， 才传来清晰的语音。
“路夜明， 你**现在马上给我**过来！”他妹妹怒声道， “父母的钱都是留给我的，你**没资格*****……”
便在此时，腺体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路夜明转眼看向镜子，才发现自己忘记拔出抑制剂的针头，血液随着压强反吸入针管中，赤红得令人炫晕。
路夜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掉针管，血液四溅。他用染血的手挂断视讯，给他妹妹设置了联系人拒接。
下一秒，他收到了路晴空的讯息。
“路夜明，你会遭报应的。”
一语成谶。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路夜明听闻属下报告星际跃迁失败，即将坠入深空领域时，他认命了。反正从小时候起，路晴空便是他的劫数。他这个妹妹，似乎是他前世欠了她一样，从小到大，顽劣异常，讨债一般地给他惹了无数麻烦。深空领域几乎没有生还记录，这样也好，他以后，应该再也不用帮她收拾烂摊子了。
昏迷中，有人推搡他。路夜明睁眼，却是他带领商队的副手。
“成功降落，我们活下来了？”路夜明惊讶于众人竟然能在联邦军都不敢深入的深空领域幸存，环顾四周，心下一警。
他们被一群……异族包围了。
星盗从不涉足前线，各路媒体也不曾正面报道，路夜明虽然熟悉异族语言，却没有见过真的异族，但是看着面前这群人，他意识到新闻中“美丽而具有迷惑性的类人生物”所言非虚。
为首的异族女子长发及腰，面色苍白空灵，身材瘦削却无法掩饰四肢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像是神话传闻中强大美丽的精灵，美得令人窒息。
路夜明未及欣赏，便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看到了异族首领身边的副官，用异族语音嘟囔着“研究所”，并做了一个人族异族通用的“格杀勿论”手势。
“等等，”路夜明艰难起身，用异族语大声道，“我们不是威胁。”
此时出头绝非明智之举，但商队是为他工作，路夜明理应当责，即便灾难来临，他也是首当其冲。
“你是主事人？”异族首领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一眨眼便来到路夜明身旁，抓住了他的手腕。
锋利的指甲划破了男子手臂上的血管，路夜明冷静地没有因为疼痛发出一丝声响，回应对方的目光，用异族语言解释发生的事情。异族女子琥珀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路夜明片刻，将他的手腕拉到唇畔，冰凉的舌尖在男子染了血痕的动脉上，轻轻一扫。
路夜明瞪大了双眼，好似面前女子舌尖扫过的地方，不是他手腕跳动的脉搏。
“的确不是威胁。”却听异族女子开口，回斥了她的副官，“他是一个Omega，研究所没有Omega。”
异族首领轻轻后撤，再开口，竟然是联邦通用语：“这里是深空领域，你面前的是一群逃离人体改造研究所的逃难者，唯一的目标是离开这里。”她抚摸着路夜明手腕的手随即后移，冰冷的手指点在他的手背上，虚虚一握：“你可以叫我泷，想活下去的话，和我们合作。”
“明，”当年，他回握住了她的手说，“合作愉快。”
这三年来，他们之间的合作的确愉快。极端的生存环境让分属于两个不同族群的人们报团取暖，商队的飞船提供了最好的庇护所和各类仪器能源，而异族的宜土性可以让他们在这个人类寸步难行的深空领域，轻而易举地获取外部资源，双方科技树互补也让在深空领域内联络外界的幻梦，在短短半年成为了现实。
与外界复联后，路夜明一直在思考逃出深空领域的办法。
其实关于深空领域的研究，异族比人类深入得多，但由于栀元帅已经将异族打退到数个星际光年外，他们根本无法获取异族的联络与研究。而当代联邦史中，能自如出入深空领域安然无恙的人，只有叶储信，栀元帅和曲盛茗三人。前两个还是据泷说可能和人体改造研究所相关的联邦军方人员，那剩下的只有曲盛茗。
根据路夜明对星盗的了解，星盗和改造研究所绝对不会产生瓜葛，但相应的，星盗和救人两字，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路夜明不抱任何希望，但是出于对商队的责任，该布局的事情仍会去做，比如给路晴空向伽马星际海盗船邮寄物资。并非出于亲情，而是出于利用，毕竟他这个妹妹，是路夜明能联系到离曲盛茗最近的人脉。她离开星盗船，这条线也断了，但路夜明没有在意，他本就不信路晴空能帮他。
直到此时此刻。
三个月前，庇护所食物资源见底，泷和她的族人出去寻找资源，遇到了研究所改造人的围攻，和那些丧失理智的强化改造人战斗根本没有胜算可言，在泷的安排下顺利撤退，但自此庇护所再无补给，泷的能力催发作物生产的食物，此时也已见底，而泷也因为能力使用过度，又无营养摄入，陷入昏睡。
自此，庇护所弹尽粮绝，两族幸存的数十人危在旦夕。
和路晴空通话后，路夜明在庇护所内宣布了心中决策。
“庇护所内食物只剩下三天的量了，”物资官第一个开口支持，“断粮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愈来愈虚弱，更没有逃离的机会了，我建议放手一搏。”
反对的声音更多。
“可那是和联邦军方合作的研究所啊，谁能保证栀元帅不是同谋？”
“对啊，说不准对面就是想骗出我们坐标，将我们一网打尽。”
“研究所毕竟是军方污点，元帅可能会对我们杀人灭口的。”
“他是联邦元帅，怎么可能帮我们这些星外旧民？”
路夜明何尝不知道这些？他没有回应大家的话语，只是在嘈杂声结束后，淡淡留下一句：“反对的人，来阻止我。”走向了主控室。
“明，”操作台上，虽然大部分反对，却没有一个人阻挡路夜明的动作，因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没有其他路可走。只有副官一脸担忧地看向路夜明，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可是路晴空提的建议。”
“怎么？”路夜明看了副官一眼，“你怕她故意出主意让我死，好继承我和父母的遗产？”
副官：“……”他想说的都被路夜明说完了。
路夜明不由苦笑。副官的顾虑很合理，而且概率不小，如果说之前讯息上以化名商人与路晴空对话，那次视讯，即便没开映像，路晴空也能轻而易举认出自己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就要死了，而那段音频，可以在未来用作自己死亡的辅助证明。
“我也怕，”路夜明低头看着撰写好求助信，低声道，“但我别无选择。”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二十分钟……
主控室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紧盯着主控屏，却没有等到任何信息提示音。
同处于深空领域内，栀元帅不可能收不到他们的求救信号，而回应也只是几秒钟的事情。
周遭的静谧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他们的求救信号被无视了。
绝望在庇护所中蔓延，随即愤怒抱怨的声音传遍了主控室，路夜明在嘈杂中开始耳鸣，才发现自己的内心中其实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当时女Alpha的声音是那般从容笃定。
路夜明不由得笑了。他真是不长记性，再一次相信了他本不该相信的妹妹。
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起，穿透了路夜明的耳膜，他震惊地看向身边警卫：“敌袭？是军方的人吗？”路夜明身形一晃，难道元帅真的想杀人灭口？路晴空真的是想借元帅之手除掉他继承遗产吗？
“不，”警卫满头大汗地探查敌情，“对方有很多，都是……”
“改造人入侵庇护所。”泷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在路夜明腰上一揽，扶住了他，她更加瘦削苍白了，“我去会会他们，你守好门，”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注意安全。”
“不行，”这段时间泷消耗了太多能量，此时和送死无异，路夜明心脏狂跳，拉住她冰冷的手，“你要是想去，得带我一起。”他断然道。
泷皱起了眉，刚待说什么，被警卫大叫的声音打断了：“奇怪，入侵者的数量在变少。”
路夜明和泷对视一眼，携手上前去查看警报屏。
“比最开始少了很多，”警卫给他们看几分钟之前和现在的对比图，短短几分钟内，探测仪范围内密密麻麻的敌人红点就少了一半。
慌乱过去，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探测仪检查的是庇护所最外围的三级空间，虽然警报声一直在响，但没有一个人突破三级空间，进入二级圈。
路夜明与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警报屏中敌人数量飞速下降，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归零，警报声随之解除。
于此同时，主控屏跳出一则讯息。
抱歉，与敌人作战耽搁了回复。已派人在贵船的警报圈外缘站岗，请不要担心，我们会守护你们的安全，并在七日内护送各位回家。另：如需要能源与物质，请随时吩咐。
——为星际人民服务栀
……
与联邦元帅的洽谈融洽得让路夜明觉得不真实，栀元帅在与泷单独沟通后，毫无芥蒂地接受了异族的存在，并承诺同步守护他们的安全，带来了丰厚物资。
绕过众人感激涕零的恭维，长舒一口气的同时，路夜明也谨记着自己的任务，来到专为联络外界准备的信息舱。毕竟路晴空顺利帮了他，她有求于自己的事情，路夜明也应尽快办好。
走在信息舱的路上，路夜明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栀元帅。信息决定一切，在深空领域中与外界联络的技术，联邦元帅当然会感兴趣。
栀清染倒是有些意外在这里见到路夜明：“不休息一下吗？”面前的这个叫明Omega首领能与异族合作，带领商队在深空领域幸存三年，心智韧性皆高出于常人，栀清染本想问下对方全名，但可能是出于对异族的尊重，和这三年来的习惯，众人称呼皆为单字，栀元帅也尊重他们，没有过多过问。
“元帅。”路夜明拖着疲惫的面庞强打起精神，向栀清染笑了笑，他操纵起信息屏，输入了洛寻的名字，“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一下。”他曾纠结过是否要在栀元帅在场时处理路晴空的委托，但一方面，根据路晴空的描述，时间不等人，另一方面，他用信息屏做的事情，都是合法合规，也不怕元帅询问。
但路夜明没想到，栀元帅会这么问他：“你认识洛寻？”听起来仿佛和洛寻很熟悉一般。
路夜明冷静地看了栀元帅一眼，点了点头：“元帅也认识？”脑海中却瞬间转遍了千种思绪。洛寻作为星际炙手可热的L集团首席执行官，栀元帅认识也不足为奇……
栀元帅的回答依旧出乎路夜明的意料。
“很熟，”栀清染眼眸微敛。作为路晴空的徒弟和暗恋者，栀元帅早就查过底细，没听说过明这号人，“不过没听他提起过你，”栀清染笑了笑，看向路夜明，“你们是？”
“他是……”路夜明迟疑一瞬，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妹妹的朋友。 ”他忽然想到路晴空让自己向栀元帅求助，也许并不只是听“靠谱消息”才得出元帅人品的结论。如果栀元帅真的和洛寻相熟的话，可能也见过路晴空……虽然路夜明内心并不认为路晴空和洛寻这两个“前星际海盗”和联邦军区元帅打交道有什么可能性。
栀元帅：“你妹妹？”他思考着路晴空之外的可能成为洛寻的女性朋友的人，自己的终端忽然不断传来提示音，看来是成功对接上外部星网了。
栀清染第一眼看联系人的是路晴空。不过两人之前沟通过这边没有信号，等他联络，所以她并没有发来新消息。
下一瞬，另一个置顶联系人的讯息映入栀元帅眼帘。
蝙蝠：这一次可是我先赢你一步哈哈哈哈
蝙蝠：知道你心上人有个哥哥吗？
“嗯，”路夜明想了想，看向栀清染，如实回答，“她叫路晴空。”
第29章
路夜明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就在他说完妹妹的名字后，栀元帅的气场就一下子变了。
变得更加……柔和了？好像一下子就从战场上的将军，变成了善解人意的邻家弟弟。
虽然说按年龄来算，栀元帅的确年轻有为，自己比他年长一些，但是从见到栀元帅的第一面起，路夜明就把他当做领导者看待，即便栀元帅待人温和。路夜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验阅历都远超同龄人，他还是觉得与栀元帅的阅历相比，自己远远不及。
但是此时此刻，这样的一位战场杀神， 就像是普通人想认识新朋友那样，问他道：“冒昧问下你的名字？”
“路夜明。”路夜明回答着元帅的问题，不解地看到联邦里赫赫有名的栀元帅，向他露出了有些青涩的笑容，“路先生你好，我是……”
终端紧急提示音响起， 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路夜明看过去， 震惊地发现来讯人竟然是路晴空。
妹妹认识栀元帅？他们怎么认识的？
等等……元帅为什么会把妹妹设置为特殊提示联系人？路夜明想，他来深空领域这么久，已经和星际社会脱节了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般特殊提示联系人是为非常亲密的人所设，工作任务相关另有终端处理办法。
不过路晴空为什么恰好在此时发来消息？
路夜明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却听到栀元帅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得快一点了。”
路夜明：“什么？”
“晴空请你帮的忙。”栀清染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
……
联邦军区甲级囚犯审讯室。
洛寻此时正躺在审讯室正中央一个棺材大小的立方体内，密闭幽暗， 空气稀薄，没有任何挪动肢体的余地。长时间的束缚让他浑身僵硬，肢体冰凉，但插在他四肢上的导管，源源不断地输送Beta亢奋腺素，让他无法睡眠与昏迷。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了。
作为L集团的首席执行官，洛寻已是八面玲珑，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在商会面对联邦军统时，随机斡旋，非常巧妙地利用第三方商会的安保引出地方军官，双方对峙，争取到了第一波时间……但这不够。
这是联邦最高层紧急任务，军队训练有素，流程密不透风，洛寻一被逮捕，形势便急转直下，他虽然聪明地在路上保持沉默，却在与军区高层打照面的第一个来回便败下阵来，因为没有听到对方想听的话，被高层军官给了他一个教训。
耳边传来淡淡水声，洛寻干涸得不像样子的喉咙微滚了一下，迟缓地察觉那来源于高层军官在他腹部捅出的洞，流出来的血已经传遍了整个黑暗空间，漫到了耳边。
人真的有那么多血可以流吗？洛寻想。
在这不知道有多漫长的时间里，洛寻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自己的下一口气就喘不过来要死了，但直到现在，他竟然还能思考，甚至还在考虑，联邦军区审讯室的吊命设备，可以查一下背后供应商采购一个到集团……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如路晴空给他疗伤的那台高级治疗仪。
他关于路少校有关的回忆太少了，少到他即便可以记清楚他们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个细节，还是填不满在这纯黑幽闭空间的时间。
所以，洛寻想，他还不能死。
与立方体审讯箱一墙之隔的洽谈室。
“军总，医疗组说最多只能支持嫌犯生命体征一个小时，再不审问，他就要死了。”
“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另一人继续道，“无论如何心智如铁的人都精神崩溃了，军总，有什么问题您直接问就好。”
再次听到声音，洛寻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错觉，的确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准确的说，是在审讯。
“你们不要折磨我了，我想招我什么都招，什么都可以说。”洛寻开口时才发现嘶哑和尖锐同时出现在自己的声线了，听起来疯疯癫癫的，口水和眼泪同时在他脸上流淌，但洛寻的内心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没给高层军官打断他的机会。
“我之前告诉你们了我不知道，我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指哪一个。为了我的未来，我曾经喜欢过很多很多人，加引号的喜欢，比如说我为了集团硬件业务追求罗总，我为了集团资金追求王老板，再比如说那个冯坤……比如说刘首席……比如说路小姐……”洛寻的话一刻不停，“甚至为了让属下更卖力做事，我喜欢过小卢……”
审讯室的书记官监测着面前自动生成的记录仪器蹦出的“发言人情绪激动”提示，抿了抿嘴。
“喜欢这么多人，我有什么办法，我是个小人物，没能力没背景，但我想过得好怎么办？我只能往上爬，靠着一个又一个人往上爬，我TM就是一个投机者！”洛寻的声音带起了哭腔，“喜欢这么多人怎么了呢，我不是靠着喜欢这么多人爬上来了吗？你们还想我怎么样，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吗？那我还不如去死呢，我好不容易有了金钱、身份、地位……”他的声音尖锐地抬高，“你们为什么不信我喜欢很多人，一定要来问我喜欢的人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你们让我怎么答？”
书记官眉头紧皱地看着记录仪提示“发言人逻辑混乱，濒临崩溃”提示，欲言又止。
“我还没睡过人啊，”洛寻继续道，“冯坤睡过人、谭冲睡过人……”之前集团达成阶段性目标会后的晚宴，洛寻和他们这一批从星盗过来的人把酒畅聊过，由于经济的富足和身份的提高，很多人已经谈起了恋爱，没有的也都或多或少地找到了乐子，“小卢睡过人，小柳也睡过……还是一A一O……”洛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报菜名式地报出来，报着报着就真伤心了，索性大哭出声，“我喜欢过那么多人，但一个都没追上，没有一个让我睡的……”
书记官听着审讯盒内的嫌犯越说越离谱的言辞，看着记录仪上“发言人已崩溃”的红色提示，转头去看军总。
军总不愧是军总，在听嫌犯哭诉“我没碰过Alpha的xx，也没见过Omega的xx，我没摸过女人的胸也没摸过男人的腹肌……”时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
有人代书记官开口了：“他可能说的是实话，正常人在审讯盒内能撑过的平均时长不超过二十小时……”
“没有可能，”军总否定打断，“只要查不出他到底是什么背景，此事必有蹊跷。”
“军总，”有情报人员来讯，“我们查到了最新消息。”
情报显示，洛寻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在某臭名昭著鱼龙混杂聚集地的星网垃圾站里，一位在小范围内名气不小的星盗色|情小说家，从他青春期始在其中发文，前些年从不间断，最近才忽然销声匿迹，以内容猎奇重|口又是比较小众的AB 、 BA控著称……这些年联邦价值观渐渐多元，但这件事怎么都说不上是能上的了台面引人成道的事，对于名声正旺的L集团首席执行官来说，绝对算得上是污点，影响事业发展。结合洛寻方才所言，小人物好不容易通过投机爬上来，再次跌落谷底不如死了算了，对此讳莫如深也不足为奇。
所以洛寻的回答真的没问题？
情报里，洛寻真实身份的时间线非常完整，不可能是短时间临时搭建的，除非有人长达十几年规划一个新身份……线索摆在面前，证据确凿。
“启动治疗仪，”一阵沉默过后，军总开口：“先帮他恢复生命体征。”
“不行，”另一道声音从审讯室的控制端响起，“你得放人。”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那是栀元帅的声音。
但是他明明和现联邦外防首长叶储信、星盗曲盛茗一起，被困在深空领域，而深空领域无法触达星网，无法与外界联络，更别提在这个时间对审讯室的控制端发出指令了……难道行动失败了？栀元帅用这么短的时间已经逃离了深空领域？一切只是一个幌子？
有军官看了看军总，面露请示之色。
毕竟栀元帅还是名副其实的联邦元帅。
军总眉头紧蹙，沉默一晌，还是摇了摇头：“不用听，那是不轨之人录了元帅的声音……”
所有人的终端的紧急提示音响起，打断了军总的话。
“元帅直属指令！”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样呢？”栀元帅沉稳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是不轨之人吗？”
军总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最终抬头，他面露威胁，扫视的目光看向众人：“这里我说的算。”
话音未落，审讯室大门在此时开启。
军总这一次抬高了声音：“说了不要打扰……”待看到一群武装人员一齐入门，声音不由得顿住。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女Alpha，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武装。
“都说了，”女Alpha第一次在联邦军区与联邦军官对峙，气场却绝对不输，“你得放人。”
第30章
军总“拦住他们”的命令并没有得到有效实施，元帅直属指令的威慑下，手下众人的行动有了些许迟疑，而对面武装人员执行力则非常迅捷，在女Alpha的领导下，第一时间解救出他的“囚犯” ，开始治疗。
军总眯了眯眼，没有看向女Alpha ，而是看向有权限解锁审讯室、这群武装人士的队长徐峰，这个人他有印象，叶储信手下行事十分低调的一位中年少将，不属于他们的派别，当然叶首长的下属在他看来也不属于元帅一派。军总要忙的事情有很多，徐峰只关心本职工作，对他而言达不成威胁，他便一直没有理会。
敌众我寡，军总难得正眼看向徐峰：“什么意思，我让你退出去这话不管用？”
“任务在身，还请军总谅解， ”徐峰倒是客客气气， “您不是我的直属上级，有吩咐可以联系叶首长。”叶首长在深空领域，无法即时传达命令……所以栀元帅怎么传达的指令，他真的活下来离开深空领域了？军总不及多想，先解决眼前情况：“什么任务？”
“L集团发现私有大楼被非法侵占， ”女Alpha先一步开口，“所以我申请了联邦军外防保护。”
徐峰点头：“就是这样。根据联邦法……”
“私有大楼？”军总皱眉，联邦军区甲级囚犯审讯室什么时候成了L集团的私有大楼？他看向书记官。
书记官点开终端光屏：“这里应该……”面对铺天盖地的讯息和未接通的视讯，忽然顿住。很难办，不知道怎么解释由于栀元帅严格的联邦军区制度，这个军总旗下的审讯室开办只能曲线救国……
还是女Alpha帮他开了口：“本来隶属于福工资产管理集团，”女Alpha的目光一直看向重伤昏迷的洛寻，声音深沉，“在今早凌晨五点走完了转让合同，现在属于L集团，资料手续齐全，军总要看吗？”
军总这个时候才看向这一行人的实际领导者，在看向女Alpha的一瞬间，他下了判断。
拔出辐射枪，抬手，射击。
徐峰反应迅速，开启了防护装置扔向女Alpha ，但有人比他更快。
军总诧异的发现，他在辐射枪按向指纹的手指，怎么也动不了，一股奇异的花香袭击了他。
“特异信息素？”高大的身躯像大楼爆破般瞬间坠落，军总双眼赤红地看向副官，“呼叫支援。”
“收手吧。你没有机会了。”路晴空收回Alph息素，自始至终没有看军总一眼。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该收网了。
即便过去大半年，曾经917号囚室和栀清染信息素训练的种种，依旧清晰如昨。即便没有栀清染的陪伴，路晴空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练习。
——特异信息素的话，还是应该练到高阶。
她做到了。
本来是想帮清染清扫一些碍眼的障碍，为了救洛寻提前。
路晴空看着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治疗的洛寻，已无需隔离医疗之外人员，抬步向他走去。
都一样。
走向洛寻的路是按距离最短的路线，锋利的女靴在军总倒下的身体上踏过。
无论是谁，都不该惹她的人。
……
在联邦军区甲级囚犯审讯室大楼合法属于L集团的同时，联邦军军总贪腐的舆论，在星网上炸开。
从联邦军总私刑审讯财团首席执行官开始，拉出联邦军部分高层敛财用以极端实验序幕。财阀以各种离谱名义贿赂联邦军总部下，以支持异族俘虏生理实验、病毒实验、极端组织、抹黑栀元帅坠神计划等众多给星际造成无限损失的黑暗项目，只为扳倒不与其同流合污的栀元帅一派，以获得更高权力，财权共赢……激发星际人民民愤的重磅爆料一一爆出。
与此同时，众多黑暗项目的资金来源，直指军总统辖的联邦星际安全支持联盟，随着安盟采购费用比其他联邦军采贵上百倍的天文数字，在星网上公示。舆论的施压叠加L集团等税收大户联合申请的停缴督查，激发了星际财税部门紧急公关，开始彻查并停止联邦星际安全支持联盟的一切费用拨款。
联邦星际安全支持联盟。
“军总还没回复吗？”办公室门一开，安盟会长便焦急道，“叶首长呢？”
“都没有，”传讯官摇头，“我来汇报深网通讯接收器能源不足，无法使用，需要缴能源费。”
“那还不马上处理！”安盟会长皱起了眉。
“财务说安盟星网接到调查令账号冻结，无法补充能源，”传讯官点开终端光屏，“会长您付一下呗。”
安盟会长听得心头火起。十万火急的事情，卡在了能源缴费的小事上，若是平时非用人之际，他就直接把传讯官停职了……不过此时，他只是板起脸道：“你赶紧先支付了，接收到叶首长的消息立即向我汇报。”
传讯官闻言沉默了下来。
安盟会长：“还不快去？”
传讯官看着安盟会长，还是没说话。
安盟会长诧异地发现面前的传讯官有些陌生，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过他抬起头的正脸。
“会长，可能您的理解能力不太好，那让我说的直白一点，”会长看着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传讯官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根据星网的消息，我们联盟应该马上就会解散了，这个能源费谁付谁亏，你当我傻吗？”，他再次点开终端光屏，“我是来代表大家，请您把工资结一下的。”
在传讯官划开终端付款提示时，一个分屏信息弹了出来。
“正义人士招聘”
——L集团为参与举报不法……提供工作岗位如下……有意者请准备相关证明材料，在这里申请……
联邦星际安全支持联盟另一间办公室。
一位男Alpha在办公室内踱步转圈：“军总副官需要调度武装部队资源，现在这个形势局面，我应该怎么处理啊啊啊！”
“请假吧。问就是生病了，终端没能源关机了。”有女Beta同事建议道，她一边刷看光屏的讯息，一边对着分屏镜补了个妆，“传讯员说工资没要到……走吧我陪你去娱乐公园，你找Omega ，我找Beta ，互相当僚机？”
“……”男Alpha沉默半晌，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们走！”
……
深空领域。
路晴空请他们帮的忙很简单，栀清染并不知道她打算如何面对军总这样掌控军区资源的敌人，从他手下救出洛寻。但他相信路晴空的判断，如果需要帮忙，她会提的。
栀元帅看着主控室内刚刚升级好的监测光屏，庇护所外出现对应敌军的红色暗点，他现在有他的事情要做。
路夜明不知道栀元帅是怎么认识他妹妹的，毕竟晴空这个词，是很亲近的人才会讲……但他看着刚刚结束一波战斗保护庇护所，又统筹安排提供物质升级设备加强防护，自始至终未曾休息过的栀元帅，即将再次出站面对联邦外防首长和星盗两大敌人，才亲身感受到星网上星际民众对栀元帅好评和信任不是空xue来风。
路夜明不由得开口：“需要帮忙吗？”托元帅的福，泷的身体已经恢复，他虽是只是商队首领，在这个深空领域幸存三年可不是只凭运气。
“不用，”联邦元帅温和摇头，虽然劳累，但他看起来并不疲惫，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却带着十足的自信，“我会很快解决，带你们离开深空领域。”
联邦元帅从不食言。
路夜明看着监测光屏。他经历过的星际战斗不多，在深空领域这样地壳中的星舰交战的次数更是有限，但监测光屏上的信息简单明了，了解局势轻而易举。
路夜明只看到每当象征元帅的舰队的图标，遇到敌军的军舰，不出片刻，敌军军舰机动能力便再也无法从光屏探测得到，眼见数倍于元帅舰队的敌军，渐渐在光屏上消末，路夜明心中震撼，长期未眠的头脑有些晕眩，不由得晃了晃，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不休息一会儿？”泷在他身后抱怨道，“醒来没看到你。”
路夜明弯起嘴角，诧异的发现不再有安全危机的时候，自己的笑容竟然如此轻松……三年了，他都快忘了充满希望的感觉。他顿了一顿才开口：“外面还有敌人呢。”他指了指光屏。
“你妹夫能解决，”泷看都没看光屏，拉起他的手，执意道，“我带你去休息。”
路夜明闻言，也不看光屏了：“……妹夫？”他是很好奇路晴空和栀元帅相识，但泷的话确实是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向，“怎么可能？他们都是Alpha……”
“很明显，元帅是一位Omega ，如果按你们那边的归类方法的话……”泷用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路夜明，“你应该知道我能分辨Omega吧？”
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路夜明耳根有些发热，低下了声音：“但是你没……”
泷笑了：“对你是特殊服务。”
路夜明张了张口，侧开脸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一对儿？”
泷眨了眨眼，反问他：“我有眼睛吗？”
路夜明：“……”
无人在意的角落，光屏上已经没有敌军了。
但栀元帅并不轻松。
无论手下如何劝阻，但是这是老狐狸的阴谋，建议陪同元帅与他一同前往，栀清染还是独自离开战舰对接门，接入叶首长看起来只剩废墟的指挥舰。
断壁残垣中，栀元帅找到了在毁了一半的指挥舱中，一丝不苟端坐着的叶首长。
“外公，”栀元帅轻声道了一句，“为什么？”
“……没什么，”叶首长的声音很久才传来，听起来十分遥远，“这是一场试炼。”
栀元帅很想问一句，你可知这试炼伤及多少无辜生命，但他没有开口。过了很久，叶首长才继续道：“乱世需将，盛世需王，战功赫赫不等于权势滔天，而在我看来你是将，不是王。”
“所以你支持另一个人？”栀清染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的平静，需要多少不平静的时间。
“不，”叶首长的声音听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苍老，“我只是需要你赢，让我看到你可以当王。”
沉默良久。
“我没有想问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作为联邦元帅，栀元帅无法容许他毕生心血保护的星际民众、维护的星际和平，因为叶首长这么可笑的理由滴血，“叶储信，现在我以联邦法第……”他用机械般的声音念出一连串罪证，“逮捕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叶首长缓缓开口：“只有一个问题，作为你的外公，我很好奇。”
栀元帅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您问。”
“ Alpha标记Omega后会忍不住吗那个帖子，真的是你发的？你有Alpha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