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干亲
顾斐将裘雪儿来历尽数告知于霍显宗父女二人,也是想让他们有所警醒。
就算没有裘雪儿,漠北鞑子也会找其他人来暗害霍老将军性命。
霍家军没了霍显宗,必然大乱。
边关十二座重镇,若被漠北一一瓦解,那大燕将会迎来颠覆性的动荡。
顾斐将怀中的竹筒递给霍显宗:“将军,卑职不知裘雪儿到底想用什么法子接近您,便先偷换了这毒药,接下来该如何做,还请将军定夺。”
霍显宗眉目深沉,古铜色的大手紧紧攥住竹筒,漠北想害他性命,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但从未得手过。
飞沙关严防死守,岂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
但没想到会用这种法子,靠着霍虹来给他下毒,手段不算太高明,也不容易做到,只能说明漠北着急了。
他们必然会在年底前有所动作,所以才急着要他霍显宗的命。
霍显宗对顾斐的欣赏更近一步,赞许道:“多亏了你获悉此事,不然让这等细作混进来,说不定真能要了老夫的性命。”
顾斐知道就算没有他,霍显宗也不会轻易被人算计,不敢应承此等夸奖。
而霍虹在一旁气得不轻,漠北鞑子几次三番有小动作想要她爹的命,实在可恶,要她说就带着大军打进漠北,杀他个片甲不留,也好过在这里提心吊胆。
可朝廷不让,她爹也不让。
霍虹气道:“那细作在哪里,我去会会她,好好的大燕人,竟然帮着漠北做事,良心被狗吃了!这黄丰镇虽然不受两国管辖,但里面的大燕人也是受飞沙关庇护的!”
顾斐疑惑:“霍小将军不认识裘雪儿?”
霍虹有那么一丢丢印象,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她倒是常去黄丰镇,但也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朋友。
“等见了面,我必然能认出她!”霍虹肯定。
霍显宗看向风风火火的女儿,笑道:“别急,既然敌人在明,我们在暗,那就静观其变,若是你现在就将她揭穿,那漠北定然还会再想歪主意,不若我们将计就计,如何?”
顾斐正有此意,连忙道:“卑职觉得将军主意甚好,如今裘雪儿以奴仆的身份在卑职的府上做活,而且卑职观察,裘雪儿也不是大恶之人,是亲人受制于思勤,身不由己而不得不为之,若她自己能想明白,帮着咱们反过头来对付漠北,岂不更好?”
霍显宗不住点头,能辨是非,性格果断不拖泥带水,又心存善意,这样的人才是他欣赏的好儿郎。
“虹儿,”霍显宗说道,“既然裘雪儿与你相识,那你便顺水推舟,看看她接下来如何做,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霍虹虽性子泼辣,好武不爱文,但又不是痴傻之人,她最佩服聪明人,比如她爹,比如她那个天天咬文嚼字的军师丈夫,现在好像又多了个很得她爹喜欢的顾都尉。
行吧,听话便是。
“那女儿改日就去顾都尉府上看看这裘雪儿。”
霍显宗对女儿还是放心的,大事上从来不出岔子,思量片刻又道:“如此贸然上门倒是引人怀疑,不若这样,老夫今日便认顾都尉做个干儿子,你这个义姐去照顾照顾家眷,也是名正言顺,如何?”
顾斐惊愕抬头,霍老将军竟然要收他做干儿子,这实在是意料之外。
“将军,卑职何德何能”
霍显宗挥手打断:“不必多言,老夫就问你愿不愿意。”
漠北既然暴露出了他的野心,那霍显宗不得不提防,首要的,是将他霍家军传承下去。
霍虹不是个将才,又是女子,膝下倒是有一儿子,可太年幼,撑不起事,这顾斐今日第一次见面,霍显宗却对他信任莫名。
他背后的安王,实则也是个有谋略有抱负的皇子,比之太子,强上百倍。
霍显宗不是个犹豫之人,当下立即就做出了最有利的判断。
再者他也是真心欣赏顾斐,周家顾家培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去。
顾斐看到了他眼里的认可和肯定,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孩儿见过义父,见过义姐。”
霍显宗朗声一笑,亲手扶了他起来。
霍虹也面露笑意,她竟然多了个弟弟,那可以时常叫过来切磋。
甚好甚好。
顾斐留下家中地址,拜托霍虹顺便将他去剿灭沙盗一事告知林绣,就跟着霍显宗去了军营。
霍虹是个急脾气,但也知道轻重,耐心等了两日,才带着一队巾帼营,打算去青石巷探望一番义弟的家眷。
哦不对,是心上人。
想到家里还有周圆周满这对师弟妹,霍虹又去了趟后院,将正在练大字的一双儿女揪了出来,带到顾家去,跟那俩孩子玩玩。
霍虹的丈夫崔佑,本是霍显宗身边的一名军师,孤儿,父母尽数死在漠北人手中,他正巧被刚组建起巾帼营的霍虹所救,一见钟情,又是报答救命之恩,存了以身相许的念头。
后来凭借聪明才智取得霍显宗的认可,两人完婚后,如胶似漆,恩爱缠绵,生下这一双儿女。
崔佑感念霍家恩情,主动让儿子随霍姓,取名霍君澜,十岁,少年老成,端庄沉稳,性子倒是像父亲。
女儿随父姓,崔毓嘉,七岁,风风火火,小爆脾气,却十足十随了霍虹。
一到青石巷,崔毓嘉就蹦下马车,身后的红色披风随风鼓荡,手里还握着一杆量身打造的短枪,提着就跳进了顾家大门。
霍虹习惯了,还在想着一会儿面对那个裘雪儿,一定沉住气,不能露出马脚。
一旁端坐着看书的霍君澜摇摇头,扬声道:“毓儿,仔细脚下!”
崔毓嘉已经绕过影壁,绕过无人的前院,将哥哥的声音远抛在脑后,她到了后院一瞧,两个长相差不多,白白软软的小圆子正在有板有眼地练拳法。
石凳上还坐着个女子,一看就和她娘的脾性不同,温温柔柔,眉眼含笑,白白净净像画上走出来的人。
崔毓嘉眼前一亮,大喝一声:“好俊的小娘子,叫什么名字,速速说与本小姐听!”
第132章 你男人呢,死了?
院子里突然来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挽着俩小髻,上面还绑着红绳,一身练武之人的打扮,手握短枪,圆眼睛炯炯有神,很是喜庆。
说话做派还这般豪气,林绣不由展颜一笑。
还以为是走错了门。
过去半蹲下,笑道:“哪来的小姑娘,像个小登徒子,怎么,打听我的名字,是要娶我回去做媳妇?”
崔毓嘉甚少和这样柔婉的女性打交道,外祖母病逝,有几个舅母,也被外祖父写了放妻书,任她们自由婚嫁。
不愿走的,也不怎么出来露面。
崔毓嘉成日就跟着她娘练武,还真不太习惯林绣的温柔,小脸一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看人家水汪汪的眼睛,总觉得害羞。
林绣笑意更深,拉着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走错门了,我们刚搬来,在这可没有认识的朋友和亲人。”
周圆周满也偷起懒,围过来好奇地打量崔毓嘉。
崔毓嘉过了那股子不好意思,落落大方道:“我叫崔毓嘉,我外祖父是霍显宗,我娘是霍虹!本小姐可没找错地方,这里不是顾家吗?顾都尉顾斐是我干舅舅!我是来找我干舅母的!”
林绣大惊,这小丫头原来是霍家的孩子。
既然叫干舅舅,那顾大哥岂不是霍大小姐的干弟弟,霍老将军的干儿子?
顾大哥什么时候认了这门干亲!
正疑惑着,前院一串脚步声,听着人数可不少,林绣赶紧起身迎了上去,为首的女子个子真高,看着就爽快,旁边跟着个板正的少年,身后就是林绣见过的巾帼营,个个手里拿着东西。
这就是霍虹吧?
和崔毓嘉这小丫头很像。
林绣福了福身:“见过霍大小姐。”
霍虹眼睛一亮,原来这就是义弟口中的心上人,柔柔弱弱的,倒是俊俏,就是看着身子骨一般,拉到巾帼营练几天,想必就结实了。
她走到林绣跟前,笑道:“你是林绣吧,我受义弟所托来看看你,快坐快坐,别客气。”
霍虹让手下把东西都放在院子里,便让她们出去守着。
自顾自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霍虹逗了逗并排站着正发懵的周圆周满:“这俩小家伙,去,跟哥哥姐姐玩吧。”
崔毓嘉立即蹦起来,牵着周圆周满的手,说是要切磋切磋。
周圆周满喜欢跟同龄人玩,乐呵呵跟着走了。
霍君澜倒是恭恭敬敬给林绣抱拳行礼:“多有叨扰,还请舅母勿怪。”
林绣脸登时一红,解释道:“我与顾大哥并不是夫妻两个,不敢当舅母二字。”
霍君澜俊秀的小脸腼腆笑笑,抱拳作揖,出去找孩子们玩耍。
林绣有点儿不放心地看着周圆周满背影,霍虹饮尽一杯茶,说道:“不必担心,有我儿子在呢。”
这小子跟他爹一样,沉稳有度,什么都料理得来。
林绣也觉得这俊秀少年很是靠谱,遂放心下来,和霍虹坐在一边,给她倒茶。
霍虹解释了来意:“我父亲欣赏顾斐的武艺和才华,收了他做义子,如今正带着人出城去剿匪,许是一段时日才能回来,他不放心你,托我这个义姐来看看,你不必客气,也叫我一声义姐便是。”
林绣一怔,这才刚上任就去剿匪了,底下人会不会不听招呼,顾大哥又不熟悉地形和环境,那盗匪又有没有危险?
一担心,便问了出来。
霍虹哈哈一笑,暧昧地眨眨眼:“你又不是顾斐的妻子,这般担心他作甚?”
林绣一噎,无奈笑道:“就是朋友,也不能不闻不问呀。”
“好好好,是朋友,”霍虹咧咧嘴,随意看了一圈,“你这院子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那个裘雪儿呢,去哪了。
林绣这两天也去了趟街上,托牙行雇了几个婆子来看门和做些活计,但是要明天才能过来。
裘雪儿则是去了街上买些菜和肉,还没回来。
林绣如实说了,霍虹点点头:“我带了些吃的用的给你们,别跟我客气啊,我会生气的。”
这话把她彻底堵住,林绣想着既然是干亲,那就是给顾斐的,给周圆周满的,的确不好拒绝。
便笑着道了声谢。
霍虹暗中打量她,很满意,虽然柔弱但看着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人,蛮大方的,跟她说话相处有一种在过春天的感觉。
但眉眼间怎么总有一丝淡淡的忧愁,年纪不大,瞧着故事倒是不少。
霍虹凑过去好奇道:“你和我义弟,是怎么认识的?孤男寡女的都住一个院子了,说你俩没事咱也不信啊?”
感觉自己说话有点直,霍虹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问问,你看我义弟也二十了,拖家带口的,不好找亲事,你也年纪轻轻的,长得又俊,让我义弟耽搁了婚嫁可咋整。”
林绣真没接触过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我只是借住,等找到铺子,就会搬出去了,不不会耽误顾大哥的亲事。”
霍虹哦了声,又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义弟不行的话,我给你寻一个,这飞沙关我熟,军中好儿郎多的很,你要是不喜欢我们这些粗人,那我让我夫君给你找个书生,咋样?”
书生也有书生的好,但霍虹觉得林绣更适合找个武夫。
一强一弱,一刚一柔,多般配。
林绣脸都开始发热了,没想到霍大小姐还喜欢给人做媒,她无奈笑笑:“我没想着再婚嫁,霍大小姐,我嫁过一次人,还是不耽误这些好儿郎了。”
霍虹一愣:“那你男人呢?死啦?”
林绣忍不住一笑,点点头:“嗯,死了。”
“那你怕啥,都死了个球了,还给他守着?那不是他娘的荒废大好光阴,我嫂子都改嫁生俩娃了,咱飞沙关这民风开放,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好女子就该他娘的多找几个男人!”
林绣刚喝了一口茶,闻言立即呛了声,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水。
只一个照面,她就知道霍虹性格爽朗,不拘小节,难怪能建立起巾帼营这样的队伍。
林绣喜欢,也钦佩这样的女子,豪爽大方,通透畅快!
“我不是替他守着,只是想先有个安身立命的活计养活自己,婚嫁的事,等稳定下来再请霍大小姐帮我做媒可好?”
那霍虹放心了,只要不是个要死要活立贞节牌坊的女子就好。
不过看起来这位林绣姑娘,不喜欢自家义弟啊。
霍虹默默为顾斐点了根蜡。
两人闲聊几句,林绣就听到裘雪儿回来了。
“阿绣姐姐!我回来啦!”
第133章 都是一家人
裘雪儿进了巷子就看到巾帼营的人守在这,当时心里就是一惊,但又看到前院四个孩子嘻嘻哈哈玩作一团,心又搁回了肚子。
没听说抓人还带着孩子。
她强镇定下来,自然地跑回后院,见到霍虹,裘雪儿惊喜喊道:“霍大小姐!”
霍虹立即就知道,这便是裘雪儿。
是有点儿熟悉,看着年级不大,古灵精怪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就一肚子心眼。
在哪里见过呢?
霍虹嘶一声,陷入了沉思。
林绣迎上去接过来她手里的东西放进灶房,还问道:“咦,雪儿你认识霍大小姐啊?”
裘雪儿点点头,不过见霍虹已经把她忘了,有一丝失望。
“霍大小姐,您忘了,在黄丰镇,我偷了您的荷包”裘雪儿脸一红,“偷了三次,您不仅没怪我,还说我身手好,问我进不进巾帼营。”
偷了三次,被抓了三次,裘雪儿也是轴,非较这个劲。
霍虹虽然防不住小偷,但反应快,武功好,总能追上她,一下就能让裘雪儿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
但霍虹没打她,霍虹出了名的心疼女人,不忍女人受苦,看到她一个半大孩子靠坑蒙拐骗过活,心生怜惜,表示愿意收留。
巾帼营不少女子都是可怜人。
裘雪儿当时舍不得豆子和小石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只是没想到这事竟然被有心人看到,最后被思勤利用,反过来让她再来害霍大小姐,害霍老将军。
裘雪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霍虹听完她的话,还真想起了这件事,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都好几年了吧,我哪里还能记得。”
这一天天的多少女人等着她拯救。
再说了
霍虹笑笑:“你这丫头跟那时候也不大一样了,干净利落的,我想不起来也正常。”
那时候就是个乞丐。
裘雪儿脸一红,看向林绣,昨晚上烧了热水,林绣给周圆周满洗了澡,又来给她洗,好一通搓,换了两盆水,今天人都感觉白了几分。
林绣还给她又改了两件衣服。
今天裘雪儿穿了那件黄色的,显得人很俏丽,要是豆子和小石头在,肯定也认不出。
林绣算算时辰也快晌午了,干脆扎上围裙,诚心邀请霍大小姐和两个孩子留下来吃饭。
霍虹也没客气,反正还要留下来试探试探这个裘雪儿。
如今瞧着,不像个坏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霍虹道。
林绣心里高兴,连声答应,“那我就看着做了,霍大小姐,您和孩子们没有忌口吧?”
霍虹:“没有,有啥吃啥,那什么,你们别一口一个霍大小姐,听着牙碜,林绣你喊我义姐行了,不然我可生气了!”
林绣无奈,只好叫了声义姐。
裘雪儿好奇凑过来,小声道:“阿绣姐姐,什么一家人,什么义姐啊,咋半天的工夫,我听不懂了呢?咱们怎么会和霍大小姐攀上关系?”
林绣淡笑:“霍老将军欣赏顾大哥,认了他做义子,今个儿是霍大小姐来替家里探望周圆周满的。”
裘雪儿一怔,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沉甸甸的。
越是顺利,她越是害怕。
裘雪儿摸了摸怀里的纸包,忐忑极了,顾斐跟霍家走得这么近,她多了许多机会,可她宁可不要这样的机会。
现在是八月份,再过两三个月,飞沙关就到了冬日,就要下雪了,裘雪儿突然就恐慌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林绣见裘雪儿魂不守舍,就让人出去陪着霍虹说话,厨房她自己忙活就好。
裘雪儿也做不来细致的厨房活计,转念一想到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先拖着吧,再想想办法。
她吐吐舌头跑出去跟霍虹套近乎。
林绣听她们聊得来,不由想到顾斐临走前的话。
说这个裘雪儿和漠北有关系,是为了霍家而来,现在霍虹出现在这里,应该也不只是来探望顾大哥的家眷,想必还存了试探的心思。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林绣多炒了几道菜,让裘雪儿帮着端到堂屋去。
霍虹带来的人也各回各家,林绣才知道原来在巾帼营当值,还挺轻松的,主要负责巡逻治安,做一些军被军服的缝补工作,霍虹用自己的钱养活这个巾帼营,没占用过霍家军的军饷。
而巾帼营的女子也都感恩,不当值的时候就去打短工,她们本来就是苦命的女子,什么都能干,现在只是多了个安身立命的场所,不会被人随意欺辱。
所以都很感激霍虹。
裘雪儿由衷夸赞道:“从前在黄丰镇,也常听人夸霍我叫您一声虹姐吧?好不好?”
得了霍虹首肯,她才继续道:“大家常夸虹姐是菩萨心肠,是大慈大悲之人!”
霍虹哈哈一笑:“胡扯,我就是见不得女人受苦而已,再说也没你们想的那样艰难,我夫君很会做生意,他会赚钱,养活巾帼营足够了。”
巾帼营又不大,女人们吃饭穿衣能多少钱。
霍虹看向林绣那张秀美的脸庞,试探道:“林绣你去不去巾帼营?练几天保管你身子骨好上许多。”
林绣一窘,她虽然敬佩巾帼营的女子能习武,但是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块儿料,她赶紧摆摆手拒绝:“我还要开面馆呢,开家铺子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霍虹道一声好吧,又看向裘雪儿:“那你呢,来不来?我正好缺个军师,你这丫头看着就很机灵,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我三次荷包,应该有头脑,我喜欢。”
裘雪儿心猛地一跳,像阵鼓擂,她想要的机会就在眼前,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加入了巾帼营,就能和霍虹天天见面,到时候混入霍家,岂不是容易得多?
可她心里竟然是抗拒的。
裘雪儿低声道:“我还是不去了,再说,我是阿绣姐姐的丫鬟,签了卖身契,想留在这陪阿绣姐姐开面馆。”
第134章 面馆
霍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听她不来也没纠缠,随口说起了飞沙关的风土人情。
林绣趁机问了问在哪里开面馆比较合适,霍虹让她尽管放心,这事交到她手里,保证能办妥。
霍虹为人爽快,林绣没和她客气,心中大石也落定,还陪着霍虹喝了一杯酒。
饭后崔毓嘉死活不肯走,还要和周圆周满玩,周圆周满也恋恋不舍,眼巴巴瞅着新认的干姐姐和干哥哥不放。
霍虹拎起女儿,承诺以后可以常来,还可以一起读书练武,崔毓嘉才罢休。
送走了霍虹一行人,林绣拉着裘雪儿去西厢房说话。
“我承诺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怎么今天霍大小姐的提议,你不答应?做个小军师难道不好?”
裘雪儿心中发苦,也是有些后悔把这个到手的机会推了出去,她心里很复杂也很烦躁,垂头丧气的不说话。
林绣就猜到定然是有难言之隐,想必这姑娘也纠结呢。
她摸了下裘雪儿干枯焦黄的头发,“也不急,等你长长个子长长肉,要是还想去,咱们再去求霍大小姐,好不好?”
裘雪儿心里发酸,忍着没敢哭出来,一会儿想着豆子和小石头还在思勤手里,不知道遭了多少罪等她来救,一会儿又想起今天霍大小姐的豪迈,撕扯着她一颗心生疼。
不过最后她也没说出什么,只点了点头。
如此又过了几日,林绣已经彻底习惯了飞沙关的日子,雇来的几个婆子也都勤快麻利是本分人,而且听到这里的男主人是都尉,更是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做活。
周圆周满也度过了最初的那段适应期,每天早早起来练功读书,按时完成师兄布置的课业。
最重要的是霍老将军送来了一位武师傅和夫子,这让林绣松了一口气,她的水平目前很难指点周圆周满。
教教裘雪儿还差不多。
除此之外就是担忧顾斐,也没个消息,不知道去了哪里剿匪。
这日林绣正在用霍虹送来的布匹给顾斐和周圆周满还有裘雪儿做新衣服,就有位巾帼营的女兵来叫,说是霍虹给找的铺子收拾好了,请林绣过去看看。
林绣赶紧嘱咐家里的婆子看好家,跟正在上课的俩孩子说了声,就带着裘雪儿直奔关中大街。
这是飞沙关最热闹的一条街道,各类铺子应有尽有,林绣也来逛过,有几家面馆但是口味也不一样,她做的是温陵那边的口味,没冲突。
林绣心里高兴,脚步快了些,到了地方一看,立即就喜欢上了这间明亮的铺子。
霍虹就坐在里面,眨眨眼问她满意不。
虽然就一间,但胜在干净通透,后面还有一处小院,收拾得很利落。
铺子里物品一应俱全,可见霍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林绣很不好意思,感激道:“麻烦你了义姐,这些花了多少钱,我都给你,请你务必收下,不然我心里难安。”
霍虹不纠结,让人把租赁文书还有这几天花的钱都给林绣看,林绣看价格和她打听的差不多,心里立即就放心了。
她身无分文,都是借顾大哥的钱,林绣粗略一算,除掉她和裘雪儿的花费,顺利的话,这些钱林绣都得还几年才能还清。
不过值得,林绣很痛快就签了文书。
霍虹还有事,带着人先走,林绣就和裘雪儿在这间铺子里四处看了看。
屋里也就能摆下四张桌子,不过胜在这间铺子在街西头,出了门右手边就有一块空地,一棵大树能遮阴,原来铺子的东家也是做吃食生意,在这里用木头围了一圈平整的地,忙的时候摆上几张桌子也能用。
而且离着一处城门不远,有来来往往的客人,生意应该也不错。
林绣又去后厨看了看,很干净,东家留下的东西也都能用,省得再买。
通往后院有一处长长的走廊,有点儿窄,不过她用足够了,估计顾大哥来的话会觉得局促。
林绣穿过走廊,眼前瞬间开阔,这院子的后门临着一条街,来来往往的都是附近商户,也安全。
她喜欢这个地方。
虽然是租赁的,但很有归属感。
林绣指着左侧的西屋:“往后我住这里,雪儿你住东屋吧。”
西屋大些,还有一间连着的书房,可以留给她来算账。
裘雪儿也喜欢这里,她看到林绣的兴奋劲儿,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没想到有一日,她会住上干净明亮的屋子,吃上美味可口的饭菜,而且身边还有几个拿她当自己人的亲人。
林绣待她极好,自己还穿着旧衣服,却给她做新衣服新鞋,还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她补身体。
来飞沙关才不到一个月,她真胖了,好像也长个了,林绣昨天还夸她白了,变好看了,给了她一个月的工钱,让她去外面随便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还有周圆周满,两个小家伙很喜欢她,一口一个雪儿姐姐,亲切得不得了。
裘雪儿发誓,不管以后如何,现在她肯定要好好帮林绣,帮阿绣姐姐将这个铺子开起来,多赚些钱!
林绣笑笑:“你把两间屋子和这院子再打扫一下,我出去擦擦桌子,整理一下,再贴个招工的启事,弄完了咱们就回家,今天去酒楼点一桌菜,好好庆祝庆祝!”
裘雪儿雀跃着答应下来。
林绣眉眼都带着喜色,穿过长廊回了铺子里,结果刚掀开门帘,就愣住了,继而迸发出喜悦,欣喜道:“顾大哥!你回来了!”
顾斐逆着光,朝她温柔一笑。
刚回来向霍显宗汇报完一切,有半天假的时间回家看看,顾斐碰到霍虹,听说林绣在这,迫不及待赶来。
他很想林绣。
顾斐眼神都柔和下来,中和了他这几日因为厮杀带来的冷意,他看着林绣慢慢走近,问道:“这几天还好吗?”
应该是好的,林绣好像胖了一点点,眉间没有忧愁,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这让顾斐感到开心。
林绣走近了,仰着脸看他,疑惑地歪了下头:“咦,顾大哥,你脸上的疤痕是不是淡了?”
第135章 王爷来信
顾斐脸色肉眼可见地一红,若无其事道:“有吗?看来医馆开的药效果不错。”
林绣拉着他坐下,左看看右看看,还动了动鼻子闻。
“顾大哥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怎么闻到血腥味?”
顾斐抬起胳膊一闻,他带着一队人马跟那群沙盗在大漠里缠斗许久,但那群人并不是他的对手,血迹都是对方的。
经此一战,顾斐也因为详细的谋略和精湛的武艺,取得了底下人信服。
看得出来,他有些激动,急着和心上人分享自己的战果。
林绣听他不紧不慢讲起这些打斗的场景,心都跟着提了起来,担忧之情写在脸上,让顾斐心里更舒畅几分。
“这群人真是丧心病狂,”林绣听到沙盗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连老人孩子都杀,气得脸都红了,诚恳道,“顾大哥,你真厉害。”
顾斐笑,看着她的眼睛:“是吗?我厉害吗?”
林绣想也没想就点头,注意到他的视线,又忍不住低下头去,耳朵有些红。
顾斐咳了声,岔开话题:“能否帮我取些水来,脸上都是沙土,疤痕淡化的时候,最好不要沾了脏东西。”
林绣赶紧起身,去后厨打了一盆水,用自己的帕子沾了水递给他。
顾斐定定瞧着她的脸,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可否帮我一下,我自己瞧不见哪里有疤痕。”
林绣望着这满脸的疤痕,心道哪里都是,怎么瞧不见。
但一想顾大哥在外面豁出命去保护百姓安危,那样危险,几次都险些被那伙穷凶极恶的沙盗中伤,林绣就说不出不字。
她红着脸拿帕子,弯腰去给顾斐擦脸上的沙子。
一点点,轻柔地在那些疤痕上抹过。
借着日光,果然能看清是淡了不少,什么药膏如此管用。
“顾大哥,你想起什么要把脸上的疤去掉?”
林绣的呼吸也跟着柔柔打在他脸颊,顾斐搁在桌子上的手攥起,为什么,自然是为了身前的姑娘。
他只需要抬起手,就能将人彻底环在怀抱里的姑娘。
顾斐哑声道:“总这样,如何娶妻。”
林绣手一顿,看到他眼底热辣辣的情愫,心里一抖,手上也失了力道,重重按到一处已经有些淡粉色的疤痕。
顾斐嘶一声,王爷给的药药性霸道,是将他的疤痕融掉再重新修复那些伤口,这样一按,真有些疼。
林绣一急,愧疚地用手捧上去,仔细查看那里的情况,顾斐强忍着去抱她的冲动,说自己没事。
伤疤有些红,林绣也顾不上他的话,重新洗了帕子给他将脸都擦干净。
顾斐本就生了副漂亮的眉眼,如今脸上的疤痕一淡,露出几分英气。
他脸部线条很是分明,硬朗又锋利,等疤痕都消失,定然也是个英朗的男儿。
更何况林绣知道,顾斐不仅是个武夫,他还是个才子,从前只以为沈淮之就是她见过最有才华的男人,但现在和顾斐熟识后才认识到,顾斐也不差。
如果不是身负血海深仇,定然能考个状元郎。
林绣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去看顾斐日渐显露出俊朗的面庞,胡乱将帕子洗了洗,“好了,晚上回家再好好洗洗。”
说完就要端着盆子走,顾斐赶忙按住她手腕,从怀里掏出两封信。
“王爷的信,驿站将你那封连同我的一道送去了府衙,我没拆开,你自己看吧。”
林绣很久没听到来自京城的消息,一时怔愣,接过这封很厚的信。
再一看顾斐手里的,薄薄一封。
顾斐心里又开始泛酸,王爷给他说的话,一张纸就交代清楚了,给林绣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这么厚。
林绣看顾斐眼巴巴瞅着这封信,都不好意思走开看了,干脆就坐在顾斐对面,将信打开。
王爷的字迹如他这个人一般,风流俊逸。
信上从京城的天气开始说起,赵则恨不能将他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都写上,难怪这么厚厚一沓,全都是他的日常起居和心情。
还原样也问了林绣一遍。
问她身体如何,适不适应飞沙关的气候,吃的穿的,顾斐可有亏待,若觉得那院子小就去哪家铺子找哪个掌柜的,那是他赵则的人。
还提议让林绣干脆回来,因为沈淮之自从去了温陵,就没再回京城。
又说沈淮之的祖母,蒋老夫人病重,一封信一封信地往温陵发,想让孙子赶紧回来,赵则的话写在纸上,都掩饰不住阴阳怪气。
林绣没想到沈淮之去了温陵。
何必呢。
她都“死”了。
林绣心里没什么波澜,有恍如隔世之感,仿佛自己真的死过一次,从前的往事就像一场梦,不真切。
除此之外,赵则没再说别的,堂堂王爷在信上碎碎念,罗里吧嗦的文字里,道尽对林绣的想念。
顾斐很难看不到。
也很难不醋。
但他没立场。
林绣翻完了最后一页,忍不住失笑,赵则让她尽快回信,最好寄回去一捧飞沙关的黄沙,好让他也感受一下林绣所在的城镇是什么样的。
这封信让她心里有些暖,天大地大,这世上还有记挂着她的朋友。
林绣将信收好,看向顾斐手里那封已经拆开,很薄的信,“顾大哥,你给王爷回信的时候,也帮我一起捎回去吧?”
顾斐没必要回,王爷是给他下命令,又不是跟他处朋友。
但还是应下来,低声道:“王爷想必没告诉你,他”
顾斐正要说,余光看到帘子一动,裘雪儿从后院过来,顾斐便止住了话头。
裘雪儿见到顾斐,笑着叫了声顾大哥。
接着就眼前一亮:“顾大哥你变样子了,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顾斐淡淡点头,没有多说,主动起身将那盆水倒了,又帮着林绣擦了擦桌子,才提议回家去。
林绣关了店门,和顾斐并排着往家走。
裘雪儿跟在后面,前方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顾斐高大俊朗,林绣娇小柔弱,男子正时不时弯腰凑过去在女子耳边说什么,很是般配。
顾大哥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唯独对着林绣会笑会主动找话说。
这么好的郎君,阿绣姐姐怎么还不喜欢呢?
若是等顾大哥脸上的疤痕没了,这飞沙关想嫁给他的女子,肯定很多。
裘雪儿失神地想着,也不知道她有一天能不能找到个如意郎君。
林绣不知身后人所想,她正靠近了顾斐,听他极小声在自己耳边说京城的事。
原来王爷要准备行动了,给顾斐写信是要他和霍家军守好飞沙关,小心漠北趁虚而入。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第136章 沈淮之回京
林绣给赵则的回信送到京城时,赵则刚刚结束早朝,亲自送了赵景轩回去。
赵景轩如今已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存在,枯瘦徒留一具形骸,凡事都听赵则的,将手中所有的权力全部都交到了这个二儿子手上。
只为了赵则手中,能缓解他剧烈头痛的止痛丸。
赵景轩这几年再是被药物掏空了身体,迷惑了神智,也多少猜到了赵则的意图。
但已经回天乏术,宫内宫外,皆是赵则的人。
赵景轩进寝殿前,回首看了眼天空。
入秋了,他就如这萧瑟的天气一般,失去全部生机。
忽地,一阵风卷过,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在地,很快就被宫人打扫干净。
赵景轩知道,要变天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殿。
赵则心无波澜,他对这位九五之尊,曾经执掌他和母亲生死的男人,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漠视。
必死之人,就让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喜欢的儿子,付出全部心血培养的太子,是如何带着兵,杀到亲身父亲面前,逼他退位,逼他去死。
赵景轩虚弱地坐在龙床上,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践踏鄙夷的儿子,艰难吐出几个字:“你打算如何处置朕,还有太后,华阳”
无声无息,让他无所察觉,就连他最信任的太医和身边的内侍,都在替赵则做事。
赵景轩此生最后悔的事不是当年看在皇后,看在梁家的份上处置了李婉和赵则母子二人,而是后悔感念一丝父子情谊,心慈手软,没能让赵则一起去死。
养虎为患,怕是整个赵氏皇族,都要被赵则颠覆。
他不甘,却无能为力。
赵则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赵景轩在他眼里现在和死人无异,让他死而无憾,倒也算是做儿子的孝顺。
“父皇莫要担忧,儿臣不是丧心病狂之人,太后是儿臣的亲祖母,定会在行宫里安享晚年,至于姑母,手上有先帝的圣旨还有亲卫队,儿臣也要不了她的命,那父皇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赵景轩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亲妹妹,他知道,就算赵则一时杀不了华阳,也不会让她好过。
“子晏”赵景轩喘了口气,“子晏还没回来?”
赵则笑笑:“想必已经在路上了,蒋老夫人命不久矣,孝子贤孙怎么能不敢回来见最后一面?”
就算蒋梅英无事,赵则也有的是办法让沈淮之从温陵赶回来。
毕竟太子造反,沈淮之乃至整个国公府,怎么能不到场呢?
赵景轩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消失,他如今谁也见不到,想送消息出去也没办法,华阳几次递牌子想进宫都被赵则拦下,赵景轩忧心如焚,一阵气血翻涌,熟悉的头痛袭来,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赵则嫌恶地看了一眼,让张德福照顾好,自己则出了宫。
刚到王府,就有人送来信件。
赵则听闻是飞沙关来信,迫不及待接过,有两封,一封很薄,是顾斐回信,他先搁在一旁,打开了林绣的回信。
虽不像他写得那般长,但是也没有任何敷衍,而且林绣真的装了一荷包的黄土给他,这让赵则心情很是不错。
林绣细细说了飞沙关的事情,谢过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还说要做生意了,望王爷有机会,来飞沙关尝一尝她做过的面。
赵则一笑,他自然是尝过的,林绣的手艺虽不是绝妙,但自有一股烟火气,是家的味道。
他把这封信仔细收好,这才打开顾斐的回信。
看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漠北这样着急派人暗害霍显宗,看来是打算在年底,中原将士最寒冷疲乏之际,一举攻破飞沙关。
赵则也收到了漠北那边探子来报,漠北王的确在不断补充兵马粮草,还让军中将士以沙盗的名义,劫掠了不少中原百姓的物资。
顾斐的信上也是这样所写,他带队剿灭的沙盗,一看便知是受过训练之人。
种种迹象表明,漠北和大燕这一战,很快就要开始了。
赵则想,也许他很快就要去飞沙关,尝一尝林绣做的面。
如此想着,心里的压力稍轻,招来刘福,问道:“沈淮之到哪了?”
这位世子爷,自从林绣“死”,就像失了魂一般,什么都不顾,在温陵一待就是两个多月,急得沈家那位老夫人卧床不起,气得赵青梧成日都在府上发脾气。
从前标榜的孝心,这会儿怎么又不顾了?
这时候倒是显出沈淮之的深情,若早能坚定地选择林绣,何至于此,非到了今日,既忤逆了长辈,又痛失所爱,实在可怜可悲。
赵则心情更加美妙,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子,已经下定主意。
“派几个人去城外迎一迎世子爷,这京城可不是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地界儿。”
刘福心领神会,王爷这是要世子爷眼睁睁看着公主府覆灭,看着父母长辈落难而无能为力。
也不知道世子爷如今那身子骨,可还能再承受一次打击。
刘福领了命令下去安排。
而此时沈淮之才刚刚行至山东境内,连夜赶路,让他看起来极为憔悴。
瘦得已经再看不出从前世子爷的光彩。
鸿雁又急又心疼主子这般糟践自己,但是世子已经失了心里那口气,姑娘一去,他的三魂六魄没了一半,如今还能活着,无非是放不下家里亲人。
可老夫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世子从小最敬爱祖母,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一切。
一行人在驿站落脚,必须休整一晚才能继续,别说世子撑不住,亲卫队和马匹,都觉得疲惫。
沈淮之从马上跳下来,身子还晃了晃,鸿雁赶紧把人扶住,搀进了驿站。
他们从长溪来,那里是姑娘的家乡,世子千辛万苦找到了姑娘的舅舅和舅母,看到这一家子过得不错,连鸿雁都替姑娘委屈。
好好的女孩给卖到青楼去,拿着这笔钱过好日子,可真能过得下去。
更不提世子,当场就怒火攻心,咬牙强忍着,将这一家砸了个稀巴烂,把姑娘的舅舅和舅母各抽了三十鞭子,还有姑娘的表哥,直接发卖去了南边做苦力。
这就是权贵阶级所拥有的权势。
世子从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人,如今却为了给姑娘讨一个公道,连理法都不顾了。
任那一家人喊破了喉咙,再怎么忏悔,世子也没反应。
他们还找到了姑娘爹娘的坟墓,野草把坟碑都盖住了,没人打理。
原来姑娘姓郑,据那狠心的舅舅舅母说,也没起个正式的名字,家里人都管她叫妞妞。
世子在姑娘爹娘坟前跪了许久,直到京城的信辗转送到他们手上,这才立即决定回京。
第137章 孤鸾凶煞
沈淮之离开长溪后,原本有些麻木的心,再次开始煎熬。
他心疼林绣所遭遇过的所有不公,又庆幸她的坚韧和果决,使自己免于遭受更多苦难。
可这一切,硬生生毁在他沈淮之手里。
从温陵到长溪,沈淮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若不是他的突然出现,若不是他枉顾理法,诱哄了林绣和他私定终身,林绣的一生,应该是平平淡淡才对。
离开温陵的时候,于婶子家那个还不懂事的小丫头偷偷问他,问阿绣姐姐是不是得罪了京城的贵人,让人给乱棍打死的。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让沈淮之抬不起头来。
他只要一空下来,脑子里就会出现拜堂那日,林绣控诉的泪眼,她将刀子捅向他时毫不犹豫的赴死之情。
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具枯尸,烧成碳灰的婚书,无一不在提醒他,诉说他的无能和懦弱,可怜与可悲。
沈淮之心口又传来熟悉的痛楚,几乎是迈进驿站的瞬间,就捂住了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眼前灰白一片,他再感知不到任何色彩,林绣带走了他生命里全部的温度和光亮。
沈淮之勉强喘了口气站直身子,却是一愣。
一张桌子旁坐了个蓄胡子的老头,以沈淮之目前能感知到的色彩,只能从脸上的褶皱判别他的年纪。
可这张脸,很熟悉。
沈淮之平日有些不敢去想和林绣的各种回忆,此刻脑海里却突然涌入热闹的街市,来往的人群,挂满整个街道的灯火,还有林绣那张欢欣雀跃,眷恋看他的杏眸。
是上元灯会,那个胡言乱语的算卦老头。
沈淮之记性何等好,竟然还记得那句判词。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沈淮之心口猛地一疼,半口淤血吐出,眼前便是阵阵发晕。
“世子?!”鸿雁一惊,世子已很久不曾吐血,今日又是怎么了?
他正要叫人去找个大夫,沈淮之已抬手制止,拂开鸿雁的手,朝那白胡子老头走过去。
对方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地看着沈淮之,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世间事往往如此,皆是命数,该遇到的总会遇到,不该相遇的,纵是费尽心机,也不过是错过。
这便是缘之一字的精妙。
沈淮之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敢问先生贵姓。”
“不敢当一声先生,不过乡野散人而已,世子可称我从前学艺之时名号,玄诚。”
玄诚刚刚已听到有人唤这位形销骨立的男人为世子。
他也认出是上元灯会,对自己判词嗤之以鼻的那位贵公子。
不过多半年,怎么就这副光景。
但也正常,毕竟这位世子爷,命里就是坎坷之相。
孤鸾凶煞,妻子离散之相,更不说如今白虎啸中庭,恐家宅有血光之灾,亲眷蒙难。
本该是大富大贵之人,后半生却坎坷潦倒。
短命之相。
若说先前的判词,梧桐半死,鸳鸯失伴,还有一线生机,如今看着,此线稍触即溃,已绝无可能。
沈淮之见他目光渐渐严肃,心下也是忐忑,他从不信这些,可如今全都应验,由不得他不信。
还记得这句判词后面,另有一句。
到底该是怎么绝处逢生呢?
沈淮之恭敬道:“玄诚道长,请赐教。”
玄诚目光一松,捋着胡子笑了笑,直言道:“观世子面相坎坷,家中恐怕有事,该早日回去,免得日后后悔,至于姻缘,还是莫要强求。”
妻已“死”,自是缘散。
沈淮之脑子里仿佛有一团迷雾,拨不开散不去,困扰他许久,林绣的死时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醒来时总觉得不真实。
时常就觉得,林绣或许没死。
折磨得沈淮之夜夜难以安眠。
他坚信,今日在这遇见玄诚,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沈淮之诚恳道:“那日道长所言,梧桐半死,鸳鸯失伴,还有绝处逢生的可能,该当何解?”
玄诚叹息一声,知道这也是个执拗的有情人,执念如此,怕是一辈子都放不下懊恼愧疚。
“我当日所言,世子与夫人的确有一线可能,但如今”
他遗憾摇头,也不愿多说道尽天机,起身结了账,不顾沈淮之的挽留,径直出了驿站。
沈淮之追出去时,却不见了玄诚的身影。
他从没有一刻对宿命二字有这样深信不疑的感觉。
玄诚的话模棱两可,听在沈淮之耳朵里就只有一层意思,他和林绣再无可能。
是啊,人都没了,哪里还有可能。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林绣还能原谅他吗?
他又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去求得林绣的原谅呢?
沈淮之痛心地想,那日拜堂,为什么他不能死去,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条命,彻底换来林绣的原谅和释怀,也好过如今,眼睁睁看着爱人香消玉殒。
何等残忍。
沈淮之忍着锥心的痛,落魄转身,不准任何人靠近。
一行人在驿站休整一晚,沈淮之继续带着鸿雁他们赶路。
既然玄诚说了家中有难,那他就必须尽快赶回去。
此行沈淮之有些预感,不仅祖母性命危在旦夕,就连父亲和母亲,兴许也有些不好。
太子打着造反的主意,一直在图谋,而圣上虽每日都能上朝,可朝中大小事务都落在赵则的手上。
形势如此紧急,他必须尽快回京,尽可能阻止太子造反,不能让赵则害了整个公主府。
又行了几日,沈淮之已到通州地界。
夜色已至,天气渐凉,一行人刚到了城外林子,沈淮之突然喝止众人停下。
他凤眼里陡然亮起慑人的光,这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淮之低声吩咐下去:“都警惕些,林子里有埋伏。”
定然是赵则想要他的命。
沈淮之侧耳倾听片刻,突然抽出身后的弓箭,朝着一处隐蔽的枝干射去。
果然那里一动,几个形如鬼魅的黑色身影悄然落地,朝着沈淮之疾奔而来。
沈淮之立即被亲卫队护在身后。
本以为是一场激烈的厮杀,可沈淮之很快意识到不对。
该死,这群人只是想拖延他归京的脚步。
第138章 废太子造反
此时京城也已大乱。
废太子赵煜控制了禁军,带着私兵一路攻进了皇宫,名义上是赵则投毒暗害皇上,把控朝政,控制后宫,不许任何人见皇上,意图伪造遗旨,图谋皇位,作为皇上的嫡长子,他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拯救大燕于危难。
实际上众人皆知,这不过是给造反多了师出有名的借口。
赵煜等这一天,已经很久。
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急,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朝内朝外,到处是赵则的眼线,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买禁军首领,谈何容易。
赵煜别人的话不放在心里,但是秦正荣和舅父梁彦青的话,他不敢不听。
既然要等,那就等。
今日是九月初十,京城起了一场秋风,白日里都有些刮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夜里,更是秋风阵阵,萧瑟无比。
赵煜身披铠甲,神情激愤,骑于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滴着血。
皇宫没了禁军支撑,赵则手下的王府护卫,支撑不了多久。
只剩下一队人死死守着皇上的寝殿。
赵煜翻身下马,双目已有些猩红,显然是造下杀孽太多,又被即将到来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他提剑指向大殿门口:“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寝殿里传出几声猛烈地咳嗽,正是赵景轩。
赵煜已经许久不曾进宫见过父皇,此刻听了这声音,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亢奋,手握着剑柄更紧了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
不一会儿,赵景轩就在赵则的搀扶下,气若游丝,脚步虚浮,坐在了正位。
看到赵则,赵煜眼里立即流露出杀气。
“赵则!你这贱种!在这里装什么孝子贤孙,父皇的病是不是你下毒造成的?你想等着父皇驾崩,伪造遗旨登基对不对?”
赵则冷冷看了赵煜一眼,挥挥手让所有人让开。
“既然皇兄有疑问,不若亲自进来问问,父皇他尚有精神,倒是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赵煜将信将疑,但回头看看自己这边的人数众多,而赵则只剩下几个侍卫,他顿时有了信心,提着剑走入大殿。
赵景轩看着这个大儿子,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一方面,他知道四个儿子里,如今只有赵煜,还有几分关心他的真情实意。
老三老四被赵则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们年纪小,还没出宫开府,但却一次也不曾来这里探望过他这个做父皇的。
何等让人寒心啊。
而赵煜不管存了什么心思,侍疾那段日子,是真心盼着他好。
不让他吃止痛丸,也是为了他好,可是赵景轩那时候只觉得赵煜是逆子,是不孝。
如今一切都晚了。
赵景轩浑浊的双目流出几滴眼泪,顺着他日渐消瘦枯黄的面颊滑落,可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只呵呵两声,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煜看到父亲那双眼睛,愈发觉得痛心。
他幼时是唯一一个会被父皇抱在怀里,骑在脖子上玩耍的皇子,受尽宠爱,现在却得了个逼宫才能见到父皇的下场。
这全都怪赵则!
赵煜拿剑指向赵则:“父皇如今这样子,全都是被你害的!”
赵则神情自若,仿佛今日赵煜并不是来逼宫,而是来进宫找他叙旧。
实则有些倦了,陪这傻子玩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今天收网。
算算时间,登基后还真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处理,不能再拖了。
赵则淡淡道:“赵煜,你这般愚蠢的人,只因占了个嫡长,就可以坐享先辈打下来的江山,就可以目中无人,肆意践踏亲弟弟,犯下大错后不知悔改,废太子之身还想弑父上位,凭什么呢?”
赵则目眦欲裂:“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替父皇杀了你这心狠手辣的孽障而已,怎么成了我弑父上位?”
他见赵则还是一副不知悔改,死到临头却还嘴硬的样子,不想再废话下去,大喝一声:“来人!将这犯上作乱的安王拿下!”
然而话音结束,却远没有赵煜所想的那样,侍卫涌进来,将赵则一举拿下,再由他亲自砍下赵则的头颅。
赵煜心下一慌,惊恐地扭头看过去,一路上都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禁卫军首领,此刻正一动不动,好像在等着什么。
跟进来的几个大臣,有的面露恐慌,有的镇定自若,而秦正荣,嘴角浮现一抹极其嘲讽的笑容。
秦正荣见赵煜看过来,主动从队伍里走出,笑笑,跪在了大殿里。
“臣恳请圣上,恳请王爷,将废太子这等弑父上位,残害手足,鱼肉百姓的罪人拿下,好还大燕皇室之清名,给百姓一个交代!”
随着他的话,又有几个大臣纷纷跪地上表。
赵景轩闭了闭眼,这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啊,如今全都听赵则的吩咐。
单是收买人心,赵煜就远远不是这个弟弟的对手。
而赵煜已经吓破了胆,双腿发软,手里的剑也快要提不住,抖个不停:“你,你们你们背叛我!”
秦正荣等人并不说话,外面那些真的效忠太子之辈,诸如梁彦青,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几个侍卫上前将他们押进内殿。
赵则朗声道:“秦太傅与诸位大臣举报有功,父皇与本王早就获知废太子造反一事,废太子意欲谋害父皇,已犯下死罪,来人,将废太子一行人全部拿下,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禁卫军立即高呼领命,涌入大殿,将手中的刀剑纷纷对准了赵煜。
赵煜肝胆欲裂,他竟然上了赵则的当,那这几个月以来,他算什么,是傻子吗?成日被秦正荣几人蛊惑。
这比杀了他还让人不能接受。
造反是死罪,他再没有翻身的可能,赵煜悲愤至极,看向父皇,赵景轩唇动了动,面如金纸,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
他既痛心父皇受制于人,命不久矣,又羞愧自己愚钝蠢笨,被赵则戏耍,一时之间气血上涌,让赵煜失去了全部理智。
“赵煜,我杀了你!”他大喊一声,提起剑就朝着赵煜刺去,打算在死之前也要拉上这贱人陪葬。
第139章 这天下是他赵则的
这剑裹挟着无穷的恨意和杀气,朝着赵则刺来,却连他的半片衣角都没沾上。
禁卫军首领大喝一声,高呼救驾,带着人上前,毫不犹豫,数把利剑将赵煜捅了个对穿。
嫡长子被逼到这个份上,落得个造反逼宫,当场殒命,死不瞑目的下场,让赵景轩立时就有些喘不上气,悔恨悲痛,懊恼自责将他吞没。
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再看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赵景轩哆嗦着唇,喊了几句什么,除了假装良善仁孝凑上去抱住他的赵则,谁都没听见。
赵则听到了,赵景轩在喊:朕的儿子。
到头来,唯一一个放在心里的儿子,死在自己眼前,简直大快人心。
赵则俯身轻声道:“父皇,去吧,儿臣很快就会送你的妻,你的母亲和妹妹,下去陪你。”
赵景轩心口传来剧痛,口里呵呵出声,一股悲痛和恨意席卷全身,让他当场就咽了气。
张德福立即一甩手中拂尘,扬声喊道:“皇上,驾崩了!”
殿内众人齐齐跪伏在地,悲呼圣上,这消息从大殿传出,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击鼓声。
张德福眼里含泪,表情悲伤至极,他亲自取出遗诏,跪在赵则面前。
“王爷,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赵则看着这卷明黄色的圣旨,上面仿佛镌刻了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和苦楚。
何等艰难,却又何等畅快!
从此这江山,这天下,是他赵则的。
赵则沉着脸,接过这道圣旨。
张德福和秦正荣为首的众大臣立即道:“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大殿开始,似是随着鼓声,一路传到了京城各个角落。
宫外的动乱,并不比宫里动静小。
赵则的人早就提前做好了安排,此刻那些跟随赵煜的心腹家眷,早就已经被刀架着脖子,跪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抄家发落是不可免的,只赵则为表仁善,家中女眷幼子可从轻处置,查明无过错者,准留在京城,只后代不可入朝为官。
赵则暂时留下几个心腹大臣处理宫内遗留的问题,又命人看管好皇后和几位妃子,他亲自骑马带着人,直奔长公主府。
此时华阳正紧紧攥着丈夫的手,不可置信地看向涌进来的人马。
领头的她也认识,从前是皇兄身边的一等侍卫,见到华阳,他仍旧是恭敬的,跪地回禀道:“臣奉命搜查公主府,还请长公主恕罪!”
华阳怒道:“放肆!本宫犯了什么罪容你在本宫的府邸里胡闹,还不赶紧滚——”
话音未落,华阳整个人狠狠一晃,鼓声远远传来,满院子人都安静下来,四十五下,皇帝大行!
华阳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她的皇兄和母后,即使拿着先帝圣旨,都进不去宫门半步,那该死的赵则,竟敢!竟敢不将她放在眼里!
如今一听到赵景轩过世的消息,华阳险些没晕过去,悲痛地喊了声皇兄,软倒在沈惟安怀里。
沈惟安知道大势已去,可他能做的都做了,甚至拉下脸皮去缓解过公主府与安王的关系,但安王不为所动。
他抱紧妻子,冷声朝着面前的侍卫说道:“你们到底为何而来?”
“废太子造反,臣接到消息,长公主与国公爷也参与了此事,乃犯上作乱的乱党,臣也是不得不带人来搜查,还请国公爷配合。”
沈惟安狠狠闭了下眼,赵煜竟然造反,如今谁看不清朝上形势,谁又敢帮着赵煜造反?
这是诬陷,是欲加之罪!
华阳止住哭声,狠狠瞪了这队侍卫一眼:“你们敢!本宫有先帝圣旨,谁敢动本宫府上一块砖头,本宫今天就杀了他给皇兄陪葬!”
侍卫心中冷笑,谁还会将长公主放在眼里呢,王爷继位后,怕不是第一个就会发落他们。
他面无表情抬了抬手,喝道:“给我搜!”
身后的人立即推开试图阻挡的公主府下人,分头涌入了公主府每一处院落,那些家丁凡是阻挠的,全都被毫不留情踹飞,根本不是禁卫军的对手。
华阳几乎被气得吐血,抖着手道:“放肆!你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本宫!”
她的亲卫队尽数都拨给了沈淮之,如今身边几个也不顶用,根本阻止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先帝为她修建的公主府,被那些人蛮横地打砸。
不一会儿,连蒋梅英都被人搀着来到了前院,她气色很差,油尽灯枯之相,却还强自镇定地站在那,盼着孙儿回来。
接着就是秦沛嫣这位名义上的世子夫人,还有琳琅这个姨娘,都被人押着到了前院。
秦沛嫣吓傻了,那群人冲进清晖堂,就像是早知道哪里藏着什么,将沈淮之的东西一一打开,拿了个什么匣子出来。
那匣子,还是她父亲给她的嫁妆。
秦沛嫣心里不安,想说什么,但看到公主的脸色,又不敢张口。
公主对她,再没了从前的喜欢疼爱,反而多了几分厌恶不喜,秦沛嫣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娘家也不让回,每日都以泪洗面。
正不知所措之际,又涌进来一队人马。
秦沛嫣看去,大吃一惊,竟是安王赵则和她的父亲。
秦正荣看了女儿一眼,又将视线离开。
总之公主府的人死光了,也能留他女儿一条命,不必担心。
赵则似笑非笑看向华阳,一派闲适模样,淡淡道:“找到证据了吗?”
立即有人将那个匣子递上来,赵则打开看了看,随手丢在华阳和沈惟安脚下。
“姑母,原来子晏背着您和废太子串通一气,想要谋害父皇逼宫造反,这里证据十足,姑母可还有话要说?”
华阳气得发抖,低头看到一封封信件往来,沈惟安抖着手拆开看了,全都是赵煜的字迹。
除此之外,还有些太子造反的证据,譬如豢养私兵,打造兵器,贪污敛财,足以说明太子图谋已久,而这些证据里,处处都是沈淮之的影子。
不管真假,沈惟安都知道,他沈家完了,赵则不会放过他们。
从始至终,他要的都是公主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
再看赵则身旁的秦正荣,还有什么不明白,秦家借这场婚事,将证据不费任何工夫带了进来。
秦正荣与公主府结亲,名义上是不会站在赵则身边,但他早已投奔。
定然是秦正荣假装忠心太子,日夜挑唆,逼得太子造反!
沈惟安想到沈家列祖列宗,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夫妻一体。
沈惟安心如死灰,一言不发。
而秦沛嫣也明白了什么,不敢相信自己成为了父亲的牺牲品,为了家族,为了大业,就能利用她这个女儿?
秦沛嫣想起母亲,想起这个家里唯一疼她爱她的人,却为了自己,为了那个林绣,含冤而死!
父亲何等狠心,定然是知道赵则喜欢林绣,为了表忠心,主动献上母亲和她的性命!
秦沛嫣被家族抛弃,被父亲利用,又痛心母亲的遭遇,也因为自己亲自将造反证据送到了沈淮之手上而感到羞愧。
她还有什么颜面活下来。
秦沛嫣突然惨叫一声,趁所有人不备,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剑,朝自己脖子抹去。
第140章 清算公主府
秦沛嫣自刎这一幕,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惊愕片刻,然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只有秦正荣,心里还悲痛了那么一瞬。
这毕竟是他的女儿,竟没想到刚烈至此。
明明可以活下来,过几年,谁还会记得这些事,到时候他位居百官之首,想求娶他女儿的人,数不胜数。
实在是傻。
秦正荣摇了摇头,还是提醒赵则道:“皇上,您看长公主等人,如何处置?”
赵则还未说话,华阳已经冷冷看过来:“贱种也配继位,你这龙椅怎么得来的,自己心知肚明!”
她绝不信皇兄会将皇位传给赵则!
赵则早已不会在意这些,成王败寇,世人分说又何妨?
天下是他的。
但赵则看向华阳的目光里,仍旧带着刻骨的恨意,“姑母这是不认?来人!朕倒是想瞧瞧姑母的膝盖,到底有多硬!”
华阳目眦欲裂,有些站不稳,“你敢!赵则你敢!”
赵则冷哼一声,示意人上前,重重击打在华阳的膝弯,华阳本就是病体,哪怕有沈惟安的支撑,也抗不过这一击。
沈惟安扶着她一起跪下,恨声道:“赵则!别太过分,公主是你姑母!你不要这孝道了吗?你想让全天下戳你的脊梁骨吗?”
赵则不在乎,他要这江山,可不是为了让赵家世世代代传承下去,骂他又何妨,他又活不长,等报了仇立刻去死,都值了。
他不说话,华阳身后的侍卫就不敢停,华阳想站起来就会被他打得重新跪下。
华阳恨极,又觉得屈辱,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最后没了力气,跪在那和丈夫靠在一起。
多么骄傲的人,连先帝都免了她的跪礼,此刻却要跪在最厌恶的人面前。
华阳冷笑:“你不如直接杀了本宫,本宫倒还高看你一眼!”
赵则可没想让华阳立即去死,他笑道:“姑母手上有皇祖父的圣旨,朕怎么能不孝,惹皇祖父不悦呢,不若这样吧,朕送姑母去冷宫里住一阵儿,只要好好反省,这事就过去了,如何?”
华阳心知赵则是想将李婉受过的罪,在她身上都报复一遍,又气又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与其被折磨欺辱,不如叫她去死痛快!
赵则欣赏了一番华阳的畏惧和恐慌,慢悠悠道:“朕怎么没瞧见子晏,还没回来吗?姑母的好儿子,怎么关键时刻总是不在身边?”
提起沈淮之,华阳更是气愤,她可以死,但沈淮之必须活下去!
沈惟安也是同样想法,他咬咬牙,朝着赵则跪拜:“皇上,与废太子勾结一事,皆是臣的主意,子晏只是不敢违背父命,还请皇上念在沈家也是满门忠烈的份上,留我沈家最后一丝血脉!”
赵则身旁的秦正荣也思索片刻后,低声道:“皇上,您初登基,的确不好造下太多杀孽,不若将沈家人流放关外,如何?”
沈家的确不好斩尽杀绝,流放是最好的办法。
赵则无可无不可,点点头算是给了秦正荣这个面子。
先留着,死在流放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才最好。
“那就传朕旨意,长公主赵青梧忧心太皇太后身体,进宫陪伴,沈国公勾结废太子造反,流放关外,至于蒋老夫人和沈淮之”
一个褫夺诰命,一个自然也做不成世子,全部贬为庶民。
还有这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
赵则目光在院子里环视一圈,正要开口将他们全部发卖,突然就想起林绣的一句话来。
这恩恩怨怨,和这满院子的下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母亲是苦命人,身不由己,就如林绣一样,入了这京城,入了这公主府,没了自由没了骨气,任打任骂。
和这些下人是一样的命运,若他都处置了,又和赵青梧这种人有什么区别呢?
赵则挥挥手,命人仔细盘查,不定他们的罪。
沈淮之那位姨娘,随意吧,林绣最不喜欢看到女人受苦,反正这些恩怨都已经了却。
赵则颇有些意兴阑珊,看也不看众人一眼,转身离去。
侍卫立即押着华阳,不顾她的挣扎反抗,强行带进了宫。
而沈惟安则是下了大狱。
蒋梅英急火攻心,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让她如何接受。
沈惟安跪地给母亲磕头,颤声道:“母亲,儿子不孝,辜负了沈家,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没能让咱们沈家复兴,等儿子死后,再去底下给列祖列宗赔罪!”
“儿啊!”蒋梅英痛哭,事情怎么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沈惟安最后嘱咐道:“母亲,等子晏回来,就让他带着您过安生日子吧,儿子儿子”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被人押着朝外走。
蒋梅英强撑着一口气往前追了两步,再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从前那些恭敬有加的下人,都早已各自逃命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琳琅扶起蒋梅英,忍不住哭道:“世子怎么还不回来?”
不是已经快到了京城,怎么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有半点儿动静?
此时沈淮之正带着仅剩的几个亲卫队往公主府赶。
那群人阻拦无果,突然就起了杀心,一番苦战,沈淮之才脱身而出,但也身受重伤。
他这身子破败,忍着浑身的剧痛骑马飞奔,到了府门前正好看到琳琅背着蒋梅英从门口出来,她们身后的大门被关上,贴着封条。
沈淮之肝胆欲裂,翻身下马接过祖母。
琳琅心里的气一松,哭道:“世子,您可回来了!”
她哭着说了一切,沈淮之心中涌出深深的无力,他多次劝过赵煜,造反绝不可行,但赵煜不仅不听,反而与他翻了脸。
后来又出了事,他没心思管这些。
现在只恨,恨自己没能护在长辈跟前。
可就算他在,怕是也无力回天,整个沈家,都早已做好了赵则登基清算他们的准备。
只是这一天到来时,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沈淮之自知早晚,他们都会死在赵则手里,还不若现在拼上命,和赵则杀个你死我活,他眼底一片猩红,生出同归于尽的决心。
如此想着,就释放出冷意,“我让人带你和祖母去安置,我进宫一趟。”
琳琅骇了一跳,拉着他胳膊劝阻:“世子不可,国公爷好不容易为您求来活下去的机会,您怎么能辜负国公爷的期望?”
沈淮之去意已决,赵则怎么可能会让他活着,这不过是他刚继位谋名声的借口,又或是想让他亲眼看着母亲在冷宫里受辱。
哪一个,都值得沈淮之豁出命去,最起码沈家的尊严还在。
他拂开琳琅的手,转身就要走。
琳琅一急,冲上去抱住沈淮之:“世子,您不能去死啊”【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