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夜。


    庭燎的火光映亮了院落,代表疫病邪祟的托身被或埋或烧,驱邪除疫大傩仪式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殿中宫宴了。


    郑珣借着转身的功夫,不引人注意地打了个哈欠。


    在小世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久了,冷不丁的一熬夜居然有点撑不住,但接下来还有殿中守岁,她得撑着这身沉重的行头熬个半宿。郑珣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表面一派庄重地在天子之侧落座。


    面前的桌案上早就摆着酒菜佳肴,赞者高声唱喏,下方宗室百官纷纷祝辞,帝后也自然举酒回应。


    郑珣直接被这一杯酒喝得清醒了。


    酒加了花椒,还加了柏叶。


    郑珣本来就不爱酒的味道,花椒和柏叶往里一泡,不知道说是辛辣还是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


    ——这是人类能喝的东西吗?!


    灵魂深处发出震耳欲聋的质问,郑珣硬生生地把这一口酒吞了下去。


    再回神,眼前的漆碟里被夹了一块桃穣。


    她微微偏头,就见旁边萧清维对着她笑,“椒酒驱寒辟邪、柏叶意在长寿,你若是不爱喝,吃桃子也是一样的,福寿绵长、岁岁欢喜。”


    兴许是殿内烛火的缘故,郑珣总觉得那笑容显出几分不太真实的缥缈。换上这庄重朝服后,便好似一切都遮在了厚重的冕旒之后,让人无从碰触,也让人不舒服极了。


    郑珣眨了下眼,突然小声开口,“你喂我。”


    萧清维愣了下,旋即却是笑开了。


    他几乎是宠溺地回应,“好。”


    郑珣:“……”


    刚才不知道怎么脑子抽了来了这一句,但是这宫宴的场合,下面的宗室百官都看着呢,显然不合适。


    萧清维用了和先前饮酒相同的动作,抬起了宽大的袖子遮掩动作,郑珣忙会意地抬起另一边。翟衣宽大的袖摆遮掩下,她叼住了那颗桃肉蜜饯,小心翼翼地不沾上口脂地咬了一半,又半是偏过头去,示意他去咬另一半。


    浸着糖的桃肉甜蜜地在齿间化开,她笑着祈愿:“分甘共寿,与子共襄。”


    萧清维一时都忘了放下袖摆。


    翟衣庄重,灯影憧憧,眼前是退去却扇的明丽容颜。


    一切都如此仿佛,似是当年分匏合卺。


    *


    下首文武分列,沈朔落座于武将最前方,紧挨着宗室。距离这么近,自然将上首的帝后亲昵看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九卿席上,赵成卓都快冒汗了。


    亲祖爷爷唉,这可就几个时辰,您可千万忍住了!


    赵成卓其实都做好了沈朔中途掀桌子的打算。


    将明日的朝会废后奏请挪到了今晚的宫宴上,虽说不那么合规矩,但是百官都在呢,也……勉强算是可行。


    好在他的担心没有成真。


    沈朔只在宴席的最开始往上首看了几眼,之后便专心用膳,或是垂首宴饮,或是与群臣交际、再或者欣赏歌舞。除了饮酒频率比往常高些,其余显得一切如常。


    一直到午夜时分。


    新年交刻,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远钟声,在这沉厚的撞击声之中,旧岁除去、得迎新日,群臣立时举杯邀祝,酒又行过一遍,这场宫宴便该散了。


    沈朔也与众臣一起,俯身恭送帝后。


    赵成卓从宴席开始一直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他几乎立刻就发现了沈朔走的方向不对,“你不回去?!你去哪?”


    沈朔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其实有些醉了,眼前所见都有些模糊,眼神依旧锐利,但仔细看看视线的落点有轻微的漂移,但夜色将这些轻微的异样遮掩,让人无从分辨。


    赵成卓不敢说话了,他只能在心底拼命劝慰自己。


    安插在天子身边的人已经报知,天明时分的元朝上李翊会上疏奏请宫禁守卫不力,这一晚都没出什么事,多半事落在后半夜。虽然沈朔已经吩咐了沈周伯把皮紧一紧,但年轻人容易急躁,沈朔要是因此不放心决定亲自看着,也可以理解……是吧?是吧!肯定是这样。


    不管是不是,赵成卓也只能这么想了。


    难不成他能把人绑出宫去不成?!


    赵成卓最后也只能拜礼,“主公心底有成算便好。”


    *


    另一边,总算回到凤来宫,郑珣整个人都又累又困,人都快厥过去了。


    她从下午开始都没闲着,这一身行头堪比负重,便是坐在那儿不动,几个时辰下来人也要受不了,更别提还要大傩仪式的时候还要来回走动。等到宫人把发冠首饰依次拆下,翟衣绶带也跟着褪.去,郑珣有种自己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连喘气儿都变得通畅了。


    她整个人都瘫开成一张饼、背靠在凭几上。


    后边一个宫婢半揽着她在酸痛的肩颈上力度始终地按揉着,前面的宫婢端着盆浣洗着棉巾,轻柔地擦去脸上的妆容。


    享受着顶级待遇的郑珣舒适地喟叹出声。


    有一说一,在某些时候,这皇后当得还是很享受的,就是不知道还能当多久。


    正想着这些,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郑珣艰难地从小姐姐的温柔乡里抽出一点儿心神,问:“外头怎么了?”


    没有回答。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宫婢整个人都僵住了,按揉着肩膀的手失手错了力道,郑珣甚至都听到自己肩膀和大臂接缝的骨骼传来一声牙酸的闷响,她疼得差点眼泪都飚出来——这是要谋杀吗?!


    一抬头,却看见了眼前本不该出现的人影。


    “沈元初?!”


    郑珣连疼都顾不得了,错愕到直接叫了人的名字。


    青年没有说话,殿内的灯火摇曳将他的神情映得昏暗不明,身后敞开的大门将寒风灌了进来。


    郑珣已经换下了那件深青绣鸟的翟服,浑身上下只着单薄寝衣,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也瑟瑟发抖,但她们发抖或许不是因为冷。


    有人擅闯皇后寝殿,正常来讲宫人应当怒而呵斥,但里头这些人在几个月之前刚刚经历过安温册之变,原本护卫宫城的禁军闯入殿中,四处打砸着掠夺珍宝,凌辱宫人,凡有阻拦便是抽刀劈砍。那蒙着血色的一.夜尚去不久。如今所见,让人不得不思旧事重演,心中恐惧顿生。


    沈朔终于开口了,却是沉着声:“出去。”


    没有人动,刚才给郑珣擦脸的那宫婢甚至脸色惨白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大抵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只从喉间发出嗬嗬的呼气声。


    郑珣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差点被过激反应地甩开,郑珣安抚地在她肩上按了按,压低声音,“你先带人出去。”


    “殿下!”


    郑珣重复,“出去。”


    她是觉得回来一路上和沈朔相处间透出些过往的熟悉感,但那日天兴城外,也是他,直接一杆长槊将安温册捅了个对穿钉在地上。她不能拿这些人的命赌。


    “……是。”


    宫人陆续起身退开、鱼贯而出,敞开的大门在青年的身后关上,殿内一时只剩下郑珣和沈朔二人。


    但门虽然关上了,但刚刚侵入的寒气未散,郑珣还是冻得直抖。


    本来对面一身宫宴的大礼朝服,她穿着寝衣就很没气势,再哆嗦起来就更落下风了。


    沈朔往前走了一步,郑珣警惕地后退,但因为腿又哆嗦着又没看路,她被脚后不知什么东西绊得踉跄了一下。


    郑珣:……我不要面子的吗?!


    她怀着悲愤的心情,暗自掐了自己一把,扬声问,“沈将军深夜造访,有何——呕!!”


    郑珣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沈朔在她开口之际,直接一步跨上前来,抬手就把她掀到旁边的美人靠上了。郑珣本来就累得头晕眼花,被这么天旋地转地一晃,她没吐出来只是干呕已经够克制了。


    这么就静下来发现,刚刚那一下也不单单是晃的,也可能是熏的。


    沈朔身上的酒气重得冲人,他整个人半撑着压在她身上,那并不舒服的气味让郑珣挣扎着扭头往后躲开。


    朱漆的大殿空荡荡得近乎凄寂,而殿侧原本供人午间小憩的软榻上,交叠着一双人影。大礼朝服深紫的衣料硬挺,更衬得寝衣柔软如流云,那一身雪衣的清丽女子宛若被压住翅羽的白鹭,浑身颤抖地想要摆脱桎梏,却只在挣扎间散落下柔软又洁白的羽毛。


    灯台的烛影将周围一切映出暧昩的色彩,拉长影子映照在帘幔之上,放大后又被光线扭曲了的动作幽诡森然。


    外间传来细小的抽泣声。


    沈朔却有些恍惚,细小嘈杂的声音往耳朵里钻,脑子里有一根弦在突突地跳着,迟钝的感知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周围的一切呈递过来。


    他竟真的如此做了。


    在身前推拒的手力道几乎可以忽略,那两只手腕纤细得过分,他单手就可以抓住拉开摁在头顶上方,让她全无反抗之力地袒.露。


    但身侧的手收紧又放松,他终究是无法这么动手。


    沈朔低头往下看。


    她在挣扎间,身前交领的衣襟散开,自脖颈侧沿着锁骨往下,深浅不一的印痕沾染其上,宛若雨水打落花间残红,在散落的青丝掩映下若隐若现。


    沈朔阖了阖眼,没有再看下去。


    倘若继续看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畜生事来。


    身侧的五指收紧又放松,沈朔拨开那无力推拒着的手腕,强行掰着人的下颌转过来,“你觉得恶心?”


    我只是碰你一下,你便觉得恶心。


    那他呢?你任由他在身上留下这样痕迹的时候,为何不觉得作呕。


    被当面扑了一脸酒气的郑珣:“……”


    这不废话吗?你自己闻一闻!


    臭死了啊!!


    她没有答话,但是从眼底眉梢,每一寸肌肤都给出了答案,挣扎着想要偏过头去的动作之激烈,让他捏着下颌的手都差点没能按住。


    沈朔突然有点想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而与之相反的,那个从他踏入宫殿开始,一直喋喋不休、声音扰人地想要阻拦的少年虚影陡然安静下去。


    如同那次一样,影子上裂开的寸寸纹路,血液顺着裂纹淌下。


    只不过这一回,鲜血染红了新雪般的寝衣,惹得衣衫主人厌烦厌恶地皱眉,少年似乎仓皇地想要擦拭干净上面的血污,但是那本就流着血的手只能越擦越脏。


    他最后只能无力用那布满血污的手捧住女子的脸,在她耳边低低呢喃,[不要讨厌我……不要厌恶我,阿珣……]


    一滴血泪落在了那张明丽动人的脸上,却被女子满脸抗拒地扭闪躲避。


    沈朔闭了闭眼,不想看这样的场景。


    ……算了,就这样吧。


    他想着,松开了捏着下颌的手,俯身亲吻到那因躲避而仰起脖颈上,空出的手往腰上一扯,两下将那推拒的手腕以帛带缠绕,悬在了榻上上方的雕花纹路上。


    本来心底非常确定沈朔不会干什么的郑珣:??!


    不是?你来真的?!


    终于有点正经危机感的郑珣整个人都不好了,“沈元初!你清醒点!!”


    她有被沈朔一刀捅死的猜测,也没想过他会干这种事。人再怎么变,有些事也不至于!沈朔总不会变成强迫女孩子的人渣啊!!


    郑珣这一挣扎,刚才被宫婢按得隐隐作痛的左肩登时“嘎啦”一声,剧痛让她脑子都空白了一会儿,眼泪不受控制地淌出来。


    脱臼了!绝对脱臼了!!


    鸣锣铮然敲响,远处传来宫人扯开嗓子大喊的声音,恰恰好压过了郑珣的痛呼。


    “走水了——!!走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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