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纹也听话,翡翠让她准备,她真乖乖换了木屐和衣裳,跟着翡翠穿过偏殿,远远看见庭院中等在那里的霍怀恩和韦思谦,顿时眉头一皱。
霍怀恩整天是一身朱红锦袍,这时候也加了件斗篷,提着灯站在院中,和枫树相得益彰。看见翡翠,先笑了,道:“这真是‘夜奔’了。”
这可不是好话,何况霜纹是唱戏的人,立刻瞪他一眼。翡翠倒是还好,霍怀恩作势要像上次一样扛她上马,她冷冷淡淡地看他一眼,他就不敢了,笑道:“翡翠姑娘请上马。”
他揽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举到了马上,让她坐稳,自己再翻身上马。那边霜纹却闹了起来:“我自己就能骑,不用你带着我。”
“我们赶时间呢。大人天不亮就得回来,早上还得回宫里叙职呢,再折腾下去天都亮了。”韦思谦说她不动,只能认栽:“行了,小姑奶奶,让你控缰绳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霜纹事事好强,其实骑马也是刚练的。四人刚刚出发没多久,她的马就有点不听话了,没办法,只能把缰绳还给了韦思谦。
其实鹿鸣涧离凝翠寺也不远,只是毕竟是在猎场之外了,绕了段路。到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马只能骑到涧底溪边,拴在了木桥上,四人下了马,提着灯沿着涧底找。这季节的溪是枯水期,露出满地的鹅卵石来。翡翠不常在外面呆,就有些走不稳,霜纹倒是神气得很,轻盈得如同小鹿,在石头间跳来跳去。
在翡翠第三次险些崴脚时,霍怀恩再次伸出手来,翡翠这次没有拒绝,沉默地将手交到他手中。
她不是小姐,所以也没有垫手帕,但十九年来也是头一次。霍怀恩的手和他的人一样漂亮,手指修长,却很大,可以轻松地将翡翠的手包住。手心十分温暖,是练武的人。
山野的夜风很冷,吹得人的衣裳直往身上贴,裙子纠缠着腿,翡翠安静地跟着霍怀恩穿过溪谷,看见月光照在他背上,翎羽刺绣的金线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下一刻她就撞在了那刺绣上。
饶是翡翠脾气好,这时候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闻到没有?”霍怀恩笑着问她。
他的神色很得意,昂着下巴,月光照得他的轮廓更加深,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身上其实有种真正张扬的少年意气,连萧承泽身上也没有,笑起来的时候,勾着的唇像一张弓。环顾四周的时候,仿佛他才是这山谷的主人。
翡翠也闻到了,在夜风的尾巴里,有一丝甜蜜的香味,一如记忆中。
“是那种花。”她眼睛也亮了,但却辨不准方向,在风中乱嗅,有种茫然的可爱。霍怀恩认真地看了半天,才把她的脸扳去正确的方向:“在那边。”
夜色中,树林底部的山坡上,隐隐约约现出一片红色,香味正是从那里而来。霍怀恩带着翡翠朝那边走过去,举灯一照,只见山坡上开满了火红色的花,艳如杜鹃,香味扑鼻,见花不见叶,漂亮极了。
“找到了。”霍怀恩十分开心,直接疾走几步,近前查看,谁知道刚伸出手,身形就一僵。
“怎么了?”翡翠不解地问。
“你别害怕,我告诉你一件事。”霍怀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翡翠也紧张起来:“什么事?”
“有蛇。”
“不可能,这季节……”
“可能的。”霍怀恩道:“我已经被咬了。”
翡翠吓了一跳。霍怀恩又道:“没事,我已经抓住它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手中掐着的东西递给翡翠看,竟然真抓住了一条黑棕色蜷曲的蛇,翡翠身上顿时一身冷汗,还在说着:“我们赶快去找蛇药……”霍怀恩却手一滑,那条蛇直接朝翡翠扑过来。翡翠吓得惊叫一声,听到霍怀恩的大笑,才看清原来那条“蛇”不过是他从山坡上捡的一小截藤蔓。翡翠顿时又气又急,她这样脾气好的人,也想踢他两脚才解气。
霍怀恩一边笑着一边躲闪,还不忘学着翡翠发抖的语气:“我们赶快去找蛇药……”
那边霜纹和韦思谦也听到这边的动静,问道:“怎么了?”翡翠只能收起揍他一顿的打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相信这家伙说的任何话。霍怀恩也终于不闹了,叫了一句:“小韦。”韦思谦已经带着锄头和袋子过来了,看见花也赞叹一声:“真漂亮。”
“挖两盆种好,天一亮就送到宫里去,就说是玉瑛郡主送的。”霍怀恩一点不居功,“再让人移点到猎场里,让匠人好好种。”
“知道了。”韦思谦立刻开始干活。谁知道霜纹也掏出个小锄头,挖了两棵,见他看自己,立马瞪回来:“干什么?只能你挖,我挖不得?我挖两棵带回去给我朋友看,不行吗?”
这两人也是孩子气,比赛一样,各挖各的。不仅比谁挖的好,还比谁种得好。霜纹嫌弃韦思谦,道:“你笨手笨脚的,把花都碰坏了。”韦思谦就还嘴:“你力气小,根都挖断了,一定种不活。”听得旁边打着灯的两人都笑起来。
正在开心之际,却乐极生悲,先只听见两声滚雷,紧接着林中响起簌簌声,竟然落下豆大的雨点来。
“下雨了?”韦思谦还有点呆呆的。霜纹骂他:“不然还能是下金子了?”
霍怀恩也有点错愕:“钦天监选的日子怎么还下雨……”
“霍大人家也是凌烟阁上的武将,怎么连观星的本领都忘了?”翡翠伸手挡着额头,还不忘说他一句。
霍怀恩只能无奈地笑:“谁学那个?”
“现在怎么办?”霜纹急了,“冒雨回去,花都会打坏的。这附近哪有地方可以躲雨,这树也不行,没什么叶子……”
翡翠犹豫了一下。
“这附近倒是有个地方可以躲雨,是孟家的别苑,才半里路,只是……”
“别只是了,先去了再说吧。”霍怀恩这下不客气了,直接将翡翠捞了起来,四人在山谷中一番奔逃,找到马匹,骑着直奔孟家的别苑。
所谓的孟家别苑,其实也只有几间老旧的泥瓦房,住着的是一家四口,一个老妈子,带着儿子媳妇和一个小孙子。翡翠让霍怀恩让开,自己敲门。老妈子一开门,看见她先愣了一愣:“翡翠姑娘怎么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我在附近办事。”翡翠还是有管家人的威严的:“你收拾两间房间出来,我和客人在这避雨,待一会儿就走,不要声张。”
深更半夜,又是男男女女,难怪她不许这老妈子声张。老妈子还算听话,连忙把众人迎了进去,还好马快,淋得不透。但老妈子忙活半天,只收拾一间房出来,神色十分为难:“只有这一间干净房间了,另外两间住人的房,一间是我儿子媳妇住的,一间是我带着孙子,都腌臜得很……”
“好了,知道了,你出去吧。”翡翠见她举着灯,不住眼地往霍怀恩和韦思谦身上看,皱眉挡住了她的目光。
所谓的干净房间,也只是一间放杂物的房间而已,有张只剩架子的床,上面堆着箱笼,一边还放着木柴堆,满是灰尘的气味。霍怀恩倒是从善如流,指挥韦思谦扫出一片地方来,拖了两个箱子来,把斗篷往上面一铺,朝翡翠道:“翡翠姑娘请上座。”
翡翠被他气笑了:“别说笑了……”
她还没说完,那边霜纹已经连打两个大喷嚏,韦思谦立刻幸灾乐祸:“见雨就伤风,霜纹姑娘的身体太结实了。”
“像你,跟牛似的才好?”霜纹立刻骂他。韦思谦不痛不痒,还笑。
“别斗嘴了。”翡翠阻止道,“先让他们搬个炉子来,把衣裳烤干了是正事,不然真要着凉了。”
“炉子没有,火倒是有一堆。”霍怀恩笑道。
霍大人倒是做事麻利,早在地上生了一堆火,加了两块大木柴,道:“我们先出去,你们烤干衣裳,再叫我们。”
“慢着。”翡翠叫住了他。
霍怀恩疑惑地看着她。
翡翠脸有些红,但也许只是火光的缘故。
“你们也把外衣脱下来,我们顺便烤干了。”她说再为难的话也有种一板一眼的认真,“大家都是人,你们着凉了也不是好玩的。”
一番折腾,又是烤衣裳,又是换衣裳,等到众人收拾停当,已经费了半个时辰。霜纹都有些打盹了,韦思谦更是干脆抱着他的花靠着箱笼睡起来。只剩下两个“大人”还清醒,也可能是都有点不好意思,坐在火堆边守着火,彼此都没说话。
人生际遇真是奇怪。要是一年前有人跟翡翠说,她有一天会跟一个她现在还不认识的男子深夜待在一个房间里,一起烤火,对方还披着外衣,她大概死也不会相信的。
霜纹也许是着了凉的缘故,困得头一点一点的,翡翠担忧地摸摸她的脸。刚想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盖上,那边霍怀恩已经把斗篷递了过来。
“这个药是驱寒的。”他从躞蹀带上解下荷包来,递给翡翠两粒。翡翠哄着迷迷糊糊的霜纹吃了,那边韦思谦则是简单多了,捏着鼻子他就张嘴吃了,也不管是什么东西。
“我总感觉她额头有点热。”翡翠有些担心地道。
“我看看。”霍怀恩倾身过来,霜纹坐在矮箱子上,靠着箱笼,他于是半跪下来,伸手探探她额头,神态温柔又专注,翡翠不由得心头一动。
这场景像什么,她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了也不敢说。
说来奇怪,这样的事情,翡翠带上了霜纹,他却带着韦思谦。他们俩彼此有彼此的“师父”,师父收徒弟,徒弟又教徒弟。但奇妙的是,她收的霜纹,他收的韦思谦,都是性子很单纯热烈的人,都不太像自己。
像是他们冥冥之中选择了和上一辈不一样的路。
“怎么了?”霍怀恩对目光很敏感,立刻发现她在看自己,忍不住又做回霍大人:“‘翡翠姐姐’不和我绝交了?”
翡翠懒得理他,只去看火,火光照在韦思谦手中那盆花上,显得格外鲜艳,那香气被火一熏,也格外甜腻,让人有点昏沉沉的。
“官家是什么样?”她忽然问道。
霍怀恩笑了,他知道她为什么有这一问。
“天子也是人。”他这样回答她。
他当然这样觉得。因为天子对他展露的都是最好的一面,他生来就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出入宫闱,天资聪颖,身份高贵,又得天子青眼,十分倚重,收为门生。听那两位郡主的语气,天子应该还经常和他调笑,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霍怀恩姿态洒脱地坐在木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抱着霜纹坐在箱笼上的她,他像是对翡翠的脸忽然产生了兴趣,认真端详了她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翡翠姐姐’不赞同?”
“我说过了,你不要这样叫我。”翡翠皱眉道。
“我跟国公爷学的。”他道。
“是跟国公爷的小厮学的吧?”翡翠揭穿道。
但她其实猜错了,他真是跟萧承泽学的。怀恩承泽,连名字都是对仗的。他和萧承泽之间,自幼就有某种奇妙的竞争关系,如空中高悬的日与月,各有各的路。他做了让人如沐春风、游戏人间的霍怀恩,那边就做了冷情冷性、离群索居的萧承泽。他学弓,萧承泽学剑。他爱笑,萧承泽就总是冷脸。他是天子的好门生,萧承泽就是官家忌惮的定国公……
像对手,也像朋友,但彼此紧咬着,谁也不会落后。
所以在他发现萧承泽比他多了一项内容的时候,他才那么困惑和好奇,甚至像个爱开恶劣玩笑的孩童一样,频繁地拿那点去戳他。他也知道这样很讨人嫌,事实上,萧承泽为这都不止跟他打了一架了,但他还是有点忍不住。
为什么这样东西萧承泽有,他却没有?那天在山上,他稍提孟妙常的名字,萧承泽就勃然大怒。他一面觉得好玩,因为自己找到了萧承泽身上他没有的弱点;一面又有点惘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最重要的一课。
这问题甚至没法去问他的师父。官家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谁也看不出官家到底偏爱谁,中宫得到皇后之位,钱贵妃和李贵妃得到宠爱和赏赐,翠微宫却接驾最多……
但他是霍怀恩,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这时候也只能笑着道:“‘翡翠姐姐’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翡翠冷声道。
如果霍大人识相的话,这时候就应该住手了。翡翠也好,萧承泽也好,他们这种人可不会假装情绪,如果声音都冷下来,那已经是在发怒边缘了。
但他最近老是不停手。
“‘翡翠姐姐’什么时候明白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还继续调笑。
翡翠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明白,因为我是婢女,不似世家小姐身份端正,调笑起来不用有负担,所以霍大人在我面前随意放松。跟小姐不会说的话,对着我就说。对小姐不会开的玩笑,对着我也是张口就来。”
这指责太重了,饶是霍怀恩,也扛不住这一番话,笑容顿时收敛了。
“你是这样想我的?”
“不是我怎么样想霍大人。”翡翠平静地看着他眼睛,“是霍大人作为一个男子,怎么对待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难道因为我是婢女,就不配得到霍大人的尊重吗?”
霍怀恩抿紧了唇。
要是韦思谦此刻醒着,一定惊讶,霍大人面圣时都没这么严肃过。
“我并没有存心不尊重你……”
“那霍大人的玩笑是什么意思呢?”翡翠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永祥叫我‘翡翠姐姐’,因为他和我同为仆人。表小姐和三小姐叫我‘翡翠姐姐’,是因为是自家亲眷。霍大人既不是仆人,又不是亲眷,这样叫我,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萧承泽……
但这答案霍怀恩说不出来。
“霍大人说你是跟国公爷学的,先不论国公爷这样做对不对。至少国公爷失礼也是对着三小姐,至少他不是作伪。霍大人对我,真是国公爷对三小姐的心情吗?”翡翠直接问透了这问题。
原来不是她不懂,是他不懂。
“争风吃醋,阴阳怪气,我虽然没经历过,但也看过戏。戏里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这样做,霍大人不会不懂吧?还是霍大人虽然懂,但因为我是个婢女,不怕我误会?就算我误会了,有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过是个婢女,我的人生毁了也就是毁了,于霍大人的清誉无碍呢?”翡翠冷冷地继续说道,“霍大人是聪明人,但也不必把世人当傻子。天子是人,婢女也是人,大家不过都是肉体凡胎,血肉之躯。天子看到年少时见过的花心情会好,婢女的人生被毁了也一样会心碎,这世上的道理没有两样。这世上玩弄婢女的王孙已经太多了,希望霍大人不要自甘堕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霍怀恩长到二十一岁,在这一刻才明白了自家师父对孟家的态度从何而来。为什么不加恩宠,不赏赐不看重,却又念念不忘。
原来不是官家不原谅孟老太君,而是孟老太君不原谅官家。她们这种人身上有种极致的坚决。
因为翡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直到雨停。【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