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31、耳目
    翡翠其实不是个经常发脾气的人。


    但那是没遇见某个人之前。


    卢家的酒宴一开,她就转身随女眷们回去了。偏偏走到一半,有个人过来笑眯眯地拦住她。也是熟人了,是霍怀恩的那个脸圆圆的副手,捕雀处的韦思谦,脸看起来显小,其实下了马身形也是高高大大的,像匹挽马似的,挡在路上,道:“翡翠姑娘,有人请你借一步说话。”


    翡翠面寒如冰:“我只是个婢女,还得赶着回去伺候老太君,没有什么借一步不借一步的说法,请大人让开。”


    她这样铁面无私,韦思谦也只能摸摸鼻子让开。翡翠继续冷着脸往前走,眼看着远远就能看见孟家的阳棚了,背后有马蹄声追上来。看见她之后,骑马人放慢了速度,跟在她旁边,叫了句:“翡翠姑娘。”


    翡翠眼角扫到朱红胡服锦袍的下摆,连脸也不转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人也真是无赖,笑道:“再不理人,我可要动手掳人了。”


    “你敢?”翡翠立刻冷眼相对。


    霍怀恩骑在马上,厚脸皮朝她笑:“当然不敢。”


    翡翠于是继续往前走。霍怀恩没有办法,只得下了马来,跟在旁边,带着笑问:“总得告诉我是为什么生气吧?难道是舍不得压岁钱?”


    翡翠不理他。他又问:“对了,之前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小厮是谁?你哥哥还是弟弟?”


    “关你什么事?”翡翠直接硬顶回去。听见旁边人在笑,原来是那个韦思谦跟了过来。她其实不是小心眼的人,况且也没真准备和霍怀恩闹翻,尤其不会当着他的下属的面前给他没脸。见霍怀恩还是笑眯眯地跟在旁边,不以为忤,不由得有些心软,这才加了一句,嘲讽道:“我可不像霍大人,没那么多亲朋好友。”


    霍怀恩被逗笑了,道:“我难道不是翡翠姑娘的好友?”


    “我没那个福气。”翡翠余怒未消地道:“霍大人身形这样灵活,我高攀不上,还是留给卢大将军消受吧。”


    翡翠样样都好,就是跟霍老太君久了,常有点老气横秋的抱怨,跟老年人埋怨儿孙似的。霍怀恩听得好笑,停下来认真和她解释:“我不过应付应付他而已,难道真看着他和萧承泽打起来?”


    “那我又如何知道霍大人是不是在应付我呢?”翡翠也认真回他:“我不是霍大人这样七窍玲珑的人,不懂哪些是花架子,哪些是真话。也许霍大人当着卢大将军,又是一番说法呢。”


    其实霍怀恩也知道多半是为这个。捕雀处其实是没有立场的,以圣上的立场为立场。,看在外人眼里,难免觉得霍怀恩与卢家交情匪浅,也许是替卢家来下套的都不一定。


    所以他也不多解释,直接把翡翠揽过来,扛起来往马上一放。


    翡翠吓得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又不敢挣扎。其实翠菊说她怕马真没说错。她虽然虚岁才十九,但性格沉稳得如同老年人,怕一切不安分不受控的东西,连别人喂马她也不会靠近,何况是骑马。


    但霍怀恩偏就欺负她这一点。捕雀处见过的人成千上万,洞悉人性是一流的,所以也格外知道如何欺负她这种老实人。知道她骑在马上也不敢乱动,明明已经吓得脸都白了,还只敢竭力平静地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霍怀恩!”


    这还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实在有趣。


    “我带你看个东西。”霍怀恩笑着道,自己也直接翻身上马。翡翠刚说出一句:“看什么,为什么不拿过来……”霍怀恩直接“驾”了一声,他这匹玄色马直接飞驰起来。


    翡翠这辈子也没这么快过,从小学规矩,要稳,要沉静,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一惊一乍,否则就太轻浮,不像世家婢女了。所以骑在马上人都快吓懵了,也只敢抓紧手边的东西,整个人都绷紧了。


    “放松。”霍怀恩笑着教她,将手覆在她手上,教她控制缰绳:“追风是大宛马,耐性差,但极通人性,你害怕它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放松它也跟着放松……”


    翡翠真是好脾气,也是习惯了守成,在最坏的情况下也仍然竭力想稳住局面。虽然怕得发抖,也在努力听他的话放松。谁知道情况刚好点,霍怀恩就直接空挥了一下鞭子。追风这才全力奔跑起来,简直是风驰电掣一般,翡翠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景致,就已经被带到了目的地。


    原来在猎场早已支起这样一处大帐篷。牛皮青毡,一看就是宫中的东西,是按王公规格安排的。只是在坡下避风处,所以并不显眼。


    霍怀恩先翻身下马,伸手要接翡翠,见她神色惊讶,笑着解释道:“圣上亲狩,捕雀处自然做先锋,我从十天前就住在猎场了,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翡翠惊魂甫定,自然没有好脸色,冷冷道:“那现在告诉我干什么?”


    霍怀恩笑了,道:“翡翠姑娘随我来就知道了。”


    翡翠见他这样卖关子,反正人也到了,只得将手交给他。霍怀恩是练武的人,整个人像一棵树一样可靠,翡翠在他手中轻盈得如同一只蝴蝶,轻轻地就接了她下来,笑着道:“这边请。”


    这帐篷比一般的房子还结实,龙骨看不出来,但外面用的是驼皮和马鬃绳,如同一座小堡垒似的。门口守着的都是捕雀处的人,还披了轻甲。真是如说书一般,披坚执锐穿锦袍,门神一样。翡翠在孟家十多年,也没见过几次武器,认识霍怀恩以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两个守门的人见到霍怀恩都行礼,叫“大人”,一点也不多打量翡翠。翡翠本来跟着霍怀恩往里面走,在门口忽然停了一下,若有所感地回头张望了一眼。


    霍怀恩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在看什么。


    “瞭望点在那边呢。”他笑着伸手指给她看,果然那边山坡上树林掩映间似乎隐隐约约有个小望台,只是看不真切。


    翡翠对他总有点无可奈何。别看他这副浪荡模样,其实城府比谁都深,做事比谁都细,当得上一句天子门生。怪不得年纪轻轻身居这样的高位,可见这世上没有一份权势是白来的。


    翡翠只是看一眼,他就猜到了翡翠在找什么。他刚刚说他是替官家来猎场做先锋,先锋自然要耳聪目明才行。这处帐篷在低处,是为了安全,那自然要在高处另设耳目。所以翡翠进门前才想起来看一下他的耳目设在何处。


    她为霍怀恩的能力惊讶。其实霍怀恩也在这些细微处为她惊讶:她确实是孟家事实上的内宅当家人。只有当家人才有这样的格局,心细如发,事无巨细。


    不过孟家内宅混乱成这样,有没有给她应得的待遇呢?


    帐篷里原有两个人在看地图,见到霍怀恩都站起来叫大人。霍怀恩道:“都出去吧,对了,把上个月的奏折拿过来。”


    翡翠都有瞬间惊讶:她知道捕雀处权力大,但万万没想到大到这地步,还能截留奏折?


    霍怀恩也看出她意思,等两人把奏折递过来,又低头出去之后,才笑道:“没你想得那么神气,不过是宫中批完奏折之后,有些不好送的,就交由我们顺路送回去。大部分还是从听宣处走的。”


    但翡翠还是十分警惕:“你要给我看什么?合乎规矩吗?”


    霍怀恩顿时笑了。


    “捕雀处干的事,能有几件合乎规矩的?”他笑着从奏折中翻出一封来,翡翠虽然不明白朝中的规矩,但一看上面的明黄签子和朱砂火漆就知道危险。但霍怀恩可不给她犹豫的机会,直接拆开了,递到她面前来。


    翡翠扫了一眼,见上面许多拗口的地名,还有胡语,不由得皱眉道:“我看不太懂。”


    其实有许多复杂的字她也不很认得。毕竟她识的字多半是以前的大丫鬟和孟老太君闲暇时教的,学问并不扎实。但她可不愿意在霍怀恩面前露怯。


    霍怀恩于是指给她看:“这是听宣处整理的战报,边疆战报多的时候,听宣处就会把重要的整理汇集到一起,按月送给官家。有个名字叫‘夷简’,你看这里……”


    翡翠听着这可不是什么交由他们顺手送回去的不重要东西,而是军机大事。他就这样截留在手里,一收就是一个月。反正这家伙和京中那些爱吹牛的王孙是反着来的,那些王孙整日闲极无聊,挂个闲职,实则连朝堂大事都不清楚,只知道斗鸡走马,衙门都没去过几次,反而整天把军国大事挂在嘴边。而霍怀恩这家伙轻描淡写几句,以“捕雀处就是给官家跑腿的”自居,其实什么捅破天的大事都敢干。


    他指的地方,有个朱砂红印,圈出的是“西戎”二字。翡翠本来还想凑近去看,反应过来之后,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一下。


    她是孟老太君的人,也听她说过些宫中旧事。其中一件,就是圣上批奏折用的是朱砂红笔,叫作批红。


    这是官家的笔迹!


    霍怀恩见她吓了一跳,顿时笑了起来,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感觉。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翡翠警觉得很:“我不要看这些东西,我要回去了。”


    “放心,不是要拿你顶罪。”霍怀恩笑着道。他本来还想开句玩笑“要顶罪也拿孟容衡顶”,点一下孟家现在唯一的希望,好看她露出被惊吓的样子,但想想还是算了,收敛了玩笑,认真地指给她看:“这是上个月的‘夷简’。林太傅过世后,听宣处如今是在张大人手中,由他暂代。边疆的战报送上来,提到几个胡人部落。犬戎从十年前内乱之后,就沿焉支山分成了两个部落,称白戎和黑戎。但张大人许久不管军机,誊抄的时候还是按之前的习惯,称之为西戎和东戎。圣上批奏折时,御笔把西戎这两个字圈出来了,是让改正的意思。我看了也不懂,问了御前的吴老总管,他也没细说,只说‘不雅’。我很好奇,‘西戎’两个字哪里不雅了?我想,这个问题翡翠姑娘应该能回答我。”


    他笑吟吟地看着翡翠,翡翠心中“噔”地一声,如同明镜一般,一派澄明。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不雅。因为孟老太君的闺名,就叫“惜容”,与西戎同音。


    大周礼节重孝道,晚辈要为长者避讳,直呼其名是大不孝。至亲如父母,连写到字时都要改一笔,就如同柳无忧写到柳晋骧的‘晋’字时总是少写一笔。


    张大人是重臣,自然知道避先皇先后,以及太后的讳。但他如何能知道,如今破落到在九侯中沦为倒数的孟家,竟有一个在太皇太后宫中受教养、和官家的生母一同长大并且情同姐妹的孟老太君。官家生母早逝,孟老太君也曾如同当初抚养柳夫人一样,把官家当成自家的骨肉一样看顾过。孟老太君视官家如子,官家也曾视她如母。不然,当年孟家大爷春闱考中传胪时,官家也不会那样看重他,拉着他的手说出“怀仁如同朕骨肉兄弟一般”的话来。孟老太君的诰命,以及官家敕令建造并亲自题匾的华堂,都彰显着官家对孟老太君曾经的敬重。


    只是时过境迁,那已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难怪张大人也不知道这一层。


    连翡翠也没猜到。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看重时自然是恩宠无两,用完了也是扔到一边。翡翠跟着孟老太君,虽然没听过她抱怨,但也能从她十来年不赴宫宴的态度上看出她的决绝。


    但从这份奏折看,难道官家心中仍然把孟老太君看作至亲长辈?至少是不愿意听他们满口“西戎”“西戎”地叫着,如同有人当面叫你父母名字,心中到底不舒服。


    翡翠心中震撼,但又不敢轻信,本能地道:“帝王心术,你我怎么琢磨得透?”


    霍怀恩又笑了。


    “捕雀处要是不会琢磨官家的心,也就不必存在了。”他看着翡翠眼睛道:“圣上为尊者讳,说明孟老太君是他心中敬重的长辈。就冲这份恩情,孟家就不会沦落。翡翠姑娘也要有信心才行。”


    多好的愿景。翡翠也希望自己能相信,这样,孟家就不再是前路渺茫的没落世家,而是前途无量。孟老太君有尊荣,柳无忧也有前途,一切都不过是君王暂时的冷落,日后自有东山再起之日……


    但正如柳无忧当初说柳晋骧的事时所说:孟家再尊荣,比得过当年奉诰命夫人,建华堂御笔亲题的时候吗?那时候尚且可以沦落到今天,何况今日的处境,一个避讳又能说明什么呢?


    何况霍怀恩这人的话好信么?卢龙弼何尝不觉得自己权术无双,拉拢得御前的红人霍怀恩都和他交好,他能想到霍怀恩转过头来就在这里和孟家示好吗?孟家和他可是有血仇的,说句不死不休也不过分。霍大人两边下注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了。


    所以翡翠的心立刻就硬了起来。


    “我有没有信心不重要,霍大人有信心就够了。”她几乎有点冷漠:“霍大人把我带到这里来,说了这么多,不会只是想跟我探讨奏折吧?”


    霍怀恩立刻捂着胸口,一副受到了伤害的样子。


    “我走了。”翡翠可不陪他演这个。捕雀处的霍大人,一个月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会为这点言语、官司伤心?


    霍怀恩立刻拉住了她,笑了起来。


    “好了,是我要求翡翠姑娘办一件事,才请姑娘到这来谈。”他看似在笑,实则神色认真:“我想知道官家为什么和孟老太君离心。”


    “霍大人怎么忽然有这闲心?”翡翠心中一动,不动神色地反问。


    “柳晋骧七月案发,如今两个月过去,案子至今压在听宣处没动。卢家当然可以觉得尘埃落定,我却不能。”霍怀恩对她笑:“建个帐篷尚且要耳聪目明,何况如今是多事之秋。多知道点事情总是好的。”


    翡翠明白过来。


    “你要我做你的耳目?”


    “不敢,做盟友就很好。”霍怀恩道:“作为谢礼,我帮你办个宴席吧。卢龙弼难堪大任,小家子气。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宴席怎么办的,正好,我也想看看萧承泽是怎么回事呢。”


    实在是太聪明,这谢礼正中翡翠下怀。而且到底是未来的国公爷,如此体面,知道翡翠如今防备心重,也不多做无谓的努力,退而展示诚意,等翡翠自己想通。确实是办事的人。


    翡翠也礼貌道:“那就多谢国公爷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伺候老太君了。”


    “我们这没有送女眷的轿子,我陪翡翠姑娘走回去吧。”霍怀恩道。


    这是客气话了。翡翠自然也客气:“霍大人日理万机,用不着为我担忧,找个人送我回去就好了,我看韦思谦大人就很好。”


    她坏也是蔫儿坏。霍怀恩听得想笑,真就把韦思谦叫来,让他送翡翠回去。韦思谦能在捕雀处做事,傻倒是不傻,接过这任务,真就认真送了翡翠一路。翡翠问什么他答什么,快到地方时,反而是翡翠不想让人看见和他同行,道:“多谢韦大人,辛苦了。”


    “霍哥吩咐的事,我哪敢马虎。”韦思谦笑眯眯。


    翡翠本来要走,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回了头。


    “霍大人怎么吩咐你的?”


    “他说,翡翠姑娘一定会问你许多话,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她不是刁钻的人,不会问让你为难的话,就算问了,也只是为了从你的态度判断我的诚意而已,你尽管说实话就是。要是她问我吩咐了什么,你就原句回答她。还有一句……”韦思谦看了一下她神色,不敢继续说了。


    翡翠被气笑了:“还有一句什么?”


    “还有一句,请翡翠姑娘不要生气,要是生气了,就打韦思谦两下好了,这小子抗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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