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柳无忧这边下了楼,楼下的马球还没开赛,而且她离开的不是正常的时候,自然下面的王孙也不会清场避让女眷,骤然见到一个世家小姐带着丫鬟下来了,顿时都有些惊讶,看了过来。虽然也为她的美貌惊讶,但更多是不知道她为何这时候下楼。
柳无忧也并不惊讶,而是昂着头,平静地带着明珠和霜纹从人群中穿过,王孙纷纷避让。
最近的时候,她离卢龙弼不过一丈来远,可以看得见他华服上金线的闪光,绣的是武将的麒麟。放在刺客列传里,就是该为父报仇的时候了。可惜她从来不是书上能一剑破敌的越女,她父亲留下的遗言,也不是要她报仇,而是“不得申冤”。
没想到她不犯人,还有人来犯她。
马车停在猎场的树林边,她们要走过去上马车。本来霜纹还在说:“明雀那家伙也真是,第一次跟出门,我们都走了,她还和三姑娘站在一起,到时候看她怎么回来……”没想到前方忽然响起马蹄声,一行人穿着锦衣、骑着快马的人飞快路过。霜纹眼尖,一眼瞄见领头的正是那日仗着听宣处身份上门要“抓人”的卢文泽,立刻把脸一沉,把头一低,紧跟着明珠身后,拉了拉她的袖子。
明珠本来没见过卢文泽。但她何等聪明,一见霜纹的表现,又看见马上的“卢”字徽章,立刻明白过来,立刻挡在了和他们路过的那一侧,用身形挡住了柳无忧。
两人都不敢回头,只听见马蹄声过去。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只听见马蹄声忽然调转回来,一共十来骑人,直接散开来,围住了她们。明珠还想带着柳无忧再走,哪里还来得及。这些卢家的青年有意捉弄她们,故意让座下马踏着碎步,将她们困在中间。
事已至此,柳无忧也猜了出来。但她并不慌乱,也不躲闪,而是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领头的卢文泽。
“他就是卢文泽。”霜纹的不怕死这时候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仗势欺人,仗着自己老子的势力,残害忠良,赶尽杀绝,怪不得戏里奸臣之子也是奸人呢!”
“这小丫鬟说什么呢?”卢文泽的随从中立刻有人不干了,直接一挥马鞭,在空中发出脆响。见霜纹吓得本能地一抖,顿时大笑起来。
“不愧是贱籍,颠倒黑白的本领真厉害。”卢文泽阴郁脸上满是笑意:“你们的意思,是官家也被蒙蔽了?柳晋骧贪墨军粮,私通倭寇,放在以前,是要满门抄斩的。官家仁厚,才饶你们一命,怎么柳小姐不好好在教坊司干活,还跑到这来了呢?”
“是啊,这相貌,放在教坊司也是可惜了。不如来咱们卢家做个小妾,也是将功折罪了。”随从里立刻有人笑道。
明珠忍无可忍,破口大骂:“只怕你们卢家的祖坟没有这么大造化!还说是国舅府,就养出这样猪狗般的王孙来?在皇家猎场,调戏起世家小姐来了!”
霜纹也因为他们这番话眼中冒火,反而柳无忧仍然平静。
“咱们看了那么多戏,怎么你们还不知道,不管过程怎么曲折,最后戏里满门抄斩的都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奸臣呢?”柳无忧仍然平静道:“到时候杀起来人头滚滚,连替奸臣咬人的狗也要身首异处呢。”
这主仆三人,看起来都是貌美如花的女孩子,没想到骂起人来一个比一个厉害,卢家人都被骂懵了,索性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要了。卢文泽身后的随从直接驱马上前,道:“好利的嘴!可惜再厉害也还是落到我们手里了。二公子,咱们就陪她们玩玩!”
他一面说话,一面伸手想抓柳无忧,明珠早就把柳无忧护在身后,嚷道:“青天白日,你敢强抢官家小姐不成?”
霜纹也挡在柳无忧面前,因为愤怒整个人都在发抖。要是真跟戏中一样,她是窦红线聂隐娘那样的侠女就好了,这就把这群猪狗一样的王孙都杀了。明雀那家伙也是,练了一下午的套马,这时候又不在了。
不过她不在也好,少了一个人危险。
“什么官家小姐,不过一个贱籍而已,就算弄死你们,也不过赔点钱罢了。”那人狞笑着伸手来抓柳无忧,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滚下马来。众人都一惊,只见说话的那人手掌直接被一支箭射穿了,正抱着手在地上打滚呢。
“是谁!”“谁在射箭!”“有刺客!”这些人顿时都吓坏了,连忙将卢文泽护在身后,全然不见刚才的嚣张模样。
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不过一人一骑,连个随从都没带,却让卢家人纷纷低头。连卢文泽都只能先低头道:“霍大人。”
“卢二公子。”霍怀恩连马也不下,慢悠悠地驱马走过来,地上打滚的那人看到是他都不敢再嚎叫,只能在别人的搀扶下爬起来,避让到一边。
“不好意思。”霍怀恩手中腰间仍然悬挂箭壶,笑眯眯地道:“我刚刚离得远,还以为卢二公子手下的人在调戏妇女呢,就射了一箭。卢二公子应该不会怪我吧?”
卢文泽牙关都咬紧了,也只能道:“霍大人不是故意的就好。”
旁边的随从还不明白情况,也许是跟着卢文泽作威作福惯了,还辩解道:“霍大人,这女子就是柳无忧,是贱籍罪人,我们就算逗逗她也是合乎法理的……”
“柳小姐的帖子还在吗?”霍怀恩忽然问道。
明珠反应快,立刻道:“在的。我们孟老太君是拿了帖子送小姐来练习骑马的……”
“既有帖子,那就是宫里的客人,动不得了。”霍怀恩带着笑看向卢文泽:“也请卢二公子回去告诉众人,我奉命看管猎场,是见不得这种事的,请大家文雅一点吧。”
卢文泽一辈子顺风顺水,哪里受过这种警告,想要咽下这口气,但随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底忍不住,顶了一句,道:“难道霍大人不记得柳无忧是教坊司贱籍的事了……”
霍怀恩眼神一冷。
卢文泽心中也一沉。这两年卢家权势太盛,他都差点忘了。要论顺风顺水,满京王孙谁也赶不上眼前这位,国公府嫡长子,天子门生,二十一岁就执掌捕雀处实权,连自己父亲卢龙弼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他这一句顶得有点太大胆了。
果然霍怀恩就冷笑起来。
“记得不记得,都要拿听宣处的文书来。”他看着卢文泽,微微一笑,道:“哦,我忘了。卢二公子因为上次擅自传令,已经赋闲在家了,以后好好抄书是正事,就别再过问这些了。”
树林中顿时响起笑声,原来是霍怀恩的副手韦思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还带着一小队人,都藏在树后呢。听到霍怀恩一句话说得卢文泽脸都涨红了,顿时都笑了。
“卢二公子怎么不说话了?”韦思谦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带着众人策马上前,叫了一句:“霍哥。”
“带人护送卢二公子回去。”霍怀恩吩咐众人,捕雀处何等雷厉风行,立刻策马向前,把卢文泽一行人夹在中间,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押送,卷着他们走了。树林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霍怀恩和柳无忧主仆三人。
霍怀恩看她们三人警惕地看着自己,顿时笑了,道:“我护送柳小姐回去吧。”
“用不着。”柳无忧昂着头道。
“我是奉官家命令护卫围场,护送柳小姐也是本职……”
“我也是官家圣旨打入教坊司贱籍的,不劳大人费心。”柳无忧这样回他。
霍怀恩无奈笑了。
到底是柳晋骧的女儿,是有点硬骨头的。霍怀恩说官家,她也说官家,是天子造就柳家的惨案,她于是连天子也一并不原谅。
霍怀恩没有再解释,而是翻身下马,朝柳无忧行了个平辈礼。
“都说柳大人当年是天子心腹,我如今也算天子门生,是柳大人晚辈,当年柳大人回京叙职时,也曾见过一面。柳小姐只当我是出于晚辈的礼节吧。”
“小姐。”霜纹忍不住叫道。明珠那天不在,她是亲眼看过霍怀恩和卢文泽一起来“抓”柳无忧的,在她心里,霍怀恩就是板上钉钉的坏人。自家小姐可不要被他蒙蔽才好。
她不知道,反而是她这一声动摇了柳无忧。
就算不顾念自己,霜纹和明珠这样跟着自己遇险,难道能不顾念么?书上总写归隐,其实哪里有真正的清净处呢?不过是躲起来做乌龟罢了,总有人踩到头上来。
“那就多谢霍大人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