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13、白蛇
    因为定国公爷大驾光临,席上早收拾过一番,重新排定座次,男女不同席,所以将画舫靠岸,在舫上摆席待男客,以定国公萧承泽为尊,平远侯爷亲自作陪,其余男客都在其后依次入座。舫上地方不宽,都用小桌独自坐,看萧承泽坐在前方,身后男客如雁翅般在后作陪,地位尊卑高下立现。这样年轻冷淡,又这样俊美贵气,怎么怪得了席上的夫人心猿意马,想替自家闺女摘下这闪闪发光的金龟婿呢?


    白天的霍怀恩被夫人们围攻,孟老太君记恨上门抓人的事,不肯出马,到了晚上,对萧承泽可不再收手了。仗着霍老太君是自家人,直接占住离画舫最近的一席,摆下暖榻,又说风大,让霍老太君摆屏风上来,直接将其他夫人家都隔在一边,专心对这年轻的定国公下手。


    柳无忧和孟妙常来时,她正和定国公萧承泽说道:“那时节太皇太后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萧霍两家,你姑奶奶在宫中时,那真是风头无两,高门贵女的典范,我和云襄都赶不上……”


    霍老太君撇撇嘴,道:“那你和她去好嘛,我这武将家出来的哪配得上你尚书家的贵女。”


    “瞧瞧,还记着呢。”孟老太君笑着道,看见她们过来,道:“你们来得正好,当年我们进宫时,也和她们俩差不多大。无忧、妙常,还不过来见过国公爷。”


    “客气。”萧承泽立刻起身行礼。


    孟妙常在前,柳无忧在后,听见孟妙常行礼时冷冷道:“国公爷多礼了。”


    “三小姐言重。”萧承泽道。


    他像是从来没见过孟妙常这样冷淡似的,神色有点惊讶。虽然转瞬即逝,柳无忧看在眼里,顿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其实孟老太君一心要为她寻觅个“好归宿”,是有点太心急了。她在江南养到十七岁没订亲,不是没道理的。柳家父母也是上过心的,但她极有主见,自己情窍不开,对别人的事倒是看戏般好玩。


    可惜孟老太君不明白这点,仍然一心牵红线,上来就道:“正好,台上也唱白蛇记了,听说这出戏是南戏改过的,无忧,你坐近点,给我讲讲这戏里的唱词。”


    暖榻有两端,孟老太君拉着柳无忧坐在靠近画舫的那一端,孟妙常按理是要坐到另外一端的,但柳无忧却不放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坐了下来,自己拿过戏本,顺势又坐在了脚踏上,笑道:“白蛇传传世的版本也多,我还真得细看看呢。”


    她坐在脚踏上,穿缥青色,极素净,在月光和灯光下更显得如同玉人。夜风习习,吹动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十七岁的女孩子,绝色倾城,画舫上的男客都看呆了。


    其实漂亮的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漂亮的,柳无忧十五岁随母亲去看端午节的龙舟会,半条江都在传“柳巡抚家的女儿生得如同西施一般”。柳无忧早早习惯被人注视,也并不意外。


    这么多目光中,却并没有属于定国公的,柳无忧翻戏本时微微一瞟,见他只是冷淡饮酒,目光像是在看这边,却没看自己……


    姨姥姥的红线是好红线,只怕配错了人吧?


    柳无忧在心中想笑。满席的夫人们却早按捺不住了,尤其老王妃,哪里肯让孟老太君一家独秀,立刻也接着话过来道:“听说咱们的江南才女要讲解白蛇传呢,老身也想听听,到底读过书的人是不一样……”


    “是呀是呀,我们家玉婵就不爱读书,我急得不行,他爹倒是不在乎,还说‘女孩子少读点书是正道’,夫人们听听……”孙夫人也笑着道。


    她是真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说话还不忘踩一脚柳无忧。孟老太君本来就不愿意让她们过来搅局,听到这话更不悦,冷笑道:“不过是我们自家祖孙俩说说话罢了,无忧还是孩子呢,白蛇传是讲夫妻的,不过是让她给我读读戏词罢了,怎么好讲给夫人们听。”


    “老太君这就见外了。”梁夫人不失时机上来道:“我们早听说了,无忧是大才女呢,四书五经极通的,比男孩子还强点呢。我们想见她都好久了,今日又是她亮相的日子,怎么老太君反而拦着呢?”


    到底是亲戚,捅刀都比别人准一点。立刻就有夫人道:“是呀,都说柳无忧小姐才貌无双,相貌我们看到了,不知道才在哪里,今日可要好好讨教讨教了。”


    要换了三年前,父亲还坐镇江南,娘亲回京时她们可不是这嘴脸。个个都是最温柔可亲的夫人,缠着要认柳无忧为干女儿。


    柳无忧刚要说话,手上一暖,是孟妙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鼓励地看着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孟妙常安慰地道:“别怕,有我呢。”


    孟老太君看在眼里,也道:“那你就给夫人们讲讲吧。”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柳无忧那时候年纪小,听着总觉得庸俗,现在才知道,能“货于帝王家”,已经是难得的幸运。大部分人学的文武艺,只能在这样的酒宴歌席上,努力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而已。


    书中的隐士一时间都涌到面前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江南乘小舟,躺在母亲怀中剥莲子的日子,以后似乎再也不会有了。


    孟老太君要她争,她也应当争。这世上不只有大胜之战值得打。孟老太君在孟家风云飘摇的窘境里支撑二十年,打了太多毫无意义又痛苦的仗,才让她如今有家可归,有枝可依。她读了这么多的书,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呢?


    所以柳无忧站了起来,不带一点被折辱的文人风骨,只是微微笑着,道:“夫人们既然抬举无忧,无忧就斗胆给夫人们讲讲吧。”


    戏台上锣鼓声停,白娘子在灯下缓缓出场,正是西湖杨柳三月天,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因为尘缘未了,所以下凡游历,正遇着西湖春柳如烟,美景无边,所以流连不去。


    “这一版似乎是我们杭州的新版,并没有采用报恩的说法,而是讲青白二蛇是下凡游玩,遇见许仙,所以凡心偶炽……”柳无忧细细为众人讲解。


    “这一点就不通得很。”席上立刻有人大发高论,正是赵瑞真,皱着眉头道:“原来报恩的说法就很牵强,这一版更是不通,千年修行,为了报恩就要给人做妻子,难道赠钱赠物还不够报恩的?而且被嫌弃是蛇身还不走,就为了个懦弱的男人,实在浪费了千年道行。如今这版更是没出息,这千年修行修了个什么,见到个清俊的男人就神魂颠倒了?”


    孟老太君不让柳无忧给夫人们讲,也是为这个。白蛇虽然不比那些小姐私会书生的戏,但讲的也是男欢女爱,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好说这些。但被众人架起来了,也是没办法,只能相信柳无忧冰雪聪明,知道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


    谁知道赵瑞真又出来打岔,她说了一通,姿态傲慢,自有人替她描补,孙夫人立刻笑道:“到底郡王府家教森严,瑞真县主看不得这些事,闺阁女儿到底腼腆些。”


    “是啊是啊,”梁夫人也附和道:“县主常奉诏入宫,听的是娘娘们的教诲,哪是我们可比的。”


    说赵瑞真腼腆,赵瑞真守规矩,那是谁不守规矩呢?孟老太君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夫人们没去过宫中,才把宫中规矩想得森严了。白蛇传是宫中也听过的戏,县主在宫中可不好这样驳斥娘娘们。”


    一句话说得场面都冷下来,孟妙常见状,按了按她的手,起身笑道:“老太君也是为了县主好,县主可不要生气。况且这戏也不算出格,先前孙夫人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诗经上就写过的。诗三百,思无邪,这可是圣人的话。婚嫁本是周礼,远的不说,咱们京中的赏花宴,为的就是男女说亲,难道这也是坏了风气不成?本来是极好的事,想坏了的人反而是心中有鬼了。照夫人们这样说,难道庙中尼姑才是闺阁典范不成?”


    这番话老成持重,本来是该夫人说的,可惜孟家没有一个能上高台盆的夫人。只能她一个女孩子来说。杨夫人心中怜爱,也笑着附和道:“是呀是呀,妙常说的才是女孩子的正理。等转过年来,赏花宴上县主要还这样犟,我看老王妃娘娘可要着急了……”


    夫人们自然笑着打趣,把这事混过去了。柳无忧感激地朝苏妙常一笑,才继续道:“其实夫人们说的对也不对,白蛇传其实是佛家故事,这一版是杭州做过闺塾师的高手所改,所以其中更有深意。”


    夫人们虽然斗来斗去,派系分明,但其中一大半都是信佛的,一听到佛教故事,顿时都来了精神。


    “这里面竟还有佛理,我竟不知。”连霍老太君都来了兴趣,拉着柳无忧在自己身边坐下,道:“好孩子,你细细说来。”


    柳无忧微微一笑,道:“夫人们应当都记得,白蛇和青蛇原是青城山修行的两条蛇妖,但唱词中还有一句,是‘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更有民间版本,两蛇修行的地方,就是紫竹林。”


    此话一出,顿时有夫人念了一句佛号,有不懂的夫人就问,旁边的夫人连忙告诉她:“紫竹林就是观音菩萨所在地。”


    “哼,什么修行,修到人间去嫁人生子了,可见这修行修得不怎样。”赵瑞真又发议论。


    但这次却没有夫人附和了,而是都在等着柳无忧解读。


    柳无忧不以为忤,只是看着赵瑞真笑道:“瑞真县主这话在佛家眼中,就是着相了。不入红尘,如何出得了红尘?白素贞生在清净自在处,一生未染凡尘,却又求菩萨渡她出凡尘,菩萨如何点化呢?”


    夫人们都听愣了,到底老王妃常年吃斋念佛,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是菩萨点化白素贞,往人间一趟,看破红尘。”


    “是了是了。”夫人们顿时都反应过来。”修行之人都要入世,才能出世。”“得道真人常常在人间行走,做凡人模样,也是为了悟道。”“听说杭州灵隐寺的济颠和尚就是降龙罗汉下凡,在人间不忌酒肉,疯癫不羁,最后却也得成正果。”“是佛家正理,姑娘这样年轻,却能悟透,真是有慧根……”


    柳无忧淡淡一笑,道:“写戏的人才是高手,我不过是代为讲解罢了。”


    “那照你这样说,人人成婚生子都是修行了?你说白素贞是修行,最终得道在哪,不还是被压在雷峰塔下吗?”赵瑞真仍然不服。


    “瑞真,不要胡闹。”老王妃立刻出言约束道,夫人们也不再附和了。赵瑞真还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待遇,顿时有点委屈。


    柳无忧却并没有否定她。


    “县主说的,也是很多人的疑惑。但写这出戏的高手的厉害就在这,她戏中的白素贞,得道并不是靠脱离红尘。夫人们细想,修道究竟是修什么?”


    “当然是修成人形了。”孙夫人思维总是最敏捷:“一切妖物都要修成人形才能得道。”


    “那修成人形之后呢?”柳无忧反问她:“照夫人的说法,白素贞出场已是人形,已经得道了,为什么还要求道呢?或者说,我们凡人生来就是人形,那我们为何修道呢?求的正果又是什么呢?”


    一番话把夫人们都问住了,连老王妃也沉吟。杨夫人笑着叹道:“我等实在是愚钝了,还请姑娘点拨。”


    她手上合十,是佛家礼节,这句求点拨也就不算太捧柳无忧了。但有她领头,顿时夫人们看柳无忧的眼光都不似刚才,都带着求问,有的甚至带着点崇敬。


    柳无忧只是微微一笑。


    “夫人要问的答案,高人已经写在戏里了。”


    夫人们仍然不解,只有老王妃若有所悟,柳无忧见状,不再卖关子,笑道:“戏中法海是佛门高僧,他处处阻碍白蛇和许仙的姻缘,哪怕见到白蛇怀孕产子都不放过,仍然要将她镇在雷峰塔中,后来是白蛇之子许仕林考得状元,才登塔救母,母子相见。”


    “是情。”老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佛家讲七情六欲,白蛇作为妖精,要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才能得道。”


    “对,娘娘说得极对,是情,但却不是男女之情。”柳无忧笑着替她补充:“若是男女之情,那该是许仙救白娘子。但写这出戏的高人,却让许仕林登塔救母,因为母子亲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法海执着人妖之分,但白蛇生出的许仕林却是人中俊杰。雷峰塔封得住妖,却封不住许仕林的母亲,白娘子往人间一趟,悟破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以妖身做了人母,从此非人非妖,那她是什么呢?”


    老王妃数着手中佛珠,喟然一叹:“是神仙。”


    “是了。”柳无忧也微微一叹:“这才是写这出戏的人要讲的事,谜底就藏在许仙的名字里。他是来渡她成仙的人。白蛇能做神仙,是因为做了母亲。世上的母亲,所经历的苦难修行,不比白蛇少。县主方才说,白蛇千年修行,嫁人生子,实在无趣。这话硬气,但无法落地,都说赏花宴上的小姐情同姐妹。我虽在江南,也曾听说。但一场赏花宴过后,诸姐妹都要嫁人生子,绿叶成荫子满枝。县主说的话虽好,却不是真的看破,如果县主心中真的有姐妹们,就知道今日席上的夫人,就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今日的我们,又是二十年后的夫人。谁不是白蛇?懦弱也好,看不破也好,谁能不遇到许仙?谁能不过情关?谁不要以血肉之躯去闯这红尘俗世?”


    一席话问得席上静得针落地都能听见。


    而柳无忧就在这样的安静中点破关隘:“写这出戏的,是杭州有名的闺塾师。夫人们称我才女,我愧不敢当。她才是真正的才女,她度过红尘,遭过劫难,所以才写出这出戏。她做过女儿,做过妻子,也做过母亲。她是白蛇,也是许仕林。这出戏就是她最终悟得的道:道不在世外,就在红尘中,就在你我身边。这世上最接近神仙的人,就是你我的母亲。”


    她站在席中,金红相间的布置,玉石镶嵌的屏风,绸缎与金线,衬托她一身素净。她眼中神色忧伤,又带着回忆,显然是想起了柳夫人。


    而席上的夫人小姐,谁不动容。年轻的小姐都听得眼睛发酸,那些个养得娇的,早被唤起对母亲的依赖和愧疚,扑在母亲怀中叫“阿娘”,有年长的夫人,也掏出手帕来拭泪。柳无忧这番话真是如同高人布道一般,击溃人的心防。在这的谁没做过儿女,谁没有过母亲?就连赵瑞真也红了眼圈,默默坐下,一言不发。


    “侯爷敬酒,请老太君保重身体。”有丫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道:“也敬柳小姐一杯,侯爷说:‘小姐高论,使人醍醐灌顶。书上说“一字可为师”,这是谢师酒,请小姐满饮此杯。’”


    是此地的主人平远侯爷,他借此酒敬自己的娘亲霍老太君,也敬柳无忧的高论。


    “侯爷客气。”柳无忧朝画舫方向行了一礼,都说文人风骨,这一礼也确实不是对长辈行的,更像是回应他的谢师酒。


    顿时更多的酒都涌了过来。一会是“沈侍郎敬小姐一杯,说‘实在惭愧,此等高论出自巾帼之口,让我等须眉男子汗颜’”,一会是“王祭酒请小姐饮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等惭愧,以前错看了白蛇传,多谢小姐点化’”……


    柳无忧只是笑着接下,夫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都涌了过来。不比画舫上的大人们要顾忌男女礼节,夫人们可是个个都端着酒杯亲自来劝,一个拉着柳无忧的手道“真是好一番讲解,不愧是江南的大才女,真是比我家儿子讲书都讲得好”,另一个抚摸着柳无忧的背,落泪道“老身今年已经六十五岁,这一番解说,让我想起亡母……”有叫“好孩子”的,有说“无忧实在是天性纯良,柳夫人好福气,生了这样的女儿”。更有朝孟老太君称赞的,道:“到底老太君教得好,这样的好孩子,又懂佛理,又知道父母恩情,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孟老太君早就笑得见眉不见眼了,又是欢喜,又是得意,被众夫人捧着,只想说“你们现在知道我家无忧的厉害了,之前那攀高踩低的样子呢”。但表面当然仍一脸谦虚,道:“哪里的话,她还是小孩子,能有多厉害,夫人们别惯坏了她。”


    “多好的孩子啊。”王家的老太君也是一头银发,拉着柳无忧的手不肯放手,道:“好孩子,你哪天有空,来我家给我讲戏,我家别的没有,素斋是京中最好的。你这样的慧根,别是菩萨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正好,我家明日老太君寿宴,还愁点戏呢,就让无忧去我家给老太君讲解白蛇传,她一定喜欢。”这是王祭酒家的夫人。


    “先去我家,我家大人可是敬了酒的……”沈侍郎的夫人也争起来。


    众夫人纷纷下场,连老王妃也开了口,道:“有空该来府上坐坐,无忧和瑞真年纪也相仿……”


    一片热闹中,翡翠看着自家老太君和无忧被簇拥在中间,不禁为她们高兴。其实今日在望楼上,她就隐约猜到这结果了。一个是做到封疆大吏的探花郎,一个是京中最出色的高门贵女,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她们把她当作绵羊保护,但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是她们都无法企及的。简直像个顶尖的剑客,高来高去,如羚羊挂角,出乎人的意料。


    她都这样感慨,孟妙常也不禁垂下眼睛,有一丝失落。翡翠见状,握了握她的手,孟妙常笑着回握过来:“没事的,没有才华,难道我还没有心胸么?无忧这边好起来就好,我们去看章章钓鱼去吧。”


    那边杨琼章和赵泓安正在加场,赵泓安不知道从哪找了支钓竿来,正钓锦鲤逗杨琼章开心,杨琼章指挥他:“钓那条,我要头上有白花的那条。哎呀。你慢死了!还持节呢,还不如丢了算了。”


    孟妙常和翡翠只觉得有趣,在旁边正看呢。偏有人不解风情,哼道:“持旌节是皇家仪仗,怎么好拿这个来开玩笑。”


    她们抬头看去,见是平远侯爷陪着定国公萧承泽沿着岸边散心,刚好杨琼章和赵泓安待的水榭就在路边,他们一行人在东,孟妙常和翡翠在西,中间正隔着杨赵两人。说话的正是平远侯一行人中间的一个年轻士子,穿着青衫,看起来还没有考取功名。


    杨琼章几时受过这气,立刻皱眉道:“你是什么人,我开玩笑关你什么事?”


    对方士子听到这话,更来了劲,义正言辞道:“你我都是大周子民,旌节事关国仪,怎么不关的我事?”


    章章被惯得有点骄矜,不知道说话不能落人口实的道理。但没事,她不懂,自然有人懂。先是赵泓安站直了身形,将她挡在身后,淡淡笑道:“我未婚妻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阁下何必咬文嚼字?秋狩我倒是领了个扛旌节的差使,但我看来看去,写在章程里的规矩虽多,也没有不能开玩笑这一条啊。”


    “赵世子有所不知,秋狩是大事,所以大家紧张些也是正常的。但秋狩是喜事,为的是敬天祈福,天下太平。这位公子看重秋狩原是好意,但要是为这事贬损他人,小题大做,闹得沸反盈天,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孟妙常也笑着道。


    这两人都是一样的笑面虎,是世家规矩里熏陶长大的,都是一身的手段。偏偏两人都把杨琼章当作逆鳞,话术虽然各有不同,但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我们都没说章章玩笑开得不对,你算老几?”


    那青衫士子还要犟,旁边穿红袍的士子倒是机灵,上来拉住他道:“张兄又喝醉了,怎么还咬文嚼字起来。诸位见谅,张兄方才席上联诗,多喝了几杯,唐突小姐了。我替他给诸位赔不是了。”


    这穿朱红袍的士子倒是不错。虽然也是一样贫寒模样,红颜色最不禁洗,一洗就旧,不似灰衣青衣还可以藏拙,这一身朱红袍保存虽好,但也看得出有些岁月了。又是布衣,夹在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大人之间,更显局促。孟家已经不是一流世家,但像他们这些小姐和公子赴宴的新衣,都是不穿第二次的。更别说像赵瑞真等人了。


    也难怪那青衫士子口出狂言。人性如此,越是自卑,越要桀骜不逊,不然怎么消弭心中那巨大的耻辱感呢?可惜他惹错了人,踢到铁板了。即使与他同行的朱袍士子竭力帮他描补,但请他们过来的沈侍郎还是立刻就笑道:“怪我多事,原想着白鹿书院休假,两位客居京中,来席上结识一下大人们也好,没想到张小友不胜酒力,留着只怕出事,还请傅小友先送他回去吧。”


    这一番话,既说明了两人的来历,又撇清了关系。旁边的小厮也是高门里的势利眼,立刻道:“两位公子,请吧。”


    姓张的青衫士子还想辩解,姓傅的却知情识趣,一把拉住他道:“张兄醉了,快随我回去吧,今日叨扰侯爷了。国公爷,沈大人,诸位大人,我们告辞了。”


    姓张的有些忿忿不平,欲甩脱他的手而不得,更像是醉汉在挣扎了。姓傅的士子拉住他,脸上始终带笑。柳荫挡住了月光,这一番挣扎,反而让他们的脸露了出来,白鹿书院的学生何其多,能走到这里,一定是学问出类拔萃,才会得到大人们的青睐,提前招揽的。难的是相貌还好,姓张的已经十分端正,姓傅的那个更是生得十分英俊,虽然布衣,仍然气度惊人,看得出头角峥嵘的样子。


    沈侍郎家里还有几个女儿,嫡庶都有,今日相邀只怕不只是惜才,还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了。


    但世家丛中,哪存得下不体面的事。两人略微僵持一下,早有小厮过来,将张姓士子架住,立刻送下去了。傅姓士子虽然朝众人道歉,但告别时并不流连,十分洒脱,穿花拂柳而去。孟妙常看着,都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一番闹剧结束,杨琼章也没了兴致,道:“没意思,全是碍眼的人,我们走了。”


    她一面说,一面拉住孟妙常要走,说那句“碍眼的人”时,眼睛却是死死瞪了众星捧月的萧承泽一眼,显然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赵泓安看得好笑,杨琼章这样子他自然觉得可爱,可惜萧承泽不比普通士子,是他父亲都要礼让的人物,不能放任杨琼章和他斗气,于是笑着拉住了她道:“大家正在说话呢,怎么好先走?”


    其实也确实是正在说话,沈侍郎方才被士子闹了一场,自觉理亏,所以现在格外话多,主动与孟妙常攀谈道:“方才柳小姐那番高论,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可见孟家家学渊源,孟三小姐一定替我多榭柳小姐。”


    “沈伯父客气,”孟妙常淡淡笑道:“柳妹妹高论,晚辈也与有荣焉。实在是众位大人抬爱,晚辈也替她谢谢众位大人了。”


    她总归是礼节周全,如同庙中的泥菩萨,妆描精致的面孔,一点不露出裂缝。


    “白蛇传已经传世多年,没想到内里还有这样的乾坤,柳小姐实在是蕙质兰心,尤其解读孝道那一段尤其好,只是讲许仙那一段下官还有所不解……”王祭酒顿时也来了精神。


    不比沈侍郎汲汲营营,王祭酒是认真做学问的人,也有点书呆子习气,凡事都要追根究底。孟妙常并不接话,只是笑笑,准备再敷衍两句就随杨琼章脱身了。没想到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孟三小姐的表妹已经说得很清楚,白蛇不过是凡心偶炽,利用许仙渡劫而已,最终是为了成仙得道,王大人学识渊博,怎么连这个也不解了?”定国公萧承泽冷冷开口。


    谁也没想到这一脸冷漠的国公爷会忽然开口,还是这么有倾向的一句话。明明方才席上,平远侯爷竭尽全力招待,也没得到他一句闲聊。更别说试图攀龙附凤的众位大人了。


    也只有王祭酒了,确实是醉心学问,竟然还敢和他唱反调,道:“国公爷不知,下官想的是,既是渡劫,那就是前缘早已注定,但西湖避雨又是偶遇,这就说不通了……”


    “这有什么说不通的。”沈侍郎立刻拥护萧承泽:“国公爷说的才是对的,白蛇凡心偶炽,下凡游走,在西湖避雨遇到许仙,见他容貌出色,品格过人,这才动了凡心,又不是非许仙不可。”


    身在高位就有这好处,对也是对,错也是对,自有朝中大儒为你论道。


    “所以不是西湖相遇,不是许仙,是别人也是一样的,只是刚好是许仙,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换成王仙李仙,也是一样的?”萧承泽冷冷问道。


    他一番话,把沈侍郎给问懵了,饶是他长袖善舞,这时候也不知道该答是还是否了。看国公爷面寒如霜,感觉不论怎么答都会触怒他。


    好在萧承泽也没要他答。


    “方才只听见柳小姐论道,还没听见孟三小姐的解说,不知道孟三小姐有何高见?”他平静问道,隔着水面看向孟妙常。


    他知道的。


    柳无忧的崭露头角,高来高去,一出手就是艳惊四座,神仙般人物,衬得她们黯然失色,自然也包括旧日常跟随在孟老太君身边备受赞誉的她。就连杨琼章也无法体会她此刻的复杂心情,他偏偏懂。


    但懂又如何。


    他自有他的路,而她有她的。


    孟妙常微微一笑,并不看他眼睛。


    “国公爷抬举了。”她垂着眼睛道:“臣女不过庸碌世人,哪有柳妹妹的大才,自然也不知道许仙是不是白素贞的命中注定。也许这世上的传奇故事,都是才子佳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但臣女不过是看戏的芸芸众生罢了,没有什么高论要说。”


    她这样藏拙,和京中那些规行矩步的世家小姐别无二致,这些大人们自己家里就有几位,女儿也是按这样教导的,顿时失了探讨的兴致。


    所以也无人注意到萧承泽的眼神为她这个回答一冷。


    她在说:传奇故事是你们的事,我不是什么万里挑一,独一无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是你故事里的观众罢了。


    是该生气的。但她说话时眼睛低垂,睫羽盖住了眼神,仿佛灰心丧气,失去了全部的光彩。萧承泽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不由得有点迟疑。


    他们还想再说,杨琼章已经忍无可忍,直接拉住了孟妙常,朝众人道:“烦死了,大人们喝了酒,要查学问也该查自家儿子弟子的,怎么还考查起我们来了,我们走了,不在这玩了。”


    她这样娇憨蛮横,大人们本来也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顿时都笑了。也没人阻拦,看着她拉着孟妙常径直去了。


    赵泓安倒是跟在她后面当尾巴,笑着道:“走慢点,别崴着脚了,没人追过来……”


    “要你管。”他不说还好,一说,杨琼章立刻朝他发脾气:“你也是吃里扒外,我知道的,你和萧承泽好,我和妙常算什么?你去讨好萧承泽吧,跟着我们干什么?”


    “冤枉啊。”赵泓安笑着叫冤:“我肯定和我们章章好,萧承泽那边不过是应景罢了,宫里最近看重他,我爹嘱咐我和他走近点,我都没有去呢。”


    “你们是一路货色,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杨琼章从小看着自己娘亲对父亲发脾气,学了一身本领,实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嫌弃道:“别在这跟着我,败坏我名声!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前面已经是夫人小姐们聚集的宴席,赵泓安也不敢太亲密,见她不是真生气,于是笑道:“好,那我等会散席来送你回去,等着我。”


    “我才不要你送。”杨琼章才不管她,带着孟妙常回了席上。可惜白蛇传已经唱完,孟老太君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只说声困了,就要带着柳无忧离席回家,毕竟今天这一场解说实在惊艳,就让印象留在这时候最好。


    临走当然夫人们又纷纷挽留,也有老太君拉着柳无忧的手,把自己戴的镯子直往她手上套,道:“我看这孩子怪有眼缘的,这镯子就当见面礼了,改日一定来府上玩耍。”


    孟妙常到的时候,挽留已经接近尾声,杨夫人这时候已经插不进去,看她过来,笑着道:“还好我家妙常大气,都不吃醋。”


    “干娘取笑了。”孟妙常微微笑着,把杨琼章交还她手里。


    杨琼章见了母亲。立刻开始撒娇,告赵泓安的状,讲他的坏话,絮絮叨叨。杨夫人满眼慈爱看着她,笑眯眯替她理头发,正应了柳无忧讲的白蛇传……


    她们都担心柳无忧这样大放异彩,孟老太君又这样疼爱柳无忧,她心中会不好受。其实是杞人忧天,再狭隘的人,听到柳无忧那番解读都要动容。连赵瑞真都不再闹了,何况她本就和柳无忧一见如故。


    世上最亲近的莫过于娘亲。她虽然没感受到这点,但听着也觉得心里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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