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越翎幼时曾在黄河策上看见过一句话,叫做俟河之清,人寿几何1。
她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味,缠着阿母问,阿母笑着道:“意思是人的寿命实在太短,即便是等一辈子,都等不到黄河水清的那天。”
兰越翎闻言,不满地哼了哼,觉得阿母说得言过其实。
“何必要断定一辈子等不到呢?”
一辈子实在是太长了,她肯定能看见那一幕。
但如今长大再看这句话,却不得不认可阿母对它的释意。
一辈子实在是太短了。
倒不是寿命短,而是人这辈子,不可能只清黄河水。
她现在明白,人只要活着,便要遭受各种各样的突发之难,承受住了,才能跟黄河比命长。
兰越翎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有多长,能不能看见水清,但她现在杀了人,即便是能出去,估摸着也不能再如同之前那样去肆意治河了。
她的神情便又落寞下去,忍不住去看段承戥和姜老大人。她看一眼,再看一眼,明显是有话说。
段承戥哪里受得住她这样看!他赶紧道:“兰姑娘,姜老大人的为人,我最是熟悉的,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跟他说。”
兰越翎倒没有冤屈,她只是对治河有些心得想要写出来,然后请他们转交给付大人。
即便她自己不能去治河了,可若是将来付大人能用上,那也是好的。当然,若是有朝一日付大人能起复,愿意带着她一块去治水就更好了。
而后又见姜老大人笑吟吟地,并无不悦,便斟酌道:“云州地处黄河北岸阴山以南,归于河曲一带,流经这里的黄河水虽有脾气,常在春季凌汛时河溢,但河水却是清澈的,也好治理,自付大人带着我们修了云暮渠之后,其实云州的黄河之害已经解决大半了。”
“倒是自孟津之后,黄河淤积,决堤,改道,危害最大。尤其是徐州到淮安一段最为严重。去岁以来,因为雨水过多,只我听闻的黄河决堤之处就有不少。”
姜老大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也是朝廷最近吵闹不断的事。
他见兰越翎虽然脚带镣铐站在牢房阴晦处,但说起治河两字,却神情焕发,让人为之侧目,便忍不住问道:“听姑娘的意思,是有对策?”
兰越翎迟疑了一瞬,摇头道:“我阿父阿母在世的时候,我曾与他们探讨过多次,认为短时间内,现在用的束水攻沙一策确实是最有用的。”
她这话一说,姜老大人就又点了点头。
是,这也是于舍川治河时用的办法。
其实三百年前,这个法子就被孔家的孔翠将军提出过。但彼时处于乱世,孔将军忙于带兵打仗,用以约束河道的河堤并未修建成功,后世也一直没有继续筑堤。
及至三百年后,于舍川依袭孔翠之法,力排众议,再次启用束水攻沙一策,各地修河才开始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虽然于舍川这个人最后疯了,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疯,但姜老大人对他发疯之前的能力还是信得过的。
兰越翎能这般肯定地说出束水攻沙有用,想来也有些能力。他便让段承戥给她搬张椅子来,肃容道:“请姑娘坐,请姑娘细说。”
兰越翎就坐了,说了。她认真道:“但束水攻沙并不能解决泥沙的源头,再过百年看,该淤积还是淤积。”
“且长期束水会让泥沙沿着堤坝不断增多,河面也会不断抬高。”
“我阿父阿母奉付大人之命沿着黄河勘探时,我是一直跟着的。去过几次之后,倒有了一点心得——不若在黄河主流河道束水的同时,在其他地方分水分沙,这般一来,便能借用清水冲刷掉不少的黄河淤泥……”
她话音说得轻,语气平缓,用词已经尽量简单易懂,可这些字串起来,还是让段承戥头大,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倒是姜老大人越听眼睛越亮!他虽然不是河道官,但这么多年于舍川就跟着魔一样盯着黄河不放,朝堂上黄河黄河的说个不停,听得多了,也多多少少听出了些门道。
他知道兰越翎说的是真的。
他站起来,亲自给她上了一杯茶,而后看向段承戥,“快,给兰姑娘解开镣铐。”
若是她真有治河大才,别说杀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儿子了,就是杀了户部侍郎,他也有办法让她活着去黄河边上治水。
兰越翎见他这般态度,心终于定了,感激道:“若是可以,我想请大人将我方才所言手写一份寄送给付大人。”
“我修河的本事,有一半是跟着他学的。我说的话,他定是最懂得如何去做。”
姜老大人知道她的意思。便感慨起来,“付槐能碰见你,倒是他的福气。”
陛下正犹豫要不要用他呢,这时候把兰越翎的事和修渠的事一块说给陛下听,依着陛下的性子,估摸着是会再复用的。
——
晚间,段承戥高高兴兴回了府。他真是没想到,兰姑娘竟然会治水!且看姜老大人的意思,若是兰姑娘治水的本事大一点,还能让她直接戴罪立功活下来。
段承戥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又想到自己最近太忙,无暇顾忌阿母,便提出陪着她去马场散心。
寿平长公主却忍无可忍,狠狠翻了个白眼:“散心倒不必了,只求你别穿着这么一身来瞎我的眼睛!”
段承戥被骂了也不恼,乖乖回去脱了身上的破官袍和鞋袜,又特意穿上阿母为他做的月白色长衫过去,笑着道:“我听管事说,您今日去瑞王府中帮着打理了?”
瑞王公孙枰是寿平长公主和先帝一母同胎的弟弟,自小体弱,一直养在洛阳的道观里。他的府邸就在长公主府对面。
寿平长公主点头,“是啊,他写了信说要回来,估摸着明后两天就要到长安了。”
段承戥好奇,“怎么突然要回来?他的病好了吗?”
寿平长公主也担着心呢,“不知具体的,我也是今日才收到信。”
段承戥:“应该是有急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便又与她说起兰越翎一事,道:“她多了一丝生机,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寿平长公主闻言,笑着看他一眼,“这么点事情也值得你操心这么久。若是交与我来办,救她出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还要弄什么尚书省集议——”
段承戥听得不大高兴,打断她的话:“阿母,朝廷自有法度。”
寿平长公主却觉得没什么不同的,“什么法度不法度,我又没救坏人,救的是好人,有什么错?朝廷法度是压在寒门和百姓身上的东西,可不是用在你我身上的枷锁。”
“用天生的身份去做善事,这才是你我该做的正事,才是法度。”
她白他一眼,“不是我说,秤砣,你也太过于迂腐了。你既然有此身份,该修的应是本心,而不是什么典律。只要你本心持正,法度就是正的。”
秤砣是段承戥的小名。一般阿母喊他小名的时候,便是不耐烦了。
段承戥便不敢跟阿母争吵,只好干巴巴地换个话说,“王侍郎家有来找您求情吗?”
寿平长公主冷笑一声,“放心,我嘴巴毒,性子也独,王家不敢找到我头上来。”
“他家要是敢来人,我就要直接亮亮我的宝剑了。”
寿平长公主平生最痛恨王呈虔这般的小畜生,“这也是那位兰姑娘杀人之前没来我跟前哭诉哭诉,不然哪里要她亲自动手。”
她顿了顿,又笑着道:“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她的事情传遍了长安城,苏家的三娘还专门成了个诗社为她写诗扬名,王家若是聪明,吃点哑药不开嗓,估摸着还有一条活路,可若是继续逼着刑部判死刑,那一个纵子行凶的罪名压下去,他家也讨不了好。”
段承戥也是如此想的。但应是丧子之痛已经超过了权衡利弊,王侍郎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开始往刑部尚书苏大人家跑,请他一定严守律法。
他极为豁得出去脸面,甚至在苏家大哭道:“若杀人因孝义就能赦免,那以后人人效仿,岂不是乱了套?我家八郎还是在衡文馆门前被杀,衡文馆可是天下文士聚往的地方,她都敢在那里杀人,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苏大人虽然看不惯段承戥救兰越翎,却也看不惯王呈虔的做派,正要找个借口躲一躲,就见女儿苏若微牵了条狼狗过来,而后“不小心”松开了绳子。
苏大人:“……”
他假装有事,匆匆而去,独留王侍郎被狼狗追着撵出了门。
苏若微见状,冷笑一声,等王侍郎狼狈逃走了,她这才吹了吹口哨,将狼狗召回,又招呼后头笑成一团的姑娘们出来。
她们大概七八人左右,各个穿锦绣华服,手里皆拿了诗集册子和孔雀翎做的笔。
有一个还当场用这羽毛笔写了句打油诗:“王八郎父王侍郎,狼狗一吠喊爹娘。裤脚破,鞋底慌,大喊这狗比我狂。”
苏若微听了哈哈大笑,带着众人嚣张地出了门。
有她们在,王家就别想全身而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