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怜醒来时,寝殿中只有她一人。晨光从格窗渗入,将榻边的屏风映成半透明的暖色。她动了动,腰肢酸软,腿间犹存异样的触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拉过被衾蒙住头。
昨夜的事如碎镜纷至沓来——水榭、茶汤、青玉塌上层层委地的五重袭,纱幔间时急时缓的水声,还有他低沉的、带着餍足笑意的嗓音:现在知道了?
怜将脸埋进枕间。
那枕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沉水香与血腥混成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又屏住呼吸,像做贼。
良久, 她起身唤人。
入殿的是雪女。这孩子垂着头,冰蓝的长发几乎要将整张脸遮住,手里捧着的濯洗器物都在轻轻发颤。
怜看相雪女,她该骂的她的。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在她茶水中下那种……那种东西。她该疾言厉色,该将她逐出寝殿,该让里梅彻查还有哪些妖仆参与此事。
可怜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不许再在吃食里添不明不白的东西。”说完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似乎在懊悔于自己的心慈手软,当然她知道这并不仅仅出于心软, 更多的是……雪女的行为, 并不算彻底迕逆她的意愿。
雪女猛地抬头,眼眶已红了,泪珠在睫毛上颤颤欲坠。她拼命点头,点得像风中落叶。
“是!是!婢子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怜摆摆手。
雪女如蒙大赦,捧着器物一溜烟退到殿门边,逃也似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重归寂静。
怜独自坐着,看着窗外云海翻涌。
……就这样?
她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她不知自己是心软,还是……还是什么别的。
后来的日子依旧是怜欲说还羞的,妖仆们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微妙,骨女掩口而笑时眼波流转,伞姬将伞檐压得更低,连山姥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慈祥的欣慰。
可宿傩忽然忙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晚归。怜躺在偌大的寝台中,听着殿外夜风穿过檐角,直到后半夜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带着一身山巅的寒气滑入被褥,将她揽进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
“吵醒你了?”
“……没有。”
她闻到宿傩衣襟间浓重的血腥。
不是他自身的血。那气息太驳杂,有人的,有妖的,有咒力的灼烧与刀剑的铁锈。她将脸埋进他胸口,没有问。
他身上分明带着皂角与沉水香的洁净气息,可那血腥仿佛渗入了他皮肤纹理,怎么也洗不净。
有时候宿傩会沉沉睡去,呼吸绵长,眉宇间是厮杀过后骤然的松弛。她在他怀中睁着眼,看月光描摹他半边清隽的眉眼,又流向那半边狰狞的、融蜡凝固的伤疤。
她会悄悄地、极其轻地,用指尖描那疤痕的边缘。
宿傩似乎并无察觉。
有时候宿傩带着尚未彻底退去的杀意回来。
那杀意不是针对她的,却仍如蛰伏的凶兽,在他血液里奔涌。他将她按进褥垫时力道重得惊人,吻是咬的,手是攥的,像要将她揉碎进骨骼。她从没有推开,只是攀紧他汗湿的背脊,在那漆黑的咒纹上留下道道月牙痕。
事后宿傩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侧,久久不动。
怜:“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年轻的咒术师,”宿傩忽然说,“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大江山送死。”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
“多吗?”
“多,但不碍事,就是……”宿傩顿了顿,眉头拧紧,“烦。”
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决战之日,但总有不知争勇的年轻人想独自解决大江山鬼神,好一战成名。
怜没有再问,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
这日醒来,殿中空寂得过分。
怜起身,推开殿门。
廊下只有三只荷叶小妖,蔫头耷脑地蹲在角落,头顶的荷叶叶片边缘打着卷。她们看见怜,怯怯地唤了声“夫人”,便没了声音。
“其他人呢?”
荷叶小妖面面相觑,最大的那个嗫嚅道:“大、大人昨夜离山了……”
怜怔住。
“……去哪儿了?”
小妖摇头。
怜穿过回廊,走向山门。
山门前,骨女与雪女并肩而立。骨女仍是那副慵懒姿态,倚着门柱,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雪女抱着双臂,冰蓝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
她们看见怜,同时迎上前。
“夫人。”骨女敛了笑意,微微欠身,“大人吩咐,请您在殿中静候。”
怜看着她:“他去了多久?”
骨女没有答。
怜朝山门走去。
雪女抢上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又局促地收回,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道无形的结界前。
“夫人!大人设了结界……您出不去的……”
怜停下脚步,她看着雪女那双盛满惊惶与担忧的眼眸,又看向骨女。骨女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某种淡淡的、不忍说破的了然。
“你去了,”骨女轻声道,“又能做什么呢?”
怜没有回答。
她站在山门边,看着雾海翻涌的万丈绝壑,看着那道她无法跨越的透明壁垒。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将几缕青丝送进雾中。
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转身,走回寝殿。
变故发生在黄昏。
怜正对着窗外出神,殿外骤然传来尖锐的裂帛之声——是结界被强行撕裂的哀鸣。她起身,还未来得及握刀,殿门已轰然洞开。
暮色中,一道苍郁的身影立在门边。
那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肤色苍白如陈骨。他穿着玄色直垂,胸前垂着一枚形制古朴的十字架,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锡杖。他的眉眼清冷,带着某种僧侣般的悲悯与疏离。
可那悲悯,是给死者的。
他的目光越过怜,落在她身后那团被黑布包裹的、正微微颤动的行囊上。
“找到了。”他轻声道。
他身后陆续涌出数道身影。
一个鹤发童颜的少年,圆脸,笑眼,唇边两颗尖尖的虎牙。他扛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太刀,刀鞘嵌满华丽的螺钿,与他稚拙的形容极不相称。
一个身形魁梧、周身缠绕绷带的男子,只露出一只猩红的独眼。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殿中掀起灼热的风。
还有一道潜伏在地面的、蠕动的隆起——那是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殿基下缓缓游走。
“精蝼蛄。”骨女的声音从廊角传来,冷如淬冰,“白藏主。鬼童丸。还有……”
她的目光落向地面那道蠕动的隆起,瞳孔骤缩。
“……土蜘蛛。”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自殿顶轰然破入!
赤红妖力如烈焰腾空,茨木童子独眼圆睁,妖拳已朝精蝼蛄面门砸下!酒吞童子倚着门框,肩上鬼葫芦盖已开,涌出的瘴气将半座寝殿笼罩成迷障。
“早就知道你们会使阴招了。”茨木咆哮。
精蝼蛄以锡杖架住这一击,清冷的面容没有分毫波动。他甚至分神低头,为即将死于自己术法下的数名低阶小妖低声祷告。
战局在瞬息间爆发。
怜被骨女拽着后退,雪女张开冰晶屏障,将她护在身后。可那潜伏地下的隆起已绕过正面战团,朝她脚底疾速逼近!
地面骤然炸裂!
一只庞然巨物破土而出——土蜘蛛,其躯如小山,八足如百年古木,口器间滴落的涎液将地面蚀出缕缕青烟。它甚至没有看怜,只是以一只足肢轻轻一钩,便将她凌空挑起!
“夫人——!”
雪女的惊呼被淹没在土蜘蛛掀起的烟尘中。
怜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那毛茸茸的、坚硬的足肢箍住腰身,拖入了翻涌的妖雾。
战场上浓雾蔽日。
怜被土蜘蛛挟持在足肢间,从万丈高空俯瞰——
下方是裂谷般蜿蜒的战阵。咒力的余烬与术法的残光交织成网,将半边天幕映成不祥的绛紫。阴阳师们结阵而战,驱魔师的箭矢如蝗,武士的甲胄在暮色中闪烁着寒铁的光。
而战阵中央,那道魁伟的身影如黑色的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宿傩。
他四只手臂同时挥斩,“解”与“捌”的刃风交错成密不透风的杀网。那些年轻才俊、当世英杰,在他面前如割麦般成片倒下。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可他脸上没有疲惫,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某种冰冷的、饕餮般的餍足。
土蜘蛛缓缓降落。
那些围杀宿傩的术师们骤然散开,惊疑不定地望向这凭空降临的庞然妖物,以及妖物足肢间那身披华贵十二单、墨发凌乱的女子。
“那是……”
“是大江山那个祭品夫人!”
“掳来她!掳来她便能要挟那恶鬼!”
嘈杂声如潮涌。
怜听见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刺入耳膜。
她看见宿傩抬起头。
那四只猩红的眼瞳穿越战场的烟尘与血雾,落在她身上。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冷酷。邪佞。狂傲不羁。
那不是她熟悉的、会闷闷地问“白天的奸夫”的那个男人。
那是令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了。她于他,是什么呢?
是千里迢迢寻回的“旧识”?是补全童年执念的幻影?是三日夜饼分食过后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还是……
“喂,那鬼神听说娶了好几个绿眸女子,这个怕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
不知哪个喽啰在人群中高喊。
“是极是极!这等无情无心的怪物,怎会在意区区一个人类女子的死活!”
“杀了她!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嘈杂声更盛。
怜闭上眼。
她想起藤堂草子被抹去记忆扔出大江山时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妖仆们欲言又止的、关于“前几个祭品”的窃窃私语。她从未问过宿傩那些女子的下落,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
她怕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
怕他那夜说的“就你一个”,不过是安抚她的谎言。
她不知自己何时已握住腰间那枚青白玉珏。那是杀生丸留给她的信物,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没想过要使用。
此刻她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玉珏边缘嵌入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渗出,将莹白的玉染成斑驳的绯红。
她想——
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成为宿傩的累赘,尽管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已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杀生丸,西国犬妖一族的大皇子!”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
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天际疾坠而下,如流星破空!
那银发的贵公子落在土蜘蛛庞然的身躯上,甚至没有看脚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妖一眼。他只是抽出腰间的长刀,轻轻一挥。
刀光如月华泻地。
土蜘蛛甚至来不及哀鸣,那只箍着怜的足肢已齐根而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在烟尘中翻滚挣扎。
杀生丸揽住怜的腰,带着她轻飘飘地落在数丈之外。
他垂眸,看着她掌心血迹斑驳的玉珏,又看向她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蹙眉。
“你的……愿望?”
怜还来不及说什么,另一道身影已如暴风般降临。
宿傩落地的力道将地面砸出蛛网般的龟裂。他的视线越过杀生丸银白的长发,死死锁在怜被揽住的那侧腰肢,以及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上。
宿傩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放开。”
杀生丸没有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本大爷的妻子,”宿傩四只猩红的眼瞳亮得骇人,仿佛在看一个夺人妻的狂徒,“自然由本大爷来守护,你个外人插什么手?”
说罢,宿傩抬手,指尖为笔,以咒力为墨,在虚空中疾速勾勒。
没有人看清那轨迹。只觉空中骤然亮起六道玄奥的纹路,彼此交错、重叠、牵引,在暮色天幕上结成巨大的六芒星阵。那星阵缓缓旋转,边缘燃起萤白与黑红交织的烈焰。
而在星阵正中央,一枚通体莹润、光晕流转的勾玉,徐徐浮现。
八尺琼勾玉。
战阵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那东西不应该在道长大人家吗?”
“天皇家三神器之一!怎会在此!”
“他盗了神器!他竟敢盗取神器!”
远处观战的高阶公卿们面如土色,菅原家的几名家臣已慌不择路地调转马头,往平安京方向疾驰而去,赶去确认家传至宝是否仍在库中的。
安倍晴明仰头望着那流转的星阵。
他那张永远从容清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极其细微的、介于震惊与恍然之间的神色。
“……时轮。”他低语,“他要转动时轮。”
那六芒星被一道更大的圆弧圈在其中,如巨轮之轴,缓缓启动。
虚空开始震颤。
不是大地,不是天穹,是“存在”本身——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知到了某种超越术法、超越咒力、超越一切已知规则的伟力,正从那流转的星阵中缓缓苏醒。
怜怔怔地望着那光芒。
她想起那夜。
那夜他问她:“如果我没有了,你要去何处?”
她答:“那就想办法回家。”
她想起他沉默良久后,那声低沉的“我知道了”。
她想起那之后无数个夜,他在她睡着后起身,独自步出殿门,不知去向。
她想起他说“只有你一个”时闷在喉咙里的别扭,想起他将杀生丸玉珏递还给她时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想起他水榭中问她“现在知道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准备。
不只是准备杀敌,准备大战,准备求胜,还准备送她回家。
宿傩知道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所以尽力给他锦衣玉食,但那依旧替代不了后世的一切;他知道她所求不过安稳,可如蝗虫般纷至沓来的诅咒师只会让她不得宁日,所以她决定送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或者说,时代。
怜的眼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沿着脸颊滑下,滴在掌心那枚染血的玉珏上。
怜拼命摇头。
不。
她不想走了,不想回千年后了。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大江山;想看春日山樱飘落殿檐,想与里梅争论蛋黄酥的油皮比例,想听三只荷叶小妖用蹩脚的发音学她说的千年后词汇;想宿傩夜夜归来,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温柔将她拥入怀中。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近乎呜咽的低吟:“宿傩……不要……”
宿傩并没有因为她的阻拦,而停止施术。
那星阵的光芒愈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薄、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怜看见宿傩立在星阵边缘,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投向那片即将被血浸透的战场。
这一刻怜似乎明白了,两面宿傩既不想要将她拱手让人,也不想要放弃在即的酣战。
光芒吞没了怜的视野……
光芒散尽,那个美若舜华、柔似蒲柳的女子消失了。
宿傩眼神空了一瞬,但旋即就笑了,那笑容狂放不羁,带着如释重负的酣畅。
“终于——”
鬼神堕天·两面宿傩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山谷,
“——可以酣畅淋漓打一场了!!!”
那一天的平安京,血色残阳久久不落。
自午后至黎明,咒力的爆鸣与濒死的哀嚎从未断绝。大江山麓裂为焦土,千年古木焚为灰烬,溪流断流,鸟兽绝迹。
阴阳寮倾巢而出,五百术师生还者不足二十。
加茂、麻仓、藤原……各家嫡系精英,此役折损近半。
连安倍晴明,那位当世第一人,阴阳道千年不遇的天才,亦死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落败的,只知那笼罩大地的太极结界,在某一瞬彻底碎裂。
传闻中的白狐公子,站在结界废墟中央,白衣染尘,束发散落,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吾比不过你。”晴明轻道。
没有遗言。没有悲鸣。
晴明倒下的姿态,如一片落叶归于泥土。
天亮时,幸存的术师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踉跄着回望那片已成焦土的战场。
两面宿傩依旧立于山巅——与其说是山巅,不如说是立于百千尸骨之上。那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王。
两面宿傩周身浴血,衣袍残破,四只手臂有三只仍紧握着无形之刃。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上、肋下、腰侧,密布着无数术法灼烧与刀剑切割的痕迹,有些深可见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笑,没有屠尽仇敌的餍足,甚至没有疲惫。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被曙光染成浅金的云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有风拂过,将他残破的衣摆吹起。
那风中再没有血腥,没有咒力的余烬,只有寻常的山雾与曦光。
宿傩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他将这些人的仇恨、恐惧、执念尽数斩断,将围剿他的大军碾为齑粉,将那个名为安倍晴明的、压在他头顶十余年的名字彻底抹去。
然后呢?
宿傩站在那里,脚下是尸山血海,身前是万丈空寂。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战场。
宿傩转身,独自走向变得空荡的大江山巅。
那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山巅一块沉默又孤独的岩石。
……
多年后,东京宫内。
深冬的夜,积雪将庭院压成一片岑寂的银白。廊下灯火昏黄,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纸门上。
“把我做成咒物。”
宿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商议明日的天气。
对面的人端着茶盏,指节微微一顿。
那是张“慈悲”的面孔,眉目温和,额前垂落几缕碎发。若忽略那道自额顶横贯发际的细密缝合线,他与任何寻常公卿子弟别无二致。
加茂松山。
或者说,羂索。
“……你还很年轻。”羂索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陈述事实,“以你如今的修为,再活三五百年并非难事。何必急于求死?”
宿傩没有看他,他望着廊外积雪,望着檐角那轮惨白的冬月。
“我等不及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枯枝上。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羂索沉默良久。
他研究过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身世,他的咒术,他那四只眼瞳与四只手臂中蕴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研究他如何从平安京最底层的畸形弃儿,一步步成为令整个咒术界闻风丧胆的鬼神。
他从未看懂过他。
羂索求的是长生,是窥探世间一切术法的源头。为此他可以更换躯壳,辗转千年,耐心如潜伏深渊的鱼。
而这个男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力量,寿元,以及被整个时代恐惧又无法撼动的地位——却选择亲手将它终结。
“我可以按约定,在你妻子所在的时代唤醒你。”罥索缓缓道,“但作为交换,你需助我达成大计。”
宿傩终于收回望向积雪的目光。
四只猩红的眼瞳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某种穿过漫长岁月后的、淡淡的倦怠。
“别想命令我。”宿傩的声音很低,眼神里闪着冷芒,但最终妥协了,“我只能说——不去干涉。”
羂索笑了,那笑容在他年轻秀美的面容上显得温和无害,只有额角那道缝合线在烛光下微微扭曲:“也罢,如此足矣。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你利用八尺琼勾玉开启时间通道,将她送回未来,但毕竟是逆天而行,她说不定会失去在这里的所有记忆,说不定到时非但不认识你这个丈夫,还会将你当作亟待杀灭的怪物呢。”
“她向来心软,”宿傩面上似浮现了一抹笑意,血红色的瞳仁在烛光的映照下竟然显现出一丝罕见的温柔,“就算将我当作了怪物,也不会杀我。至于记忆……我总有办法让她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又如何?总归……我们会有新的记忆的。”
说罢,宿傩收起笑容,毫不犹豫地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暗红色的咒力在他指尖凝聚,那不再是攻向敌人的斩击,而是刺入己身的刀刃。电流般的黑红光芒从他掌心迸发,沿着胸口的咒纹迅速蔓延,如万千毒蛇啃噬肌理。
宿傩的唇角有鲜血溢出。
那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膝头,落在榻榻米上,蜿蜒成一洼小小的、暗色的湖泊。
宿傩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如沙漏中的细砂,一粒一粒,从指缝间流走。
宿傩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个雪夜,肮脏的巷陌,与野狗争食的自己,也想起那双隔着时空探来的、笨拙而温柔的手;想起她缝补他的断肢时手的颤抖,想起她对着娃娃絮絮低语说个不停,还想起水榭中她勾住他脖颈时那双春水般的眼眸……
他想起她说,那就想办法回家。
他给了她回家的路。
她如今,可还安好?
宿傩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宿傩微微弯起唇角。
——终于。
“……松山。”
宿傩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低得像梦呓。
“她叫……怜。”
那垂下的头颅再未抬起,嘴角的笑容也始终未曾消失,仿佛他奔赴的不是黄泉,而是令人至死不渝的温柔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第27章
枯井底部阴冷潮湿,泥土的气息裹着腐烂植物根茎的味道,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禅院怜睁开眼睛时,最先感知到的是后背传来的硌痛——碎石与枯枝嵌进肌肤,隔着层层丝帛依然清晰。
她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 只有井口那轮圆月投下惨白的光,在地面积水上碎成一片银亮的涟漪。
怜躺了许久, 才慢慢撑起身体。
手指触到身下的衣料,触感滑腻而厚重,不是高专那套黑色制服,而是繁复的古装。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华贵的十二单,浓紫罩衫,深浅不一的绿衣层层叠叠。
这是……
怜按了按太阳xue,剧痛如潮水涌来。
村子,那个供奉蜈蚣神像的村子。产土神,突然出现的诅咒比他们以为的要强上太多,他们背靠背厮杀,七海断臂,灰原重伤,她用反转术式勉强吊住他的命。
然后……
巨大的、黑洞洞的腔口。
她被吞了进去。
之后,她用刀从内部划开,腥臭的血泉将她浇透,成功存活,然后……
然后呢?
禅院怜按住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她鼻尖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眼泪蓄在眼眶里,只要一眨眼就会滚落。
是委屈吧,怜想。经历了 那么多可怕的事,死里逃生,一个人躺在枯井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任谁都会觉得委屈。
她用袖子擦眼睛。那袖子也是十二单的,绣着繁复的云纹,沾上眼泪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腰间有什么硌着。她低头,看见一枚青白色的玉珏,染着斑驳的血迹,被一根银色的丝绳系在腰带上。
佩刀也不见了。怜站起来,仰头望着井口。太高了,。井壁长满滑腻的青苔,没有刀,她根本上不去。
“有没有人啊——”
她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又落回她身上,寂寂的,没有回音。
“救命——有人吗——”
只有风从井口掠过,呜咽着远去。
怜喊了不知多久,喉咙干得冒烟,声音越来越哑。她靠着井壁坐下,把那几件单衣全披在身上当被子,蜷成一团。
在无水无粮的情况下,怜在井底呆了三天。
她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想这死法未免也太窝囊了……
就在她饿得两眼昏花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人的声音:“那只兔子明明往这边跑了,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怜再度喊道:“有人吗——救我——”
怜最后时被绳子拉上来的,救人的是位上了年纪的猎户,穿着粗布短褐,腰间别着柴刀,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的沟壑。
怜想道谢,张嘴却只有气声。猎户递过一个水囊,她接过来,顾不上仪态,咕咚咕咚灌了半袋。
“……小姐,你这是……”猎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华贵的青色单衣上,又看看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泥污,满脸狐疑,欲言又止。要不是现在是青天白日,他都要以为撞见鬼了,不然怎么会是这般诡异的扮相,还出现在荒郊野岭。
怜摇摇头,指了指井口:“谢谢您救我。”
猎户摆摆手,瓮声瓮气地说:“我打猎路过,听见井下有动静,寻思是哪个倒霉蛋掉进去了。话说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怜不好实话实说,就说自己是美术生,是来采风的。
猎户看着嘀咕:“你看起来更像是个拍戏的。”
猎户表示附近有个镇子,可以带她过去歇脚,疲惫的怜欣然同意。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旁是低矮的木屋和茅草顶的铺子。但很多屋子已经塌了,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只有零星几户还冒着炊烟。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个佝偻的老太婆提着菜篮子经过,也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怜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屋,问:“这镇子……怎么这样破败?”
猎户往窗外瞥了一眼,神情淡淡的。
“好些年前的事喽。来了一帮少年人,说是这儿供什么邪神,要拆。拆得可凶,那些神像全砸了,好几户人家的房子也塌了。后来人就越来越少,年轻的都走了,剩下些走不动的老家伙。”
怜怔了怔。她想起自己来过的那个村子——满村的蜈蚣神像,神神叨叨的村民,还有那个不停念叨“心诚则灵”的老妇人。
“没人管吗?”她问。
猎户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城里来的公子哥,上头有关系,谁敢管?”
怜没再问,心里隐喻才到那帮少年的身份。
猎户带她回家休息了一会儿,请她吃茶,她休息够了,就想到要回高专的事情了。
这类距离大筵山有些远,她和七海他们来的时候是坐火车的,可如今她身无分文。他看她那副落魄样子,发了善心,说可以帮她买张票,怜说自己一定会还钱,猎户只是摆摆手。
怜跟着他走到镇头一个破旧的车站。站台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锈迹斑斑的时刻表。猎户从兜里掏出个扁扁的东西,在上面按了几下,递到窗口。
怜看着那个东西,心里涌起一丝怪异。
那是手机。但不是她认识的那种翻盖手机,而是一整块光滑的屏幕,没有按键,没有天线。猎户用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屏幕就跟着亮起不同的图案。
她以为是哪个牌子的新款式,坏了所以只能这样。她没有多想。
窗口里的售票员看了猎户的屏幕,又看看禅院怜,说了句“身份证”。
怜愣了一下,说没有。
售票员面无表情地重复:“报一下身份证。”
怜如实汇报。
售票员:“查无此人,下一个。”
怜呆住了,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大家以为她死了也不会这么快就销户吧,除非家族将她视为耻辱,这么一想,怜的表情就难堪了起来。
猎户不忍,建议:“要不你练一下你的家人?”
怜想起父亲,想起哥哥,立马摇头,不过他还是借用了猎户的手机。这个手机在怜看来很奇怪,没有翻盖,没有按键,她摆弄了半天没整明白怎么用,还是在猎户的指导下学会用的。
猎户嘟囔:“莫不是摔傻了,怎么连智能机都不会用。”
怜想了想,拨了七海建人的号码。这是她认识的人里,最靠谱的一位了。
空号。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提示语,禅院怜怔住,不明白七海为什么会突然换号码。她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夏油杰。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通了。
那头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喂?”禅院怜开口,带着点小心翼翼,“请问……是夏油君吗?”
“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
“我是禅院,禅院怜。”
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扭曲,带着某种夸张的、油滑的、带有表演性质的笑意:“你是在开美式无厘头玩笑吗?”
怜愣住了。
“还是说——”那个声音还在继续,笑意却消失了,骤然冷冻如冰,带着蛇一般的阴沉感:“你有什么阴谋?”
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夏油君,真的是我,禅院怜。我没有开玩笑。我做任务的时候被咒灵吞了,刚从一口枯井里爬出来,之前在井底躺了三天……”
“三天……”
那面呢喃似的重复这个词,随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禅院怜以为电话断了,却他说;“原地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禅院怜把手机还给猎户。
不到一刻钟,天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条巨大的、通体莹白的龙形咒灵从天际俯冲而下,盘旋着落在山道前,龙背上跃下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五条袈裟,长发披散,一半束成半丸子头,发尾垂到腰际。那张脸是夏油杰的,又不完全是——眉宇间再没有她记忆中的温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郁的沉静。
他就那样站在龙前,目光越过山道,落在她身上。
猎户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满脸惊恐地跑开了,躲得远远的,因为在他的视角里,是有人从空中而来,跟白日闹鬼似得。
夏油杰的视线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不知真假的古董。他的目光太深,深到她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没有咒力易容的痕迹。”夏油杰绕着怜打转,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物,“也没有诅咒的气息。不是心怀不轨的诅咒师,也不是鬼魂……难道……”
禅院怜站在那里,任凭他打量。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他的头发怎么这么长?他为什么穿袈裟?那种说话的腔调是怎么回事?
没等她想明白,另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是五条悟。
她记忆里的五条悟是个毛糙的少年,戴着墨镜,说话拽得二五八万,永远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欠揍样子。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气定神闲地插着兜,给人一种“大人”的感觉。
五条悟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不少,被眼罩箍得全部朝上倒,这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一颗羽毛球,不过却并不妨碍他的帅气,是哪种就算别人看不清脸也会忍不住赞叹的帅气,比过去更耀眼了。
五条悟没有戴她熟悉的墨镜,而是戴着黑色的皮质眼罩。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透过眼罩打量她。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轻飘飘的,像三月柳絮,落不到实处。
“原本杰说有个自称是禅院怜的家伙来闹事,”五条悟的声音也是飘的,尾调上扬,像是顽皮的琴曲,“我还以为杰终于要彻底跟高专翻脸,搞什么阴谋诡计了呢。没想到是真的~”
五条悟抬手,把眼罩扯上去一点,露出小半截苍蓝色的眼瞳,仔细打量着脸。
“没有咒力痕迹,是本人,货真价实的本人。”五条悟断言,“这真是奇迹呢~来,比耶,”他突然跑过来跟她自拍合照,“纪念一下昔日同学诈尸的奇事!”
禅院怜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看看夏油杰,看看五条悟,又看看那条盘旋在空中的虹龙,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不是她认识的夏油杰,夏油杰理应没有这么邪气。
也不是她认识的五条悟,五条悟理应没有这么脱线。
他们像换了个人,一个阴沉得像深渊,一个轻浮得像云朵。
有什么东西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根子上,就完全不对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飘在山道间的暮色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今年……是哪一年?”
……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陈旧的、属于医疗场所特有的气息。
窗外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投在洁白的床单上,也投在家入硝子那张看不出太多变化的脸上。
她看起来懒洋洋的,眼睑微垂,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头发比从前长了些,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搭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穿着白色的医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内搭。整个人看起来比起年少时沉静了不少,眉眼间那点少女的鲜活已然褪尽,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倦意。
硝子绕着躺在检查床上的怜转了一圈,手中的检查器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时而俯身,时而站直,动作熟练而随意,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次的事。
“一切正常。”硝子开口,声音是那种慵懒的、不带什么起伏的调子,“身体健康,咒力稳定,没有任何异常残留。甚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怜的小腹上,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印象中,你胖了不少。”
禅院怜原本绷紧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十二单已经换下,穿着硝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宽松病号服,看不出什么曲线。可硝子那句话还是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所以这真的是2018年?”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却发现那浮木只是泡影。
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唇间,含糊地说:“如果日历没骗人的话,是的。”
禅院怜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攥紧了床单。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校园风景,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2018年。
她离开的时候是2007年。
十一年。
她猛地抬起手,捧住自己的脸。那触感是熟悉的,皮肤还是那么细腻,下颌线还是那么清晰。可硝子说这是2018年,也就是说,她已经莫名其妙地老了十一岁?
“我……我老了十一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脸颊上摩挲,像是在寻找岁月留下的痕迹,“我都二十六了?”
硝子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复杂的东西。
“倒也没有老那么多。”她走过来,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提着x光片,“根据骨龄来看,你今年应该算二十一左右。”
二十一。
禅院怜愣了一下,手指慢慢放下来。二十一比二十六好得多,可这依然意味着她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五年。五年里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记忆一片空白,只剩那些模糊的、抓不住的碎片?
硝子看着她,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至少五年。硝子在心中默默推算。怜失踪时是十六岁,骨龄显示二十一。也就是说,在这十一年里,她至少在某个人们不知道的地方,真真切切地生活了五年。不是昏迷,不是沉睡,是活着,成长着,经历着什么。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她体重增加、骨龄增长,却对一切毫无记忆?
硝子没有问出口,只是将烟从唇间拿下来,随手塞进医袍口袋。
禅院怜没有注意到硝子那一瞬间的深沉。她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丢失的五年”的哀悼中,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数字,试图说服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是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门被猛地推开。
“哟——”
一个轻飘飘的、上扬的尾调随着门板撞墙的声音一起涌进来。五条悟像一阵风似的闪现在门口,手臂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姿态随意又帅气,像在拍什么时尚杂志的封面。
“检查完了吗?我们家怜怎么样?有没有缺胳膊少腿?脑子有没有坏掉?”
他一连串地问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可那双被黑色眼罩遮住的眼睛,分明是朝怜的方向“看”着的。
禅院怜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五条悟。他穿着黑色的高专制服,领口很高,显得有些禁欲,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额前那几缕白发随意地垂着,衬得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懒洋洋的……妖冶。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可他就是给她这种感觉。不再是那个毛糙的、拽得二五八万的少年,而是某种更复杂、更让人捉摸不透的存在。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说话的腔调,举手投足间那种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的气场,都让她觉得陌生。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
空的。
没有人。
“夏油君呢?”她问。
五条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轻飘飘的笑模样。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凝了一瞬。
“杰啊,”他拖长了调子,走到床边,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去盘星教了。”
禅院怜眨了眨眼。盘星教。这个名字她记得。星浆体事件时,那些愚蠢的、狂热的、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的教徒,就是盘星教的人。她记得天内理子那张绝望的脸,记得那些人对“天元大人”的狂热崇拜。
“盘星教……”她回想着,脸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厌恶,“那群教徒还在,没有被遣散?”
“在啊~”五条悟的语调愈发夸张,“不仅还在,杰还是他们的教主呢~很难以想象对吧?”
禅院怜的嘴巴惊讶得几乎合不上,这种展开,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她看着五条悟那张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那张脸只是笑着,眼罩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那笑里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些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要不要去喝杯咖啡?一边吃甜品一边聊。我知道一家店,蛋糕不错。”
禅院怜愣愣地点了点头。
咖啡店在校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小小的,暖黄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架子上摆着几盆绿植。窗边的位置能看到巷口来往的行人,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五条悟点了两份芝士蛋糕和两杯拿铁,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又翘起来。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他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哦对了,杰的事。你不是想知道吗?”
禅院怜点点头,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杰去了一个村子,”五条悟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部看过的电影,“大概是你失踪后一年多吧。那村子信奉什么奇怪的东西,把一对双胞胎姐妹关起来当祭品。杰把那俩女孩救了,然后……”
他顿了顿,叉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又虚空打了个叉。
“他想屠村。”
禅院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过没屠成啦。”五条悟把那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灰原跟着他呢。那小子一直把杰当偶像,经历了铲土神事件之后,说一定要跟着杰学习提升,于是那段时间,杰去哪儿他跟哪儿。也幸好有灰原在,及时拦住了杰,没有造成杀戮。灰原说杀了那些村民,就和那些诅咒师没什么两样了。”
灰原雄。禅院怜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用崇拜的眼神看夏油杰的少年。他活下来了。产土神那战,七海断臂,她失踪,灰原重伤,可他活下来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松。
“后来呢?”她问。
“后来杰带着那两个女孩走了。”五条悟把叉子放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美美子和菜菜子,双胞胎,有咒力,但不是咒术师那块料。杰收养了她们,教她们用咒力,当女儿养着。”
他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可那飘忽里多了一点什么。
“离开村子之前,杰留了点东西。”
禅院怜看着他。
“诅咒。”五条悟说,“很恶心的那种。什么伽椰子、贞子,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好几个直接疯了。上面怪罪下来,说杰行事太过,要问责。”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杰干脆就不演了。叛逃,自立门户,当了盘星教教主。用那些蠢货的信仰敛财,顺便——用他的话——‘惩罚蠢货’。”
禅院怜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夏油杰,想起他叫“怜”时温柔入骨的声音,想起他站在虹龙背上、衣袍翻飞的模样。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还好吗?”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透过黑色眼罩,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只觉得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压过来,又很快撤走。
“好着呢。”他说,声音恢复了那轻飘飘的调子,“有女儿,有信徒,有地盘,想做什么做什么。比在高专时快活多了。”
禅院怜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她只是低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那块芝士蛋糕,看着它一点点碎成小块。
沉默了一会儿,五条悟又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禅院怜抬起头。
“硝子你知道吧?”五条悟用叉子指了指窗外,大概是指医务室的方向,“全咒术界掌握反转术式能治愈他人的,现在就她一个。忙得要死,每天累成狗。你以前也用过反转术式吧?救过灰原那次。”
禅院怜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趴在灰原雄身边,掌心涌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晕,一点一点修复那狰狞的伤口。那是她唯一一次成功用反转术式救人,之后再也没有成功过。
“我……”她犹豫着,“我不确定还能不能使出来。而且我的记忆只到十六岁,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五条悟摆了摆手,那动作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不是问题。
“可以练嘛。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五条悟顿了顿,脸上那轻浮的笑收敛了一瞬,露出一点认真的痕迹,“而且你消失又出现,这件事瞒不住。禅院家很快就会知道。”
禅院怜的手指微微收紧。
“到时候,”五条悟看着她,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下来,“说不定会把你抓回去,做什么人体实验,研究研究你这十一年到底去了哪里、身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跟咒术有关。禅院家那些人什么德行,你应该比我清楚。”
禅院怜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父亲那张永远没有温度的脸,想起直哉刻薄的嘲讽和轻蔑的眼神,想起那个冰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宅院。如果他们真的把她抓回去,首先她面临的就将是永无止尽的盘问,其他就更难说了。
“我同意。”她说。
五条悟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爽快。”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以后你就是第二校医……兼助教了,”他想起什么似地补充,“就是,我忙的时候,帮我带带学生什么的。”
禅院怜摇头,十分没有自信:“不行,这个我真不行……”她觉得自己都菜的一批有什么资格去当别人的老师呢?
可五条悟已经站起身了,不听她的推脱,不管不顾的下结论:“总之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上班,加油呢~”她轻飘飘地说完,随即就是一闪身,留下风中凌乱的怜。
第28章
在高专当助教的生活其实挺清闲的。
三年级生都已独立、不在学, 二年级一个海外出差,一个是熊猫,一个是咒言师, 都是她难以辅导的对象,真正怜能帮的上忙的, 只有一年级的伏黑惠、二年级的禅院真希,且都是体术训练这一块。
禅院家的真希——她叔父扇的孩子, 她堂妹。这个怜理应熟悉的人,在如今的怜看来,却是极其陌生的。
在怜的记忆里,真希还是个总跟妹妹真依形影不离的奶团子,如今真希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身旁不见她那个孪生妹妹,容色也不复小时候的软萌,总是冷着一张脸,锋利得像一把刀。
禅院怜起初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任何人。她不过是十六岁的记忆,二十一岁的身体,半吊子的反转术式,还有那随时可能失灵的战斗本能。可每次和真希对练,每次那些“奇怪的招数”从身体深处自己冒出来时,她又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能教点什么。
看着真希认真倔强的脸,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比自己要坚强、要叛逆的自己,所以教得格外认真。
……
禅院家的通知来得很快,像一枚钉入午后阳光里的冷钉。
怜接到那封正式到近乎刻薄的传唤文书时,正在道场里给真希调整握刀的姿势。
信封上禅院家的家纹压得极深,朱红的印泥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刺目得有些灼眼。
文书里的核心用词是“身体检查”和“修养”。
用词倒是体面……
怜嘴角泛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嘲。
待怜抬头,发现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道场门边。
五条悟今天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制服,反而套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帽子上两根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两道懒洋洋的钟摆,青春男大既视感爆棚。
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什么?”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怜把信递给他。
五条悟接过去,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一张无足轻重的收据。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扫过,然后“啧”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老橘子的做派,一百年不带变的。”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随手扔回怜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垃圾,“要去?”
怜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想去。那个宅子留给她的记忆只有冷、暗、以及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里面活了十六年,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可不去的话——
“他们会派人来‘接’的。”怜说。那“接”字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像一只早已预料到的手,随时会从某个角落伸出来。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透过黑色的眼罩,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评估,只是那么停着,像一阵风路过时顺便拂了一下枝头的叶子。
随后五条悟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口珍珠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走吧。”
怜愣了一下:“什么?”
“我陪你啊。”五条悟把空杯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桶口,“正好今天闲着,下午也没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场郊游,可那句话落在怜耳朵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从心底一圈一圈荡开……
有五条悟在,禅院家的人至少不敢太过分。她不用独自面对那些目光,不用一个人站在那个空旷的会客厅里,听那些刻薄的、绵里藏针的话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谢谢。”怜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午后的蝉鸣盖过去。
五条悟摆摆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晃成一道白色的影子:“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
禅院家的老宅坐落在京都某条僻静巷道深处,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古兽,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沉默地呼吸。
门口的千年杉木依旧立着,枝干虬结,树皮上每一道裂纹都刻满了岁月。
它投下的阴影将整条参道笼罩得幽暗而凉,踏进去的那一刻,阳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了——明明只差一步,温度却骤降了好几度。
怜踩着那些熟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某个节点上——五岁那年她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石板缝渗下去,没人来扶,她只能自己爬起来,把哭声咽回喉咙里;
七岁那年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过这条路,脚步要放得极轻,连呼吸都要压着,不能发出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影子;
十五岁那年她从这里走出去,去了高专,之后就只有寒暑假回去,但她巴不得永远不会去,因为禅院家的存在,灿烂美好的夏天变成了“苦夏”。
如今她又回来了。
五条悟走在她身侧,步伐随意得像在逛公园。他今天把那副黑色眼罩换成了墨镜——大约是觉得“见长辈”需要正式一点,虽然他那身卫衣配奶茶的打扮和“正式”二字毫无关系。
镜片将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像一道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他们一起穿过中庭,绕过回廊,会客厅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禅院直哉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那动作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展示。
那张脸比十年前更加棱角分明,眉眼的傲慢却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逐渐透出一种邪佞感。
直哉哉看见五条悟的瞬间,手里的刀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像风吹过湖面时那一瞬的凝滞,但怜看见了。她看见直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见他把刀收进袖中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一种本能般的警觉,像猫看见更大的猫。
不过那一切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她所熟悉的、刻薄的神情。
“哟,”直哉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像在逗弄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猫,“这不是我‘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怜没有说话。
直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从她的发顶舔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她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直哉热讽:“啧,妹妹出息了啊。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如今还带着五条悟,怎么你觉得他会给你撑腰?”直哉看向五条悟,“五条家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妹妹失踪十年,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野男人。私奔。
怜的脸微微发烫,羞恼中竟夹杂着几分心虚——那股复杂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像地下深处沉睡的岩浆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只知道直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谢谢提醒,不过不需要。”
直哉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
“够了。”
禅院直毗人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深处,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从阴影里浮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高大,沉默,眉间压着两道深深的纹路 ,像两把永远插在那里的刀。他的目光落在怜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怜开始觉得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又涌回来,久到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然后移开,落向五条悟。
“来了。”他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五条悟耸了耸肩,算是回应。那姿态随意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进去吧。”直毗人转身,背影消失在会客厅深处的阴影里,“族医等着。”
……
检查的过程冗长而繁琐,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怜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和室,族医用各种咒具在她身上测了又测,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在纸上记着什么。
那些咒具泛着冰冷的微光,探入她经脉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刺痛,像无数只细小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她像个物品一样被摆弄着,任由那些探针式的咒力探入她的骨骼、经脉、咒力核心。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被证明“没有天赋”“咒力平平”“不值得期待”。那些目光从期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漠视,最后连刻意的漠视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空荡荡的忽略——像忽略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不脏眼,也没用处。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身体无碍。”族医垂着眼,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连标点符号都不带起伏,“咒力较失踪前有所增长,但幅度有限,未达质变阈值。综合评定……准二级咒术师水平。”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重,重得能压死人。
怜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直毗人身上那股刚刚燃起又迅速熄灭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又被风吹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直哉唇角毫不掩饰的嗤笑,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观众;
还有角落里几个叔伯意味不明的交换眼神,像在盘算一块不值钱的肉该怎么分。
“二级,竟然还不到,哈哈哈,简直要笑死人!”直哉拖大肆嘲笑,毫不收敛,“啧,十一年,就长了这么点?妹妹,你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什么了?该不会真的只顾着——”
“直哉。”
直毗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生生把直哉后面的话切断了。
但仅此而已,之后尽是沉默。
父亲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嘲讽都更叫怜难熬。那沉默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维护,没有心疼,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习惯了女儿无用之后的评级给你。
怜站在那里,被那片沉默包围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蝴蝶,翅膀还在,却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跋扈奸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
“既然人没事,婚约的事是不是也该定一定了?”
说话的是禅院扇。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表情,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
“算一算,怜今年也有二十七了,五条公子,”禅院扇看了一眼五条悟,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里藏着钩子,“你们这婚约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婚约。
怜愣住了。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从醒来到现在,从枯井到高专,从接受检查到做助教——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那个在她四岁半就定下的婚约,被她彻底地、干净地遗忘了。她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扇叔说得对。”直哉接话,那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像一只终于等到骨头落地的狗,“五条公子,你可不能不负责任啊。虽然我这妹妹废是废了点,好歹也是禅院家的嫡女,你要是反悔吗?”
“忙。”
五条悟打断他,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午睡刚醒的猫。
扇愣了一下:“什么?”
“忙得很。”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杯奶茶,还是黑糖珍珠版。他低头吸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然后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扇,“现在咒术界什么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诅咒越来越多,学生要带,任务要出,哪有时间搞这些。”
扇的脸色变了变,那变化很细微,像一张纸被揉了一下又迅速展平,然后他又挤出那个笑,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五条公子说笑了。成家这种事,又花不了男人多少时间。”扇的目光往怜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让人不适的东西,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让女子怀了去生就是,您忙您的,不耽误。”
怜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那话语里的轻慢、物化、理所当然——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扎得很深。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这样被看待的——一件物品,一个容器,一截用来联姻的绳子。
“哪里来的古董玩意儿?放拍卖会上顾及能卖出高价吧?”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小截苍蓝色的眼瞳,朝扇的方向瞥去,上下打量,似看待价而沽对商品。
扇脸上的笑僵在脸上:“五条公子说笑了。”
“叫家主。”五条悟随口似地提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扇的笑容彻底消失:“五条家主。”喊是这么喊的,脸上却似写着‘五条小儿! ’。
五条悟再也不看禅院扇,继续喝他的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他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怜,忽然“嗤”地笑出声来。
“我明白了。”直哉说,声音里满是刻薄的快意,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五条公子这是……嫌弃了啊?”
直哉走到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有瑕疵的商品——一件标价很高、却被人挑出了毛病的商品:
“妹妹,你在外面呆了十一年,谁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做过什么事?五条公子这么清白的人,当然——”
直哉凑近怜,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向怜的耳膜:
“——怕你‘不干净’了呢。”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是羞,是怒。
怜头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不是指责不是辩解,单纯是想要用最恶毒最接地气的方式去谩骂!
不过还不待她开口,五条悟就先发表意见了:“喂喂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烂泥的蘑菇、猪圈里的泔水、纪录片里的原始动物,用远古的标准去评价女生啊?知道的,知道你是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阿米巴原虫呢,实在是太原始了!”
五条悟一通输出,让人无力招架。
怜看着自己的嘴替,眼底闪动着崇敬的光。
‘谢谢你,五条君,“怜草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看起来十分感动,但她眼神坚定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解除婚约。 ”
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在会客厅里激起一片涟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张刻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直毗人那道一直低垂的视线,也抬了起来,落在怜身上——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父亲这样看着,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连向来玩世不恭,仿佛万事万物不放心头的五条悟都愣了,反应过来后差点脚底打滑:“不是吧,我还没提出来,你就先提出来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
怜站在那里,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
其实怜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明明在四岁半到十六岁,她从未想过要解除婚约,就算要解除,也得五条悟提出来,因为她没有选择自主婚姻的权利。
可那句话就这么说出来了,像是有一双手,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伸过来,推着她的后背,让她终于、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可能是不忍心看善良的五条悟为难吧,毕竟五条悟是肯定不想履行婚约的。怜这么想。
五条悟将墨镜微微下拉,看向相怜。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戏谑,只有难得的认真打量。
那双璀璨的六眼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决绝的光芒。
之后,五条悟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是她见过的、他最真实的表情。
“虽然我是被解除的一方——”五条悟到语气里带着些许赞赏,“不过还是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嘛。”
怜正紧张,没心思回应五条悟难得的认可。她看着扇,看着直哉,看着那些沉默的、各怀心思的叔伯们,最后看向父亲直毗人。
直毗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刚才那一瞬间的愕然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照不出来的沉默,像一面落满了灰的古镜。
如果是过去的怜,肯定会被深沉的眼神、沉默的威压迫得改口,然而此刻的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反而强调:“必须退婚。”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像一根绷紧的弦,整张脸也难得冷峻,顺带说出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自己会说的话:“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回去训练学生,先告退了。”
连礼貌恭敬的后退一步,而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身型依旧如蒲柳,却透着刀剑般地不屈与坚韧。
五条悟跟上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会客厅古旧的木地板上。
那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向门口延伸,像两条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的河流,缓缓汇入外面的光亮里。
“快拦住他们!”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急败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
没有人动。
那些仆从们低着头,目光躲闪,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白发青年只是随意地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如闲庭散步,可那道看似被眼罩遮蔽的视线却在空气里构筑成了无形的屏障——明明谁也没有被真正注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齐弯下腰去。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回廊,穿过中庭,穿过那棵千年杉木的阴影,走出了禅院家的大门。那道门槛被他们迈过去的时候,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终于被留在了身后。
……
直到走出那条参道,将禅院老宅远远甩在身后,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该怎么呼吸。此刻它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所有的沉重、压抑、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不错嘛。”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把墨镜推上去,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弯成两道月牙的弧度,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第一次见你在那些人面前说这么多话。”
怜不知道回应五条悟,她想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哑巴,不过她在他面前,确实挺寡言了,总是生怕说错什么话,让他不喜,成为他退婚的理由,让她成为咒术界的笑话,进而进一步被家族厌弃,不过现在……好像没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怜也笑了,不是那种怯懦的、强扭的笑容,真切爽朗,宛若初春的风:“今天谢谢你了,很少……有人这么为我说话。”
“小意思,你好歹是高专的教师,也算是我的人了。”五条悟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白色的发丝染成一片柔软的金。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五条悟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他拖长调子,“为什么突然那么坚决?”
怜偏过头看他,后者也在看她。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该不会真的在外头有‘野男人’了吧?”
怜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发烫,几乎条件发射似地反驳:“没有!”
其实她心底根本没底……
慌乱之际,怜补不禁一句:“就算有,也不算野男人!”毕竟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未婚夫妻也只是名义上的……
怜说完就后悔了,这么打补丁,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本就不善言辞的怜,按住自己的额头,败下阵来:我究竟在说什么呀……还有,为什么我这么心虚?
怜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那是个穿着女式和服的身影,粉色的凌乱头发,扭过头来时面目模糊,只有红色的眸子宛若珊瑚珠,闪动着令人动容的温柔……
那些画面闪得太快,快得像错觉,像光在水面的折射,一眨眼,就什么都抓不住。
五条悟“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声“哦”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那么拖着,像一根拉长的线。
又一起走了几步,怜隐约听到五条悟又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极了自言自语:
“怎么不算呢……”
怜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五条悟摆摆手,加快脚步往前走,白色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欢快,“快点下山吧,山下的特产店快要怪们了!听说这里的丑橘子特别出名,我们去买几斤送给学生们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预订五条
第29章
傍晚的时候,五条悟拎着两大袋草莓大福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又渐渐褪成灰紫,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蓝。
他摸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杰——”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带着一点无奈的预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才会有的、被坑过无数次之后的本能反应:“又怎么了?”
五条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草莓大福, 咬了一大口, 含含糊糊地开始控诉。粉色的馅料沾在他嘴角,像一团可疑的奶油, 他浑然不觉:
“我未婚妻跟我解除婚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五条悟偏偏捕捉到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未婚妻?”夏油杰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禅院家的那个啊!”五条悟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声音含糊得快要听不清, “失踪十年刚回来的那个!你忘记了?今天她当着禅院家老老少少的面,说要退婚!”
夏油杰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波澜,虽然那波澜小得像一片落叶在水面划过:“我没搞错的话, 你这家伙以前压根没把婚约当一回事吧?你不是一直说‘封建糟粕’’谁承认了’吗?”
五条悟咽下嘴里的草莓大福,又拿了一个。袋子里的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调,软绵绵的,带着点刻意的委屈,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但是、但是……人家还是头一次遭到抛弃嘛!现在成为糟糠夫了呜呜呜呜……”
“你正经点。”
夏油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平静的云。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大约是在处理什么盘星教的公务,被这通电话硬生生打断。
五条悟收起那副夸张的哭腔,仰头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将整个房间沉入一种暧昧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蓝色。
“基本已经肯定了。”他说。
“什么?”
“怜消失的那些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五条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可仔细听,那轻飘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风里夹着的细沙,看不见,却磨得人隐隐作痛,“她自己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
“硝子说她骨龄二十一。”五条悟把吃完的大福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投向垃圾桶——进了,那纸团落进桶底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至少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活了五年。”
他看着那团包装纸,继续道:
“性格看着变化不大,但还是有变化的。比之前强硬了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距离,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大概这么多。”
“……就这?”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那不解像一层薄雾,轻轻罩在声音上,“所以呢?虽然发生在禅院怜身上的事情很离奇,但是,重要吗?”
重要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
五岁那年,高山之巅,积雪未消,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那个穿着樱色打褂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憧憬。
那眼神他后来反复见过很多次。
在高专的道场边,在食堂的角落,在每一次他无意间扫过她的瞬间。那双眼睛总是会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看窗外,看地面,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可那眼底的光是藏不住的,像小小的萤火,一闪一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那时候她眼里有他……
然后他又想起今天,会客厅里,她说“我要解除婚约”的时候,那双萤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前方,坦荡得像一泓清水。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没有那些年她偷偷看他的时候、眼底一闪一闪的萤火。
她看他的时候,那眼神和看扇、看直哉、看那些沉默的叔伯们,没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漏掉了。
不是今天漏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悄悄地漏掉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等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等他发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悟?”
电话那头传来夏油杰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模糊的思绪里拉回来。
五条悟回过神来。
“不知道呢。”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轻飘飘的调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像在配合他的表演,“说不定是什么命运的重要转折、悲喜剧的重要转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猫,“莎士比亚?”
“是直觉啦直觉。”五条悟把腿翘上茶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踝交叠着,姿态闲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比起莎士比亚,我还是更喜欢现代文学。比如《丰饶之海》什么的。”
“我看是《伊豆的舞女》吧。”
五条悟磨了磨牙。
“杰,我看你家盘星教最近业务是太少了是吧?”
“彼此彼此,我看你也闲的很。”夏油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处,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半夜打电话来诉苦的时候,我还在批文件。”
“那不是诉苦,那是分享人生重大变故!”
“是是是,重大变故。”夏油杰顿了顿,那停顿里藏着什么,“所以,那个‘野男人’找到了吗?”
五条悟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猜的。”夏油杰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这种人,无缘无故在意一个‘消失五年’的女同学,总得有个理由。”
五条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的霜,薄薄的,凉凉的。教工宿舍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把夜拉得又长又慢,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悟。”
“嗯?”
“你是真的只是好奇,还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能装下整个夜晚。然后五条悟以“你想太多啦”敷衍了事,随即把电话挂了。
深夜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宿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伊豆的舞女》里那句他一直不太理解的话——不,不是不理解,是理解了却不想承认的话:
“当我拥有你的时候,我并未想过会失去你。当我觉得失去了你,我才发现,原来我曾经拥有过你。”
月光很凄迷。
那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个总是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五条悟,此刻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再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女孩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光。她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目光,像小小的萤火,一闪一闪的。
后来那些萤火熄了。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熄的。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最近高专的食堂阿姨发现一个怪事:五条老师来买午饭的频率变高了,而且每次手里都拎着东西——京都的八桥,仙台的萩之月,名古屋的虾饼,甚至有一次拎回来一整箱冲绳的紫薯塔。
学生们也在八卦。
那是在一次任务间隙,熊猫盘腿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爪子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你们有没有发现,五条老师最近出任务回来的速度快得离谱?”
钉崎野蔷薇刚从外面回来,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以前他出任务,怎么也得晃悠到下午才回来,说什么‘顺便考察风土人情’。”熊猫压低了声音,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点八卦的神采,“现在呢?上午走的,午饭前就瞬移回来了。而且每次回来都往教工宿舍那边跑,手里还拎着东西。”
真希正在擦拭长枪,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画面。
“你是说……五条悟?”她把那个名字咬得很重,“那个轻浮教师?”
熊猫点点头。
真希沉默了一瞬。她试着想象五条悟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配上什么“恋爱脑”的表情——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变得迷离,嘴角的弧度变得温柔,说话的语气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大型犬——
真希打了个寒噤。
“难以想象。”她低下头,继续擦枪,那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仿佛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擦掉,“绝对难以想象。”
狗卷在旁边点了点头,拉下领子说了一句:“金枪鱼蛋黄酱。”
熊猫耸耸肩:“我也就随便说说。”
可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
那天下午,五条悟又拎着一袋伴手礼出现在教工宿舍楼下。
阳光很好,照得他白色的头发像一团发光的云。
他远远看见怜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调整成那副惯常的、悠哉悠哉的步态,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哟,这么巧?”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尝尝,仙台新出的喜久福,毛豆泥馅的,据说很受欢迎。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怜看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接。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那光芒照不进她眼底——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五条悟,里面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五条,”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你不用每次都带礼物的。”
五条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存在。
“顺手的事情。”他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弧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不吃也浪费了。”
怜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是“十一年前”的那个以前。
那时候五条悟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是漫不经心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那种“神子俯瞰凡人”的距离感。
他在高山的雪地里说她是“凡人”,在高专的教室里说她“弱到需要保护”,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将她视若无物。
可现在呢?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伴手礼,笑得像一只等人投喂的大型犬。
为什么?
怜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这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抗拒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能靠近,不能接受,不能……
不能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谢谢。”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袋子,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犹豫了一瞬,她拆开包装,露出里面六个绿白相间的团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六朵小小的云。
“毛豆泥?”她轻声问。
“嗯,我最喜欢的口味。”五条悟看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你尝尝?”
怜拈起一个,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难吃,不是嫌弃,而是……困惑?
五条悟看见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喉间微微滚动,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轻微的干呕。
“怜?”
五条悟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她侧过身,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小水壶,喝了一口,仰着头,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着,努力把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六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无数细节——她苍白的脸色,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按压胃部时那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还有那个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咒力波动,从她腹部的方向传来,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微弱却顽强。
他没有说话。
怜喝完了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喜久福,眼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
“不喜欢就算了。”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不用勉强。”
怜摇摇头,把咬过的那半个用包装纸仔细包好,放回袋子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袋中另一包东西上——那是一包花花绿绿的糖,包装上印着她东南亚的文字。
“这是什么?”
“那个啊……”五条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东南亚那边带回来的,整蛊玩具,酸得很,你别——”
话没说完,怜已经拆开了包装。
一股清新的酸味飘出来,像是柠檬,又像是某种热带的水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自然,和刚才面对喜久福时的勉强完全不同。
她拈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
五条悟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强压下去的翻涌,而是一种……舒展?她的眉头松开了,脸颊微微动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她又拈起一颗黄色的,塞进嘴里,这次甚至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这个……”她咽下去,转头看他,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竟然带着一点笑意,“很舒服。”
五条悟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着那包酸掉牙的怪味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糖他自己尝过。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黄色的那颗夹心还是辣椒粉。他当时买来纯粹是为了整蛊学生,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当惩罚道具用。
可现在她吃得面不改色,甚至像是……很享受?
“你喜欢酸的?”他问,那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刻意。
怜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不喜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以前我喜欢甜的。但现在……”她又拈起一颗绿色的,“闻到 这个味道就觉得舒服。 ”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那包糖一颗接一颗地吃完,然后收好包装纸,对他点点头:“谢谢你的礼物。喜久福……抱歉,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道深处的阴影里。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袋子——她留下的那袋喜久福,只咬了一口,就被仔细地包好,放回原处。他想起她刚才的表情,想起她捂住嘴时那下意识的干呕,想起她吃到酸糖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还有那个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咒力波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然后他弯腰,拎起那袋喜久福,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五条悟坐在自己的宿舍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袋喜久福——那袋他最喜欢的、毛豆泥馅的、他特意从仙台带回来的喜久福。他盯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只咬了一口。
一口。
然后就干呕了。
然后她去吃那包他随手塞进去的、用来凑数的东南亚怪味糖,而且吃得那么开心,眼睛都亮起来了。
可那糖是整蛊玩具,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夹心的馅料还是辣椒粉。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油杰那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又怎么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把整个黄昏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夸张起来,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哭腔:“我可能要喜当爹了呜呜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她吐了!”五条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一只炸毛的猫,“她吃了一口我特意从仙台带的毛豆泥喜久福——我最喜欢的口味!我心目中的TOP1!——就吐了!然后她去吃那包我买的东南亚整蛊糖——就是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的那个!她还吃得特别开心,眼睛都亮了!”
夏油杰沉默了一瞬。
“说不定只是口味发生变化而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糖是夹心的!”五条悟的声音更大了,大得能震碎玻璃,“里面是辣椒粉!她还一颗接一颗地吃!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能面不改色地吃那种东西?!”
夏油杰又沉默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买那种整蛊的糖?”
“这是重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是得检查吧。”夏油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让硝子看看,确认一下。”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太长了,长得让夏油杰觉得不对劲。
“悟?”
“……我的六眼其实观察到了。”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她腹内——有另一个咒力核心。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
“已经成形了。”五条悟继续说着,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是个胎儿。但那咒力——杰,那咒力不容忽视。还没出生,就已经……能和我六眼看到的某些东西匹敌。”
夏油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凝重:“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亮着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担心她接受不了。”他说,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夸张,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什么都不记得。莫名其妙怀孕,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顿了顿,忽然咬牙切齿起来:
“说起来到底是哪个混蛋啊?!连老子的未婚妻都祸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前未婚妻。”夏油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都解除婚约了,怎么这个身份还代入起来了?”
“我不管!”
五条悟的声音拔高了,可那高音里带着无所顾忌的任性。
他想起午后阳光下,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她吃酸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可那光亮得和他无关——她只是在享受那颗糖,仅此而已。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包糖没什么区别。
那眼神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作痛。
“那你打算怎么做?”夏油杰问。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扭扭捏捏的,像一只试图讨食却不好意思开口的大型犬:
“她都已经跟我解除婚约了,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吧……”——
说是这么说。
第二天开始,高专所有人都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五条悟像一块甩不掉的年糕,黏在了怜身边。
训练场上,怜刚拿起竹刀,准备给真希示范一个动作,五条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刀,笑嘻嘻地说:“这个我来我来!你坐着看就行!”
真希的脸黑得像锅底。
“五条悟,”她把刀从地上捡起来,刀尖直指那张欠揍的脸,“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一脸无辜:“我这是为你们好啊!有我这个特级给你们示范,还不感恩戴德?”
“我们是在练剑术,不是练无下限术式!”真希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而且——怜是我们的助教,她不示范,谁示范?”
五条悟的目光往怜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那脸色不太好,比昨天又差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开始用“昨天”来衡量她的变化了。
“她在旁边指点就行。”五条悟说,那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瞬,“实战这种事,我来。”
真希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刀,冷着脸说了一句:“五条悟你这个无良教师,别人负责,你还拦着?”
五条悟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怜,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
那天傍晚,怜正在宿舍楼下看夕阳。
暮色很沉,将半边天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远处的山峦被那颜色染透了,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还带着湿润的墨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五条悟在她身侧站定,手里没有拎伴手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同一片夕阳,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缕余晖挂在天边。
然后他开口了。
“其实,婚约也不是不可以继续。”
怜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我们之间,”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感情。”
五条悟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自在。然后他开口,那声音也是轻的,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怜愣住了。
她回忆起很久以前——那个五岁的高山之巅,那个白衣的少年站在雪地里,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俯视着她,说“神之妻,不应该也是神明吗”。
她还想到高专的教室里,那个戴着墨镜的男生瘫在椅子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弱到连普通的二级任务都可能随时死掉”。
那时候她眼里有他。
偷偷地,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心里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位置。
可现在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暮色里,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她应该觉得惊喜,应该觉得受宠若惊,应该觉得终于等到了什么。
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什么。
“我现在,”她说,那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没有谈感情的想法。”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的阴影里。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这么赶着给人家当后爹啊。”
那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猫。
五条悟磨了磨牙,转过头。
夏油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黑色的袈裟,姿态闲散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
“你好闲。”五条悟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盘星教是要倒闭了吗?”
“你的好戏,”夏油杰笑着,“我当然得抽空赶来看。”
五条悟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片怜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和一地清冷的月光。
“无聊。”他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真的好无聊啊,教主大人。”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月光。
“可怜。”他说,那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里分明有一点别的什么,“你真的好可怜啊,五条老师。头一次追女孩,还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你应该学学你的学生。”夏油杰继续说着,那语气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以纯爱的名义做渣男,才是正道。”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
“没有必要。”五条悟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藏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以本天才的颜值和魅力,假以时日,一定能——”
“当上后爸。”夏油杰接过话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杰!”五条悟咬牙切齿。
空气里满是欢愉的气息,嬉笑怒骂的他们,一如少年时——
作者有话说:孩子宿傩生,本文全部男生子
第30章
虎杖悠仁入学那天, 阳光很好。
怜站在道场里,正给真希讲解一个剑招的发力技巧。她的手臂比划着,刀刃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真希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哟——都在呢。”
五条悟那轻飘飘的调子在操场附近响起。
禅院怜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阳光里,黑色的制服,白色的头发,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给你们介绍,”五条悟侧过身,让身后那人走上前来, 做出一个亮相手势, “一年级的新生, 虎杖悠仁是也!”
禅院怜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略显凌乱的粉色头发。
逆光里, 那双眼睛——
血红色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禅院怜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窒息,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沉在心底最深处的钟被猛地敲响。那震颤从胸腔蔓延到四肢, 让她的手指微微发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愣住。
那只是双眼睛。红色的,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好奇。那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点点被她盯得有些茫然的无措。
可那颜色,那形状, 那在逆光里微微闪动的光泽——
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翻涌,像被压在深海的气泡,挣扎着想浮上来。可那气泡太远,太深,怎么也够不到水面。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握着刀,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虎杖悠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容。
“那个……前辈?”
禅院怜猛地回过神来。
“啊,”她放下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抱歉,我走神了。你好,虎杖君。”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河这头是她,河那头是那个粉发的少年。
在某一瞬间,怜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深处涌出来——沉的,重的,像千钧的重量压下来,又像有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虎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这位是……老师吗?”
怜眨了眨眼。
刚才那种感觉是什么来着?为什么感觉自己要想起什么了?
算了,一定是错觉。
……
虎杖悠仁是个奇怪的学生,至少对怜来说是这样。
他有时候热情得过分,训练间隙会跑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他带的饭团,要不要听他讲今天路上遇到的趣事。
那双红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大型犬,很奇怪讨人喜欢。
可有时候——
有时候她正在给真希讲解某个刀法的发力技巧,一转头,就看见虎杖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认识她很久很久了,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她。
然后他会走过来,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怜老师,”他叫她的时候,语气有时也会变,变得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刀法这种东西,为什么要练那么多次?”
怜看着他那张脸——明明还是那张脸,可那表情,那神态,那说话的腔调,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练刀,”她耐心地解释,“是为了让身体记住。”
那人——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另一个人”——微微挑了挑眉。那动作很轻,却让怜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表情,这个挑眉的动作,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让身体记住。”他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得不错。”
然后那表情就消失了。虎杖又变回那个傻乎乎的少年,挠着头说“老师说得对说得对我一定好好练”。
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也散不掉。
双重人格吗?
她想。
可为什么那个“另一个人”的挑眉,让她觉得那么熟悉?——
虎杖对刀剑之术的热情来得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打拳的,体术课上永远冲在最前面,拳头挥得虎虎生风。可每次怜带剑术课,他都会凑过来,站在旁边看,偶尔还会问一些问题。
“这一刀为什么要斜着刺?”
“手腕要转多少度?”
“如果对方比你高,应该怎么变招?”
怜一一解答,觉得这个学生虽然问得细,倒是挺认真的。
可有一次,她示范完一个动作,回头看见虎杖正握着自己的刀,模仿着刚才那个姿势。他的手腕转动的角度,他沉腰的幅度,他出刀的那一刻呼吸的节奏——
怜愣住了。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呼吸的节奏,和她刚才示范的完全不一样。
比她示范的更好。
像是练过千百遍。
“虎杖君,”她忍不住开口,“你以前练过刀?”
虎杖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茫然:“没有啊,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怜看着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这个动作,这个呼吸的节奏,这套发力方式——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后来她听说了。
虎杖悠仁是两面宿傩的受□□——那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高专的学生们私下议论纷纷,说那家伙有多可怕,说他在涩谷杀了多少人,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
两面宿傩。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禅院家的书库里有很多古籍,记载着历代咒术师的事迹。大概是小时候翻到过吧。那家伙是千年前的人,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她继续吃饭。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背对着她。那人穿着暗色的衣袍,周身萦绕着不祥的咒力。他转过头——
她没看清那张脸。
只看见四只猩红的眼睛——
真人事件发生的时候,怜正在高专整理教案。
辅助监督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禅院小姐!虎杖同学他——他一个人追着特级咒灵去了!那个咒灵叫真人,据说能触碰灵魂,能把人变成——”
后面的话怜没听清。
她只听见“虎杖”两个字。
那个总是笑嘻嘻地叫她“怜老师”的少年,那个有时候会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的学生,一个人去追特级咒灵了。
怜抓起刀就往外跑——
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少年倒在地上。
不对,不是倒着——是趴着。那姿势扭曲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人类的表情,可那张脸已经不再是脸了,五官错位,皮肉翻卷,像一团被揉烂的泥。
吉野顺平。
怜记得这个名字。虎杖提过他,说是一个喜欢电影的朋友,说想介绍他认识。
现在这个“朋友”趴在地上,像一团被抛弃的垃圾。
真人站在旁边,那张本该属于人类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容。他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睛里满是欣赏的光。
“怎么样?”他转过头,看向虎杖,“很漂亮吧?灵魂这种东西,捏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顺平——!”
虎杖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跪在顺平身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该碰哪里。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盈满了什么——不是泪,是更沉的、更重的东西。
真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怜身上。
“老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兴奋,“你是他的老师?”
他朝怜走过来,一步,两步——
“那如果我把你也变成这样,”他歪着头,那笑容变得危险起来,“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的手伸出来,朝怜的方向探去。
那手指还没有碰到怜的衣角。
下一秒,天旋地转。
怜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片废墟,不再是那个扭曲的少年,而是一片——
尸山血海。
累累白骨堆叠成丘,暗红的血液在骨隙间蜿蜒成河。残破的兵刃、碎裂的甲胄、撕扯殆尽的旗帜,散落在这片死亡铺就的大地上。阴云低垂,压得几乎触手可及。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一个男人坐在由白骨铸成的佛龛上。
四只猩红的眼睛,半张清隽半张狰狞的脸,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不祥咒力——
两面宿傩。
他只是坐在那里,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比了一个手势。
“解。”
一声轻响。
真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从眉心到腰际,被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没有血,没有惨叫。
那两半身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地上,像两团被丢弃的破布。
然后那两半身体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两个七八岁的小孩——两个一模一样的真人,用同样的惊恐的眼神看着那佛龛上的男人。
“你——你——”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颤抖着,“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我是羂索的——”
宿傩挑了挑眉。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懒得应付。
“哦。”他说,拖长了调子,“那个家伙的同伴啊。”
他顿了顿。
“那又怎么样呢?”
宿傩从佛龛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颤抖的小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不耐烦的冷漠。
“再敢拿你的脏手去碰他——”
宿傩的目光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那里站着一个人,怜。她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下一次,”宿傩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冷,冷得能冻住血液,“你就没有机会蹦跶了。”
两个小真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领域散去,阳光重新照进来。
虎杖还跪在顺平身边,他抬起头,看着宿傩——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此刻浮现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表情。
“把他变回来。”虎杖说,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宿傩,你能做到的吧?把他变回来!”
宿傩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很响,回荡在废墟上空,像一场狂欢。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模样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享受,享受虎杖的绝望,享受他的哀求,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游戏。
“凭什么?”宿傩笑着,那声音里满是恶意,“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虎杖咬紧了牙,愤怒又绝望。
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年,看着虎杖那双红着眼睛里的绝望,看着宿傩那张狂笑着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开口,那句话就这么从喉咙里涌出来了,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以的话……帮帮他吧。”
笑声戛然而止。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宿傩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猩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狂笑,而是另一种笑,轻的,软的,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知道了。”
宿傩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光芒闪过。
趴在地上的那个扭曲的“东西”开始变化——错位的五官归位,翻卷的皮肉愈合,扭曲的四肢复原。几秒之后,吉野顺平躺在那里,完好如初,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
虎杖愣住了。
他看看顺平,又看看宿傩,那张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宿傩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怜,唇边那抹笑意还在。那笑容里有餍足,有愉悦——仿佛满足她的愿望,是和戏耍虎杖一样有趣的事情。
甚至更有趣。
……
吉野顺平加入了高专。
顺平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虎杖身边,但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式神——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淡紫色水母状生物,飘浮在他身后,触须柔软地垂下来,像一团会动的云。
顺平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莎布”
怜每次看到那只式神,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好大。
看起来好梦幻好q弹。
太……让人羡慕了!
式神这种东西,她在书里读过,知道那是极少数天赋者才能调伏的高阶秘术。禅院家那么多人,能调伏式神的也屈指可数。她这种“三级咒术师”,连想都不敢想。
那天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顺平带着他的大章鱼从远处走过,那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想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怜转头,看见虎杖站在她身边——不对,不是虎杖。那站姿,那表情,那嘴角的弧度,是另一个人。
宿傩。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怜收回目光,“式神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
“你其实也可以试试。”
宿傩打断她,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怜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会么。”宿傩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的意味。
怜彻底懵了。
“你在说什么?”她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怎么可能会那种……那种高阶秘术?”
宿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有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果然不记得了”,“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我记得就行”。
宿傩弯腰,从路边随手摘了几片长草的叶子。
那些叶子在他指尖转了几转,然后——
活了。
三只小小的、巴掌大的东西从叶片里钻出来。它们有手有脚,有圆圆的眼睛,头顶还顶着叶尖尖做成的帽子。
它们顺着怜的衣摆爬上去,爬上她的肩膀,蹲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叫,像三只刚出生的小鸟。
怜愣住了。
她看着肩膀上那三只小东西,看着它们头顶的叶尖尖,看着它们圆溜溜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这场景……
好熟悉。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些小东西的脑袋上,原本应该不是叶尖尖——
是荷叶。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
等她回过神来,想仔细想的时候,那感觉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肩膀上那三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和身边那个人看着她时,那道她读不懂的目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