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幽兰香 太后薨


    叶莺万没有想到, 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却在无形中打了许多人的眼。


    彼时,皇帝与一干内阁官员正在紫宸殿中商议即将到来的秋闱事宜。


    本朝出仕, 科举与恩荫并行,先帝重用世家,而今上为固君权选择兴科举。这么些年,朝中已有不少才德之士,自然,似崔氏这般清流力量也颇得皇帝喜爱。


    为朝廷选拔人才一向是大事, 紫宸殿内, 热茶备了一整日, 争论着祭孔宴上该由谁主持仪式并致辞。


    此人要在上千举子面前作为表率, 代表的是朝廷颜面, 学问名次自是要看得过眼, 若面如丑鬼, 或是官话说得不好, 亦或者口舌拙笨、临场应对功夫不佳, 年老体弱支撑不住仪礼结束……都未免闹大笑话。


    必是要近些年一甲中眉眼端正、口齿清晰的年轻人。


    科举三年一度, 纵观近十年,一甲也便只有九人,其中剔去年纪大的、样貌不佳的、为人过于老实的……便只剩下一个了。


    这……众人抬眼看看崔相, 深觉不妥。


    崔相眉眼不动,仿佛未觉。


    最后还是皇帝道:“再从二甲中找找。”


    其实这般露脸又涨名声的事,众人都愿意让自家子侄或是亲近的门生来接手, 便导致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至内侍前来提醒皇帝已有一日未进膳食了,众人这才惊觉落日已尽,夜色渐深了。


    皇帝道:“众卿今日也累了, 便散了吧,此事急不来,细细想,慢慢想,待明日再议。”


    待众大臣散去后,内侍才附耳道:“阮姑姑来了。”


    皇帝先是诧异,而后心里觉得有些不妥。


    自叶莺愿意与皇帝说一些话后,含凉殿的就许久不曾与皇帝私下禀报过什么了。今日是怎的?


    去到西侧间,阮姑姑心急如焚:“陛下,小殿下被召去万春殿了!”


    皇帝蓦地抬眼。


    万春殿,太后寝宫,本名百福殿。


    自病后,太后犹嫌“百福”不够,令国师算了五行八字佳期,将其改名为万春殿,取自“病树前头万木春”,去除晦气,吸纳福气。


    初初见礼时,太后将叶莺晾在屏风后足有两刻钟的功夫。


    华丽宽阔的大殿中,两个尼姑跪在侧殿诵经,明明是白日,屋内却还点着灯。殿中飘着一股醇苦药味,加以辟寒香的椒香味,与佛龛前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香火味袅绕在一起。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尖锐,对嗅觉灵敏的叶莺来说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


    她不由放缓了鼻息。


    宫人走动间安静无声。


    锃光瓦亮的金砖映出梁柱上繁复的雕花,她垂头数着上头凤羽的数目,以此减少些被人打量的不自在感。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


    太后身边的女官,那个被人称作“仇姑姑”的妇人,终于在一炷线香燃尽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小殿下,请起吧。”


    太后半倚在紫檀透雕螭龙纹榻上,她人老,病着愈发怕冷,今年又冷得格外早,初初九月的天气,她便枕着太师青斑丝隐囊,身下铺了陈熊、貂毛制成的垫子,半身盖着狐皮被。


    杀孽太重。


    诵经声却透过厚重的雁绒幔帐传来……


    实在是,太讽刺了。


    叶莺想。


    太后淡淡地开口:“真当以为,受了册封,享食邑俸禄……便能摆脱低微的贱籍?”


    翡翠宫灯折射出的幽绿火光映在太后面上,使其脸色呈现出一种蜡黄中透着灰败的死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病得很重。


    叶莺见过许多大限将至的人,脸色是最能体现出身体状况的。譬如刚到竹苑的时候,盛夏时节,崔沅的面色难掩苍白,却没有这般强烈的死气,及至秋意渐浓,倒渐渐有了些气血。


    太后在她眼里,便如同枯萎了。


    叶莺不敢多看,垂下眼睫,任由太后锐利的目光在她面上巡弋,带着赤裸裸的厌恶。


    在宫里,便是怀庆也不曾表露过这般直白的厌恶,叶莺其实有些好奇,自己究竟哪里打了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老人家的眼,使她对自己抱有这般浓重的恨意?


    而后便听见她重重的敲打:“你一个下等婢混淆的贱种,是否皇室血脉还未可知,令你认祖归宗已是恩赐,怀庆是你的长姊,日后更要百般敬着她、尊着她,你可明白?”


    原来,那天宗学里的争执被太后听说了,一道口谕,召她前来问罪。


    叶莺想起来前云扶嘱咐她的:“纵使心里有再多不认同,当下只认错,莫辩驳,待回来再说。”


    她咬唇道:“知道了。”


    太后很满意于她的眼力见。


    宫人捧着汤药进来,不知怎地,叶莺看着那青白瓷的药碗心里一突。


    怎么会有血腥气呢……


    宫人将要端起那药碗时,太后却打断道:“让她来。”


    太后为长,她是幼,便是让她跪着侍疾,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血腥气愈浓。


    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那几近墨色的药汤边缘,碗沿的薄浅透光处,还有几滴殷红。


    不是没有听过以血为引的传说,她拿着去问刘邈,对方嗤笑“歪门邪道”,并不许他们再看这种话本子。


    却不想……


    这究竟是动物的血,还是……


    叶莺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也无法保持平静。动作一有迟疑,便被太后看出来了。


    她眼风扫过,淡淡道:“不愿?”


    “看来在你心里,丝毫没有哀家这个祖母。”太后讥讽,“也对,乡里粗野惯的丫头,哪里懂得礼数孝道。”


    “既如此,便到外头去跪着吧。”


    太后并未吩咐要她跪多久,便这么从天亮至夜幕降临。


    天光暗了下去,紧接着盏盏宫灯亮起,万春殿内灯火通明,而叶莺跪在殿外长廊上,面对幽幽灯火,垂眼看着地砖上拉长的身影。


    夜雾升了起来,露水渐渐沁湿外裳。晚间水米未进,此刻被这冷风一吹,虚汗顿生,越发使衣裳黏在身上,冰冷冷湿漉漉。


    胃中的绞痛牵扯着喉咙,每一次心跳都想干呕,大脑也逐渐变得僵沉无力。


    身形摇摇欲坠。


    奉命监督她的宫人看见她这模样,十分惶恐,低头交头商量了些什么,一人匆匆离去。


    混沌中,似有一股饭食的香味,她睁开眼皮,仇姑姑站在灯火与凉廊交界的阴翳中,手里提着朱漆食盒。


    “殿下可诚心知道错了?”


    仇姑姑垂眸打量她,眼中毫不掩饰鄙夷。


    叶莺耳畔又响起云扶隐隐担忧的叮嘱。


    只认错,莫辩驳。


    她想,大抵只要她诚惶诚恐地伏地认错,太后便能出了这口恶气,施舍她一顿饭食。


    叶莺看着食盒上金漆描绘的梅花雕饰,虚虚笑了。


    人活着,总要有一些……所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缓缓挺直身体,与仇姑姑对视。无人看见她掩在袖中的双手紧攥,指甲掐进掌心,以痛感支撑着自己不露怯。


    那双仿佛会说话眸子里只剩平静。


    仇姑姑有一瞬的愣怔。


    与她对视片刻,摇摇头,又恢复了漠然。


    “太后娘娘仁善,不曾想,殿下竟如此不识抬举。”


    “殿下既愿意跪,那便继续跪着吧。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回我。”


    训示宫人继续盯着她后,仇姑姑拂袖离开。


    叶莺也身形一松,失了力气,顺着廊柱缓缓滑下。


    “嘉阳殿下……”宫人不忍,亦是不解。


    叶莺冲她们安抚一笑:“什么时辰了?”


    “眼下是、是戌时一刻。”


    距自己离开含凉殿已有两个时辰了。


    寒意仿佛穿透皮肉,在骨缝中无孔不入,她靠着廊柱,闭了闭眼,本意是蓄力再度支撑起身体,却被那昏昏沉沉的混沌吸卷着往下坠,眼皮仿佛千斤重。


    又冷又饿……


    最后的意识中,叶莺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赶来。


    “殿下!殿下!”有人急切地呼唤。


    是阮姑姑。


    随即一双坚硬手臂托住了她下坠的后背,衣袖上的龙涎香气驱散了太后宫里的味道,竟让她奇异般地感到了安心。


    心头那股较着劲儿的气一泄,眼前彻底黑了过去。


    “快去,宣御医!”


    才认回的嘉阳公主在太后宫中遭受罚跪,圣上惊怒,不顾宫人阻拦称“太后已睡下”,径直闯入内殿对峙。


    秋夜秋风秋雨,雨点猛烈叩砸着窗棂。


    宫禁上空滚过轰隆雷声,伴随灼目闪电,仿佛天公震怒,降下神罚。


    诵经的尼姑、宫人皆被屏退避去了侧殿,内殿只剩下母子二人。


    香雾萦绕,皇帝语带讽刺:“太后病了许久,耳目倒是通明,还有精力操心旁的事。”


    “皇帝当真以为自己做下的丑事能人鬼不觉?”


    太后撑着隐囊坐起身来,头上华丽的珠钿在灯下泛着冰冷光泽,她眼神淡漠,口气森森,“到底骨子里流着低贱的血,不懂得识人抬举。亲母如此,儿如斯,生下的女儿亦是不识好歹。”


    骤听她提起自己的生母,皇帝想起那个出身水乡的善良女子,除了美貌,其余是那样平凡,就连性子也温和得仿佛没有自己的脾气。


    她因容色被选入宫,也曾受宠过,然后宫中佳丽如云,像她这样毫无特点的嫔妃,不消半年便彻底被先帝厌倦。


    幸运是她有孕诞下了皇子,封了婕妤,先帝因此时不时会来看她一眼,使她不至于孤老深宫


    不幸也是因她诞下了皇子,家族却毫无根基地位。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抚养数年,却被高位妃子夺去。又因这出身高贵的妃子忌惮,连性命也陨了。


    那也是一个深秋雨夜,年幼的他躲在帐幔后,亲眼目睹了这场阴谋。


    他想去生母那里通风报信。却不慎转身时碰倒了灯台。


    火舌舔过帐幔,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中,当时还是淑妃的太后蹲下身,语气轻柔,吐气如兰:“这副眼神看着本宫做甚?一个出身低贱的庶妃有什么好?待你长大了,自有谢本宫的那天。”


    一想到这儿,皇帝身体仿佛剜心般疼痛。


    强行无视这些恶毒的话语,反唇嘲讽:“看来,母后仍旧不知自己因何而病。”


    “母后”二字,被他咬得尤其重。


    伴随着窗外划过一道紫闪,雷声轰然,有种森然白骨的悚。


    皇帝的面上露出了笑意,带着忍辱负重多年后的畅快。


    话音甫落,太后脸色骤然苍白,那层灰败的死气因此而更加明显。


    一动怒,心头就钝钝地痛,喉咙中也有腥甜漫开。


    身上的病拖了许久不见好转,她早就有怀疑,却不想皇帝竟这般肆意狂为!


    就不怕弑母的罪名有朝暴露,受天下人谴责吗?


    她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皇帝好手段。”


    “看看,养了几十年养不熟的好儿子。”


    “谋害母亲,狼心狗肺。”


    皇帝轻笑未变:“手不手段,朕难道不都是从太后身上学会的?”


    “说来,还得谢太后这些年来的言传身教。”


    母子俩,终是撕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皇帝道:“当年朕与燕国签订契盟,开辟商路,边境因此止战,百姓得以安宁,何氏却从中捣乱,勾结凉国细作,捣毁商路,嫁祸于燕,使契盟作废,为的什么?”


    太后不曾想,这些陈年旧事竟都被他查了出来。


    心中惊疑不定,越发觉得口鼻呼吸滞涩。


    “可惜,祝家小子骁勇善战,叫你们失望了。”


    “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谋害皇嗣。”


    “以为联合世家相逼,朕便拿你们没办法。是吗?却莫要忘了,当年裴氏如何显赫,又是如何一夜倾覆。”


    皇帝淡笑,脸色因长年的操劳而显憔悴虚白,映着火光,落在太后眼里,无疑是来向她索命的鬼。


    殊不知皇帝看她亦如一只双手血淋的恶鬼。


    “太后信佛,怎地忘了业力果报?”他漠然扫视一眼殿中陈设,道,“何氏享了几十年的权势,行了许多恶业,也该到还债的时候了。”


    临走前,皇帝意有所指地吩咐万春殿宫人:“宫中这些年杀孽太重,冲撞了太后,以至久病不起。自明日起,万春殿闭门谢客,每日都得诵经祈福,每日的长生汤切莫断了。”


    仇姑姑恭敬垂目:“是。”


    这一晚,大相国寺中的一棵百年槐树被劈成了焦墟。


    次日清晨,方丈对着树尸念了声佛,随后着人去通知当年种下此树的那户世家。


    小沙弥才入门,并不了解京中贵族情形,去而复返问:“是哪个何家?”


    方丈:“正是……”


    正此时,远处的皇城传来了肃穆钟声。


    “笃——笃——”


    足足二十又七下。


    是国丧。


    紧接着,上京中百余钟楼次第传开,仿佛回音。


    方丈怔然。


    小沙弥仍在等着他的指示:“究竟是哪一家?”


    方丈回过神来,释然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原是因果宿缘”,转头对小沙弥道:“不必去了。”


    想来那一户人家眼下已是自顾不暇,且不去添乱的好。


    皇帝本欲清算何氏,眼下太后一歿,倒只能暂时搁置了。不曾想,太后为了给族人拖延时机,不惜自戕。


    那长生汤里加的,不过是使人致幻多梦的迷药罢了。


    他与太后,到底是不一样的。


    太后薨逝,臣民皇室都得服国丧。


    此前太后一度病危,礼部早已草拟好了几份章程,即刻便能拿出来请示皇帝。


    皇帝只看了一眼,道:“太后宽仁,在世时曾有嘱咐,国丧只守二十七日即可。期间禁嫁娶,科举……也推后吧。”


    禁嫁娶娱乐与推迟科举自然不是因为皇帝真心敬爱太后,而是为了堵住言官的悠悠之口。


    礼部官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皇帝的态度。


    何府中一片凄冷惨白。


    何庐听闻国丧只有二十七日,不禁慌了。


    国丧一般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自本朝开国以来,但凡母子关系明面上过得去的,太后殡天以后,皇帝都会让人守三个月。


    这些时日他并非察觉不到朝中风向,只想不到,来得这样快。面上哭得哀戚,心里却不禁埋怨太后,怎地不晚些死?好叫他们做足抽身的准备。


    他并不知昨日宫里发生的事,叶莺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叫皇帝下定了决心,反而是太后之死为他们争取来了二十七日的时间。


    宫里的妃嫔、皇嗣,还有皇城里的宗室,都要到停灵的归真殿去哭灵。


    一整日水米未进,到深夜回宫时,众人脚步都虚浮了,倒真有些哀思过度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却还要持续二十七日,不得有任何怨言,否则便会被言官捉住这点把柄,谏言惩戒。


    含凉殿里,叶莺则因为病倒而躲过了这场折磨。


    自昨夜被阮姑姑和云扶带回来后,她便发起了高烧,一整夜昏昏沉沉,御医开了方子,灌了汤药下去,也不见醒转。


    皇帝半夜时来看过一眼,隔着屏风问了阮姑姑几句,又嘱咐云扶等人悉心照顾后便匆匆离去。原本想着次日再来探视,却在清晨时得知了太后薨逝的消息。


    后妃哭灵尚且累得不成人形,皇帝这个做儿子的更要表现出悲恸难抑,几次在灵前恸哭至几乎晕厥。


    皇帝这两年本就身体不好,不宜大喜大悲,见此,便连言官也劝谏其珍重自身了。


    整日下来,便只有夜里抽出空来到含凉殿。


    夜色黯然,皇帝听了阮姑姑的回禀,皱眉:“还未醒?烧可退了?”


    阮姑姑摇头。


    “御医怎么说?”


    “殿□□内本受郁热,又经乍冷,使得寒邪入侵,内生热化火,郁闭肌表,肺气失宣,煮了麻黄汤喝,却还未见退热。”


    “适才黄御医又来看过,说是……不能这么烧下去。若是今晚醒不过来,恐怕日后要留下遗症了。让奴婢们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人叫醒也是好的。”


    “云扶一直在叫小殿下的名字,暂时没用。”


    更严重的后果,譬如说醒不来,阮姑姑没有说出口。


    皇帝却明白。


    风寒之症可大可小,主要是没有更好的方子,不论民间大夫还是宫廷御医,来了也都是让煮麻黄汤、桂枝汤灌下去,之后就是听天由命,皇帝好几个弟妹便是夭折于此。


    皇帝以手揉捏眉心,止不住地倦意上涌。


    内侍劝道:“陛下且去歇着吧,明日还得去归真殿哭灵呢。您又不懂医理,这有御医、有阮女官,想来小殿下会无碍的。”


    皇帝却道:“去将折子搬来,朕今晚便在这守着。”


    在这守着,便是做不了什么,心里也有些慰籍。


    阮姑姑见劝不动,便道:“难么奴婢去将偏殿收拾出来,陛下若是累了,好歹躺一躺。”


    叶莺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耳道仿佛被堵住了,四周一片寂静。


    她陷入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明知是在做梦,却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梦里四周很冷,即便裹紧了身上的衣裳,还是有一阵钻心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


    雪,茫茫的雪,天上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眼之处,无处不被积雪覆盖,所有的山势、地形、宫殿、民居统统消失不见,只有沉默的白,一片死寂。


    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挂在在白茫茫的天幕上,仿佛一枚巨型煎鸡蛋,毫无温度可言。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几乎无法御寒,一旦停下来,睫毛尖儿上立刻凝出白霜。


    指尖冷得发颤。


    风大雪急,天地一色,她沿着太阳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三天三夜,累得气喘吁吁,头上冒汗,四肢却还是冷冰冰。


    前面的道路根本走不到尽头。


    没有力气了。


    她颓然止步,在原地徘徊,急得不得了。


    忽然闻见一缕香气,一缕极淡的香气,馥郁幽远,十分熟悉。


    仿佛置身清晨的空谷,泉水叮咚,兰草叶尖缀着一抹清露。


    空谷幽兰,一下让她处于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风止雪息。


    意识牵扯着她醒来,入目一片素白色的软帐。凄清冷淡。


    “……我又死了?”她喃喃,嗓子哑得厉害。


    声音惊动了阮姑姑,跑过来一看,立刻欣喜地喊了一声:“真的醒了!”


    随后,云扶去通知了皇帝。


    皇帝掀起一抹庆幸的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莺茫然看了他片刻,晕厥前的记忆碎片这才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里。


    她哑声道:“……陛下。”


    那股熟悉的香味仍然萦绕在鼻尖。


    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烧了足足两日,御医说,外界适当刺激没准能让你醒来。云扶见你素日喜欢这香粉,便燃了一些。”


    “不曾想,真令你清醒过来。”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殿中那座鎏金刻花三足香炉上,里面烟气袅袅。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一抹清隽身影。


    眼皮颤了颤,后怕似的滑下一串泪。


    第42章 没事了 “臣亦以为,殿下见到臣会高兴……


    桑叶守着炉子, 靠在墙上,昏昏打着瞌睡。


    随着帐幔被人掀起,传来两道细小的讨论声, 在这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醒?”


    “没……”


    齐齐叹气声。


    自换了第二个药方子后,公子已经昏迷不醒两日整了。


    起初的确是在向好的,那几日里,竹苑还时不时便能听见笑声。不曾想,换药的第一天还好好的,次日戌时, 公子饮过药后半个时辰, 忽然呕血, 之后便陷入昏厥, 一直低热不断。


    又不能灌退热的药。


    刘御医道, 只有靠公子自身的意志醒来。


    可眼下看, 便是坚定如公子, 也很难靠自己醒来。


    重云毕竟年纪小, 胆子也小, 犹豫半晌, 吞吞吐吐:“该不会……”


    桑叶陡然睁眼,语气凌厉起来:“重云!说什么呢!”


    竹苑的人还是头一回见桑叶这般疾言厉色。


    重云整个人都吓傻了。


    白术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背, 安抚道:“好了,好了,这两日大伙都累着了, 今日起不能再这么熬了,分两拨倒吧。”


    “今晚上我跟重云,明日轮到桑叶带着苍梧, 一旦有些什么,便即刻去请刘御医。”


    桑叶看一眼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白术抱住她的背,无声安慰。


    她自叶莺入宫后便回来竹苑当差了,眼下理所当然地成了竹苑众人的主心骨,太夫人跟相爷那边也是她在顶着。


    靠着她哭过一场,心里松快多了。即便如此,桑叶仍忍不住想,要是莺儿还在就好了……那样至少压力最大的不是自己跟白术。


    崔沅睁开眼,帐子里昏昏暗暗,只从帐外透了一点光进来,便知道这是夜里。


    他心里有些感觉,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许久,期间屋里有人进进出出,说了些什么话,耳边嗡嗡的,其实都能感觉得到。


    只醒不过来。


    还记得做了许多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一层环扣一层。


    有时是深山中遇道人点化,大彻大悟;有时是父母恩爱,而自己尚在年少时,与同龄好友玩耍;有时是娇妻子女在侧,仕途得意。


    这些梦境皆是人心中最美好的愿景,便连一向谨慎的他也禁不住沉溺在此。


    却不知怎的,醒不过来,亦无法彻底睡去。


    似乎有什么牵扯着他,不肯令他走。


    仿佛是一双手,又仿佛是一缕极淡香气。崔沅仔细地分辨,哦,原来是个人在哭。


    是个小姑娘吧。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特别好听。


    以至于她在哭,崔沅也不觉得烦。


    想到这,眼前忽然跑出来个娉婷身影。


    “公子……”


    张口瞬间,她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凝成一颗硕大的珠子,直直砸了下来。


    崔沅下意识伸手替她擦掉了眼泪。


    只是才擦去,又涌了出来。


    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无穷尽的眼泪,流不干似的。


    总不能一直如此。


    “我得走了。”他道,“我的妻女还在等着。”


    说完自己也是一愣,他哪里来的妻女呢?


    一面知道这是在梦里,一面心智又在被这些梦给吞噬。


    他不确定地仔细回想,仿佛还有对拜高堂的印象,却压根记不起来妻子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只有个影子。


    小姑娘眼泪汪汪:“你走了,我便去嫁旁人了。”


    崔沅想说,与我何干。可心口下意识有种炸开的难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开口的话变成了:“不许。”


    不许嫁旁人。


    他一怔。


    自己有明媒正娶的妻,怎能与人说这种近乎调情的话?


    可心口的难受作不得假。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怎么可以嫁旁人。


    既来招惹了他,又怎么可以始乱终弃。


    光想想都忍受不了。


    那一瞬间,脑海里已经想到要怎么威逼那个男人,识趣的离她远一些。


    崔沅叹了口气,既问她也问自己:“你究竟想如何呢?”


    对方不语,只睁着一双盈盈的杏眸凝望他。


    他不自觉地被吸引,望着她,喉咙烧灼般地渴。


    崔沅无端感到恼怒,遂泄愤似的欺上了她滟滟的唇。


    那一刹那,仿佛一股清泉流经四肢百骸,崔沅的心神都在震颤。


    得偿所愿。


    喟叹一声,心里那道模糊的影子忽然有了具体的模样。


    都想起来了。


    原来,他想要的妻一直都只是她。


    他若是醒不来,她真就得嫁旁人了。


    崔沅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昏暗,这次是真的醒了。


    可以说,她几乎又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了一次。


    屋外白术听见动静,跑进来瞧了一眼,欣喜万分:“公子醒了!快去请刘御医来,再去告诉太夫人一声!”


    刘御医把脉时手都在抖。


    半晌,长出了一口气,捋须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往后便不再喝汤药了,只吃这丸药。仍是注意休养,少操劳费心。”


    众人见崔沅久久不语,还以为他有什么不适,不意对方垂眼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许久,缓缓开口:“这些天……宫里可曾有消息来?”


    一连三日,皇帝守灵后都会来到含凉殿探视叶莺。


    他亲自执丧,却免了她去归真殿守灵的任务,对外只称“嘉阳公主风寒未愈,闻太后薨逝,悲痛欲绝,病势反复”。


    这一日来了,含凉殿正在吃锅子。


    自然不是那种牛油辣锅,而是山菌熬的清汤锅底,涮的也都是些菜蔬。最多也就是一壶牛乳了。


    皇帝见桌上这般清淡,蹙了蹙眉,对宫人道:“去与厨司的人说,公主病着,不必跟着茹素,孝道又不在口舌上。”


    此话一出,叶莺忍不住好笑。


    她若是连这口舌之“孝”都不守,那可真就一丝一毫也不剩了。


    又紧紧绷住了笑,国丧呢。


    眉眼到底因这些微表情一瞬灵动了起来。


    这些小表情或许不够端庄,皇帝却十分欣慰。


    气氛好,叶莺的话便多了起来。也可能是那天最后令人安心的龙涎香味和清醒后皇帝急急赶来的模样触动了她,总之,当她看见皇帝难掩疲惫的脸色,破天荒主动为他盛了一碗汤。


    “陛下须保重身体,白日劳累,夜里更得好好休息啊。其实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每日来探望的。”


    皇帝看着面前那碗汤,有一瞬的愣怔。


    第一反应竟是舍不得喝。


    再听耳畔絮絮关心的话语,声音又轻又软,一时内心也颇为柔软。


    “……好。”


    借着暖融的灯光,叶莺看清皇帝的眼中似有水意。


    她抿了抿唇,别开眼去,心头有一处软软的,大概是动容的感觉。


    国丧第十日,而今宗室皇亲们都已不必去哭灵了,叶莺便也光明正大地“病愈”了。


    其实窝在宫里也好,不必见外人,更不必担心发生之前那种事。


    虽说太后已不在,宫里再没有人敢在这时找她的不痛快,但这件事总归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些阴影。


    只是宫殿里帐幔陈设一水的凄白,令人看久了觉得心头不适。


    九月廿三这日,叶莺坐在窗边书案前,沉心悬腕,提笔默诗。


    窗扉半开着,天光正好,洒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勾勒出光晕。


    正是风满庭除,琴瑟静好的景象。


    云扶轻手轻脚走近,将热牛乳搁在案边,伸头正看见她默下的那句——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①


    云扶轻轻笑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天光园景,道:“殿下大病初愈,不妨出门走走吧?”


    免得憋在屋里,憋坏了。


    “咱们长日住在这北宫里,殿下还没逛过太极宫的园子吧?眼下这时节,银杏、菊园,都是极好看的。”


    叶莺抬头问:“真的?会不会不好?”


    云扶道:“那银杏林子靠近孔庙,素日无人去的,只有秋闱祭孔前才会使人打扫出来。”


    叶莺便放心了。


    皇帝体恤她,她也投桃报李,不欲给他惹出许多麻烦来。


    便换了一身可以出门的体面素服,淡淡钗梳,与阮姑姑说了一声后,和云扶沿着千步廊往太极宫去。


    这是九月下旬了,一阵秋风拂过,落叶萧瑟。孔庙旁果如云扶说的那般,一片金黄灿灿。银杏叶子铺了一地,脚踩在上头,发出很轻的“嚓嚓”声。


    叶莺想起小学时,每年这季节都会与同伴约着大课间到孔庙去,挑捡好看的银杏叶夹在书里,待一段时日后,便干燥成了一枚银杏书签。


    那样的生活虽然远去了,可银杏叶还有很多啊。


    她蹲下身,浅水色的百迭裙自然垂散铺开,秋风悠悠荡荡,卷着树梢上摇摇欲坠的几枚银杏叶片,落在裙摆上,为单调的素绸添上几点金秋。


    正当她为寻到一枚几乎完美无缺又极度对称的银杏叶而欣喜时,忽然一双黑缎皂靴出现在眼前视线中。


    这是一双男子的脚。


    非是内侍,非是少年,而是成年男子才会有的脚。


    在这宫闱之中,只有三个人,皇帝、梁王、岐王。


    叶莺抬头,却不想,看到了一个熟悉却不该出现在这的人。


    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也是做梦都想的人。


    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惊讶:“你怎么来啦?”


    他穿了一身玉色圆领袍,腰佩躞蹀带。日光从纷落的银杏枝头漫入,明媚而温柔,徐徐勾勒出他挺拔身形、清潭眸子,更显俊美。


    分别近一月,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觉得新鲜。


    嘉木载荣,朝阳孔曦。


    是为嘉阳。


    初得知时,崔沅便知道,这非是礼部拟定的封号,是皇帝对世人昭告,愿将所有一切美好、灿烂的事物予她。


    怎么不叫人动容。


    崔沅看着她晨光中的粉黛盈腮,一直没有离开视线。


    他道:“来看看你。”


    叶莺尚未来得及欣喜,想到什么,倏地回头,左右寻觅。


    适才跟在身侧的云扶,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不必找了。”崔沅幽幽看着她,“她已回去了。”


    叶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若非有人递话接应,他怎得入宫禁,又怎得这般精确地寻到她在这儿?


    必是那幽兰香的缘故。


    那日桑叶在朱雀门外追上她时,皇帝身边许多宫人都看见了。


    叶莺呆呆地看着他:“可你的身体……”没事吗?


    秋光里,崔沅向前迈了一步。


    颀长的阴影投落下来,将她完全笼罩。


    微妙的压迫感。


    她这才发现,他的面色不再如寒玉般冷白,这样逼近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体散发的热度。


    叶莺心中一动,不知道怎么,竟紧张起来。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注视着他,期待着他说出那句。


    她仰起的脸映着日光,眼神比最为剔透的松石还要明灿。


    崔沅的目光被她的发间吸引——一根玉簪,在日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是那一日进宫前,她与他交换的那一根。


    她已是金枝玉叶,华钗首饰无数,怎的还戴着他这一根。


    便是这样一根简素的玉簪,令他原本略有些浮的心定了下来。


    “就是来告诉你这个事。”


    “没事了。”


    以后都没事了。


    “往后只需再慢慢将养几月,便好全了。”


    “真、真的吗”叶莺恍惚地脱口而出。


    不是没想过会真的没事,只是这些日子受到的冲击太多太大,太像梦了……


    若醒来真发现是一场空梦,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落差。


    崔沅拥住一头扎进怀里的人,面色未变,声音却柔近叹息,“怎就又惹得你哭了呢?”


    叶莺不语。


    他道:“虽刘御医不日也会进宫复命。但我想着,亲口与你说,应当会比从旁人口里听说的要更令你高兴,于是便来了。”


    叶莺便笑了。


    笑容冲开了模糊的泪光,身后日光拉长二人影子,照得眼前一片明亮。


    崔沅亦是露出些笑容,不过马上就淡去。


    国丧。


    两人都想到一处去了,紧贴的身体很快分开。


    可目光却无法分离,缠绵在一起。


    叶莺偏要问:“就是这个事吗?”


    崔沅看着她。


    “我还以为,是你想见我了。”她眨眨眼。


    风动林梢,沙沙声响,温柔拂起她鬓边碎发。


    崔沅幽幽地看着她:“臣亦以为,殿下见到臣当会高兴。”


    这称呼近日听得多了,可经他玉琮般清润的声音说出口,仍旧使叶莺耳根发烫。


    她搓了搓手中的银杏叶杆,努力转移注意力:“难道我不高兴吗?”


    崔沅不语,只目光落在微微濡湿的襟口上。


    “……”叶莺移开视线。


    太极宫远离掖庭宫,亦远离后妃居所,是以两人在这片园子中闲逛也无甚大碍。


    崔沅微微落后她半步,以君臣礼护行。


    走过银杏林,又到菊园,孔庙深红色的墙檐逐渐出现在视线当中。


    崔沅忽地道:“今科祭孔宴定在了下月十五。”


    叶莺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知道了。”


    崔沅抿抿唇,欲言又止。


    他罕见有这副模样,叶莺心痒死了,追问他也不说。倒是使自己想起来件事。


    “……说是怎么叫我都不醒,嗅见你给的幽兰香就醒了。”


    当时觉得后怕,如今说来,只作轻松语调。


    崔沅一顿:“什么时候病了?”


    叶莺小声道:“前不久,太后殡天前一夜。”


    她将那件事告诉了他。


    其实她醒来后听说,第一反应竟是,该不会是被她给气死的吧?但觉得自己应当没那么大本事。


    崔沅喉咙发梗,算算,正是他低烧不醒的那段时日。


    所以……没有遣人传话或是问他情况,是因为她也自顾不暇,并非是心里忘了他。


    纵使事情已过去许久,甚至太后已殡天,心里还是有股怒意漫腾。


    见他神色逐渐冰冷,叶莺解释道:“人死债消,我倒是不气这件事了。只觉得她杀孽太重,便是醒来时突然得知她……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样说其实不太好,毕竟是她礼法上的祖母。但对着的是崔沅,身边又没有旁人,她不知觉就把这些时日憋了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云扶与阮姑姑,到底不是什么话都能对她们说得出口。


    “我做的那个梦着实奇怪,多亏了你这幽兰香,救我一条小命呢。”


    至少她如今好生生地站在面前,崔沅不欲浪费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叫她还要担心,暂且松了神色。


    “我已是说过,香能寄情。”他垂眸看她。


    崔沅是典型的文人,自然身上也有文人的一些通病。说好听是细腻,说不好听是矫情。


    面色淡然之下,心跳似失了一拍。不免感慨,自己与她竟这般相通……昏迷、沉梦不醒,又因对方的羁绊而醒,何其相似。


    有道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只他希望,如这般灵犀,日后还是不要再有的好。


    本想将自己的梦也与她说一说,但那般险境……恐怕又要惹得她掉泪。


    崔沅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叶莺见他今日频频欲言又止,深觉有鬼。追问,问不出个所以然,大为心痒。


    便趁着四下无人,想使出耍赖那一招。


    却不想花丛中拐出来一个颀然窈窕的身影,正与他们面对面撞上。


    不是怀庆又是哪个?


    叶莺的手还攀在崔沅的袖子上。


    十根春葱似的指尖,雪白中透着淡淡的粉,攥着玉色的袍袖。蓄了近一个月的指甲已长出不少,被云扶每日精心修养得莹润剔透。


    怀庆的目光遽然缩紧。


    死死盯着那双交叠的袖口,仿佛要剜出个窟窿。


    崔沅记得她,也记得那些被“偶遇”时不太好的回忆。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住叶莺身形,淡淡颔首:“怀庆殿下。”


    第43章 祭孔宴 他正是来“捉奸”的。


    园中金灿灿的菊花开得正好, 看着这般亮丽的颜色,怀庆却指尖发冷。


    目光转而移到了崔沅身上,半晌, 怔怔开口:“真的是你。”


    适才菊花丛中欣然一瞥,觑见个清隽影子,明知不可能,心跳仍是漏了一拍。


    却不想,真是他。


    看见二人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怀庆还有什么不懂。


    只到底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不撞南墙不死心, 浑身的犟脾气, 仍要亲口问问。


    “崔郎君不是深居养病么, 怎地出现在这宫苑里?还同嘉阳走在一起?是来做什么?”怀庆紧紧盯着他。


    “此是臣私事。”崔沅淡淡, “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变化。


    不管是健康的气色, 还是周身缭绕的冷意。


    可……分明刚刚面对嘉阳时不是这样的!


    是她一过来, 他才作出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怀庆喉头涩然, 差点落泪。


    身形一晃, 及时被身边的女官搀住。


    女官关切道:“殿下这些时日为太后守灵,心中悲痛,累着了吧?先前裴郎君差人送来一匣子通江雪耳, 莫若奴婢一会吩咐厨司的人与燕盏炖了,给殿下补补身子。”


    女官搭在手臂上的手,稍有些用力, 还冲她摇了摇头。


    怀庆无比清醒。


    女官是在提醒她,她已经有未婚夫婿了。不该与这两人纠缠,在宫里闹出什么传言来。


    只她想到从前的自己, 为了他,做过许多的傻事,却没换来一个人家正眼。


    阿娘说,崔沅那样的人,生来就是家族里的栋梁,年纪轻轻就出仕,将来必是要入阁拜相的,不可能尚公主。


    又隔着两个家族的事,叫她趁早清醒。


    怀庆执迷了两年,见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便只好罢了。


    可他对自己不为所动便算了,怎么能、怎么能自堕与嘉阳这个野丫头搅和在一起?


    他的仕途呢?


    他那凛凛傲骨呢?


    他不是不惹凡埃么?


    心头有怒火中烧,不发出来,总不甘心。


    怀庆挣开女官的手,径直发难:“崔郎君的私事我无从插手,只是嘉阳,你生在乡野,本性粗鄙,不知体统礼教也罢。眼下仍在国丧,太后尸骨未安,便就这么迫不及待与男人厮混吗?”


    “可见,你的心里对太后毫无敬畏,若传出去让人知道了,便是教大家跟着你丢脸。”


    她恨恨道:“我既是你的长姊,便有义务管教你。”


    “来人,给本宫将嘉阳带去归真殿。”


    “来人!”


    没有人动作。


    向来对她的吩咐无有不从的宫人面露迟疑,不敢上前。


    怀庆头脑被愤怒占据,便要亲自上前挟人,女官吓得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双腿:“殿下,殿下,嘉阳殿下风寒初愈,想来、想来是陛下的口谕……您不可冲动啊!”


    贵妃宫里的人,大多知道太后殡天前发生了什么,若不是怀庆殿下恼羞成怒告状,兴许就不会出这档子事。


    女官害怕祸及自身,拼命地阻拦。


    怀庆怔怔。


    她回望自己身后的一干宫人,看见她们脸上的惶恐,又想到这些时日阿娘愈发心急,想要早些将她嫁去裴家。


    心里终于彻底意识到了四个字。


    今非昔比。


    心里十分难受。


    叶莺被她说得烦了,垂眼松开崔沅的袖子。


    崔沅却捉住她要离开的手,顺势与她十指交握。


    而后,冷冷地看了怀庆一眼。


    只听他道:“殿下亦是读过书的人,须得知道,乱之所生,常以言语为阶,人之将祸,多必躁于言。”


    秋光里,崔沅一身玉袍,神色浅淡,仍是那个遥遥不可攀折的高岭白雪。


    他的语气虽不严厉,却带了十足的警示意味。


    怀庆脸上火烧似的疼。


    僵持半晌,她屈辱地让开了路。


    便就这么走出一段后,叶莺问他:“这样不好吧?她若因此记恨,将今天的事传出去呢?”


    “被那些言官知道了,岂不是要说你。”


    从皇帝那里,叶莺大概知道了言官的嘴有多烦人,忍不住为崔沅担忧。


    只她忘了,崔沅自己就是言官出身。


    崔沅见她忧心忡忡的样子,起了逗弄之心。


    他淡然道:“我如今一介白身,有人上奏,也是弹劾祖父教育无方,与我何干?”


    叶莺“噗”的一声,戳戳他手臂:“你还真是孝顺呀。”


    细细的手指,被他一把捉住,放在手心里揉搓。


    又在叶莺脸色羞得涨红时候神色如常与她解释,何家倾覆已定,自顾不暇,怀庆不会有添堵的机会。


    这一日回去后,直到国丧结束,怀庆果然没有了动静。


    之后上朝时,皇帝一改此前温和中庸的风格,将这些年来所收集数十桩何氏罪证摔了出来。


    朝堂事去叶莺甚远,她在宫里只听说贵妃免于刑罚,废为庶人,怀庆退了与裴家的亲事,自请搬去皇家庵堂为太后祈福,也算是保留了些许体面。


    何氏偌大一门,一夜倾覆。多少人心知肚明,这时候还要捺下害怕,明面装出愤怒来踩上何氏一脚,再捏着鼻子道“陛下英明”。


    皇帝又与崔相夜饮。


    纵隔了许多年的时光,再次坐在崔宅这水榭里,看着湖面上落了星星点点的光晕,皇帝已不再年轻的眼睛里也藏着点点水光。


    夜色里,有幽微琴声传来。


    皇帝听了半晌,缓缓笑了。


    他虽不再年少,但总有人正年少。


    数年筹谋所耗费的精力、心血,在事成这一刻,似乎便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国丧一除,绣坊的人就送来了好些套衣裙,一套比一套鲜亮。


    “不是才做了两套新衣裳?”叶莺有些不明就里。


    云扶解释道:“殿下素日穿的都是常服,这是为祭孔宴准备的礼服,不一样的。”


    祭孔宴,又听到这个名字,叶莺好奇:“做什么的?”


    阮姑姑捂嘴一笑。


    片刻后,叶莺总算明白那天崔沅的欲言又止从何而来了。


    原来祭孔宴当日,上京中待嫁的宗室女、公主都会前去,表面观礼,实是为自己挑选心仪的夫婿。


    提前关注哪几个,回去后打听对方家风品行,待来年春闱成绩出来,学问也过关,便可以请旨赐婚走礼部流程了。


    皇帝作为老父亲,自然不愿意看自家单纯的女儿涉世尚浅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待让她见识过这些年轻士子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叶莺无语凝住。


    云扶又催着她试衣挑选那日的着装。


    宫装繁复,礼服更是令人穿不明白,即使有云扶帮忙,一套套试,一遍遍脱,试完前面三套也花了半个时辰。


    且每一套,小婢们都拍手称赞好看,根本选不出来。


    叶莺都饿了,被云扶哄着换上最后一套。


    这一套颜色最为艳丽,茜色大袖对襟衫,石榴罗裙,乳白抹胸上绣着赤红贴梗海棠,反搭一条鹅黄绡纱披帛。


    她仍是不好意思叫太多人看见自己身体,换衣裳的时候便躲在屏风后面。


    待换好后,走了出来。


    “怎么样?”


    灯光下,少女芙蓉般的娇靥被乌发红裙衬得雪白,纤腰一束。


    含凉殿众人只看她平日惯穿粉、青等浅色,清丽灵动,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副娇艳模样,俱都屏息凝眸看呆住了。


    便连阮姑姑眼中都难掩惊艳,没口子地夸:“好,这个好,这个好,就穿这个。”


    等到了那日,清早天未彻亮,就被逮起来梳妆绾发。


    云扶在她面颊淡扫胭脂,梳头宫婢的动作十分利索,三五下便成飞仙髻,金镶玉蝶翅明珠长簪正呼应衣衫上翩飞的蛱蝶。


    披上礼服,行动受限,叶莺的动作连带表情都不自觉矜持了许多。


    孔庙旁的承明台被收拾了出来,设一片纱幔珠帘稍稍遮挡,作为女眷们观礼处。


    义明是个坐不住的,远远看见叶莺便向站起来她招手。


    众人随之扭头,猝不及防撞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旭日东升,紫金光线破云而出,少女穿着一袭绯红石榴裙逆光走来。


    宽幅裙摆随着步伐在地上拖曳,披帛上以金银双线绣成的蛱蝶就好似活了,翩翩欲飞。


    越近,逐渐看清她的容颜。


    在灿阳下,晨曦中,娇妍明媚,艳光灼灼。


    义明挽上她的手:“你可算来了,我给占了几个好位置,差点保不住。”


    叶莺不明白,这么高的台子,坐哪不是都一样吗?


    待走过去,才知道义明多能干。


    高台红日丽秋晖,她们这个位置恰好可将今科士子风华尽收眼底。


    据说共有五百余人参加本次秋闱,叶莺从台上一眼望去,一水的大袖白衫,仿佛铺了一地白雪。阳光洒下,灿亮耀眼。


    倒是人太多,看不清那些人面孔,只能看个大概高矮胖瘦。


    那些人前方还有一座较矮些的台子,正与承明台遥遥相对。


    叶莺问:“那是什么?”


    义明道:“哎呀,你不知道吗?那是赞礼官一会占的位置,我占这看得绝对清楚。”


    见叶莺不解,她笑起来,“那些士子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中央设了御座,不多时,皇帝莅临,身穿赭黄色天子衮服。所有人都跪下见礼,山呼万岁,场面实是壮观。


    太常寺奏着和缓庄穆的钟鼓器乐,吉时一到,乐声猝停,随后三声击钟长鸣。


    义明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雀跃地擎住她的胳膊:“来了来了,要来了!”


    放眼坐席,其余宗室女的面孔上也都难掩激动,窃窃私语。


    这么夸张的吗?叶莺不确定地朝台下看了一眼。


    彼时,她还不知道,负责为祭孔宴开场送上祝祷辞的礼赞官,乃是举目国朝最为出色的青年。


    是即使在多方势力博弈之下,也不得不承认的优秀。


    鼓点急转雄浑,满目胜雪衣冠间,忽而出现了一抹绯红。


    适才充斥着潮水般嗡嗡私议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道身影自人群中逆流而出,不疾不徐,持重沉稳。


    只一刹那,日月光华落在在他身上,点亮天地,成为了满场的焦点。


    不知怎的,叶莺的心跳也在这鼓声的影响之下躁动了起来。


    为何这个身穿深绯官袍的赞礼官,看起来竟眼熟至此……


    赞礼官稳步登上礼台,渊渟岳峙,轩然霞举。


    隔着朦胧的纱幔,仿佛满场白衣士子皆被掩去,天地间惟余一抹绯色。


    和风轻撩,拂动纱幔珠帘,也令承明台上诸人看清了他的面容。


    光华耀目,年轻沉稳。


    叶莺轻呼一声。


    珠帘被拨开,发出“哗啦啦”的清脆碰撞声响。


    她的动作使得周围人侧目,底下的士子亦抬首望来。


    高台之上,石榴裙少女撑着栏杆探出半身,双眸如春星透亮,盛满了惊讶。


    步摇上的宝石流苏微微晃动着,在日光下折射出耀人的绚彩。


    发髻如云,红裙欲燃,越发衬得其秾丽眉眼比衣衫上绣的海棠还更娇艳。


    海棠,人间富贵花。


    士子们被这灼灼的华颜一晃,俱交首接耳:“那是哪家宗室女儿?”


    有聪明人已经猜到:“先前陛下认回流落的亲生女儿,想必这位就是嘉阳殿下了。”


    人群中的波动没有影响叶莺,她定定望着对面礼台上的挺拔身影,屏住了呼吸。


    他怎地不在家好好休养,跑来祭孔宴?


    这是她第一次见崔沅穿上官袍的样子……


    也是第一次见他穿着红衣。


    深秋阳光洒在他身上,袍服随微风而动,既有文官清雅,又有上位庄重。


    清华贵重,容德威仪。


    崔沅遥遥看了过来。


    隔着高台,隔着满场士子,四目相对。


    白衣胜雪,银杏铺地。


    对视的目光里,都是灼灼的红。


    众人望着高台上两道身影,不约而同生出个念头。怎地这么般配,都穿了一身红,就好像是……


    崔沅的目光在人前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寻常一眼,叶莺却从中读出了幽幽。


    他正是来“捉奸”的。


    因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女眷,都是来为自己挑选心仪的夫婿的。


    在这目光下,叶莺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由觉地收紧。


    仿佛有电流过遍全身,整个人被那种心跳砰乱到手指尖都发麻的悸动控制,久久不能动作。


    直至被人扯了扯袖子,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羞意迅速攀上玉色面庞,手忙脚慌地撒开纱幔坐了回去。


    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情愫翻涌着,叶莺躲在随风轻扬的纱幔珠帘背后,激越的鼓点声已经停下了,心跳还没降下来,脸颊比染了朝霞还更艳丽。


    义明调侃:“瞧,先前我说什么来着?”


    义明不知他们交集,只兴奋道:“今年竟是崔中丞?之前好像是生病辞官了吧,如今又出仕,想来是好了?”


    叶莺抬眼看她。


    崔沅生得这般俊秀,又才华出众,很难不使人动心。


    可义明看见她绯红的面颊,话音一顿,罕见地正经起来,“嘉阳,你还是看看就好。这个人,之前怀庆倾慕的,死缠烂打了两年都没能让他下凡。我怕你伤心……诶,他适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叶莺直接被她给逗笑了。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念着祝祷序辞,沉稳而清越,缓慢而有序。那祝祷文辞典丽,用意深远,水平如叶莺这般门外汉听了都觉极好。


    水晶珠帘熠熠生辉,在叶莺眸中投落细碎光影。


    再次伸手拨开珠帘一角,士子们俱都静立,钦佩莫名地将视线投向那道沐光身影,向若而叹。


    叶莺也静静看着那道身影。


    时光仿佛倒流,记忆被拉回那个幽篁小院,那个清冷谪仙一般的人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叠起来。


    爹爹真是傻了,一个人与这国朝最出色的年轻人两心相知过,眼里又怎么能装得下旁人?


    第44章 荐枕席 暧昧不明,或引人窃玉偷香。


    叶莺坐在马车里, 待马车辘辘驶出皇城,在安福门外与崔沅碰头。


    不曾想,挑开帘子看见一个令她惊喜的人。


    “白术姐姐!”叶莺眼睛一亮, 让出了半边坐榻。


    白术冲她笑了笑,“今日我陪小殿下解闷。”


    目光落向两步开外,叶莺眼睛又亮了亮。


    今日出城祭拜灵王,两人不约而同都穿了轻淡素净的颜色,天青水碧般浅淡。


    崔沅一身士子白袍,站在那里, 长身玉立。


    叶莺从这白袍想到前些天祭孔宴上那些白衣士子, 里头不乏有几个眉目如画的, 其中一个生了双桃花含情眼, 性子也颇风流, 隔着遥遥高台向她飞眼。


    好事的义明即刻遣婢女去打听对方出身家世, 结果是已在老家娶了妻还生了孩子的。


    可把义明气得不轻:“这些人——这些人看多了话本, 自己是穷酸秀才, 就当咱们个个都是不顾家室也要下嫁的傻子吗?”


    那眉毛扬得老高, 眼睛瞪圆的发怒样子惹得叶莺想笑。


    这个是的, 书肆里头卖的那些个话本,里头惯爱写些大小姐为爱与穷秀才夜奔、寒门举子一朝高中被公主看上,金枝玉叶甘作平妻的故事, 内容十分扯淡,至少竹苑里的丫鬟就没有喜欢的。受众、作者是谁,显而易见。


    但她从崔沅的书架上也没看见这种内容的闲书, 对方用来打发时间的,多是些地方志、文人手记之类。


    见识的人越多,有了对比, 叶莺越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品格。


    心里想象他在外头对旁的贵女抛媚眼的模样,结果发现想象不来。


    因他根本不是一个轻浮浪荡的人。


    端起茶抿了一口,茗烟里冲白术甜甜一笑:“姐姐沏茶的手艺是我学不来的。”


    原以为再见到白术可能会不自在,谁想根本没有,还是有很多很多话说。


    崔沅打马跟在车侧,落后半丈距离,后边是凌霄京墨和相府几个侍从。


    出了城,叶莺便把帘子挂起来一边。


    风烟俱净,山色空濛。云迹淡淡,树树皆秋。


    牧人驱着犊群行在田埂上,远处茆屋野桥,近看柴门小径,不管是炊烟里飘来的粥饭香,还是屋顶上昂首打鸣的公鸡,都透出一股悠然自在的烟火气。


    真好!


    她再往外探了探脑袋。


    崔沅悠马过来。


    “冷不冷啊?”


    仗着马行速度慢,叶莺摸摸他的手。


    还好,比她的暖。


    叶莺便笑了。


    时近霜月,已过了小雪节气。昨夜下了阵半夹着雨的细雪,醒来后天色阴沉沉的,路面上倒没什么泥泞,都被人踩了个干净。


    只天气冷,冒出脑袋这一会儿,鼻尖就被冻得发红。


    因山里阴凉,云扶一定要她带上暖手的小袖炉,还穿了件斗篷,是东方白色的,上头用蜜合与灰白的丝线细细绣了芦苇与荻花,与这冬日之景十分契合。


    看着她笑嘻嘻模样,崔沅伸手给她拉了拉衣襟,“坐好。”


    厚厚的缎帘被放下,遮住了人间烟火,回到逼仄车厢里,叶莺撇撇嘴,吐槽,“可算知道你家公子从前为何一直没成亲了。”


    白术一乐。


    只过了会儿,帘子又被掀起一角。


    一团还冒着热气的荷叶包递了进来。


    叶莺闻见香气,高兴了:“雷公栗!这是哪里来的?”


    凌霄看眼崔沅,笑道:“那边有个骑驴的老叟,专卖这个的,闻着还不错。公子知道殿下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让买回来给殿下尝尝鲜。”


    叶莺塞了一颗进嘴里,“噗嗤”笑了。


    崔沅瞥她一眼:“笑什么?”


    “我只是奇怪从前拒食路边摊贩的长公子,如今竟会主动买。”


    “为什么啊?”


    叶莺歪头看他,学着怪腔调,“好难猜啊——”


    凌霄京墨在身后看好戏。


    人前呢。


    崔沅忍了忍,没将她怎么样,打马行去了前头。


    叶莺捏一颗栗进嘴,甜得眯起眼。


    本朝皇室依山为陵,且喜清净,除帝陵外并不精修陵寝,灵王便葬在距京畿四十里外的骝山南面。


    马车常速驶了半天,终于到了距陵墓最近的村落——河中县名下一个叫做平冈村的小地方。


    从这溪行往北数里,要过一片梅林,便到了灵王陵寝。


    因路况狭窄,马车无法通行,而溪面结了薄冰,二人只得下马步行前往。


    火红的寒梅,伴着两人雪似的白氅,特别特别好看。


    白术放轻脚步,扯了一把愣愣往前跟的凌霄,凌霄“噢噢”反应过来,又拽住了京墨的腰带。


    几人落后十好几步跟着。


    叶莺之所以会想到来祭拜灵王,并不只因为对方是自己素未谋面的兄长,更因为崔沅的缘故。


    那日祭孔宴后,宗室夫人女眷们皆在讨论崔沅风姿,其中赞许欣赏自不必说,更多则是唏嘘这绝境逢生的经历。


    相似境况,结局却不同,皇后难免伤怀,一连两日茶饭不思。


    这个事,旁人来劝都没用,也无人敢劝。


    叶莺带去了亲自下厨炖的燕窝鸭子肉粥,轻声道:“当我年幼时,便时时见刘御医手持一簿脉案沉思,有时钻研起来,也是茶饭不思,之后才有了这个方子。”


    “没有兄长,便没有今日之崔郎。娘娘不妨想着,非是兄长生不逢时,而是后来人承继了他的福泽。‘为万世开太平’,这必是与刘御医一般,值得青史留名的。”


    丧子痛,绝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带过的,比起青史名,叶莺自己也宁愿简单活着,但对于皇后来说,到底有些安慰。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丛菊两开他日泪,山楼粉堞隐笳悲。①


    守陵人每日打扫,灵王的坟茔周围十分干净。


    他们净手焚香后再敬香祭拜。


    冬日里的阳光稀薄,落在汉白玉墓碑上,使碑体呈现出温润细腻的光泽。镌刻的碑文用掺了金粉的朱漆细细描过,熠熠生辉。


    崔沅也以平辈礼执香——


    承继了他的福泽,自己祭拜,是应该的。


    待插香入炉,看着直直上生的烟丝,崔沅道:“我幼时,曾见过灵王两次。”


    “一次春蚕亲耕礼,他站在皇后身旁,我被祖母牵着,远远地看了一眼。另一次我被梁王出言羞辱,他出来解围。”


    他的声音很轻,似怕惊扰了烟雾,“他生得更像皇后,秉性温和,待宗室中的郡主们极有耐心。若还在世,想来应会是个很好的兄长。”


    叶莺觉得自己应当与这兄长说些什么,但从未见过,甚至她出世时,对方已经身故。


    皇帝说,她的耳朵与灵王相似,皇后则常常望着她的下巴出神。


    只是光凭这般想象,仍是空洞。


    一时无言,默然作陪。


    一炷香燃尽。


    崔沅道:“走吧。”


    回城仍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两人回到适才村子,叶莺眼尖地看见前方有脚店:“用过饭再回吧。”


    崔沅凝目看那茅草庐子,蹙眉:“天色已晚,要再耽搁,只怕赶不及回宫。”


    “我不挑,只要有人分我半个榻就成。”叶莺咬唇看他笑。


    待崔沅看过来,她才道:“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白术姐。”


    最后还是在脚店要了羊肉跟韭饼,那炖羊肉的汤,叶莺还嘱咐店家:“萝卜切细细丝,与羊汤同煮,撒些椒,再来一碟子清酱,蘸着白肉吃。”


    店家问:“客人可饮酒?有自家新酿好酒。”


    崔沅白日是不饮酒的,叶莺甚至只见他饮过那一次,下意识就要拒绝。


    不意崔沅道:“便烫一角吧。”


    叶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边白术几人也点了饭菜,没有要酒。


    待店家走后,崔沅道:“村野脚店,盈利多靠酒水。”


    叶莺一点就透,她想起适才那店家的身上,这样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薄夹袄。


    这人真是……


    店家自夸“好酒”,实际叶莺喝着与外头村酿没什么分别,唯有度数大些,她吃完饭出来,上马车时的脚步都是浮的。


    白术扶着她:“殿下当心。”


    崔沅接过手:“我来吧。”


    他饮了酒,便没再骑马,与她一同坐在车厢中。


    白术想了想,还是在车外辕儿边上坐了下来,没进去现眼。


    叶莺觉得自己头脑还算清醒,只有脸上热热的,殊不知此刻的她落在崔沅眼里,已经红成了一团彤云。


    车厢里,坐垫是加了绒的,又烧了暖盆,热气烘烘。


    “很热……”她嘟囔着要将帘子挂起来。


    崔沅将她手按住,“上回风寒才好多久?又忘了疼?”


    她素日不爱锻炼,自进了宫,每日的晨练也省了,行驶中马车带起的这点风足以将她吹风寒了。


    叶莺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面子上别不开,一甩袖子,恼火道:“好吧!”


    过了会儿,她伸手解下斗篷系带。


    又过了会儿,将最外面套的长褙子也脱了。


    只她忘了,自己今日在两层大衣裳里穿的,是件半透罗衫。


    鱼肚白色的轻纱下,脂玉般的肌肤丰姿绰约,粉青色抹胸上杏花朦朦胧胧,仿佛被云雾遮罩。


    崔沅不由一顿。


    时人穿褙子,往往内搭一件抹胸,并非是什么私密衣裳,如今却被这若隐若现的外衫添了一层不甚磊落的意味。


    暧昧不明,或引人窃玉偷香。


    他呷了口热茶,有点烫。


    该骑马的。


    还是很热。


    喝了满满一碗撒了椒末的羊肉汤,又喝了酒,浑身一股子火。


    叶莺看看对面稳坐如山八风不动的崔沅,径直伸手去解他的斗篷。


    结果被他一把捉住。


    “……你不热吗?”叶莺一脸的无辜。


    崔沅正欲开口,却望定了她。


    目光怔在一处。


    罗衫下,红杏拥雪,春光蓬勃。


    饮了酒的人,就会比平日胆子大些,还对自己做的“坏事”一无所知。


    白术跟车夫还坐在外面。


    侍从习武,耳目十分敏觉。


    前次请旨,陛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观态度,似想再留女儿多陪伴一段时日。


    崔沅又忍了忍。


    将斗篷给她围上了。


    到底是在暮色前回了城。他们出行,未大张旗鼓,却也未避着行人。


    马车式样一看便知不凡。


    路过萧记,叶莺道:“等等等等。”


    下车去,买了许多的点心。


    萧记在上京便有三家分店,买卖一向红火,除了她,也有不少贵女也遣奴仆来买。


    碰见了宁德、宁安两姊妹和义明。


    “刚从城外回来?我也是,怎么没遇见?”


    “我们去庵里给祖母上香。”


    她们三人的亲祖母是同一位姓许的太妃。


    宁德看一眼她,轻声道,“还见着了怀庆殿下。”


    叶莺问了一句:“哦,她可好?”


    “还行,就那样。”义明快嘴道,“她这个人,不会怪自己的。我瞧着比在宫里还胖了些。”


    宁德眉心一跳!


    叶莺体面地笑笑。


    在她转身走后,年纪最小的宁安“欸”了一声:“那不是崔家的探花郎?是不是在往我们这边看?”


    “别乱说。”


    宁德早就看见了,刚刚大家说话的时候,探花郎就看了好几眼。只她十分的稳重,不想多言。


    因为前几天才见过,大家记得都很清楚。


    义明道:“就是他。”


    “哈?他怎么上了嘉阳的车???”


    “他们一块去拜祭的?”


    义明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祭孔宴祝台上的那一眼,并非寻常啊。


    咦~啧啧。


    她们认得出叶莺的车驾,自然也有旁人认出。


    竟有当街拦车,自荐诗文的……


    幞头上还簪了一朵菊花。


    这是自荐诗文,还是自荐枕席?


    崔沅面沉似水。


    叶莺促狭地看他一眼:“让念来听听。”


    那个士子以为真被贵人看上,激动得都有些磕磕巴巴,好容易背完。


    不曾想,是一个十分冷淡的男声点评了他的文章。


    言辞算不得犀利,也无嘲讽,精确指出七八处问题后,又淡淡道:“天分既定,便该越发用功,而不是想着旁门近道。”


    这声音冷冽中透着股威仪,令那士子脸涨红,讷讷称谢。


    马车离开时,崔沅只从帘缝淡淡看了他一眼。


    眉眼端正,中人之姿罢了。


    还没凌霄生得清秀。


    怎地好意思?


    看一眼倒在隐囊上快要笑死的叶莺,让人牙痒。


    ……实在难忍。


    这次祭拜回去后,皇帝似乎很忙,忙着清理门户,填补空缺,与朝臣斡旋。一连近十日,叶莺只见着了他两回。


    她便主动去了一趟紫宸殿。


    正值严冬,殿中烧着地龙,暖乎乎的。她解下斗篷,在门口抖去一身寒气。


    皇帝正伏案写些什么,忽然听得一道薄嗔:“就知道您又不顾龙体。午时都过半了,还不打算进膳吗?”


    皇帝抬头,他那女儿面带小怒站在门口,背后是雪景,身上郁金裙,花朵一般娇俏。


    听见这絮絮叨叨关切,疲惫瞬清,皇帝开了笑。


    这天他问了叶莺一个问题:“若日后成婚,你是想驸马多些陪伴,还是前程?”


    叶莺咬了块玫瑰果馅儿蒸糕,看着皇帝几天未修剪的须髯,眨了眨眼,“在此之前,您是想要一个孝顺恭谨的驸马,还是得力的心腹臂膀?”


    她道:“时时黏在一起自然是好。只若是我,因年轻时的爱欲冲动放弃前程,难保将来情意消后会不会遗憾,会不会心生怨怼。”


    皇帝没说任何,只又过了数日,紫宸殿下来两道旨意。


    一道是崔沅起复,任命其为尚书右丞,掌管诸司,纠正省内。


    一道赐婚旨意,将婚期定在来年元月十八,并将永兴坊的宅子赐为嘉阳公主府邸。


    永兴坊的宅子是先帝时宜城长公主的住处,这位长公主膝下不曾生养,前些年过世后,宅邸便被朝廷给收回了,一直无人居住,但保养得很干净,不日便能入住。


    公主婚后都会有自己的宅邸,这不算稀奇,也就因为位置紧靠着皇城让人艳羡了一番。


    稀奇的是国朝驸马向来只能任些闲散官职,不曾想,这位崔相长孙,不,该改口称“崔右丞”了,竟简在帝心至此。


    尚书右丞,正四品下,管兵部、刑部、工部十二司。原先的左丞才被夺官,尚且空缺,则崔沅便要兼管吏部、户部、礼部十二司。


    不仅娶了公主,还升了实权官儿……


    便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没有这般划算。


    这天散朝,崔相听了一耳朵的恭维话,自己都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沉稳淡然了这么些年,今日却破天荒的好说话,对着笨手笨脚上错茶水的小黄门也和颜悦色。


    阮姑姑和云扶特别高兴,“瞧,陛下多么疼爱殿下。”


    因她们之后也会跟着她去到公主府,管理府中的侍从和女官班子,自然与有荣焉。


    叶莺想到那天见他一身绯袍的样子,官服威仪,衬得人锋芒毕露。


    一整天,眼里都带着明显笑意。


    即使没见面,崔沅也能想象她那眉眼弯弯的得意样子。


    应只有他不大满意。


    元月十八,去今还有一个多月……


    心底像是落了一根猫毛,轻飘飘,簌簌麻,挠过却解不了痒。


    第45章 正文完 他的新妻,……


    叶莺搬进了兴庆坊的宅子, 跟岐王毗邻而居。


    搬入新宅那日,宗室里玩得要好几人都来给她温居。也有亲王跟几个世子,叶莺与他们半点不熟, 幸有岐王帮忙招呼着,好歹认全了人。


    上午,陆陆续续几家没到场的遣奴仆送来了温居礼物,这些叶莺都让云扶记着了。只有重云来的时候被她留下来喝了饮子,并塞了一盘糕点带走。


    他年纪小,还不用避人。义明见他生得十分可爱, 白白净净, 就跟桌上那盘玉露团似的, 禁不住上手捏了捏。


    重云汲着饮子问:“这是殿下亲手做的吗?”


    屋里的女孩子都笑了:“嘿, 这小孩, 真敢想!”


    晚上, 客人都回去了, 叶莺与云扶坐在榻上拾掇今天收到的礼单。


    宁德姊妹送的是一对定窑白釉花樽, 十分漂亮, 义明豪爽, 送的一整套花鸟纹鎏金酒器,剩下人同梁王岐王都中规中矩。


    其中最特别的当属宝应县主送来的枕屏,当叶莺二人看清上头图样时, 瞬间惊得闭起了眼。


    一向规矩得体的云扶也结结巴巴:“应、应该是送错了吧?”


    叶莺红着脸点点头:“肯定!”


    阮姑姑凑过来看了眼,嗐,多大事啊。


    “这个与咱们平常用的那种枕屏还不同。”阮姑姑笑眯眯的, “这个是大婚那晚摆在床头的。”


    她“嘿”了一声,“这个宝应县主……有心了。”


    这种东西,与避火图、秘戏图归在一起, 称为帐中物。原本应是做母亲的给女儿准备,宝应县主年长,大抵是想到叶莺的情况,又觉得皇后没生养过女儿,不懂这些,便自作主张地送来了。


    叶莺闻言去看罗屏上那一对交颈而卧的“鸳鸯”,其实……其实也不丑,好像比那些风月本子里的插画要好看些许。


    只她还是红着脸将东西压在了箱笼最底下:“什么啊,我不要!”


    再往下看,“崔家怎地有两件?”


    管事送来的是一件竖幅山水图,夏日湖光山色,刻画细腻,神形有致,出自一位徐姓前朝大家之手,也十分中规中矩。


    那重云必是代表崔沅自己的意思了。


    拿出来一瞧,竟也是幅画儿。


    叶莺徐徐展开,另两人都“呀”的一声。


    叶莺望着画上的人,愣怔了一瞬。


    被勾起了回忆。


    那时一句鼓起勇气的【公子画画得那么好,能不能送我一张画像?】,嘴上求画,实际试探他心意的忐忑不安还历历在目,做不得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那一日的风动,还是长日相处的渐生情愫?


    又或是更早,便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要留在竹苑的少女心事……


    时至今日,叶莺仍然想不明白。


    只喜欢,便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个,挂起来。”她扭头笑道。


    隔了半个上京,同一片月色下,崔沅想象她收到温居礼的样子。


    小姑娘有颗明察秋毫玲珑心,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只这一幅画,那时他隐去了心思,说的是【月色极美】。


    她信了。


    现在看来,其实昭然若揭,二人却默契不提。


    直至现在,终于能够光明正大。


    祝榆一抬头,狐疑道:“一个人搁那笑什么呢?”


    他喝得醺醺,崔沅回眼看他:“我没笑。”


    “糊弄鬼吧,刚刚分明就是在笑!嘴角都翘到耳根子了!”祝榆还伸手掰了下自己的嘴角。


    这下,崔沅是真笑了。


    仿佛是山间越冬的雪,化作涓涓春水,融化了他身上所有冷冽疏离。


    “像你这种没娶亲的醉鬼,是不会懂的。”


    祝榆酒醒了大半。


    “……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干弟弟身上下来!”


    时间说快也慢。


    起初叶莺还觉得,三书六礼整套下来,一个多月,眼看眼的就过去了。


    但国朝有个不成文规定,婚期定下后直至新婚当天,未婚夫妻都是不能见面的。


    从前隔着深深宫门便也罢了,眼下同住在坊里却不能见,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嘟嘟囔囔的,给阮姑姑听笑了:“小殿下觉得无聊,莫若多与岐王妃走动走动。”


    阮姑姑十分明白,皇帝将兴庆坊宅子给叶莺,未必是因为这宅子地段好,多名贵,最主要还是让她与岐王熟悉。


    眼下多打好关系,日后才能成靠山。


    随着英国公府倾覆,梁王失了靠山,已不像从前那般嚣张了,近来在朝堂上夹着尾巴做人,但梁王妃出身何氏,只这一点,他便与储君位无缘。


    也不算无妄之灾。


    原本靠着同样被抱养的身世,还能多得皇帝几分同病相怜的疼惜,只梁王此人将贵妃身上的跋扈傲慢学了个十成十,早就叫皇帝失望了。


    梁王曾带人嘲讽崔沅父母事,后来被太后以一句“小小孩子不懂事”就给带过,对着这样一个人,叶莺怎么可能亲近得起来。


    相比之下,岐王倒还有些兄长的仗义。


    叶莺生母不在,便让岐王妃教导她一些婚前事宜,令她不至于眼前黑。


    其实陪嫁、婚仪,都有礼部官去准备,她只需要在寝殿里绣绣嫁衣就好了——绣嫁衣也是装样子。


    开府前,皇后将宫里的绣娘分了两个给她,再加上府里的班底,可以说,这场婚事里,最闲的就是她这个新娘子了。


    好在这是腊月了,厨司里,张云娘每日又是腊八粥,又是各种面点糕饼投喂,精致好吃得不得了,仿佛要将过去十几年浪费的手艺都补回来一般。吃着好吃的,期盼着过年,倒也不显得太难熬。


    只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感觉,好像有什么事忘了一般。


    很快她就知道是什么了。


    冬至这一日,鹅毛大雪。


    晚间皇帝宴近臣,皇后在宫里摆家宴。


    宴散出宫的时候,宫城安福门口正好碰上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官员。官员们见到公主府仪仗,纷纷垂手避让。


    叶莺本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车里闷得难受,掀开帘子想透透气竟一眼看见崔府的马车。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崔相正站在马车前,与同僚寒暄着。


    她眼前亮了亮,人群中搜寻着崔沅身影。


    远远地,便看见他同祝榆一道从宫门出来。


    一身深绯公服,衬得面如冠玉,疏疏雪色间,仿佛瑶林玉树。


    叶莺张了张口,看见周围一圈人呢,到底憋了回去。


    谁料对方忽然抬眸,直直看了过来。


    叶莺心里一跳,下意识松开帘子。


    这人怎的头顶生了眼睛不成?


    精准无误的,仿佛早知她在偷看。


    叶莺拍了拍心口,待再悄悄掀起来,崔沅已经收回眼神,侧首与祝榆说话去了。


    叶莺这回盯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再看过来。


    这么冷淡!她撇撇嘴,哼了一声坐好。


    半途雪越下越大,待回到府里,屋檐跟地面都积了有脚踝那么深的雪,白茫茫反着月光,都不必点灯了。


    叶莺睡觉不习惯有人守着,云扶跟阮姑姑都在自己的寝屋。这会子一个人盘膝坐在榻上,忽然看到岐王妃昨日塞给她的册子,说是比秘戏图好看,她推拒不过,只好红着脸接下了。


    上辈子也不是没看过的……这般想着,鬼使神差伸出手。


    寒月当空,万籁俱寂,唯有落雪声簌簌。


    叶莺脸红心跳之时,忽然听见窗外很轻的一声响动。


    做贼心虚地走出门去查看,清亮亮的雪地,并无任何异常。


    转身时,余光却扫过一道人影。


    映着清冷冷的雪光月色,还是那身公袍,还是那张俊脸。


    她不可置信地视线上上下下,“你、你你”


    崔沅竖起手指。


    想到阮姑姑就在隔壁,她连忙捂住嘴。


    只用眼神说,怎么进来的?


    守卫很严的!


    崔沅凝视了她一会儿,缓缓开口:“适才宫门口,怎地不理我?”


    叶莺一呆,想来起他的冷淡,怎地还恶人先告状,到底谁不理谁呀?


    “可不是谁先告状谁就有理的呀”她眼睛瞪圆,气势十足。


    崔沅的视线落在她披散的发上,柔顺,乌亮,她穿着荷花白的寝衣,绸缎软软地贴合着身体。


    未施粉黛的脸上,不知怎的染了霞色,红唇微张,还带着经茶水润泽后的湿润。


    这模样,十分私密。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抬脚进屋。


    叶莺愣愣看着,忽然想起来不能见面的规矩。


    欸……算了!


    后脚进屋,关上房门,才转身,便落入一个满是风雪冷息的怀抱。


    崔沅身上有明显酒气。


    御酒带着馥郁的果香味,并不难闻。


    叶莺仰头,撞进那双似墨清瞳。


    凑得近了才发现,他的脸上也浮着薄薄一层绯色。


    难怪……


    睫毛眨了眨,笑吟吟打趣:“你这是喝了多少呀?”


    两次她有些醉了,对方都还是一片清明,今日这样还真是难得。


    崔沅靠在她发顶,闭目缓了缓:“陛下抬举,不敢不从。”


    叶莺甚至能想象皇帝如何敲打的他,脸上笑意愈发明显。


    崔沅捏捏她腮肉,“没良心。”


    “怎就没良心了喏……”


    “我日夜操劳,你倒躲着清闲。”虽是这般说着,语气却不带半点责怪。


    叶莺刚想回一句“我又不拿俸禄”,紧接才想到,他是尚书右丞,兼管礼部,这般说来……那他们的婚仪流程都是他一手监督的了?


    难怪,瞧着眼里都有血丝了。


    叶莺冲他讨好一笑。


    牵着他坐去榻边,自己则找出薄荷油,跽坐在他身后,献殷勤似的,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


    薄荷的气息特别醒神,凉凉的,令酒后钝钝的头脑清明了不少。


    崔沅微微一动,捉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到了腿上。


    适才还不觉有什么,这会借着窗边月光看他,今日穿的公袍,颜色庄重,姿态威仪,叶莺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崔沅目光落在榻几上,一顿。


    《绣榻野史》。


    他似笑非笑拾起那册,“看来并非全无准备。”


    叶莺还奇怪自己做了些什么准备呢,顺着目光看去,整个人差点惊得从他身上跳起来。


    不过被对方预料到这反应,一把箍住腰身。


    “你!你怎么随便看人家东西啊!”叶莺欲哭无泪。


    她哀嚎一声去抢他手里的书,却被身高压制着。


    崔沅抬手,她怎么也够不着。


    羞愤欲死地闭上了眼。


    崔沅逗够了她,到底将手一低。


    叶莺夺回书后便一头扎进了锦被。装鸵鸟。


    过了会儿,被子被掀开。


    “这是想将自己憋死吗?”


    叶莺翻了个面。


    “食色,性也。有何可羞?”


    还说!


    她气得坐了起来,恶狠狠盯着他。


    崔沅轻笑一下,端着云淡风轻脸,伸手将她杂乱发丝拨顺,别在耳后。


    叶莺咬咬嘴,唇瓣有一瞬失去血色,过后更加嫣红了几分。配上绯红的脸,整个人仿佛熟透的果子。


    目光朝下,寝衣因方才的打闹而略有松散,皱皱巴巴的衣襟边缘,泄出一抹胭色。


    崔沅记忆力一向很好,由此想起了适才扫见的内容。


    眸光微暗,待重新抬起视线,他道:“既然殿下有这份求学若渴的心,拿臣练手也未尝不可。”


    “就当是赔礼。”


    叶莺被他这样看着,心跳漏了两拍。


    他穿公服本就比平日俊俏,这般模样,又用淡淡的语气,却说着这种引人遐思的话……


    叶莺咽了下口水,小声问:“怎么练啊……”


    崔沅摩挲她的腰肢,“都可以。”


    似是鼓励。


    叶莺越发脸烫,被循循善导着,印上了他的唇。适才那股燥热直窜上头,而他披雪前来,衣裳和唇都凉凉的,十分舒服。


    雪映窗台,清亮满室。


    一息冷风从窗缝钻了进来,扑不灭内殿正旺的地龙。


    久不经此事,叶莺起初还有些不得要领,不是碰了鼻子就是忘了换气,偏对方是个博闻强识的,引导着她渐渐找回了先前的默契。


    小别以后,竟然光是简单的唇舌触碰便令她心神震荡,想来对方亦如此,身上的温度变得很烫,掌在她脊背上的手也愈发用力。


    叶莺原本跪坐在榻上,亲着亲着,不知怎么又跨坐回了他腿上,脸上的绯色就从未消退过。


    她觉得今日十分丢脸,先是看小黄书被捉,而后接吻的主动权又被拿走。趁着喘息间隙,不满地嘟囔一句:“你怎地这般熟练啊,是不是偷偷亲旁人……”


    话音未落,唇瓣就被咬了一口。


    “啊”她吃痛。


    一时不忍,咬得有些重。崔沅先安抚似的亲了亲未消的齿痕,又亲亲她唇角和眼睛,辗转再次落回唇上。


    身体贴得紧紧的,隔着柔软的寝衣,前后都是他灼烫的温度,叶莺热得有些受不了,稍稍挪了挪身子,顿时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叶当她觉得正是渐入佳境的时候,对方却停了下来。


    “不亲了吗?”她茫然地眨眨眼,语气无意识带上了遗憾。


    未却的情动使她眸子氤上一层水雾。


    盈润的,水光,抑或是泪光。


    春水般荡漾。


    崔沅喉结轻滚,将她塞回被子里,“……好好休息。”


    “我须得走了。”


    声音有点哑,呼吸也有点重。


    说着要走,却仍坐在榻边,背对着她。


    叶莺琢磨了下他这不自然姿态,眼睛一眨,立马将被衾拉高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你!你快走吧!”


    “诶哟……窗怎么被吹开了?殿下还没睡呢?”


    忽然窗外响起阮姑姑的声音,叶莺惊了一跳,顾不得害羞,反手把崔沅按倒在榻,提高嗓音应道:“这就睡!”


    阮姑姑在窗前探了探头,视线被屏风遮挡,只见屏风后有朦朦胧胧人影,瞧着是叶莺不错,回禀道:“刚刚侍卫来禀,说是墙根儿下有鞋印,瞧着像个男人,寻了一圈倒没寻见。”


    叶莺惊讶地看向崔沅。


    “被”居高临下的角度,崔沅一点不见慌乱,幽幽回视她。


    热热的鼻息洒在手心,痒意蔓延。


    片刻后,叶莺寻了个理由胡扯:“……许是哪个侍卫内急?”


    阮姑姑顿时骂了一句“怎憋不死他”,又道:“莫若我今夜陪着殿下睡吧?”


    那还了得!叶莺连声拒绝,才堪堪打消了阮姑姑的热情。


    窗外没有了声息。


    叶莺探出半个身子看了许久,确认她离开后,这才将人从身下放开。


    她实不可置信,压低声音喊了他名字。


    “你你竟然爬墙,有违君子之道!”


    就因为她躲他那一眼?


    原来他喝醉后这样小心眼的?


    “是翻。”崔沅道,“正想说,府邸的外墙太矮了,随便有些身手的人都能进,用不着爬。”


    “明天须得让匠人来加高。”


    “还有,侍卫也太懈怠了些。”


    “若不是我,真是贼人怎么办?”


    说到后面,语气也严肃起来。


    “罢了,待日后让祝榆的人来一趟,将他们好好练起来。”


    这时候倒是一本正经的了……叶莺目光幽幽,扫过他身体。


    “……”


    崔沅起身道,“真得走了。”


    叶莺要送他,顺便看看他怎么翻的墙。


    崔沅不让。


    “所以……你当真是因为我看那一眼,才冒雪跑来的?”站在门口,叶莺困惑地问。


    似是有一瞬的凝滞。


    崔沅回头,定定看了她一眼。


    他走了回来。


    半晌后,再度放开了叶莺。


    “今日是我生辰。”他道……


    叶莺将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


    两天后,嘴上终于消肿了,也瞧不出齿痕了。


    经此一番,不禁彻底记住了他的生辰,还记住了一件——再不能在他喝多时惹他了。


    忒记仇,忒小心眼!


    她缓缓出了一口气。


    今年元夕又是在皇后宫里过的,元月初一则在府中同阮姑姑、云扶等人一起吃吃喝喝。


    初二又往宫里跑,今日宗室女眷们都在,嗑着她带去的张云娘牌炒瓜子聊八卦,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时辰。


    初三上午跑去徐家拜年,被喝多了徐琦拉着与徐来徐回两人比试大字,惊艳全场。本想着再跑一趟刘家,却从徐琦口里得知对方与张峎携家中子弟出城义诊去了,遂作罢。


    初四初五哪也没去,在府里嘱咐张云娘这几日清淡饮食,前两日瓜子磕太多,舌尖起了溃疡,说话都抽气。


    初六,先是岐王妃梁王妃结伴前来添妆,后面义明等宗室接连来了,出手之阔绰,云扶准备好的空箱笼直接装不下。叶莺让她们都记着,待日后都是要还的人情。


    初七回到宫里,今晚在这住一夜,明日从宫里出嫁。云扶留在兴庆坊装点府邸,阮姑姑陪着她。


    含凉殿还给她留着。


    皇后虽未生养女儿,到底自己是从女儿家做过来的,只她与叶莺算不得亲密无间,又是个内敛性子,便派了教习女官过来,以免尴尬。


    叶莺脸绷得紧紧,火烧似的听那女官一本正经科普,从位置到姿势再到掏出一本朴实无华的册子。


    来了,她心头一凛。


    女官笑道:“女子新婚难免紧张,莫说是小殿下,恐怕如驸马这般洁身自好的,不曾有人教授周公之礼,亦会不得其法。靠奴婢们这般说着,到底空洞。这秘戏图便是为二位准备的。”


    叶莺红着脸点点头,佯装不懂。


    实际上,绣榻野史都看过了。


    还练手了!


    秘戏图比之《绣榻野史》等风月本子,图画更为丰富,各种场景下,各种姿势,赤条条两个人。


    一开始叶莺还不好意思,到后面,被密集的裸|体冲击得,已经麻木了。


    女官见她接受良好,笑了笑。


    “床笫之私,夫妻敦伦,远古有之。使夫妻和睦,族群繁衍,实无需避如蛇蝎。只近些年外间圣人学风气愈盛,所谓存天理灭人欲,引来许多曲解,使得本末倒置。”


    “小殿下能坦然,实是难得。”


    “只殿下长于民间,秉性过于纯善,奴婢今日仍要多一句嘴。”


    女官道,“殿下须得明白,民间女子大多夫为妻纲,无不顺从。但您与驸马,不止夫妻,还是君臣,只要您不愿,便是不行此事,也无人能置喙。”


    说完,女官又笑了笑,“不过殿下与驸马情分非比寻常,想来是奴婢多言。”


    一晚上便这么过去了。


    以为自己会失眠,其实睡得挺香。不过次日醒得倒早,阮姑姑来叫她时,天还是黑的。


    负责梳妆的司饰女官见她精神饱满,都十分讶异:“奴婢在宫中送嫁过不下十数贵人,殿下是头一个出嫁前夜睡得这般香的。”


    阮姑姑一乐,“殿下打小就豁达。”


    叶莺眉眼弯弯,捏着盘里的点心垫肚子。


    一小碗莲子粥,一碟四枚栗子糕,便是她今天所有能吃的东西了。


    莲子粥还是抗议后才加的:“牙行那个婆子给我吃的都比这个多呢……”


    她知道阮姑姑最听不得这个。


    本朝尚火德,以红为尊,叶莺这件套嫁衣便是以银朱红为底,上头以数十种金红色丝线绣着石榴、祥云、鸳鸯,寓意都好。


    六个绣娘赶工做出来的,成品之惊艳,叶莺上身后,好看得宫婢们挪不开眼。


    头发向后梳成惊鹄髻,高髻云鬟,仿佛轻烟密雾,饰以宝钗翠钿,越显得脸庞粉浓雪白。


    经一个半时辰的打扮,皇帝来时,看到的便是满目灼灼。


    叶莺乖巧坐在镜前,容光冶丽,如霞光明艳,如玉色映现。


    皇帝凝目良久,直至宫婢扭头,看见了他,惊动一众人行礼。


    叶莺道:“你们先出去吧。”


    殿中只剩下她与皇帝。


    叶莺执起酒杯,因她生母不在,便只拜别皇帝。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过去十数年,我总觉得委屈你,时时会想,若当年将你接进宫又如何?一个女孩子,养得乖巧些,想来太后不会多管顾,至少锦衣玉食。”


    “直至那日在崔府见到你,自由鲜活,无甚拘束,恍然自己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才彻底绝了这想法。”


    “像这般,就很好。”


    叶莺望着他,眸中盈盈有水意。


    “日后儿住在兴庆坊,可就不能监督您了。自个别忘了注意身体,政事再忙也须得劳逸结合。再说了,那些个俸禄是白发的?”


    听着这样小女儿家娇俏之语,皇帝老怀甚慰,笑得胸腔都在颤动。


    叶莺忽然起身,郑重给皇帝行礼。


    在他错愕目光下,第一次将那声“爹爹”唤出了口。


    “时人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轻声道,“过去十数年,我并未缺衣少食,也并非野蛮不化,爹爹令手底下最为才德兼备的人抚养了我。谁能说精神上的富足就比锦衣玉食低一等?正相反,那些恶人享了几十年福,也并没有得到教化。”


    “我亦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皇帝神色柔得能滴出水来。


    到出阁,又经过一系列繁缛礼节,叶莺已是苦不堪言,一点也精神不起来了。


    唯有宗室里的婶婶嫂嫂们为难崔沅,令其作催妆诗时,听他人前这般直白将自己头发丝儿到眉眼鼻梁唇再到窈窕身姿全部夸了一遍,脸上这才有了些笑影儿。


    终于接到亲了,叶莺与崔沅对视一眼,满目灼灼的红,遮面团扇后的双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岐王作为兄长,席上很与崔沅喝了几杯,不过到底念着他作新郎官,且放过了他,还大模大样地警告着:“不许欺负嘉阳。”


    太夫人最为高兴,嘴里一直在念:“真好,真好。”


    说她醉了,她还能捉住逃酒的二夫人,说她没醉,她对着儿媳妇道:“一定要喝!”


    女眷们都掩口笑。


    庞嬷嬷无奈笑道:“莫喝了,您已是醉了。”


    月上中天,宾客散去。


    公主府归于宁静。


    叶莺有些焦灼地将自己团在锦被里。


    被褥熏得香香的,不是她平时惯熏的幽兰香,而是一种闻之甜腻的香。


    已经接受过不少这方面教育的叶莺十分明白,这必是什么帐中香。


    适才趁崔沅被灌酒时,叶莺吃了宵夜点心,又卸去了妆容珠钗,换上了舒适轻薄的寝衣,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那边净房传来水声,她纠结片刻,到底一骨碌坐起来,掏出那秘戏图加班加点地补补课。


    其实理论是很过关的。


    只她出神地看着,忽然又头脑发散想到一个问题。


    女官没教的。


    他会不会、会不会……


    崔沅掀开帐帘,便看见他可爱的新妻跽坐被中,将自己裹成了个蛹。


    抬头看他时,双颊颜色比喜被上的大红海棠还更娇艳。


    看这样子,不像是害羞,倒像是心虚。


    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本图册上。


    崔沅缓缓挑眉。


    叶莺一紧张,就将准备好一会的说辞提前给秃噜了出来:“你、你不用紧张,这个头一回,都是没多久的……”


    崔沅:“……”


    正待咬牙,忽然发现,不必忍了。


    他轻笑一声,“好得很。”


    窗外大雪遥遥,屋内暖香宜人。


    之前明明见过对方的身体,脱了衣裳,叶莺还是被吓一跳。


    吓,一个文人,怎地身上能这么硬。


    她还没贪看两眼,就见对方朝她走来,立时警觉地护住了衣襟。


    崔沅并不忙纠结这个,目光在她唇上流连。


    帐中香的味道使得气氛都变甜腻。


    她垂下头,有些忐忑地抚平衣衫上的褶皱,鼻尖香气十分馥郁。


    崔沅盯着她看了几息,坐在榻边,问:“怕什么?”


    叶莺呼出一口气:“我没怕。”


    只这话说出来,谁也不信。


    他声音不疾不徐,“上回教你的,可还记得?”


    他说的是“上回”,冬至夜,他亲口教她的,而非是女官空洞的讲述。


    烛火透过重重帐帘,只余下浅淡光晕,将崔沅原本清凛的面容染上了几分暖色,唯一双眸子依旧清明。


    令她想起当日初见,拨云见月后,一张精致冷淡的脸,他站在那,令天色都黯然。眼神淡漠,仿佛是超脱物外的谪仙。


    只那清明深处,眼下盛放着她的身影。


    仿佛云中皎皎的月,落了凡。


    叶莺被这眼神蛊惑着,点了点头。


    “很好,温故而知新,”他道,“我不动你。你来试试。”


    崔沅发现,她其实是很喜欢自己做这些事的。只要不让她察觉到危险的话。


    亲吻,拥抱,肌肤相贴。


    像这些,每一次她都能很享受其中循序渐进的过程。


    果然,叶莺听后,只有一瞬犹豫,“我自己来?”


    在得到他肯定回答后,便亮了眼睛,向前膝行两步。


    凑得很近。


    他一直看着她,没有任何动作,真的让她自己来。


    便这是期盼许久的新婚夜。


    便是身体的欲|望已经到了渴骥奔泉的地步。


    叶莺轻轻捧起他的脸,并没有急着亲下去,只是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


    后来,手指也覆了上去,轻轻摩挲。


    指尖拂过眼皮,激起一阵簌簌痒意。崔沅闭了闭眼,越发方便她肆无忌惮地打量。


    “沅郎……”


    “嗯。”


    “你真好看。”她喟叹。


    崔沅笑了。


    一刹冰消雪融,春风化雨,水月生温。


    她不知道,她的那双水杏眼里,也盛满了细碎华光。


    那么好看。


    他告诉了她:“你也是。”


    “你也很好看。”


    叶莺抿嘴笑起来。


    他顺着她的力道仰倒了下去。


    叶莺跨坐他腰间,随即也俯下身来。


    发丝垂落,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呼吸也交缠在一起。


    他的气息比她的要烫,还带着些微酒气。拂过的地方,簌簌麻麻,激得她眼尾都湿润。


    叶莺郑重将唇印在他唇上。


    起先时轻缓迟疑,回忆着冬至的那个吻,模仿着他的样子,试探之后,辗转入深,手亦不由自主抚上了他的胸膛。


    除却叶莺身上薄薄一层寝衣,二人几乎算是肌肤相贴。


    便是他克制得很好,从她手下感受到的心跳和肌肤温度也无一不昭告着他此刻的情动心盛。


    叶莺指尖发麻,松开唇,撑起一点身体,对上他的压抑目光,微红眼尾。


    她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有点热?”


    接着解开了寝衣,露出匀停姣好的皮肉。


    纤细肩颈之下,锁骨上朱砂色的小痣格外晃眼。


    绣着石榴的娇红抹胸,薄近无物,轻柔地贴合着一些曲线,仿佛春水绕花身。


    崔沅的意志力便也在这融融春水中涣散了。


    洗完躺进干干爽爽的新被褥时,叶莺连眼皮都懒得掀了。


    不意有人还记着仇呢,将她拎小鸡似的拎到怀里,“现下该说说,究竟谁告诉的你,‘头一回,都是没多久的’?”


    “……”


    脸贴着肩,都能听见他沉稳心跳,源源热意还未彻底消退。


    叶莺忙讨好一笑:“旁人不知道,你很久,你很久。”


    她眼尾还残留适才情动时的水光。


    崔沅看着她,轻轻地“呵”了一声。


    “巧言令色。”


    虽不是什么好话,但看他反应,这马屁应是拍着了。


    今夜能有个安稳觉睡了。


    天蒙蒙亮,崔沅在一片雪色中醒来。


    怀中的娇娇儿熟睡着,甜腻的熏香已退,反而另一股清幽淡逸的兰草香气愈浓。


    崔沅将她发丝拨顺,露出一张夭桃般的小脸。


    雪光清冷,房中寂静,不免令人陷入回忆。


    他还记得很早很早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回到年少时,考中了进士,一甲探花,转眼间有了孩子,一对双生胎,玉雪可爱。嘴巴肖他,眉眼熟悉。


    只遗憾那新妻侧影蒙着层雾气,梦醒也没瞧清楚是谁。


    后来便时常翻来覆去地梦见。


    梦里一次次错过,直到现实中心思再也骗不了自己,那身影才开始逐渐清晰,有了轮廓。


    直到有一次,盈盈的杏眸透过雾气看了过来。


    至今还记得那时候心头的震荡。


    他的新妻,他的春莺。


    (正文完)


    第46章 新婚记 上京春事


    冬去春来, 新寒尚且料峭,上京中便有梨杏开了满城,粉白如云。绕金水、清明渠两堤的杨柳也冒出了点点新芽儿, 风一动,娇娇嫩黄的枝条拂过水面, 行人堤岸上走着,倒真有些“嫩于金软于丝”的意思了。


    叶莺在沙沙的雨打蕉窗声中醒来一次, 身边已空,被子里尚有余温,睁着惺忪的眼,尚未看清什么,伸出的胳膊便被人给塞回了被中。


    迷迷糊糊听见对方说了句什么,随后额上一湿,便又被温暖的被窝扯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已近辰时,雨已经停了,天地间氤氲的水汽还没散, 扑面的风都带着股子润泽的泥腥味儿。


    叶莺站在窗前吹了片刻,脑子彻底清醒了,想起来清晨崔沅说的是“今日紫宸殿议事, 下值晚,暮食不必等我”。


    临走前, 似还亲了亲她额头。


    近日崔沅忙得很,不到戌时见不着人影,早上又朝食都来不及吃便出门了。听他说的,似乎是礼部因招待北凉使团的章程和鸿胪寺争执不下,工部那边,又因骊山猎场的修缮经费和户部拉锯。


    她叹口气, 走出了寝殿。


    阮姑姑一见她就“哎哟”起来,“小殿下怎连双袜子也不穿,寒从脚下起,这倒春寒的天……”


    她还没说什么,两只鹦鹉已经飞了过来,一左一右绕着阮姑姑,脆声道:“不冷!不冷!”


    叶莺“噗”地一声,“俩坏鸟,还学会抢答啦?不许吵阮姑姑。”


    云扶、桑叶都笑起来。


    朝食,张云娘做的是她从前最喜欢的虾鱼笋蕨馄饨。


    立了春,各种野菜跟山间的春笋都好吃了,用高汤瀹过,同新鲜鱼虾切作一起包馄饨,煮熟后用清酱油盐一拌,蘸醋吃。老陈醋不很酸,但味儿鲜极。


    还有她昨儿提了一嘴想吃的葱油面,今早也吃上了。肥葱细点,香油慢焰,索饼如丝。


    一碗鳝骨熬的高汤,飘着嫩绿葱叶,一点点胡椒末,吃过后,浑身都暖了。


    从头到尾,阿岚盯着那一碟四个小儿拳头那般大的狮子头发馋。


    阿岚是成亲那会掖庭拨来的婢女,才十二三岁,生得仿佛年画娃娃一般喜庆,叶莺喜欢她,时时逗她玩。


    瞄了眼阿岚似乎又圆了一圈的腰身,叶莺劝道:“大早上,吃清淡些养生。”


    阿岚点头:“这圆子清蒸的。”


    “……”


    罢了,十二三岁,还是小孩子呢。


    叶莺便将那狮子头并几碟甜得有些发齁几乎没动的点心端给她:“你们去分着吃。”


    这点心是厨司额外的孝敬,云娘手底下的小厨娘做的,做得精致无比,阿岚正是爱吃甜的年纪,欢天喜地而去。


    叶莺吃得着实有些撑,哼哼唧唧在院子里逛。


    看看头顶,一个大晴天。


    带上鹦鹉,拐去了园子里消食散步。


    说是倒春寒,比起正月的风,其实已经柔和多了,夹袄穿不住,换了春衫,但阮姑姑还是坚持让她在外头加了件薄披。


    这宅子前主人,那位宜城长公主,着实是个讲究人,并且一讲究就是一辈子,将府邸园子建得仿佛人间仙境,各种假山奇石,不养孩子,倒将花花草草养得妍丽,十分懂得享乐。


    进了园,分花拂柳,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人工引来涓涓细流,两岸是山茶玉兰,转过朱门,错落摆着几块太湖石,可当桌椅宴客。绿萼梅与红梅交映,楼台层叠,连着一片桃杏,眼下正是花季,举目粉红,便如云蒸霞蔚。


    淋了几场雨后,树枝下的石凳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都是昨夜被打落的,想来是人迹罕至,这里的仆婢偷了懒,尚未打扫。


    叶莺也不嫌弃,左右捡回去是要洗晒的。


    将毛毛跟豆豆放出来玩,自己则很是熟练地将备好的空荷包掏出来,铺开帕子,筛去碎枝残叶,分出花瓣一捧捧抖进去。


    一时簌簌,清香扑鼻,竟然叫她找到几分黛玉葬花的意思。


    只不过黛玉是怜花感花身世,她纯嘴馋罢了。


    下午,张云娘送来几样新点心让她试试口味。


    酥酪馅儿的冰皮花糕,有股子樱桃酒味,吃着应当是酥酪发酵时用酒代替了一部分的水,很香不腻。


    果子酒总是使人放松警惕,觉得没度数,叶莺看着岐王妃推荐的婚前小姑娘不宜的话本,不知不觉就将两盘点心都消灭了。


    原本还打算给崔沅留一些来着。


    “太好吃了!”她跑去了厨司,“云娘云娘,晚上再做一些嘛。”


    张云娘看着她红红的面颊,唇边还沾酥酪,就知道她又把自己给吃醉了。


    “好,好,小殿下只要明日晨起来不嚷着头疼,奴婢就给你做。”张云娘答应着,周围人都掩口笑。


    她们这位小殿下,没有架子,人又可爱,走到哪都受人喜欢。


    酉时末刻,紫宸殿结束了今日的议事。


    崔沅昨夜找出了景庙皇帝时招待使团的几篇公文,结合本朝情况加以修改,今日呈上御前,终于有了一个让皇帝、礼部、鸿胪寺三方都点头拍板的章程。


    出宫时,鸿胪寺卿邓斡与副官与他同行,对方几人嘴里念着“崔右丞年轻有为,吾等不服老不行”,又邀他同去吃点酒饭。


    “崔右丞也还未用膳,不如与我们一道?”


    邓斡是笑着说的。


    崔沅犹豫一下。


    邓斡与崔相一般,都是老臣了,在朝中很是德高望重,并不是那等趋炎附势的人。


    正犹豫着如何拒绝不显僵硬,脚步已跨过宫门。


    对方一挑眉,笑呵呵道:“看来是不必了。”


    崔沅循着他的话看去,一眼看见不远处停靠的马车。


    车前挂的羊皮小灯在夜风里摇动,趴在窗边翘首以盼的美人儿,目似春星,面如红玉,见到他便笑起来。


    两点橘黄色的光线,特别能安慰人心。


    崔沅神色一暖,与邓斡几人告辞后,便快步朝她走去。


    邓斡看着二人背影,感慨:“小年轻就是感情好啊,心里头总记挂对方着。不像咱们,老喽。”


    上了马车,崔沅闻见一股酒香,再看她红扑扑双颊,“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叶莺笑着摇摇头:“来接我驸马回家,不行?”


    他心头一松,越发放柔了声音:“不是说曲江边的桃花开了,明日休沐,陪你去逛逛。”


    这个事,她上旬就提过,只这段时日有些忙,一直没空,攒了两日的旬假,适才趁机便与仆射提了休沐。


    “哼哼,再不去,花都要落了。”叶莺趴在他怀里,假意数落。


    醉酒后的妻子很是黏人,自上车后便一直赖在他身上。冬日便罢了,如今换了薄薄春衫,那困扰人的温软触感便明显了起来。


    崔沅垂下眼帘,便是她因抬手而露出的一截细白腰肢。


    依赖着他,腰肢款摆。


    令人无端想起今晨在皇城门口所见新绿柳枝,拂过一池春水的曼妙模样。


    似乎长高了些。


    无限遐思中,崔沅忽然冒出了个这样的念头。


    还记得她当时提到身高的沮丧模样,听见自己这般说,应会很高兴吧。


    应是轧着了路面石子,马车一个趔趄,叶莺差些从他腿上摔下去。


    他掌住那柳枝,皱眉道:“坐好了。”


    叶莺嘻嘻笑着圈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仿佛一只树袋熊。


    她身上散发着果子成熟时的香气,似是樱桃酒的气味,甜的。


    崔沅的心也像被泡在一池春水里,软得起皱,又被这柳枝撩|拨得,泛起圈圈涟漪。


    成亲月余,方知何谓“活着”,何谓“生活”。过去二十三年的寡淡如隔云端,只怕是再回到那时,自己已然不能忍受。


    手下触感十分美妙,指腹摩挲过薄薄肌肤,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锦帐中那些只有二人知晓的起伏跌宕。


    呼吸微微发紧,握着后腰的手往上挪了两寸,落下的衣摆挡住了动作,有些欲盖弥彰。


    新婚燕尔便是这样,仿佛怎么亲密都不够数。这些天崔沅早出晚归,更是有许多思念。


    叶莺眼尾渐渐湿润,喉咙却觉干渴,不禁仰头亲了亲他唇角。


    一下又一下,始终吻不到点子上。


    崔沅随即抵住她的背,加深了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二月初的凉夜,马车里温度渐渐攀升,唇舌纠缠的些微水声隐散在行驶的风中。


    直到那只手将要越过安全区域时,叶莺才感到一丝羞赧,蹭了蹭他肩窝,“回去吧……”


    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本也不可能在车上孟浪,崔沅低“嗯”了声,抽出手,改而拥着她。


    过了会儿,叶莺自己忍不住挪了挪身子。激得他蓦然收紧手掌,轻轻抽气。


    崔沅闭了闭眼,嗓音发哑:“不等回家?”


    她红着脸小声解释:“有点硌……”


    亥时五刻,崔沅自水汽氤氲的净房中出来,叶莺已经先一步上了榻,放好了帐子,正趴着看书。他一来,便自动滚到了他怀里。


    面上绯意未退,空气里也还残留气息,足以说明适才之浓热。


    崔沅垂眸:“看的什么……”


    史记?


    在他眼神中,叶莺颇不好意思地解释:“睡不着的时候,看两页就困啦。”


    叶莺同他成亲之后一直睡眠很好,只今日的仗打得过于激烈了些,身体累极,脑子仍亢奋,便翻开了这许久不曾沾过的睡前读物,效果显著。


    眼下便有些眼皮打架了,睡前还不忘叮嘱崔沅:“明日不去了,左右咱们园子里就有桃花……好困,你得陪我睡到辰时,少一刻都不行……”


    崔沅失笑,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便察觉怀中的呼吸绵长了起来。


    春雨淅淅沥沥下起来,想到今日路过市井中,听见百姓们谈天说着丰收之年,收成定比去岁要好。


    崔沅的心思也不免飘远了。


    去年这时,他将自己圈在竹苑中,索莫乏气,只能多植些生命旺盛的花草来填补死灰槁木般的生活,只心里仍然空洞。


    那时何曾想过,会招惹来这么一个她。


    上京的春日,原是这样的蓬勃灿烂。


    第47章 掌珠记 曈奴五岁


    叶莺寝居外有一根廊柱坑坑洼洼, 却一直没人修补,走近了看,上头不是落漆, 而是刻着七八行横线并小字,起先的风骨俊逸「曈奴两岁」、「曈奴三岁」, 后来的有些歪扭,「曈奴四岁」、「曈奴五岁」。


    崔曈攥着阿耶刻章子刀在柱上刻下最后一次, 回过头笑嘻嘻道:“曈奴五岁啦!”


    阿娘极配合给她鼓掌:“走!我们吃生辰糕!”


    被阿耶阿娘牵着,荡秋千似的进了屋,在那点了细细蜡烛的香甜生辰糕前许下了心愿——明天不用去书院,最好后天也不用。


    次日醒来,瓢泼大雨,冲散了盛夏的骄阳暑风。


    崔曈甚少见这般大的雨,坐在榻上看了半晌。


    叶莺进来同她说:“今日就不去学堂了,要不要再睡会?”


    不曾想这个生辰愿望竟就这般实现了,崔曈愣愣道:“阿娘, 这个天破了吗?”


    听着人类幼崽的天真之语,叶莺笑得扶床蹲下去。


    崔曈和大雨有些缘分。


    出生前三日,大雨倾盆, 眼看泛滥成灾。


    朝廷已经制好赈灾诏令,调度钱粮, 安排军队运输,却不想,崔曈出生那个清晨,天光破晓,云销雨霁,一个大晴日。


    天空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透蓝透亮,斑斓日光明得晃眼。


    崔沅低眼看向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心中一动,几乎一瞬间,便想好了乳名。


    曈奴。


    曈曨,日欲明也。


    是黎明破晓的天光,是雨后初升的朝阳,明亮而欣欣向荣,所有一切美好而具有力量的意象。


    叶莺很喜欢这名字,比起先前二人引经据典找的名字念来更有温柔希冀之感,于是小名又成了大名。


    崔曈出生全程,崔沅都在一旁守着。原本正在宫中紫宸殿议事,听见公主府婢女来禀,霍然离宫。即使御医院所有儿妇科圣手与上京经验老道的稳婆都在,他仍放心不下。


    叶莺不那么痛时虚眼瞧着他笑了笑,本是想缓和缓和紧张气氛,不曾想,这冰雪玉树的探花郎泪红了眼眶,睫毛都溻湿。


    她不知道,她看着人都飘渺了,难受得不像话,还安慰他,冲他笑。


    他握着她手,于是能清楚地感知,她几时疼,几时疼得彻骨。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中,仿佛断筋绝脉般疼,有血腥气漫开。


    他益发落下泪来,并不是因手臂上的痛。


    疼痛是必然的,只他深知,他仍无法与她感同身受。世上也仅此一件事,他无法真正同她感受。


    从前他梦里总出现一对儿女,有时双生胎,有时兄妹,只那时起,便再也没出现过了。


    二婶在一旁聒噪,“都有这一遭,生完就好啦。头胎生完下回就不那么难了。”


    崔沅在想,时人信奉多子多福,一对夫妻正常白首,只诞育一个子女的情况少之又少,女子或为笼络郎心,或是为宅门中站稳脚跟,也尽可能多生。


    只他的妻子,既是国朝最珍贵的金枝玉叶,又是他唯一倾心爱慕之人,实在无需要付出这些。


    崔沅难免想起她的生母,那个崔家的婢女。一条鲜活健康的生命,便因为这件事香消玉殒了。


    明明凶险万分,二婶怎可以说得那般轻巧。


    心痛中带着恼怒,在那短暂却又漫长的几个时辰里,差点迁怒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


    因此还理解了为何父亲在手札中提及自己时总存在微妙调侃的“敌意”。


    幸而周全。


    曈奴出生,彻底松一口气的是崔沅。


    叶莺前几月没有胃口,吃甚吐甚,好好一张腮线柔润的小脸,清减了许多。他心疼时,她反倒没心没肺在旁调侃“瞧着有‘女人’味了”。


    中后期体热躁动,又十分黏人,崔沅起初只敢亲一亲她,并不敢做旁的,捱不过她哼哼唧唧落泪,撒娇耍赖再三保证无事,只得用手替其纾解。她倒好,懒洋洋地由着他动作,眼中一片水亮,哼唧声也变了味,被伺候舒服了便沉沉睡去,自己只得在飞雪的冬夜认命起身冲凉。


    这样的时刻虽煎熬,崔沅却也从中体会到了从前不曾察觉的乐趣,并一直记着。


    直至叶莺休养恢复后,第一次亲近,两人都有些意乱,崔沅仍是捺着悸动,先用手撩拨了她一次,双眼不错漏地盯着她每个神情细节,于那细枝末节的变化中拿捏力道,令她不上不下很久。


    虽最后到底是让她舒服了,事后叶莺还是羞恼得掐他胳膊,只目光触及手臂上那些结痂伤痕,想起产房里落泪的那幕,心头一颤,又泄了力气。


    崔沅将她那只手抬起来亲一亲,好好地塞回薄衾里,又俯下身,温柔亲她眼睛和面颊,叶莺哼了一声,不计前嫌地转手抱他,这便是和好了。


    尝尽缠绵,没道理不再来一回。


    曈奴百日时,受封了兰阳郡主。公主之女,只有在长至及笄或极受皇帝喜爱情况下才会封郡主,崔曈不过百日便受册封,实际还是因其母嘉阳公主的缘故。


    宾客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公主府却并未大肆宴请,只邀了几个亲朋故旧相聚。


    曈奴周岁,仍然是自家过,这次只一家三口。叶莺效仿前朝给她办了抓周礼,数百物件中,她抓的是个闪亮亮的金元宝。


    叶莺歪头瞧着崔沅揶揄:“她阿耶要攒劲儿赚俸禄了。”


    崔沅淡笑,抚了抚叶莺重新圆润起来的脸颊:“她阿娘是天底下顶富有小娘子,不必操心这个。”


    说起这个,叶莺就高兴。


    今岁生辰时,皇帝不知怎的得知她在与义明几个合伙做生意玩儿,以为她缺银钱,便将登州的一座金矿收益权赏给了她。


    崔沅戏说她如今是天底下顶顶富有小娘子,还真不夸张。


    一激动,抱着他亲了又亲。


    一向养气甚佳的崔沅倒不好意思了,将她抱回榻上坐好:“还未入夜……乖。”


    叶莺没那个意思的,既都被这么误会了,怎么也要将这便宜给占实,在他腰上捏了好几把。直到眼见着快不能收场了,这才趿鞋下榻,一溜烟跑了。


    夜里自是狠哭了一场。


    叶莺精疲力尽躺在床上,幽幽看着他:“沅郎不爱我了。”


    “说什么胡话,莫须有的事。”崔沅还以为她又快来癸水了,算算日子,却不是,但还是安慰着。


    “从前你根本舍不得见我落泪,现在呢?”叶莺振振有词,“我哭了,你越发高兴,还哄着我说那种话!”


    崔沅一顿。


    扪心自问,今日是否真孟浪了些,令她不高兴了。


    “你只喜欢我的身子呜呜呜噗哈哈哈哈”叶莺一边假意抹泪,一边拿眼睛偷偷睃他表情,见他僵在那的样子十分好笑,又忍不住裹在被子里笑死了。


    崔沅深吸一口气。拳头握拢,又松开。


    小玩笑,叶莺转头便忘了。


    只次日厮磨时,当那种充血到发麻的颤栗再次渡遍全身,叶莺眼中的水色忍不住漫了出来,挂在眼角睫尾,可怜可爱,崔沅却缓了下来。


    叶莺咬唇看他,神情迷惘。


    崔沅抑制着呼吸,不疾不徐,“昨日有人说,我不够体贴。”


    “我反思后,仿佛的确如此,于是决定痛改前非。”


    “今日可体贴?”


    最后一句,他将她凌乱发丝拨开,附耳说的。


    “……”叶莺咬牙,“我说着玩的!”


    “我却觉得说的很对。”


    叶莺不上不下地十分难受,这时候便顾不得面子了,放软了声音,晃他的手:“夫君……”


    “嗯。”


    “沅郎……”


    “嗯。”


    “……”怎么没用啊!


    叶莺欲哭无泪,头脑一热,忽然喊了一句,“阿兄……”


    崔沅一顿。


    本就是极力忍耐着,她这般娇怯的一声“阿兄”,脑中有根弦,咔嗒,蓦地断了。


    眼前的光景仿佛都涣散了一瞬,漫长的白光里,耳边是她呜呜噎噎得尝所愿的泣声。


    叶莺擦着泪,哪里知道,一句“阿兄”能激起他这么大反应。


    崔沅也有些怔,垂眼看见她膝上的红痕,拿来了膏药给她抹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心思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到那一次,清一阁的婢女将二人当作了兄妹。


    叶莺不由缓缓眨了下眼,道:“要喝水。”


    声音里带点刚哭过的鼻音,带点沙哑,像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有些痒痒。


    真倒来了,又指使他:“你喂我,手上没力气。”


    看她这副模样,乖得很,崔沅哪有不依。


    偎着他的手喝了大半盏了温茶,抬眼对上灯光下如画如诗的眉眼,适才被捉弄那点子不高兴便也散了。


    叶莺不禁扪心自问,莫非自己才是颜控那个?成亲三年了,看着这张俊脸,怎就一点没有厌烦的感觉?


    尤其是那身穿绯袍公服的模样,几年官场,威仪更盛了,面对家人却又多一层柔和,许是为人夫为人父的改变。


    崔沅被她殷殷眼神看得,心软似水。


    曈奴三岁,叶莺开始教她认字了。


    便如当年徐夫子教她那样,从千字文、音律开始,一个一个,一句一句,从字形到义,再到句读、句义。


    崔沅下值回家,常能听见琅琅念书声。一温软,一幼糯,特别特别放松身心。


    这一年,他升了户部尚书,正三品紫袍权臣,皇帝钱袋子,又是皇帝最疼爱小女儿驸马,实打实简在帝心。


    三岁起,曈奴就睡在自己的小屋里,桑叶温柔,云扶耐心,便都去照顾她,而叶莺与崔沅也有了更多的二人相处时间。


    叶莺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见曈奴完美遗传了二人的优良基因,眉眼似她,鼻唇像崔沅,便心痒痒想再生一个眉眼像崔沅的小孩子,也顺便看看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崔沅却严肃认真起来:“旁的事我都能依你,只这一件,不行。”


    那天若非是在产房亲眼所见,那些从她体内流出的血,那苍白飘渺到仿佛要离开的脸色,或许他也会想着那个梦。


    叶莺那时疼得厉害,确实感觉到灵魂仿佛都在从身体中分离,仿佛能少些疼痛,只是见他一瞬落泪,心神震荡下,便回神了。


    她有些怔,随即便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板着个脸做什么?”


    崔沅眉心一松,缓了声音:“因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须得损你的身体,甚至累及命数……”


    他滚了下喉结,竟说不下去。


    叶莺抱了抱他,叹息:“旁人都巴不得子嗣丰足呢,是以纳妾通房……只你从前不想,我知道是因为病情缘故,那再之前呢?祖母为你说亲,那么多端庄闺秀,你何故耽误了?”


    崔沅端正了坐姿,凝视着她,缓缓道:“我亦说不出为何,只见她们时,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是’。”


    “该不会一见到我就觉得是了?”叶莺笑吟吟揶揄他。


    不曾想,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叶莺怔怔。


    却也不止于此。


    “什么香火,什么子嗣,这些本就不会属于我。”他轻吻她眉心,“是你。”


    “……怜悯我。”


    那时候,有她那般不弃。


    没有她,他现应已是一抔黄土。


    “于我,你始终是最重要那个。”


    “矢志不渝。”


    崔沅倾身,郑重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第48章 青梅记「壹」 IF:冷肃宗子x寄居表……


    立春一过, 天气眼看眼地和暖起来。


    江边一溜的杨柳新绿,丞相崔府中,帘幕无数重, 都从厚重的羊毡换作了天水碧色的轻纱。和风细雨,碧纱堆烟, 望之怡然。


    府中许久不曾热闹了,太夫人爱玩爱俏, 便趁着自己生辰的由头,将膝下这些个年轻小郎君小娘子们都聚了起来。


    因都是从小凑在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便也没特别严格的大防。


    崔四娘、五娘在花厅里招待姜家的六娘、八娘、十娘。


    女孩子们谈论着元夕那夜的灯节,难得可以正大光明在街上逛的日子,说起来没完。


    已出嫁的崔二娘也回来了,听着妹妹们活泼笑语,面上笑着,嘴里装模作样地说她们:“行了,行了, 一人都少说几句,呱呱吵我头疼。”


    崔五娘吐吐舌头,还没说什么呢, 就被崔五郎、六郎嘲笑了。


    “呱呱,虾蟆!哈哈哈哈哈哈!”


    真讨厌!


    气得四娘五娘踩他们的脚。


    崔五郎仗着身高腿长, 躲开了,又反过来笑话她们矮。


    “姐姐!你看他们!”崔五娘摇晃二娘的手。


    崔二娘摇摇头,叹气:“这个年纪的男孩呀……”


    “鸡嫌狗憎。”


    这回换女孩子们笑话起来。


    “你就瞧好吧,待会儿投壶我必得是头筹!”遥遥的,还没见人,崔六娘的声音就嚷嚷起来了。


    “得, 又来一个呱呱!”崔六郎嗤笑。


    却不想,适才与他一同笑话女孩子们的五郎少有地紧张了起来。


    崔四娘崔五娘暗笑。


    门外丫鬟行礼声:“六娘子,叶姑娘。”


    伴着崔六娘爽快的“起”,另还有一道清软的少女嗓音:“玉兰姐姐。”


    崔六娘先踏进的门。


    崔五郎赶紧问:“叶妹妹呢?”


    崔六娘:“喏。”


    众人扭头。


    “叶姑娘”转过了屏风。


    一个皓齿明眸的美人儿。


    眉弯新月,目凝秋水。


    天光自水碧帘纱中疏漏,一缕一缕,打在嵌了云母琉璃的紫檀画屏上,荧荧熠熠。


    这斑斓光线映在她素面上,轻盈眩目。


    身上穿着半旧裙衫,却绰约窈窕,俏比三春桃花。


    十分令人惊艳。


    崔五郎霍然站起:“莺……叶妹妹!”


    他面上的欢喜神色,众人瞧得清楚明白。


    姜家的几个小娘子互视一眼。


    便叶莺壳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迎着这样炽热的目光,也会有些尴尬。


    不过她寄居崔家许多年,没点子脸皮,怎么跟底下的仆妇打交道?


    垂眸复抬眼,便已经能够笑盈盈地同大家打招呼了。


    “妹妹昨日可是没睡好?眼下怎地有些青?”待叶莺入座后,崔五郎关切问道。


    崔六郎插嘴:“是不是又帮六娘写课业了!”


    “没有!”崔六娘恼火地回嘴。


    扭头将她打量一番,埋怨道:“你熬夜抄经啦?我都说了不必急,什么时候抄完了,再给我就是。”


    崔六娘外祖的忌辰快到了,同时也是叶莺的祖母,二夫人让她们两个各抄十份佛经表孝心。


    六娘性子是个坐不住的,又不曾与这外祖见过面,没多深厚感情,便私底下扯叶莺帮她。


    叶莺十分懂得不能让她下不来台的道理,便作轻松语气:“是睡不着才起来的,左右没事,便抄了两份。”


    崔六娘闻言点点头:“那行。”


    又咂舌:“我晚上一看书就困,你竟还能坚持抄两份!”


    叶莺低头一笑。


    二十份,她能怎么办啊……


    何况,那是她的祖母啊。


    不是整寿,太夫人不稀得大办,只作家宴。


    宴上,大夫人忽然说了个好消息:“大郎回来了。”


    太夫人惊讶:“几时的事?我竟不知?”


    大夫人笑道:“也才昨天收着的家书,已在路上了。这孩子,打小就自己有主意,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下。”


    三年前,崔大郎外放至江南杭州任别驾,许久不曾归家。听闻他任期已满,即将回京,长辈们都十分高兴。


    毕竟崔大郎在任期间,杭州治下富庶安宁,功绩卓然,多次得皇帝嘉奖,想必这次回京又要升迁,届时崔家风光更盛。


    适才闹哄哄的小辈此时却静悄悄,俱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惊恐。


    他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崔六娘摇着叶莺的手臂:“怎么办怎么办,长兄要回来了!”


    叶莺有些空洞地听着,并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只是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在心里闪过。


    啊,那个皎皎明月般的探花郎。


    他终于要回来啦?


    除此,再没别的什么了。


    她只是投奔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寄人篱下,又怎会与那样的人有交集。原就不熟,如今长大了,年轻未婚男女,更是要避着走。


    孰料忽然听见大夫人喊她的名字:“莺娘,莺娘。”


    “诶?”叶莺懵然抬头。


    大夫人笑道:“在说你呀,小时候总是跟在阿沅身后玩,不记得了吗?”


    ……她吗?


    叶莺十岁得过一场风寒,小命都差点没了,醒来后有些事便记不清了。那时候崔大郎在外游学,更是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是眼下气氛很好呢。


    她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小时候不懂事,大表兄特别烦我。”


    府里的人,她都是跟着六娘辈分称呼,叫对方一句表兄并不为过。


    所以关于这位“大表兄”的人设,也是根据对方在崔六娘口里的评价来捏的。


    据崔六娘说的,她这长兄性子十分古怪,一点也不像他和蔼风趣的爹娘,简直将崔相的严肃古板学了个十成十。


    只崔相对着他们尚且还有些慈爱笑容呢,长兄却还不到慈爱的年纪,平日最不耐烦与年小不听话的弟弟妹妹打交道。


    话音刚落,却见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


    “你肯定是不记得了。”大夫人道,“他才不烦你。”


    “你刚来的时候,和六娘放纸鸢,纸鸢挂了,在那里哭,他还替你爬树去捡。”


    叶莺眨眨眼。


    穿越以前,其实会以为继承上辈子的心理,穿越之后才发现,思维会受身体年龄的限制,即便有记忆,也与常人无太大差异。


    那时候小孩子嘛……哭很正常。


    但是她真的想不太起来了。


    崔六娘惊讶:“长兄?爬树?还是为了个纸鸢?”


    大夫人纠正:“是因为莺娘哭得太伤心了。”


    不是因为纸鸢。


    那也很不可思议了。


    “天哪!”崔六娘道。


    要是她胆敢在长兄面前因为一件玩意儿哭,应该会被他训得再也不想放纸鸢了吧!


    其他人也都喃喃:“天哪……”


    不可思议。


    叶莺实在是想不起来,竟有这种事。


    吃完饭,和姜家姊妹一起玩投壶,郎君们也都在。


    “我跟姜十一块!”这时候,什么都要跟叶莺一起的崔六娘立马就丢下了她。


    因为叶莺的投壶技术不怎么高明,姜十娘却跟崔六娘一样,是个爱玩的。两个人在一起,肯定能拿魁首。


    但这样叶莺就落了单。


    四娘跟五娘一组,姜六娘跟八娘一组,剩下她只能在崔家的郎君里面同人组队。


    其实若她像姜家姑娘那样,跟人家是正经表兄妹,她绝对不会扭捏什么。只是,眼看着欢喜向她走来的崔五郎……


    叶莺的眼皮垂了下去,犹豫拒绝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叶妹妹,”崔五郎看着叶莺姣好的面庞,根本挪不开眼,“我、我们俩一起可好?”


    崔六郎犹在一旁叫道:“你怎不跟我一起,只找你叶妹妹?”


    其他人都看过来了。


    叶莺脸上微热,也有些恼。


    暗道两个傻狍子。


    幸好大夫人笑吟吟地过来了:“我也来凑凑你们小年轻的热闹。”


    她一过来,自然就没有崔五郎什么事了。


    崔五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叶莺感激她替自己解围,眉眼弯弯地笑。


    大夫人看破不说破,转而道:“别看我年纪大了,投壶玩得可不错,肯定不比六娘差。”


    随后,叶莺惊讶了。


    大夫人这技术,岂止是“不错”,简直“登峰造极”好么!


    直接把她带飞了……


    叶莺真的尽力了,没有拖后腿。


    赢了彩头,一对珍珠抱头莲簪。


    大夫人不肯要:“你拿着,拿着吧啊,小姑娘才作这么鲜亮的打扮。”


    叶莺厚着脸皮收下了,心里对大夫人这位可爱的长辈又多了一分喜欢。


    崔五郎凑了过来。


    “这簪子可真好看,戴在妹妹头上一定更好看。适才我便想着,赢过来送妹妹,不曾想大伯母这般厉害。”


    阳光下,少年眼神里的倾慕仿佛能将她淹没。


    叶莺无处遁形,攥着手里的簪盒,垂眼道:“谢谢五表兄。”


    果不其然,那些仆妇们好事的眼神又落在他们身上了。


    叶莺心里叹了口气,她若是想,又怎会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道谢,连个话头都不起。


    非是她不想直接挑明了说,自她懂事起,便寄居在人家府里,一餐一食都是恩情。她心里清楚,旁人是看在姑姑的面上称她一声“叶姑娘”,实际自己只是个失怙失恃的孤女,行事怎能不圆滑些?


    都说长房大郎君管束弟妹严厉,六娘在她耳边说了不少对方“坏话”,渲染得十分可怖。这会子,叶莺倒是盼着这位长公子早些回来。


    那样,崔五郎就应当没功夫搭理她了吧?


    崔五郎特别喜欢看她这种垂着眼睛,长长睫毛扑扇的害羞样子,十分令人心痒。


    少年人的动心,多还是见色起意,但也不会有太过的想法。至少这会儿崔五郎仍是停留在想多和她说说话的阶段。


    想到她昨夜没休息好,赶紧道:“我那有个安神方子,使人给你抄一份去?”


    “多谢表兄好意,倒不必,我素日都休息好的。”


    崔五郎:“那……”


    “五表兄,”叶莺打断他,“我有些倦了,便先回去了。”


    便是有心想与她多待一会,也只好看着倩影离去。


    崔六郎在旁嘴贱:“表兄~”


    被崔五郎虚踹了一脚。


    这一日后,又平静度过了几天,便有正院的婢女来传话,说是大郎君今晚到,太夫人让大家伙都去府外迎一迎,接风洗尘,热闹。


    叶莺自然也要去。


    二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白日暖和,夜里被风吹着还挺冷。


    叶莺站在人堆里靠后的位置,崔六娘在旁边撑着她的肩膀借力,踮脚扽脖子眺望。脚跟都站痛了的时候,终于,街口传来一阵“踏踏”蹄声。


    夜色里,一人策马而来,身影颀长。


    “吁——”


    马停下。


    他翻身,下马。


    解了披风丢给小厮。


    “祖父,祖母。”


    “父亲,母亲。”


    至于其他叔婶,人太多,只颔首示意。


    那个人,不知是因为远道归来,还是天性,身上裹挟了冷意。向长辈行礼时,姿仪雍容,声音肃然清凛。


    抬身时,灯笼映出他眉眼。


    光华耀目。


    皎皎明月。


    竟给人一种清寂的感觉。


    叶莺有一瞬忘记了呼吸。


    许是她的目光太盛,他居然抬眼朝着这个方向看来。


    叶莺顿时别过脸去。


    也不知为什么,就是心虚。


    崔沅淡淡收回了眼神。


    “进去吧,都进去。”太夫人擦着高兴的泪,拍了拍长孙的胳膊。


    崔沅搀着祖母,恭敬地落后半步。


    回到了阔别数年的家宅。


    大房沉浸在喜悦中,大夫人饶是不饿,也还是陪儿子一块吃了一顿暮食。


    暖灯下,崔沅眉眼间的冷淡似乎被驱散了些。


    “都瘦了,”大夫人凝视着他,心疼又自豪,“这个汤补,你多喝点。”


    “够了。”崔沅只略喝了半碗汤,便放下碗箸。


    他道,“母亲也该少用些,夜间积食不好。”


    大夫人被他一噎,得,还是那个死不知变通的冰块疙瘩。


    还以为出去几年会有什么长进,也不知给她带个媳妇儿回来。


    大夫人幽怨。


    “刚刚那人是谁?”崔沅忽问。


    没头没脑的,大夫人怎知道是谁。


    “六娘……”崔沅停顿一下。


    他自十四岁离家,上白麓书院求学,后游历,再回家便是参加科举,进士及第后,本应入翰林院历练,适逢杭州空缺,便外放三年。


    这些年回家次数寥寥,每次都十分仓促。适才一眼,弟弟妹妹们竟都有些辨不出了。


    那个发色有些暗黄的,应当是二叔家的六娘。


    但另外一人,他有些不能确定。


    他道:“六娘身边站着,穿绿裙子那个。”


    崔沅随意扫了一眼,只看见半张侧脸,雪白。


    半新不旧的素衣裙,站在锦绣堆里,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哦她呀,”大夫人刚想答,忽地眼儿一转,精光闪闪,“你怎地问起个小姑娘来了?还连人家穿什么颜色衣裳都记得。”


    崔沅无语。


    “眼生罢了。”他道,“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


    说着,起身告退,吓了大夫人一跳。


    这孩子,几年未见,恁的长这么高!站起来黑压压的。


    “那是你二婶婶娘家侄女,住咱们家好久了。”大夫人冲他背影打趣,“你小时候还为她爬过树呢,衣裳被树杈子勾破好大个洞,忘了?”


    大夫人最喜欢说这件事了,实在是因为崔沅小时候就冷冷淡淡的,一点也不好玩,唯有这一二件事可以拿出来说。


    “啧啧,那衣裳还是新做的呢,你回来时脸都黑了。”


    崔沅一顿,随即加快了离开脚步。


    大夫人和嬷嬷笑死:“瞧瞧,还不好意思了。”


    崔沅回去后,问身边婢女:“府里都有什么事?”


    官场上的事,必轮不着公子来问她,剩下是不便问大夫人,或大夫人不会说的。


    白术流利地答了。


    她虽随公子外任去了,却提前了两天回来打点,足够打听清楚这些年后宅的情况了。


    都是些不关他的事。崔沅心想。


    不过也有令人感慨的。二郎三郎都定了亲,四娘、五娘也在议亲了。


    转眼,弟弟妹妹们都这般大了。


    他的事倒不急,宗子总是要慎重一些。


    不过,这次回来,想必祖父也会找他提这事了。


    崔沅对自己的婚事没什么感觉,问:“六娘不是和她们一般大?”


    白术笑道:“二夫人觉得六娘跳脱,想再拘一拘呢。”


    崔沅微哂。


    真是……得有多不靠谱,才使亲娘都这般觉得。


    “从小就属她与六郎性子不端,顽劣难驯。”崔沅沉声点评。


    明明在说六娘,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子。


    小时候她常受六娘欺负,现在长大了,也不知有没有学会自保。


    崔沅一顿。


    想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他淡淡地道:“熄了灯烛。明日早些去母亲、祖母那儿请安。”


    夜色深沉,各院都陆续睡下了,躺在床上,心思各异。


    叶莺想着,那位大表兄回来了,瞧着是位很冷肃的君子呢,崔五郎在他的约束之下,应当没空再来烦人了吧?


    揣着好心情,做了甜甜的美梦。梦里有了自己的小家,终于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眼色了。


    崔五郎也在做梦。


    不同叶莺的美梦,他半途醒来了,脸红耳臊地去换了件亵裤,丫鬟换了干净被褥。再躺回榻上,回味着梦中叶莺娇美的脸,身体和心态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十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第二天,丫鬟悄悄告诉了三夫人昨夜里的动静。


    三夫人一挑眉,开始琢磨着给儿子挑个什么样的人过去教导周公礼。


    崔五郎起来,想着今日府里为长兄办接风宴,又能见到叶莺了。


    捯饬了一通,绞了胡茬,又换了好几件新衣,都不满意,最后穿了件士子白袍,倒有那么些风流潇洒的意思了。


    他不满足于只在宴席上当众和她说那些没营养的话,大上午,便忍不住出门往二房方向去。


    不曾想,会被长兄当场撞见。


    第49章 青梅记「贰」 崔沅在他说到“叶妹妹”……


    乍回到上京, 气候和床铺都不同,难免睡不好。崔沅醒时,暗蓝天边还挂了几颗疏星。


    初回京城, 难得的清闲,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便站在窗前赏了片刻的景。


    黎明前的花草上沾了露水,晶莹透明, 十分干净。


    卯时三刻婢女来回话,说大夫人那边起身了。


    崔沅陪母亲用过朝食,去正院向祖母请安,出来已是辰时二刻。日头都升起来了,照得瓦顶灿灿。


    回去路上,大夫人见园子里杏花都开了,起了游兴:“过去看看。”


    崔沅下意识便要拒绝。


    赏花这种虚度时间的消遣,崔沅一向不感兴趣,只他还未开口, 就被大夫人睨了一眼:“怎地?刚回来,连陪你娘这点空都抽不出来?”


    任换了旁人说这种话,崔沅都不会理会, 只这个人,是他的生母。


    崔沅的目光微微落在她的脸上。


    岁月的痕迹。


    这些年亲子分离的时光似乎变得具象了起来。


    拒绝的心思便淡了。


    崔沅上一次归家, 还是他十七岁那年。


    大夫人被他那双幽黑眸子看了一眼,后背生凉,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出仕这么久,样貌还是那个样貌,风姿气度却处处都不同了。


    少年气没了。


    锋芒毕露。


    大夫人心里叹然,又骄傲。


    她失落地摆摆手:“好吧, 好吧!你忙你的去吧。”


    崔沅缓和了语气,微微躬身,“儿今日只陪着母亲。”


    大夫人便满意笑了。


    园子里,桃杏开得蓬勃,春光如洗,照得花间金煌煌的,明媚而烂漫。


    大夫人说起花馔来头头是道,“春日的鲜花最好,蜜渍得了,做点心糕团,煮汤饼,或配着茶吃……你爹爹呀,最喜欢炸玉兰花下酒,还必须是井水酿的梅子酒。”


    “他是个讲究人,果子酒只从东市上那个弗朗机人手里买。那弗朗机人也的确有本事,什么葡萄、桑葚果子……都能拿来酿酒。”


    大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家常。


    崔沅安静听着。


    转过小径,面前出现一个岔路口,视线隔着桃花林,远远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少年,跟一个少女。


    崔沅目力很好,一眼看出那道倩影就是昨天那人,二婶的娘家侄女。


    她还穿着条那身半新不旧的绿裙,换了件衫子。


    那个少年半侧着身子,欢喜地与她说着什么。


    她面上飞红,垂着脑袋,脚步匆匆。旁人瞧来应当会觉得是害羞的绯意。


    崔沅却敏锐地察觉到——


    她不想听。


    白日光线好,纵有桃枝挡着,崔沅也看清了那张垂下去的脸孔,虽敛目,却掩不住羞恼的神色。


    少年仍滔滔不绝。


    似乎是忍不了了,她停下脚步,抬头认真与那个少年分辩。


    崔沅也因此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蕴着薄怒的杏眸,扑面而来水乡湿润,令身畔灼灼桃花都失色。


    少年一呆,反应过来后,提步又跟了上去。


    大夫人犹在絮絮:“从前他老嫌自斟自酌没味儿,眼下你回来了,就能陪着他喝点了……”


    她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儿子走神了,于是看了他一眼。


    便见他目视前方,脸色有些冷。


    刚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大夫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哟,那是不是五郎啊?身边那是谁呀?莺娘吧?”


    大夫人第一眼只认出了侄子崔五郎,至于叶莺,平日见得其实比较少,是她推断出来的。


    大夫人八卦兴致勃勃。


    崔五郎对叶莺的倾慕,是个人不瞎都能看出来。


    同样,叶莺对崔五郎没有那种心思,也十分明显。


    大夫人自是不喜这副纠缠作态,但她作为隔房长辈,不知道二夫人三夫人是何作想,断不可能去插这个手,不太合适。


    只最多在小姑娘尴尬下不来台的时候,帮忙解解围罢了。


    眼下崔沅回来了,若是被他知晓了五郎纠缠人家女孩子的事,定是要管教的。


    只她这三房妯娌实在有些小性儿,大夫人一点也不想之后听她的阴阳怪气,便笑笑道:“这些孩子们,当真是有朝气。”


    却晚了。


    崔沅扭头问她:“五郎如今多大?”


    大夫人不确定:“十五?十六?满十六了吧?”


    崔沅冷笑一声。


    十五岁时,他从白麓书院肆业。


    十六岁,足历洪州、鄂州、岳州。


    母亲却对着一个比他那时还大的人称“孩子”?


    他沉声道:“十六了,尚不知何为大防,何为礼数,性子比我离家前还不堪。这些年,竟是痴长了?”


    随即命婢女前去将人带来。


    大夫人眉心一跳,今日五郎怕是要倒霉了。


    大概兄长教训弟弟倒不算什么,她也在那就不好了,三弟妹指定是要生气的。


    大夫人寻了个由头,先走了。


    崔沅没管她。


    叶莺见今日天气晴好,原本准备到园子里捡些花瓣回去,用蜜腌了,做点心孝敬二夫人。


    适才出门,就碰上了崔五郎。


    与他说过了自己有事,不曾想,他非要跟来,一路上遇见的仆妇还不少。


    崔五郎嘴里犹道:“妹妹做的点心,我也极喜欢,待做成了不知道能不能沾光。”


    便是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认真道:“五公子,你不要再这样了,这不合礼数,我姑姑知道会生气的。”


    说完便走了。


    原以为这般说已经够生硬直接的了,不曾想,崔五郎转头竟又追上来,这回急切得,竟是直直表白心意。


    叶莺脸上火烧似的,恼的。


    都想把挎篮丢他身上了。


    这时候,一个貌美干练的婢女拨开花枝,从对面桃花林中走了出来,冲他们福身一礼。


    “五郎,我家公子有请。”


    看见来人,崔五郎暗道不妙。


    白术是崔沅身边的大丫鬟,在崔五郎他们之间十分脸熟。


    崔五郎虽还没想到刚才的事情被崔沅尽收眼底,但长兄素来与他不算亲,才回京便找他过去,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


    叶莺则是松一口气。


    同时隐隐有些猜到,对方可能是看到刚才那一幕了。


    崔五郎跟着白术走了。


    叶莺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桃林中,依稀掩着一抹白色身影,风姿秀逸,如清晨林下的一缕清风。


    果然人最怕就是对比……崔五郎今日穿的也是白衣裳,但也仅限于穿了件白衣裳了,并无风度。


    叶莺摇摇头,走了。


    崔五郎跟着白术,从一片桃林当中穿过,就如她刚刚走出来的那样。


    拨开头顶纵横交错的花枝时,头顶有许多的花瓣飘落,纷纷扬扬。


    白术身形一闪,眼前豁然开朗。崔五郎抬眼,猝不及防,一个白衣郎君撞入眼帘。


    眉目精致冷淡,气度沉稳。


    是长兄。


    落花如雨,袍服胜雪,这一幕如诗如画。


    崔五郎怔怔间,对方瞥了他一眼,冷淡道:“坐。”


    这一处空地被桃林环抱,当中设了凉亭石凳,可以歇脚煮茶。


    区区百步距离,崔五郎走出了一背冷汗。


    “长兄……”他缩了缩脖子,“长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崔沅见他这副德行,就有些蹙眉:“今日不必上学?”


    崔五郎老实道:“因着长兄归家,祖父给我等放了一日的假。”


    既是祖父的决定,崔沅便没说什么,颔了首。


    那边有茶炉茶具,白术煮好了茶,给二人递上。


    崔沅垂目啜着茶,一时没再开口,崔五郎颇有些坐立难安。


    实则他当时将人叫来是因为一时之怒,不能忍受府里的子弟这般无礼。


    却未曾想好要怎么开口。


    劝诫?这个年纪的少年,若非令他们感到害怕,对长辈的劝告多半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训斥?五郎已经大了,面上不好看。再则,也会使那个女孩子陷入尴尬境地,甚至可能被记恨。


    崔沅于是扫了他一眼。


    许是因为幺子,三叔三婶过于宠溺的缘故。分明翩翩少年郎,眉眼身形生得都不差,却给人一种畏畏缩缩、不堪大任的纨绔之感。


    他心里摇摇头,开口:“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何解?”


    竟然上来就考校他,幸好这是《论语·尧曰》,学过的,不算难。


    崔五郎自信答来:“君子应端正自身衣冠,尊肃目光,使举止庄重得体……”


    答至一半,忽然间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看见他适才追着叶莺说话那一幕了。


    “长兄、我……”作为三房受宠的幺儿,崔五郎对上崔沅那双幽黑双眸,下意识就想为自己辩解,“我就是看叶妹妹一个人摘花太累……”


    崔沅在他说到“叶妹妹”时,掀起了眼皮。


    眼神凌厉,仿佛使得周身缭绕的茶雾都凝成霜。


    崔五郎彻底不敢吱声了。


    说错话了,还是好日子过太久了,唉!


    到底被训了一通,还罚了抄写。


    崔五郎两眼一黑地回了三房,连晚上的接风宴都没了心思。


    三夫人竟不知怎么知晓了,将儿子叫了去盘问,“大郎罚了你功课,怎么一回事?”


    她最是好面,长房大郎昨个才回来就罚了她儿子,还只罚了她儿子,让她怎么不生气。


    崔五郎知道,自己便是不说实话,也会被身边的丫鬟婆子给捅出去,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了。


    三夫人气得扶额。


    手帕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丫鬟奉茶,嬷嬷拍背,崔五郎连声认错。终于是缓过气来了。


    “你说说你,何至于!”三夫人恨铁不成钢,使劲儿戳他脑门,“人家莺娘对你压根没意思!你凑上去剃头挑子一头热,白白让长房的人看了你爹娘的笑话!”


    崔五郎生怕三夫人此后彻底不让他跟叶莺来往了,急急道:“不是的,她、她只是怕二伯母生气罢了……”


    “你也知道你二伯母会生气!”三夫人翻了个白眼。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家里没个亲长,婚事落在她姑姑手里,我跟她姑姑不点头,你是想干嘛?啊?”


    “那……那就……”反正都挨骂了,崔五郎趁机一骨碌跪在了三夫人脚边,迭声道,“娘,娘,儿子喜欢叶家妹妹,你若是让儿娶她,儿保证明年考中举人回来!”


    生在这种书香清流之家,小辈们从小就被熏陶,即使天资最差的六郎今年也中了秀才了。


    五郎比六郎稍强一些,但在家里也只是不上不下的水平,撵一把又能跑到前面去,时常让三夫人感到牙痒痒。


    所以平常崔五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需摆出一副用功的作态,不出两天,三夫人就会答应他。


    不过他被宠坏了,每次也都坚持不过两天。


    这次竟然拿功名出来许诺,可见决心之坚。


    只三夫人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不行!”


    “不说她们家人都没了,便是还在,也早就没落得不成样子,怎么堪当你的正妻?”


    三夫人自诩出身,打算为儿子相看的也都是知根底的世家。


    莺娘那个孩子,乖巧无争,三夫人平日也还算喜欢,让她作媳妇却不合适。


    她拒绝完,打眼一扫儿子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冷笑道:“你要是嫌你娘跟二伯母结仇不够多,就尽管去她跟前提,提你想让莺娘做妾,我绝不拦你。”


    崔五郎吓得摆手:“儿绝无此意!”


    心里面冒汗,他这亲娘未免太了解他,怎地没张口就知他在想什么。


    三夫人长出了一口气。


    崔五郎还想再争取一下,放软了声音,撒起娇来,“娘,儿真心喜欢叶妹妹……”


    “没门!”三夫人斩钉截铁。


    晚上接风宴,水榭里,男人们谈笑风生,女眷们言笑晏晏。


    崔五郎破天荒地没跑来找叶莺搭讪。


    她抬眼,隔着清透罗屏,有道隽瘦身影,巍峨如玉山。


    竟使人生出了淡淡的安心。


    她弯唇一笑,在心里道了声“谢谢”。


    气氛十分热闹,长辈们面前,崔沅也敛去了锋利。听自家父亲与四叔说起曾泛舟西湖事,不时应和一声这些年的见闻。


    四相公数落道:“那时我钓上来一条肥鱼,呼阿兄拿桶来,阿兄硬是要用手比划,让那鱼给溜了。哼,当真气煞我。”


    崔沅:“西湖泥肥沃,水草丰美,故湖里鱼群生长繁茂。”


    大相公抚须,陷入回忆之中,嘴角都含笑:“西湖烟雨,茸茸烟柳,天与云与山与水,长堤与湖亭,我与你四叔,当真是美。”


    崔沅:“刚到任上时,知州领我等疏浚西湖,利用疏浚淤泥筑成长堤,如今已有数里,既便于人们赏景,又疏通湖体,的确是二得之举。”


    他们的对话,屏风后的女眷们听得一清二楚。


    四夫人笑了:“阿沅可当真是夙夜在公,言不及私呢。”


    大夫人嘴角抽抽。


    崔六娘戳戳叶莺手臂:“哎,大伯母现在指定在想,‘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玩意儿,当真是从我肚里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叶莺:“噗——”


    抬眼,不料正和那人对上视线。


    叶莺心里一跳,立刻端正了坐姿。仔细才发现,原来那道清炯的目光是落在她身后的那面墙的横幅湖景图上。


    似乎绘的正是西湖,应该是顺便说到了吧。


    果然……人一说旁人小话就容易心虚……


    她悻悻低下头去吃菜。


    原是祖父问起那幅湖景是否他少时所作,崔沅循祖父话看去,正看见崔六娘贼眉鼠眼,掩口与身旁叶莺说了一句什么。


    只看母亲与四婶神色,崔沅不用想都知道,必是什么调侃他的话。


    这个六娘。


    崔沅几不可查地蹙蹙眉。


    那女孩子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又在与他对视后埋下了头,心虚得很。


    一根根吃着素拌瓜丝,倒是乖巧。身上衫裙的颜色,是比这春日胡瓜还新嫩的碧。


    那一瞬间,崔沅想起了早上桃林里,她踩着柔软的草地,罗裙拂过草尖,迎面走来的一幕。


    他收回眼神,缓声回祖父:“正是。”


    第50章 青梅记「叁」 亲事,求助大表兄


    又过了几日, 圣旨下来了,授崔沅为国子司业。


    一时间,宾客来往恭贺, 崔府门前,端的是马咽车阗, 络绎不绝。


    就连崔府里小郎君小娘子们的婚事也都炙手可热了起来。


    这天二夫人出门赴宴,回来后, 将叶莺跟崔六娘都叫到了房中。


    “……往远了说,兰陵百年世家,难得的书香门第,往近看,爹是京兆尹,实权官儿,本人又是个才貌双全的,性子和气,与你长兄同年进士, 授了校书郎,如今任翰林编修,很有出息。”


    这门亲事若能成, 二夫人是极满意的。


    崔六娘兴致缺缺的样子,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这是还没开窍。


    对上二夫人含笑的眼神, 叶莺由衷地笑了笑,附和道:“挺好的。”


    与自己无关,叶莺没继续关注这个事,只崔六娘偶尔会来向她抱怨“进度”。


    例如二夫人寻着中间人,与那萧家的娘子见上了一面啦,又例如寻道士偷合了崔六娘与那萧二郎的八字啦……


    每每说起这些的时候, 崔六娘都挺不开心的。


    叶莺是真觉得这门亲挺好,实在。二夫人也让她多开导开导对方。


    她问了几次,崔六娘终于肯说了,怏怏道:“成亲之后,你我是不是就不能在一起玩了?”


    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叶莺受宠若惊。


    “都是这样的。”


    她安慰道,“你看二表姐她们,都在上京,没事还能回家坐坐。到时候咱们约同一个日子不就行了?”


    只她心里清楚,出嫁以后,还能常回来的只有六娘。因这里不是她的正经娘家。


    ——其实她也没那么想回来。


    崔六娘靠在她身上唉声叹气:“到底比不了这会亲近。”


    不曾想,没过两日,崔六娘再来时,竟然喜笑颜开。


    叶莺问她可是有什么好事。


    她来之前,二夫人耳提面命过,只这个亲娘大抵对自己女儿的不靠谱认知不够清晰。崔六娘看看她,到底憋不住,屏退了丫鬟婆子,与她秃噜了出来:“我娘说,让我们同嫁萧家去。”


    叶莺一呆,“这样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她怎么可能啊?


    “就是那个萧二郎,他不是有个长兄?”崔六娘神神秘秘,“我娘昨个跟那萧夫人出门吃茶,回来以后,说人家打听了你的事。”


    萧家大郎……叶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地弟弟都要娶亲了,做阿兄的倒跟顺带一样。


    必是阿兄的亲事不太好议。


    京兆尹之子,书香门庭。若非是本人太差,怎么会不好议?


    看着崔六娘喜兴的笑脸儿,仿佛无知无觉,叶莺一瞬间有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崔六娘扯扯她袖子。


    叶莺强行拉回心思,让自己笑了笑。


    姑姑是她血缘最亲近的人不错,只这个事,绝不能去问姑姑。


    丫鬟婆子也不好透露,都是二房的人。


    自己在这深宅里,消息太闭塞了,竟然没有个可以打听消息的对象。


    叶家太夫人的忌辰到了,二夫人忙着女儿的事,那天要带崔六娘与萧二郎相看。


    这个时候,叶莺乖巧提出自己代她去寺庙供奉。


    二夫人近来看这懂事体的侄女越发满意:“去吧,注意着些。”


    大相国寺为上京中最阔派的佛寺,与高门往来颇多。叶莺揪住一个小沙弥,与他打听这萧家情况。


    “不良于行”、“深居简出”、“性子沉稳”……


    叶莺知道,小沙弥开口委婉,说的已经都是美化过的。


    小沙弥口中称,这位萧大郎并非先天有疾,而是十年前出的意外,原本也是才貌双全少年郎,那时才中的进士,后面便少听说了。


    一个因断腿在床,人生无望,性子阴沉的形象跃然浮现。


    这样一个人,但凡疼惜女儿的都不会愿意让她嫁去吧?


    她谢过小沙弥,独自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百感交集。


    大概想明白了,应该是,崔六娘性子着实不靠谱,萧家大抵不太满意。所以让自己嫁给萧大郎,一则日后不会被长嫂压着,二则,二则也算是替萧家解决了长子的婚姻难题,卖个好。


    怎么还买一送一呢。


    视线中,对面悬挂的那幅墨宝上的“空静”二字模糊了起来。


    叶莺眼皮颤了颤。


    姑姑……


    二夫人对她的养恩毋庸置疑,她也一向知恩图报,小心处事,崔六娘与二夫人待她的态度才越来越好。


    只谁能教教她,眼下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适才出门还是艳阳一片,从佛寺出来拐去东市,买完崔六娘让她带的蜜饯点心,不防就变了天。


    叶莺随人群挤在街边檐下避雨,肩膀裙摆不可避免都溅上了雨水。


    崔沅自国子监出来,小厮已将马车备好了,从务本坊回崔府,需要经过朱雀街东三街,从东市口路过。


    路过东市门口时,马车被前方拥挤的路况逼得停了下来。


    崔沅十分不喜“等待”这件事,等待的时光总容易让人踌躇。


    他撩开一角帘子,朝外看去。


    猝不及防,在檐下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三月天,一面下雨,一面还在出太阳。


    夕阳霞影里,雨点都被染成了金色。小姑娘的脸庞隔着湿漉漉的阳光,安静地出着神。


    周遭人群脸上洋溢着焦急、懊恼,统统不见,独她仿佛暂时隔绝了周围的环境。


    看见她的人,内心也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


    前方拥堵的街道也没那么快清通。


    小厮坐在车辕边上玩起了华容道。


    崔沅吩咐这小厮,“苍梧,去把叶姑娘接上。”


    苍梧下意识道:“好嘞……哪个叶姑娘?”


    他年纪小,是不认得叶莺的。


    循着崔沅的提示看去,苍梧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公子今日怎么多管这闲事啦?


    他压下不提,乖乖跳下马车。


    崔沅眼见着苍梧小跑而去,那个女孩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后抬眼朝马车看来。


    隔着雨幕,她的眼睛也是水濛濛的。


    他收回了视线。


    攘来熙往,叶莺只看见个侧影儿,特别精致的眉骨鼻梁。余晖灿灿中,一身绯色官服,越发显得人沉肃。


    面冷,却心热。


    本来有些倒霉的一天,因着这善意,也明媚了起来。


    踩着脚凳,撩开车帘。


    两三坐具,一张矮案,堆着整齐公文,乌金釉的束口茶盏中,茗烟渺渺。


    崔沅正襟危坐,听闻动静,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来。


    对上那双深潭似的眸子,叶莺不由想起小辈提起他时的又敬又怕。


    而自己这个“陌生人”,却在短短半月内,接连感受到了两次来自对方的善意。


    叶莺深吸口气,上了马车,冲他弯出个乖巧笑:“大表兄。”


    前次都还只是遥遥地看上一眼,崔沅尚没有太大的感觉,却在听见这副清软嗓音的一瞬被拉回了少时。


    带着草木气息的记忆扑面而来。


    蝉鸣盛夏,午后骄阳。


    背着人抹泪的小姑娘。


    哭得那样伤心,任谁也忽视不了,却是为了件纸鸢,实在好笑。


    “这个是、是六娘的纸鸢……”


    非是伤心,而是害怕。


    如果连二夫人都不要她了,那她还能去哪呢?


    饶是自己告诉她,二婶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丢开她,她还是不信。


    应该不耐烦的,也可以直接离开。但自出生便是家人掌中珠、口中宝的崔沅,竟奇异般地从那双模糊的泪眼中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适才那丝好笑便淡了。


    “别哭了。”那时候他冷着脸,“我替你捡。”


    第一次做出爬树这种事,十分不熟练。踩着高高的树杈,瞧着镇定,实则一眼也不敢往下看。


    拿下纸鸢后,对方忍不住绽开笑容,却在看见自己被划破的衣角时又忐忑了起来,怯怯地说“谢谢阿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无论是这般处境,还是这般懂事,都十分令人感慨。


    因着这些回忆,崔沅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他冲她颔首。


    叶莺没有去问对方怎会认出她,就像那天在桃林里一样。


    大抵是记忆好吧。


    带给崔六娘的糕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脚边。


    崔沅垂目继续看公文,叶莺识趣地不再打搅他,只闻着鼻端蔓起的清浅香气,似是来自对方衣袍上的熏香。


    不甜,不腻,清冷悠长,仿佛空谷幽兰。


    车内十分安静。


    须臾,崔沅合上文书,抬起眼来,问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还是懈怠?”


    叶莺一呆。


    “不,不是的。是我让她们不用跟着。”她连忙解释。


    她没有说为什么,崔沅却猜到了。因为她身边的人都来自二夫人,她面对那些人多少会不自在。


    小孩子是这样的,无法掌控人心,只知使而不知驭。


    顺着刚刚的回忆,下意识就把她当作了小孩子。


    他点点头,“出门做什么?”


    “祭拜。”叶莺道,“祭祖母,顺便买了些糕点回去。”她有些羞赧,总觉得对方会觉得是孩子玩意儿。


    崔沅的眼风掠过那封完好干燥的油纸包。难怪,自从她上车起,就总闻见一股糖糕甜香气。


    他眉头蹙了蹙:“外间东西杂,少吃些。”


    “嗯!”叶莺将脸绷得紧紧。


    这语气,莫不是把她当成自家小辈了。


    崔沅扫了她一眼,本是疑惑她笑什么,却正好看见她发梢缓缓滴下一颗水珠子,清亮透圆。


    披散下来的两缕发尾也都黏在身上,乌黑的发色愈发对比得皮肤白皙。


    今天没有穿那条绿裙子了,轻淡豆蔻粉,依旧素净。


    淋了雨,左边的裙摆跟肩膀都湿了,衣料紧贴,微微透出肤色,和细细的白色系带。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崔沅视线一烫,猛地收回。


    同时也意识到适才的想法有多荒谬,长大了啊。


    衣衫湿黏黏的,很是狼狈,叶莺垂眼看着轻薄的春衫,开始有些后悔。


    不该上车的。


    视线里,一只好看的手递来了帕子。


    兰香更盛。


    她不由一顿。


    “擦擦。”比适才冷淡了许多的语气。


    叶莺诚惶诚恐地接过。越躲什么,越来什么,指尖短暂与那手心相触,指甲不小心划过。


    那手蓦地拢起,她都不敢抬头,也不知面上是什么样表情。


    该不会误会自己是故意撩拨他吧……


    脸上烫得像是发烧了,叶莺恨不得将头埋起来,只可惜她不是鸵鸟,这里也没有沙地。


    平日里的圆滑柔软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尴尬握着那方帕子,擦拭着发上的水。


    帕子很快被濡湿。


    马车发动了,崔沅的目光无处可落,便看着车外的街道。


    人来人往。


    却是想到了一会儿,她穿着湿衣裳走回寝院的模样。


    一路上,亦是人来人往。


    未免失礼。


    蹙眉唤了句苍梧,“一会令……罢了。”


    他对着叶莺道:“一会你随我去书房,换身干净衣裳。”


    原是想让她的丫鬟送套衣裳来,只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搭乘自己的车,未免传出什么话到二夫人那边去,不好。还不如换一身白术或是桑叶的干净衣裳。


    他的书房靠近东苑的园子,有一扇角门,他回来后,为了不扰他,从那儿进出的人就少了。


    崔沅令车夫在那停下。


    叶莺心早在崔府中打磨得剔透,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有些惊讶,又……有些动容。


    眼睛又开始泛酸。


    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种,这种被人考虑周全的感觉了。


    尤其是适才得知了那样的事。


    耳畔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大表兄”。


    崔沅克制着将目光只落在她脸上,散下的长睫,轻盈柔软,仿佛合欢花。


    崔沅记得,小时候她的性子还有些娇憨,自己替她捡了纸鸢,便懂得投桃报李,得了二夫人的点心也给他送来。高兴时,话一点不比六娘少,却不会显得聒噪。


    而今却拘谨了许多。


    其实应该只是长大了。


    但他忍不住猜测,是否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这才。


    不过看到席上她与六娘亲密的模样,想来不会是。


    崔沅啜了口茶,又给她沏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叶莺忍了忍,才没又将那句“谢谢表兄”说出口,使气氛再度尴尬。


    她略品了一口,笑道:“好香!听说表兄曾历洪州,这个是西山的白露茶吗?”


    这下倒有些从前模样了。


    与崔沅单独在狭小密闭空间里,叶莺的不自在反而渐渐散了。因他每次驻留的目光都是短暂而又克制的,十分守礼,不像崔五郎那样令人困扰。


    马车平缓地驶入坊门,沥沥的雨声渐小,至下车时,雨幕稀微,天边挂上了道新虹。


    崔沅竟将伞给了她。


    这却如何好意思,叶莺本欲推脱:“左右我已经……”


    对上他不容拒绝的眸子,声音渐消。


    白术看见公子冒雨归来的时候,都怀疑自个了,她分明记得今晨让苍梧带上把伞了呀?死小孩,是不又没听嘱咐??


    接着公子微微侧身,露出了后头打伞跟着的姑娘。


    崔沅吩咐白术:“去寻身合适衣裳给她换着。”


    白术捺下心头的惊讶,对叶莺笑道:“姑娘随我来吧。”


    桃林里,白术是见过叶莺的,三言两语就从叶莺口中得知了今日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顺路接上了。


    若是换个人,大抵就会真的这么觉得,只白术十分了解自家公子的脾气。


    街上躲雨的人又那么多,隔着街道,他怎地一眼就认出来人?


    更别说先前还因为她的事罚了五郎。


    白术忍不住将叶莺打量了了一番。


    真的是很好看呢。


    嘶……


    换过衣服,叶莺再次去向崔沅道谢。


    崔沅已是换了身鹄白文士便服,威压收敛了起来。春光融融,他的清辉朗照,轩如霞举。


    他扫了一眼叶莺,白术给她换的,是一身丁香色的裙子,颜色娇俏,特别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他缓声道:“白术,你送叶姑娘回去。”


    这意思是,若有人问起叶莺怎的冒雨回来,又怎的换了一身衣裳,便都有了解释。


    回到崔府,即将面对二夫人,那种彷徨无措之感又包围了叶莺。


    这时候有崔沅这么一个周全考虑她的人在面前,真的真的令人感到很安慰,很安心。


    放在平时,遇见什么难处,她断不可能求助府里的年轻郎君。


    只这次的难处实在超出了她自己能解决的范畴。她实在是不知,怎么办。


    她已是慌了神。


    这时又被崔沅身上带给她的这股安心影响着,想起了他在家中的地位。


    还记得大夫人曾说过,小时候两人关系还不错。这些日子,她也的确接连受到了对方的帮助。


    叶莺忍不住想,若是他能看在儿时的情分上照拂一二的话。


    轻掐掌心,感受到了微弱的痛意。


    跟白术走出两步后,霍然返回。


    她鼓起勇气抬头,祈求地唤了一声:“大表兄……”


    这等事,实在难以启齿。


    适才还好好的人,转眼间便带上了泪光,崔沅不由得蹙眉:“怎么了?”


    书房里,二人窗边对坐。


    “姑姑她……”


    “有一门亲事,我,我不愿……”


    崔沅的书房正面对园子里的桃林,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花粉香气,令叶莺清醒了些。


    犹豫着是否真的应该求助他。


    他毕竟是个已成年的未婚男子。


    崔沅等了半晌,并无不耐。


    檐上有积水落下,砸在青石板砖上,滴答作响。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看着对案低垂的脑袋,鸦羽颤动,崔沅似是叹息一声。


    性子太软了,这样怎么行呢?


    “是害怕,还是怎么?”他问。


    “……怕。”她本就懊悔自己莽撞了,眼下,便顺着他的话答。


    崔沅为她沏了一杯茶,“若只是怕,尚不算什么大事,人都要面临这一遭。”


    他的声音徐徐,“只也无甚可怕,你在相府长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娘家,谁敢欺你?”


    崔沅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这其实就是在向她承诺了。


    最后,他道:“你长大了,你姑姑合该为你考虑这些事,便是我也不能置喙。”


    叶莺听懂了。


    这个世上,如果连她的亲生姑姑都不考虑她,还有谁能帮她。


    她垂眼道:“是。”


    崔沅站在窗前,看着叶莺离去的背影,想起她适才眼里惊惶的泪光,害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免好笑。


    瞧着长大了,底子还是一样的好哭。


    鼓起勇气寻他,是因为信他,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心里应当失望了吧。


    只他一个晚辈,又是外男,能说什么?


    崔沅嘴角微扯,从窗前离开。


    彼时他觉得,二婶既能将她从个小姑娘养到这么大,即便没多深厚的感情,为了名声也不会蠢到最后在婚事上落人口舌。


    却不想,两日后,从大夫人口中得知了六娘正在议亲的人家。


    崔沅先是感到意外,之前六娘说不到好人家,二婶还在人前委婉地表示要拘她一段时间,学些规矩,眼下这竟碰上满意的了?


    接着又奇怪,竟是同时筹划亲女与侄女的亲事么?何至于如此着急?


    “哪个萧家?”他问。


    他回京已有一段时日了,差不多将京官底细摸了一遍,说不准可以打听一二。


    大夫人对这些八卦最是熟悉,笑道:“能让你二婶婶在我们面前拿出来说的,还能是哪个萧。”


    京兆尹……崔沅拧拧眉头。


    非是他看轻自家妹妹,只六娘的性情、学识……实令人扼腕。


    便是因着他升迁的缘故,也不至于?


    忽地,他想起一件事来。


    他需要向大夫人确认,“我久不在上京,倒不知,那位萧大郎近况如何了?”


    这位萧大郎也是个可怜人,大夫人说起来叹息,“还是老样子,正日里闭门不出,阴沉沉的。”


    又道:“不过听闻趁着他家二郎娶亲,萧家娘子打算寻个低门儿媳回来,照顾他大郎。”


    “啧啧,我觉得难。他都那样了。”


    顿时,崔沅便明白了那日叶莺眼中的泪光从何而来。


    她“怕”的不是嫁人这件事。


    而是她的姑姑,为了亲生女儿的婚事,要将她当作“筹码”,附赠过去。


    说不清的怒意跟失望涌上心头。


    大夫人面前,他若无其事地吃完了一顿暮食,回去后坐在书房里,一个人面对那片桃林,深深无语。


    他这二婶,原可以好好地全了这件事,功德一件,偏偏这时候犯蠢。


    不论别的,他都不能让人诟病崔府的名声。


    什么“外男”、“晚辈”,崔沅已经忘了。


    只心想,她那日怎地不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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