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只崽崽
第46章
大家其实心里有想过小团子之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在内心进行过许多漫无目的的猜测。
他们想,小团子从前或许是陨落在北邙山战场上的人,是上古时期修士留下的一模残魂;又或许是如同白虎一般,是曾经九黎封境的境灵;亦可能曾经是一名邪修,毕竟他的骨头有着种种邪异的功效,不太像是正道人士。
但无论是哪一种,既然前尘往事都已忘尽,如今的小团子是一个新的人,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他们都不会放弃他。
但是让大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团子的前身——居然是上古邪修血滴子的肉身容器!
“血滴子……”连星珏目光沉郁,“古籍中有过记载,传闻他以万修万兽之血脉为养料,修万道万形之邪术,可滴血重生、不死不灭,甚至到最后竟妄图以万界为祭,容天下于己身,堪称邪魔中的邪魔,最终被天下共狩,天道反噬,惨死于雷劫,化为灰灰。”
“——是他吗?”连星珏抬头,询问道。
小封陨点了点头,“是他。”
“而我,就是那个被他选定的,容纳万修万兽之血脉、供养万道万形之邪术、祭祀万境万界之魂灵的……容器。”
封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小池归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
船舱内一片安静,连秋风洲都收起了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听着。
“他收集天下的血脉,不分种族,不分善恶,只要是他看上的,就会想方设法夺取。”封陨的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的手掌上,仿佛透过皮肤看到了体内那些曾经被强行注入的万千血脉,“妖族的、人族的、上古神兽的残血、甚至魔族的……全部注入我的身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血脉在我的体内互相撕咬、冲突,每一次注入都痛不欲生……但偏偏,身为蕴灵生道体,我连死亡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这些血脉在体内互相融合,而后趋于平衡。”封陨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的云海,“直到那一天,正道终于联合起来,找到了血滴子的位置,并且与其大战。”
“那是我唯一一次找到能控制自己身体的间隙。”封陨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众人分明听到了其中压抑的颤抖,“就在血滴子与正道大能激战正酣,无暇顾及体内的我的时候——我用尽全部的意识,在他最虚弱的那一刻,反戈一击。”
封陨苦笑道,“说是反戈一击,其实,也不过是控制住自己的道体,不再压制那些血脉罢了。”
“于是,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失控——万千血脉同时暴动,从内部撕裂了我的身体,也撕裂了血滴子的意识,他引以为傲的‘万血熔炉’在瞬间崩塌,连同他自己也被卷入爆炸的漩涡。”
封陨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掌心,“我的身体在爆炸中四分五裂,骨骼碎成无数片,散落在天地间,意识也随着身体的破碎而消散,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附着在了当时大战的北邙山,我封氏的秘境之中。”
他看向小池归,“然后,在那里沉睡了很多年,直到遇见你。”
小池归的眼眶红了,把脸埋进封陨的肩膀里,闷声道,“封陨……”
连星珏也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凰妃音,她抬头望向小封陨道,“封氏……上古……可是那个以封灵闻名、世代守护北疆边陲的封氏?”
封陨微微一怔,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波动,“你听说过?”
凰妃音点了点头,神色变得郑重,“我曾在照影壁的记录里面看到过有关封氏的记载——上古时期,东南西北四处地界,除了中州之外,其他地方也很热闹,东海有水族、西漠有神迹、南疆有妖修、北荒有魔踪,当然,那时候的北部疆域还不是如今这般荒凉,封氏,就是守护北疆边陲的家族,其一手封灵神技,可以有效查验并且封印魔魂,防止中州被魔族渗透,堪称人族修士的中流砥柱。”
说着,凰妃音叹了口气道,“可惜,封氏一族能阻得了魔魂,却挡不住人心,封氏一族未曾倒在魔踪之下,却被人族的邪修血滴子在背后捅了一刀——最终为了北疆永世安稳,选择与魔魂同归于尽,共镇于九黎封境,那也是封氏的家族传承秘境。”
讲到这里,凰妃音神色复杂,“没想到,你竟是封氏的遗孤,封氏,居然还有一线血脉尚在人间。”
封陨也是第一次听到后世人对封氏的评价,他以为,早就不会有人记得他的姓氏,他的家族了。
但此时此刻,他却唯有苦笑,“若不是因为蕴灵生道体,其实我也会在家族灭亡的那一天共同赴死的。”
但偏偏,因为这个体质,不仅家族长老不忍他共赴黄泉,将他以封灵之术封印在了家族祖地之中,就连血滴子后来发现了,也没能忍心杀了他,而是将他作为一个容器,生生养了起来。
——但他却从没有一天忘记属于他的血海深仇,如果不是血滴子,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爷爷姑奶、长老叔伯……都不会死。
他们明明,都好好的,却在一夕之间,因为误信了一个同为人族的修士,而举族尽灭——明明,他们是为了守护人族,才站在这个环境恶劣的地方年复一年的啊!
所以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怎么能忍心不去杀死一个害他全族的邪修呢?
哪怕代价是自己,也毫不吝惜。
听出小封陨语气中的自责,小池归忍不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封陨,那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不是你,血滴子可能还活着,还会有更多人受害,你为了天下除掉了一个大恶人,你真的很厉害。”
封陨低下头,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小池归的身影,“可是……我的族人都死了,而我却活了下来。”
“活着才有希望。”连星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冷而坚定,“封氏一族选择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背负愧疚的,而是让你替他们看这个世间,你活着,封氏就没有灭亡。”
封陨怔住了。
容宿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师姐说得对,你的族人在最后一刻将你送出去,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若一直沉溺在自责中,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秋风洲也凑过来,咧嘴一笑,“就是就是!你现在是问剑峰的封陨,不是血滴子的容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往前看!”
凰妃音点头,“而且,封氏一族曾经那样有名气,相信有你在,重振封氏一族也不难,我们都会帮助你的,不要担心。”
封陨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连星珏的清冷坚定、容宿玉的温柔包容、秋风洲的爽朗直率、凰妃音的关切真诚,还有小池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满的信任和依赖。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弯起,“谢谢你们。”
小池归笑眯眯地拉住他的手,“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封陨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当然,那只是我之前的故事,接下来我要说的,与沈逸风有关。”封陨继续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死之后,血滴子应该仍旧未死,不仅未死,甚至还留下了传承,沈逸风得到的,就是其中一部分,这里面,还包括了我的骨头。”
说到这里,封陨声音闷闷的,“也是因为我的身体当过血滴子的容器的关系,我的骨头里面也充满了邪魔气息,这才会被沈逸风利用到,甚至还用了这么久……”
小池归握紧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错,是血滴子和沈逸风该死。”
封陨摇了摇头,没有反驳,继续道,“当然,也因为一直与我的骨头待在一起的关系,我现在可以感应到沈逸风的位置了,虽然还有一些散落的骨片在外,但是最主要部分的骨头,应该都在他那里了。”
他的骨头里可是蕴含着血滴子一生的积累——万修万兽之血脉、万道万形之邪术……如今只剩下那一根根骨头,沈逸风但凡想要继承再多一点,更多参悟一点血滴子的道,都会好好的将他的骨头放在身边,时时感悟的。
当然,也因此,封陨感应沈逸风感应得更清晰了,总之,骨头最多的地方,绝对就是沈逸风所在的地方。
——至于沈逸风将骨头埋在某个地方不带在身边这种情况,封陨想都没想过,怎么可能啊,那可是传承之骨,更是保命之骨——天知道沈逸风凭借着他的骨头跑了多少次了,若是不带在身边,跑不掉岂不是亏大了?
更别提还有被其他某个修士发现而挖走了的风险,那更是足以让沈逸风吐血。
所以,目前他能感应到的骨头最多的地方,绝对就是沈逸风所在的地方了。
小封陨握了握拳,抬头看着众人道,“所以,我们要不要去打沈逸风?”
他是知道众人对于沈逸风的仇恨有多深的,在场众人,几乎个个都与沈逸风有仇——小池归就不说啦,刚过死劫,原本他就是被沈逸风在擂台上杀死来着;而凰妃音被沈逸风夺取过血脉、还曾经废掉丹田、虐待身体;连星珏被沈逸风下过情毒,生不如死,几乎废掉;秋风洲是真的被沈逸风养凶兽坑到丹田尽废;容宿玉就算没有实际上的冲突,但在命运线里,也是被沈逸风坑到的那一波。
总之……只要说到打沈逸风,大家每个人都很积极,甚至打不到沈逸风的时候大家还会因此焦虑,恨不得立刻就能打到。
只是让小封陨感到意外的是,就在他开口询问之后,在场的众人居然没有一个面露焦急之色,反而看着他,满脸都是疼爱与担忧。
“沈逸风不急,”连星珏摸了摸小封陨的头,“你先休息。”
秋风洲接着开口,“是啊,你才刚刚化形,应该也耗费了很大的力气,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容宿玉的眼睛看着封陨,“你的灵魂已经很累了,不要想那么多的事情,轻松些。”
凰妃音笑道,“想太多的小孩儿小心长不高哦,别着急。”
最后是小池归,他拉着小封陨的手,在他面前点着菜名,“在外面一天了,你不累吗?我都累了,我想念丁师叔的红烧灵排、糖醋里脊、冰灵虾肉、灵蔬丸子汤了,还有好多,像是爆炒灵蘑也好久没吃了……”
小封陨的肚子适时的咕噜一声,大家顿时笑了起来,而飞往问道宗的天鹏舟,开得更快了。
天鹏舟降落在问道宗时,已是深夜。
但问丹峰的灯火还亮着,文师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已经站在殿门口等着了,当看到连星珏带着一群人走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小池归身边那个陌生的小男孩儿身上。
“这是……”文师叔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封陨。
小池归骄傲地宣布,“文师叔,这是封陨!就是小团子!他吃了化形丹,恢复人形啦!”
文师叔怔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恢复了?”她没有见外,直接伸手搭上封陨的脉搏,灵力缓缓探入。
而封陨也安静地站着,没有反抗,任由文师叔检查——毕竟,他此前已经见过这个场景很多次了,无论是大师姐,还是二师兄,或者三师兄,甚至是小池归,都经历过这一遭,现在,只是轮到他了而已。
没什么好惊奇的。
只是片刻后,文师叔的眉头微微缺皱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灵力又探深了一层,仔细感知着封陨体内的状况,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手,看着面前的小封陨,神色复杂。
“他的身体……很特殊。”文师叔斟酌着措辞,“骨骼没有完全长好,但有一层金色的虚影支撑着,足以维持正常行动,这倒没什么,到时候找回骨头就行了,而魂魄虽然还算稳定,但……很小。”
“很小?”连星珏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文师叔看向封陨,目光中多了一丝心疼,“他的魂魄形态,大约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那么大,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才十岁。”
殿内一片安静。
小池归的眼眶红了,紧紧抓住封陨的手,“封陨……你死的时候,才十岁?”
这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情况,大家之前听封陨讲述过往,说他被血滴子抓到折磨,当成容器,说他最后与血滴子同归于尽,共赴黄泉,听他自责于家族全灭,独留己身……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封陨死的时候应该很大了。
就算他如今看起来这样小,与小池归一般大,但是能经受住折磨,拥有与邪魔同归于尽的信念,甚至愿意与家族共赴黄泉,还为此感到愧疚,怎么也应该成年了。
但是如今,文师叔说……封陨的魂灵,不过十岁?
封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血滴子将我抓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后来成为血滴子的容器,养到十岁,正道与血滴子的大战就爆发了。”
也就是说,虽然说是十岁,但实际上,封陨真正被当成一个人的时间只有三年,甚至这三年里大多数还只是不记事的小孩儿形态,而这样的他,能记住家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遑论还做出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的很……“了不起。”凰妃音赞道。
而文师叔和其他人则想到了更多,想到他们最开始发现小团子,引导小团子交流,和小团子说话……而直到如今,他们才知道,小团子当初为何不识字。
原来,不是记忆磨损太多,而是,他本就是个小孩儿啊,三岁呢,识什么字,能说明白话就已经很棒了。
秋风洲别过脸去,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容宿玉垂下眼帘,手指微微收紧,连星珏握紧剑柄,手背青筋凸起,而小池归,此时已经泪眼汪汪,眼看着要哭了。
文师叔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他的道体很特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几千年难得一见的蕴灵生道体,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和治愈他人的能力,储存灵脉、生有道心,封陨现在的身体之所以能维持,除了化形丹的作用,还有他自身道体的修复之力。”
她看向封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而且,不知为何,你现在的体质居然还在,从无形态到有形态,从魂灵化形而来,按理来说,道体本该消失的,但是它现在居然还在,还激活了你道体中沉睡的自愈本能——只要你能把散落的骨片都找回来,你的道体就能完全恢复,每一块骨片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找齐之后,你不仅能恢复全部的力量,甚至连魂魄都有可能重新成长。”
封陨微微睁大眼睛,“文师叔,您的意思是……”
“你的魂魄停在十岁,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完整。”文师叔温和地看着他,“等骨片找齐,身体恢复,魂魄也会慢慢长大的,你还有机会,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封陨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小池归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文师叔又看向小池归,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沉吟了片刻,伸手搭上小池归的脉搏,灵力探入。
小池归有些紧张,“文师叔,我怎么了?”
文师叔没有回答,而是又仔细感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封陨,你过来。”她示意封陨站在小池归身边,双手分别搭上两人的脉搏,同时感知着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
小池归的脉象虚弱而混乱,灵力刚探入就被吞噬殆尽,如同泥牛入海,而封陨的脉象则温和而绵长,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丹田升起,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
一枯一荣,一灭一生。
文师叔松开手,嘴角微微弯起,“原来如此。”
连星珏上前一步,“文师叔,您发现了什么?”
文师叔看着小池归和封陨,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小池归的噬灵绝脉,是一种‘吞噬’型的体质,他的身体会不断吞噬灵力,永远无法储存;而封陨的蕴灵生道体,是一种‘生发’型的体质,他的身体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灵力,永远充盈。”
“这两种体质,看似截然相反,实则相辅相成。”文师叔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说噬灵绝脉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那么蕴灵生道体就是一座永不枯竭的泉眼——泉眼的水流入深渊,或许……就能将深渊填平。”
怪不得,当初小团子一心跟着小池归,想来两人也是这样互相吸引的。
一心为生,则生满道溢,一心为死,则死枯道绝。
小池归怔住了。
封陨也怔住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
“文师叔,您的意思是……”小池归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敢说出那个猜测。
文师叔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小池归,封陨的道体,可能就是治愈你的关键,等封陨的骨骼完全恢复,他的灵力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充盈状态,到那时,让他将灵力渡入你的体内,你的灵力再渡入他的体内,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变你们两个的体质——不仅你能彻底被治愈,就连他的体质也会因此改变,从此阴阳两极,循环往复而无休止。”
小池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等了太久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文师叔的药、丁师叔的灵食、师叔们的关怀、师兄师姐们的保护……所有人都在努力,所有人都在盼着奇迹发生,但他从来不敢真的相信,自己能被治好。
可是现在,文师叔告诉他,封陨的道体可以治愈他。
而封陨,是他从北邙山捡回来的小团子,是他最好的朋友,是愿意用生命保护他的人。
封陨看着小池归满脸的泪水,伸手轻轻擦去,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小池归的脸,“别哭,我会治好你的。”
小池归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封陨的肩膀里,闷声道,“我不哭……我就是高兴……”
文师叔看着两个小家伙,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不急,封陨的骨骼还没长全,需要先把散落的骨片找回来,这样蕴灵生道体才能恢复完全,对了,小封陨的骨头有线索吗?”
大家一齐怔住,有线索吗?
随即又一齐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来,线索嘛,当然有了。
沈逸风,他们来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只崽崽
第47章
当然,在去寻找沈逸风之前,他们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先吃饭!
小封陨刚刚化为人形,尚且还是肉体凡胎,在天鹏舟上的时候就饿了,要不是担心身体问题,先来了问丹峰,其实他们第一时间就应该去灵膳堂找丁师叔的。
不过此时既然文师叔检查过了,小封陨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在小池归那边还有意外之喜,那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干饭呢?
没有了!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灵膳堂。
灵膳堂内,丁师叔早就准备好了灵食了,小星珏他们宗门大比决赛打了一整天,肯定很累了,小池归坐在看台上那么久,肯定也需要补补身子,还有小团子,哎呀,他一个团看那么久的比赛说不定也会无聊的,要准备小零食,还有最近灵膳堂的食材冰鲜库里快放不下了,亟需消耗……
所以,等到小池归和小封陨他们到达灵膳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满一大桌子,外加一整摞放满食盒的热气腾腾的灵食。
小池归和小封陨眨了眨眼,即使早就对丁师叔会做很多食物有所预料,但是当看到如此之多的菜肴的时候,还是让他们饱受震撼。
“丁师叔,是不是太多了?”小池归抬头询问道,这么多的菜,粗略扫过去足有三四十道,他们只有六个人啊!
丁师叔却笑眯眯道,“不多,不多,剩了也没关系,最近食材多,你们帮忙多消耗下。”
而且,看小弟子们吃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啊!
连星珏他们相视一眼,还能怎样呢?只能认命的坐下,帮助丁师叔消耗食物了。
而此时丁师叔也注意到了队伍里面两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凰妃音还好说,之前来过的,丁师叔还算见过,但是小封陨……
“这位是?”丁师叔有些好奇这个小弟子的来历,虽然确信自己没见过,但莫名的总有点熟悉,难道是新晋的小弟子,不常来灵膳堂的吗?
小池归立刻拉起小封陨介绍道,“丁师叔,这是小团子呀!他恢复人形啦!现在叫封陨,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不管别人怎么想,总归小池归就是觉得小封陨天下第一可爱,做团子时是最可爱的小团子,做人类时就是最可爱的小朋友,总归,就是最可爱的!
小封陨的脸色有点窘,但还是认真的和丁师叔打了招呼,“丁师叔好。”
而丁师叔却是眼前一亮,“小团子恢复人形了?这可太好了,现在叫封陨是吧,小封陨,来,现在还喜欢吃零食吗,丁师叔有专门给你准备小零食哦。”
说着,将一个储物袋给小封陨递了过来,一边递还一边思索道,“小封陨现在刚恢复人形,能吃很多零食吗?身体怎么样?找你文师叔看过吗?需不需要补补?诶,这么瘦是该补补的,不过怕你体虚,先来温补一下吧,你等着,师叔这就给你熬点灵补粥喝,你先别急。”
说着,就风风火火的跑去后厨了,留众人在桌旁面面相觑,等等,丁师叔,急得到底是谁啊,倒也不用那般着急的。
不过丁师叔已经走了,他们也只能心中叹口气,随即开开心心的吃饭啦!
丁师叔说的没错,小封陨的身体现在确实没办法如同之前那般肆无忌惮的吃零食——毕竟之前都没有具体的形态,吃点什么随便就消化了自然可以承载,但如今变成了人形后,身体的各个器官就有相应的承载力了,比如小封陨的胃,就没办法承载过多的食物,如果吃多了,会消化不良的。
再加上小封陨如今还不是完全体,缺少了很多骨头,体质自然要差上一些——用一些灵粥正好合适。
丁师叔的动作很快,几乎不到一刻钟,一锅灵粥就已经煮好,因为担心小封陨的身体,之前只给他吃了一点软烂温补的东西,此时灵粥入口,才算是真正入了脾胃,小封陨眼前一亮,立刻大口的吃了起来。
灵米软糯粘稠,里面的灵蔬清润爽口,丝丝的肉丝化在粥里,带着淡淡的荤香,凝固的蛋花充满了颗粒感,还有一点点的虾末和火腿,鲜香味美,好吃极了,小封陨吃的头也不抬。
虽然说,作为小团子时是可以吃到食物的味道,但是当时也只是品尝味道,但直到如今,小封陨才能真正感受到食物滑过咽喉,流入胃里的那种欣慰和满足,真的太美好了!
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小封陨,今天不能再吃了哦。”
“是的是的,你已经吃了整整一砂锅的粥了,真的不能再喝了。”
“想要吃我们明天还可以继续吃的,不用担心,明天的食物还是一样的好吃。”
“还有这个山楂灵片,吃一点,可以促进消化的。”
——是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能如同小团子时期的那般,可以无限畅吃,小封陨现在,被限制饮食啦!
小池归在一边偷笑,嘿嘿,终于有小朋友和他一起经历这些囧事了,小封陨看着老成,但实际上年纪比他小多了,还是个小宝宝呢,也太可爱了,哈哈!
而小封陨还能怎样呢,只能任由小池归偷笑,然后认真和大家保证,绝对不会偷吃,更不会吃多了。
噫,之前的稳重滤镜,此时此刻,全都碎掉了。
不过大家也更适应这个真实的、鲜活的、可爱的甚至还有些小古板的小封陨了。
快乐的时光过得总是很快,在丁师叔这边吃过饭后,一行人就回到了问剑峰。
还是熟悉的一草一木,每次回来的心境,虽然各不相同,但那扎扎实实的安心和舒适感,却永远都不会变。
凰妃音和连星珏一起去了她的洞府,秋风洲和容宿玉各回各家,而小池归和小封陨,自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住在主殿了。
因为小封陨现在已经是个完整的人了,所以连星珏他们很尊重小封陨的想法,“你是想继续和小池归一起住,还是独自建立洞府?放心,一应生活器具,都会准备齐全的。”
从前,小团子和小池归一直形影不离不分开,连星珏他们自然也管不了,但是如今,小封陨已经是个独立的人了,如果想要自己的空间,他们也是同意的。
因为很多修士都有些敏感,相对于多人一起居住,他们更喜欢独居,特别是修为越高越是如此——因为修为越高,神识的感应范围就越广阔,若是与他人同住的话,神识很容易冒犯到其他人,而其他人的神识,也很容易冒犯到自己。
所以,他们理解并尊重小封陨的任何选择。
然而面对大家的建议,小封陨却坚定不移的选择了小池归,他看着小池归说道,“如果你想我们一起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封陨说到这里低下头,“那我就搬出去住。”
小池归眨了眨眼,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一个这样好的好朋友,无论是是小团子还是小封陨,他都超级喜欢的,而面对喜欢的好朋友,当然是……“住在一起呀!”
小池归有些理解不了师姐师兄们想那么多,他只疑惑道,“我们原本不就是住在一起的吗?小封陨你不想和我一起住了吗?”
小封陨眼眸蓦地亮起,“当然没有,我也很喜欢和小池归一起住!”
于是两个小伙伴就这样继续快快乐乐的一起跑回主殿,回到他们熟悉的卧室,一起快乐的贴贴准备睡觉了,甚至就连睡眠的姿势都和原本一样——小池归在被子里面顾涌来顾涌去,而小封陨则负责压好被角,省着小池归踢被子。
——看起来和原本的小团子生活时没有丝毫的不同。
哦不,还是有不同的。
那就是早上起床时,小池归从和团子贴贴,变成和小封陨贴贴了,而变成小封陨之后,虽然没有原来那般软糯Q弹的手感了,但是小封陨的睫毛长长的可以玩,脸蛋软软的可以捏,就连小耳朵都很精致,小池归也是玩得不亦乐乎了。
等到起床后,小池归就更开心了,因为有人和他一起刷牙,一起洗脸,一起换衣服,甚至他们还能互相扎头发哩!
看着镜子里自己给小封陨扎得歪歪扭扭的发髻,又看了看小封陨只学了一遍就给自己扎的有模有样的发髻,小池归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
“咳咳,我会好好学的。”小池归不敢看镜子,总觉得糟蹋了封陨那张很好看的脸。
小封陨却毫不在意,甚至看着自己的发髻还很开心,“嗯嗯,不过不努力也没关系,小池归扎的很好,我很喜欢。”
小池归嘿嘿笑着,小封陨的语气很真诚,是真的很喜欢,小池归更开心了。
而洗漱完就是吃饭啦,因为宗门大比告一段落,所以问剑峰的早餐已经由速度最快的二师兄承包了,丁师叔的灵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小封陨在经过昨晚的窘迫后也记得了人类不能吃太多,所以这次吃的食物很适量,没有让大家担心。
倒是小池归,因为无人注意的关系,多吃了几口,此时正在啃山楂灵片,试图快速消化。
饭毕,连星珏看着小封陨道,“此前,你虽然已经以小团子的身份入我问剑峰,但小团子这个名字到底不够正式,且身份也不算是正式弟子,只是记名,如今,既然你已经恢复人形,以后可有打算?”
连星珏问的是,小封陨是打算以后客居在问剑峰,成为问剑峰的正式弟子,还是就维持现在这般,记个名,以后来去自如。
这三种选择连星珏都可以接受,无论小封陨选择哪个,连星珏都会尊重他。
毕竟,虽然封陨如今在问剑峰,但事实上,封陨无论是作为小团子还是如今的人类封陨,都从未曾给他们增添过任何麻烦,相反的,还帮助他们良多,就算以此情分,客居久住都是可以的。
而且,小封陨毕竟是封家的最后一个人了,以后说不定要重建家族,若是加入问道宗的话,那么以后封家就会被贴上问道宗的标签,对于一个家族的发展来说未必有利,所以小封陨可以拥有很多的选择。
然而,面对连星珏的询问,小封陨连犹豫都没有,就道,“我想加入问道宗。”
虽然他是封家的人,也想过是否要重建封家,但是太久了,时间过去得,实在是太久了。
那已经是几千年前的家族了,就连很多玉简中,都看不到关于封家的记载了,而那些他所熟悉的人和事,都随着时间埋葬在了北邙山里,就算重建了封家又如何呢?
换来的,不过是一群不甚熟识的人,以及一个空空的名头,如此而已。
而那些他所珍视的、怀念的,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相比于纪念一个空名,他更愿意留在他所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这里有关切的文师叔、爱做美食的丁师叔、有关注课业的周师叔、有火力不足恐惧的百里师叔、有认真严肃的大师姐、欢脱犀利的二师兄、温柔和善的三师兄、以及最最可爱也最最喜欢的小池归,他有什么理由不待在这里呢?
所以,他坚定道,“我想留在问剑峰。”
连星珏面容陈肃,“考虑好了?”这种大事,连星珏可以让小封陨再多想几天的。
然而面对连星珏的再一次询问,小封陨只点了点头,随后道,“大师姐,我考虑好了。”
这句大师姐,就是对连星珏所有问题的答案了,既然叫了大师姐,那么自然就是一家人了,除了问剑峰的人,其他人叫连星珏,都是叫连师姐或者星珏师姐的,再远一点,都叫清辉剑仙。
如今这一句,已经是正式的加入申请了。
连星珏自然明白小封陨的意思,她垂下眸,温柔的摸了摸小封陨的头,随后第一次牵起他的手,道,“那跟我来吧。”
不止连星珏和小封陨,此时此刻,问剑峰的所有人都一起来了,虽然问剑峰的主事人,也是首座剑尊一直不在,但是连星珏已经能全权代管问剑峰的所有事务,其他所有峰,宗门整个上下都认可的。
所以此时此刻,连星珏亲自为小封陨落名度牒。
掌门在一旁为小封陨祈灯,当代表着小封陨魂灵的灯火点燃时,那么此时此刻,小封陨的命运就已经彻底的和问道宗绑在一起了。
从此,无论小封陨在任何地方,只要生命有难,这盏灯火都会随之摇曳,宗门得知,自然会全力派出救援。
而若宗门有难,这灯火也会以宗门气运传讯,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魂灵不宁,这是双向的绑定。
仪式完成,小封陨抬头,望向那盏属于他的灯火,旁边的正是小池归的,忽然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那是从前在北邙山漂泊千年,从未感受到过的,安定的,包容的,放松的,可以完全凭依却不受束缚的……感觉。
他感觉到一阵困意,明明昨晚已经睡了很多,但此时的困意依旧突如其来,如此汹涌。
他揉了揉眼睛,连星珏敏锐的注意到,对掌门道,“掌门师叔,小封陨有些乏了,我先带他回去休息了。”
掌门捋着胡须笑了笑,“去吧去吧,刚刚收了他一点魂灵,他的魂灵尚且虚弱,应该是有点损伤,这是安魂香,回去燃上,能让他好受不少,对他魂体也是有益的。”
连星珏郑重接过,“多谢掌门师叔。”随后就带着小封陨小池归他们一同离开了。
而掌门在身后看着那相互依扶的几个人,却是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万灯殿里最上面那盏灯,也是最亮的那一盏,喃喃道,“师兄,你到底哪去了?”
你护着的小崽,都长大了,现在都开始养育新的小崽崽了,你却还未归来。
就真的找不到续命之方、救命之法,就不回来了吗?
但明明,你出门的时候说,只去三月的啊。
掌门摇了摇头,若不是就连牵魂灯引都找不到具体位置,他早就伙同师弟师妹以及太上长老们,将剑尊师兄捞回来了,可惜,师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竟是连灯引都寻不到具体位置。
只能看着那盏灯火,确定剑尊师兄还未死,如此而已。
连星珏和小池归他们不知道自己走后,掌门师叔的感慨,只是一个个带着小封陨,飞速的向着问剑峰的方向行去。
小封陨路上的时候就忍不住睡着了。
小池归牵着小封陨的手,有些担忧,连星珏拍了拍小池归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的。”
“应该只是一时安心,再加上魂灵有些虚弱导致的。”容宿玉轻声道,作为麒麟,他的感官还是很敏锐的,而且,原本的他被师尊捡回来时,也是如此。
小池归这才安下心,但心里面,对于小封陨却更亲近了,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欸,这可太棒了,虽然原本就已经是最好最好的朋友,但是现在,就更好了。
想到以后都会一辈子在一起,小池归眼睛都眯起来了,就很开心。
而小封陨这一觉,睡了足足半天,直到太阳西垂,都快落山了,才堪堪醒来。
金色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窗棂,在被子上分割出一块块金色的影子,细碎的微尘漂浮在半空中,静静的飞舞,耳边传来小池归静静的呼吸声,而窗外是虫鸣,是鸟叫,是流水潺潺,树叶窸窣……感受着这一切,小封陨忽然觉得心中被填满了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想将这一切,永远,永远的留存下来,永不分离。
而就在小封陨起身,睁开眼睛的时候,小池归也迷迷糊糊的翻过身,手不自觉的揽过小封陨的肩膀,含糊道,“咦,你醒了吗,要不要继续睡。”
小封陨笑着摸了摸小池归被睡的散乱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压出的红印,温柔道,“醒了,不继续睡了,你继续睡吗?”
小池归扑棱了一下脑袋,睁大眼睛试图清醒道,“我也不睡了。”
于是两个小孩儿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这才出门,看着二师兄拿回晚餐,一家人在主殿前一起用餐。
小封陨照旧喝粥,当然,这一餐的粥是不一样的,丁师叔换了新花样,等到吃完后,小封陨看着放松坐着,各自忙着各自事情的众人,郑重询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打沈逸风?”
如果说,原来打沈逸风的迫切程度是10,在得知自己能治好小池归后迫切程度是100,那么如今,正式加入问剑峰以后,再想去打沈逸风的迫切程度,就已经变成120了!
是的,打沈逸风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小封陨已经忍不住了,谁都别想破坏他现在这样幸福的生活,血滴子不行,现在的沈逸风,更不行。
“这么着急吗?”秋风洲看着小封陨,心想小封陨看着不像是急性子的人啊,他还没着急呢。
但小封陨却重重点了点头,“嗯,很着急。”
大家互相相视了一眼,虽然小封陨没有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有多诚挚、又有多善良,若是他自己,肯定是不会急的,但如今既然牵扯到了这么多他在乎的人,那么他自然就急切了。
连星珏擦拭霜星剑的手顿了顿,“既然着急,那就后天吧,明天我去找百里师叔给你定做点东西,还有其他的丹药装备什么的,也需要给你配齐,还有你的魂灵,还需要再点一天香,其他的准备也要做好,所以,后天可以吗?”
小封陨当然知道大家临行前要做的准备有多少,只是此时多了他一份而已,所以很幸福的接受了,“好,可以的。”
于是敲定后天出发。
当然,出发之前理所当然的,要和宗门里的家长报备,听说这次出门要去找沈逸风,并且夺回小封陨的骨头,而小封陨的骨头居然还和小池归的病有关,很多长老都表示要和他们一起去,甚至就连师叔们都想要一起。
然而,就在长老师叔们都表示要同去的前一天,东皇宫战争爆发,长老和师叔们都被迫留在宗门,处理东皇宫战争的事宜了。
——因为宗门大比结束,东皇宫因为触犯规则,惹了众怒,没有获得任何的资源名额配比,身为三大宗门之一,怎可如此。
再加上众多宗门至今未对东皇宫做出任何裁定结果,于是东皇宫索性有恃无恐,直接强抢了一些小宗门的资源——这才引得众多宗门与东皇宫敌对,进入了战争状态。
问道宗的长老和师叔们,就是在应对此事。
所以,这一次去打沈逸风,还是只能连星珏小池归他们一起去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只崽崽
第48章
沈逸风所在的位置在西漠。
传闻西漠素有神迹,在曾经人族修仙不显的年代里,香火与信仰才是当时的主流——人们畏惧邪恶肆虐的妖兽、厌憎招魂吞灵的魔头、崇拜翻江倒海的神兽、祈怜上天入地的先天生灵,人们没有自己的力量,只能妄图以自己微薄的信仰来对抗随时随地可能会夭亡的命运。
于是图腾应运而生,香火随之而成,而神像,更是从此高高挂起,端坐在庙宇高堂之上。
那段时间的人族确实度过了一番被神灵庇护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没有力量的生命只能沦为鱼肉,任由宰割,在人类的血肉和灵魂被发现价值之后,在信仰被发现是更大的力量来源之后,对于人类的争夺和圈养由此成为了当时的主流,人类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寻苟活,以此保住性命与传承。
大量的人类被杀死,血肉和灵魂成为妖魔的养料,而更多的人类被圈养在神国之中犹如猪狗,提供着永恒而纯粹的信仰,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人族先祖不甘于命运,循着先天生灵的力量轨迹、仿照天地日月的运行规律、寻找人类自身的极限突破,这才为人族挣出了一条新的道路——修仙。
不畏妖、不惧魔、不求神、不拜佛,从此我为我、只信我、依从我、唯尊我的时代正式降临。
人类开始正式与妖魔神灵对抗的日子,而随着人族修士筚路蓝缕,开辟的道路越来越广阔、越来越深远的时候,妖魔神灵也随着灵气的变化、天道的循环、人类的强大而逐渐没落,逐渐从中原之地赶往四方,从此妖族长居南疆、魔灵退入北地、神灵栖居在西漠、而水族则进入了北海。
而如今,沈逸风就在西漠。
“神族早就已经隐退在历史里面了,整个西漠,已经没有了神灵续存的土壤和凭依,只有一些神灵留下的遗迹依旧伫立在那里,但实际上,这些遗迹也只是遗迹,没有人类的供养,根本无法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连星珏抹去脸上的风沙,向着众人介绍道。
这里黄沙漫天,沙土飞卷,吹拂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漂浮在空中的沙尘几乎将日月也遮蔽,只有依稀的光线能分辨出此时是黑夜还是白天。
“那沈逸风为什么会来这里?”小池归发出疑惑的问句,“这里的环境也太恶劣了。”
即使是最穷的散修碰运气都不会来的地方,沈逸风来这里做什么?
而面对小池归的疑问,连星珏也只能摇头,对于沈逸风的想法,作为正道修士,实在是没办法推测出来。
谁知道邪魔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
“或许是来躲安稳?”秋风洲猜测道,毕竟沈逸风现在已经暴露,整个中州人人喊打,南疆是去不了的,北荒是环境更恶劣的,北海不知道情况,但据说水族很凶,仔细想想,来西漠倒也合理。
只是这个猜测刚说出口,容宿玉就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以沈逸风一贯以来的行事,从不是能苟着躲安稳的人,若是当真如此,只能说明他在憋着搞个大的。
小封陨也同意,“确实……虽然不知道沈逸风来此究竟为何,但他现在已经算是无路可退了,所求的,必定是抓住救命的稻草,而不是躲着试图不被发现。”
这个分析得到了大家一致的认可,所以,就算现在环境恶劣,大家内心也始终保持警惕,能让沈逸风当做救命稻草的地方,显然不会是什么善地,他们可不能阴沟里翻船。
就这样,再次前行了一个日夜,他们终于到了封陨感应到的沈逸风所在的地方。
眼前是一排排高大的石柱——风沙侵蚀了柱体的表面,上面的雕文都已经模糊不清,但那粗犷的寥寥灵韵,依然可以感受到曾经的恢弘。
而石柱中间,则是一个高大的神像——神像的面容已经被岁月抹平,衣衫也已经褴褛,就连身体,都已经残破不堪,但望着眼前的神像,依旧能感觉到些许的慈悲与怜悯。
——那是神道的力量。
“清心!”连星珏低声喝道,众人立刻神色清明,再向神像望去时,那些许的慈悲与怜悯依旧,但那种被蛊惑仿佛沉沦于那种温柔的触动,却消失不见了。
“神道向来如此。”连星珏提醒道,“不可长时间注视,不可心里存有敬畏,不可有念头依附,不然,他就会住进你的心里,汲取你的力量,让你成为他的傀儡。”
这也是曾经修士千百年来总结的规律,也是为何南疆与北海的妖族尚在,西漠的神灵却灭绝的原因——这种传播方式太过歹毒也太难禁止,若不彻底消灭,待危机不在,人类难免会重新踏入这比死亡还可怕的温床,从此成为供体与养料。
毕竟人心总是欲壑难填,谁在困难时不会想要祈求一下神灵的帮助呢?若是这神灵真的回应了你,你又怎能不会从心里相信祂从而成为祂的信徒呢?
所以西漠神灵灭绝了,即使上天入地,也再也不会有下一个神灵的出现。
“神灵灭绝,但遗迹还在。”封陨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从神像上移开,落在神像脚下的石台上,“那里有我的骨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像的底座是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与之前见到的那些雕文风格相似,但更加繁复,石台的正面有一道裂缝,幽暗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与封陨骨片的气息如出一辙。
“沈逸风在里面。”封陨肯定地说。
连星珏握紧霜星剑,环顾大家道,“准备进去。”
众人小心地绕过神像,靠近石台,裂缝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连星珏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灵光珠,投入裂缝,灵光珠悬浮在半空中,照亮了内部——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描绘着上古时期神灵接受凡人朝拜的场景。
“走。”连星珏率先进入,秋风洲紧随其后,其他人鱼贯而入。
甬道很长,越往里走,空气中的压力越大——那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要将人压垮,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膜拜。
连星珏剑心之力运转,将威压隔绝在外;秋风洲雷光闪烁,劈开前方的阴霾;容宿玉麒麟血脉流转,七彩光芒驱散不适;凰妃音涅槃之火护体,灼烧着周围的阴寒之气;封陨和小池归走在中间,封陨的蕴灵生道体自然散发温暖的光芒,将小池归护在其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散发着幽幽光芒的石门。
石门紧闭,看不出里面究竟如何,但是从石门外隐约的痕迹来看,确实有人从这里进入过。
“看来沈逸风就在里面了。”连星珏观察石门的痕迹后道。
小封陨肯定的点头,“我感应到了,我的骨头就在门后的位置,很近很近。”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神一亮,近在咫尺吗?那么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如何打开这扇石门了。
最首先要尝试的,自然是蛮力——连星珏大巧不工,直接一剑劈了过去——意外又不意外的,石门纹丝不动。
“这门上的力量有点邪门啊,看我的。”秋风洲一记金光雷剑就直冲石门而去——但很可惜,也没能打开。
容宿玉皱着眉头看着这石门,仔细感知道,“这门上的力量有些奇怪,非仙非魔非妖,应该是神道的力量,想要打开,恐怕要用到神道的手段。”
可是他们这里,又有谁会用神道的手段呢?别说神道手段了,就连神道这件事,都是从史书上看过两页记载,也仅有记载,其他的,具象化的手段,早就不可查了。
对于修仙者来说,神道的信息仅仅知晓,都算是一种污染,唯有彻底隔绝,方能防止神道卷土重来。
凰妃音没说话,只默默尝试了一下自己的涅槃之火——但很可惜,即使是涅槃真火,面对这石门,也是毫无影响。
最后只剩下小封陨和小池归了,小封陨想了想,没有使用自己原本的力量,而是用骨头模拟了一下沈逸风的力量——沈逸风获得的传承毕竟与自己同根同源,甚至就是从自己的体内而生,即使没那么邪恶,那么模拟一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黑色的力量一经涌出,竟真的与石门共振起来,大家眸光一亮,找到了进入的希望。
“小封陨,你好聪明啊!”小池归看着小封陨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赞叹,让小封陨的胸膛更挺了。
其他人也满是惊喜的看着小封陨,对哦,既然沈逸风进去了,那么就证明他的力量是可以通过石门的,既然他们的力量没办法让石门打开,那么沈逸风的力量一定可以,只模拟沈逸风的就行了。
只是,虽然方法找到了,但石门需要的力量实在是一个天文数字——也许也和小封陨与沈逸风的力量锲合度不够有关,毕竟他的力量没有沈逸风的那么邪恶,以至于过了足足半天,石门只点亮了堪堪四分之一。
小封陨已经满头大汗了,看得出来已经用尽了全力,可是距离石门真正打开还是遥遥无期,小池归一边擦汗,一边心疼小封陨,想了想,将自己的灵力给小封陨渡了过去——虽然他至今仍然练气三层,但是此时此刻,能尽一点力就尽一点力嘛。
而且,他记得文师叔说过,自己和小封陨的灵力互相是有用的,可以生死轮转,循环往复不息,如果真的这样的话,说不定能让小封陨的灵力更多些呢。
突如其来的灵力让小封陨干涸的经脉重新注入了动力,更让小封陨惊喜的是,新加入的灵力虽然细小,但质地却纯粹而干净,更与自己的灵力彼此交融,陡然间,自己细弱的灵力竟在新的灵力加入下,再次生成,以至于产生了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
小封陨顿时更加卖力的向石门输入灵力,而小池归也吃着丹药努力维持——好在,这项本事在灵皇花小灵那里就已经锻炼过了,如今也是轻车熟路。
就这样,又过了足足大半天,面前的石门才终于被他们几乎全部点亮,而此时,距离他们来找沈逸风,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
众人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而是都原地盘膝坐下,恢复精力,小池归也给大家各自准备了可口的灵食和恢复的丹药以及灵水,为大家迅速补充着状态。
待所有人调整完毕,小封陨也适时的渡入最后一点灵力,石门彻底打开,而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数不尽的神像,以及神像正中间的——沈逸风。
和过去起码刚出现还算光鲜亮丽的沈逸风不同,此时的沈逸风却是狼狈不堪,他跪坐在大殿的中央,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身上的黑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方布满黑色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在他身上缓缓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神。
而他的双手,此时正死死地按在地面上,指尖渗出的鲜血沿着地上的纹路缓缓流淌,注入大殿中央一个巨大的法阵之中。
“沈逸风!”秋风洲第一个出声,金光剑已然出鞘。
沈逸风抬起头,看到连星珏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笑容:“你们……来了,哈哈……没想到……你们现在……居然还敢来,但……已经晚了……我马上就……能杀死……你们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但眼神却充斥着惊喜与疯狂。
连星珏握紧霜星剑,警惕地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座大殿比外面的甬道更加宏伟,穹顶高达数十丈,四周陈列着数十尊神像,每一尊都有不同的姿态——有的盘膝而坐,有的手持法器,有的仰天长啸,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上都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大殿的地面上正镌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纹繁复而诡异,与血滴子的邪术纹路如出一辙,沈逸风的鲜血正沿着阵纹流淌,将整个法阵一寸寸点亮。
连星珏目光一沉,似乎终于知道心中的不安出自哪里。
“血滴子的传承……”连星珏目光一沉,“你在献祭自己?”
沈逸风一愣,他冷嗤道,“什么……献祭……我是……在抽取……神的力量!”
众人眉头同时皱起,秋风洲更是忍不住嘲笑道,“抽取神的力量?别搞笑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沈逸风神色微动,这才看向自己,然而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皮包骨,就连经脉血肉乃至灵魂,都在一层层的被抽取虚弱着。
沈逸风的脸色顿时变了,“怎会……如此?!”他明明,一直感觉很好啊,力量充盈在他的身体里,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尊神明,怎么会这样?
容宿玉看着他,怜悯道,“你被神像骗了。”这些神像,惯会蛊惑人心啊。
而沈逸风还在发癫着,神色疯狂而狰狞,固执道,“这是血滴子大人……的传承……他告诉我来到这里的!”
此言一出,众人还待继续刺激沈逸风,让他发疯出昏招的时候,小封陨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在记忆里十分久远的事。
他大声道,“不对!这不是传承之地,这是陷阱!”
小封陨猛地向前一步,朝着沈逸风大喊,“快停下!血滴子骗了你!这里不是什么成神之地,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复活祭坛!你再继续下去,血滴子就要复活了!”
是的,血滴子曾经在记忆里面说过很多即使彻底死去也能复活的方法,他为自己准备了很多条后路,借助祭坛,保留一丝神性,从而神性进入魔躯,再辅以人类的灵魂,就能重铸身体,复活人间。
而此时此刻,与曾经记忆里描绘过的画面何其相似?
沈逸风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又被疯狂取代,“不可能……血滴子大人不会骗我……他答应过我……只要集齐血脉……献祭足够的秘境……就能点燃神火……肉身成神……”
“那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封陨指向他,“你的灵力在流失,你的生命力在被抽取,你根本不是在接受传承,你是在被献祭!”
沈逸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往心脏的方向蔓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终于意识到不对。
“不……不……”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血滴子大人……你骗我……”他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绝望的嚎叫。
“不行!”连星珏看着阵法中间的沈逸风,“这大阵阻止不了!”
有着神像的阻隔,就如同之前的石门一般,即使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进入,更打断不了沈逸风的献祭。
秋风洲也尝试过了,容宿玉变出了真身,凰妃音用出了她的涅槃真火,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无法阻止阵法的成型,以及它对沈逸风的抽取。
如果说原来他们还劳神在在的看着沈逸风去死的话,但如今,血滴子复活显然是比沈逸风活着更恐怖的事情。
——可是他们却无从阻止。
而事到如今,“我去。”小封陨站出来道。
只有他能进入阵法的核心,阻止阵法的运转,因为这力量,本就与他同宗同源,“而且,我的骨头,就在那里,我要拿回来。”
“可是,这阵法会不会也抽取到你的力量?”连星珏担忧道,既然同宗同源,那么这阵法既然献祭了沈逸风,自然也能献祭到小封陨。
小封陨没有回答,只是迈出腿——当然也会抽取到他的力量,但是相对于血滴子复活,他宁愿自己被抽取力量,也要让沈逸风先一步死。
只是就在大家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小封陨踏入的时候,下一秒,小池归却也同样踩了进去。
——他牵住了小封陨的手。
大家同时震惊,更震惊的是小封陨,他急忙道,“你来做什么?”
小池归却只笑了笑,将灵力渡了过去——下一秒,阵法对小封陨力量的抽取无限削弱,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力量已经向内循环不息了。
小封陨眼前一亮,不再多说,只是脚步更加坚定的向着沈逸风走去,随后拿回自己的骨头,就在他想要一刀结果沈逸风时,仿佛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大殿中央的法阵忽然光芒大盛,那些神像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射出金色的光束,汇聚在法阵的中心,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一股古老而邪恶的气息从法阵中升腾而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封陨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体内的骨片——特别是刚收入体内的那些,开始不受控制地震动。
“这是……血滴子的声音……”他的声音在发抖。
连星珏握紧霜星剑,挡在众人面前,“所有人小心!”望向阵法中间的小封陨和小池归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担忧。
而法阵的中心,一团黑色的雾气缓缓凝聚,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猩红色的、毫无感情的、像是蛇一样的竖瞳。
“我的容器……你终于回来了。”那双眼睛落在封陨身上,带着贪婪和占有,“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纯净,蕴灵生道体,果然是最完美的容器。”
封陨的脸色惨白,他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无法移动分毫。
“你的骨头……我已经回收了不少……”血滴子的虚影缓缓飘向封陨,“只要把你重新炼化,我的复活就完成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做梦!”连星珏一剑劈出,霜白色的剑气直取血滴子的虚影,但剑气却穿过虚影,只劈在后面的神像上,神像纹丝不动。
“没用的。”血滴子的声音带着讥讽,“这里是神域,是上古神灵的陨落之地,在这里,仙道的力量对我无效,只有神道的力量,才能伤到我。”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柱从法阵中冲出,直直地撞向连星珏——连星珏举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大师姐!”秋风洲冲上前,金光雷剑劈向血滴子,却同样穿过了虚影。
就连容宿玉的幻香剑、凰妃音的音波,都如同泥牛入海,无法对血滴子造成任何伤害。
“我说过了,没用的。”血滴子的虚影越来越凝实,他朝封陨伸出手,“来吧,我的容器,回到我身边,与我融为一体。”
封陨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血滴子飘去,他的意识在挣扎,但身体却不受控制,那些骨片在他体内疯狂震动,像是在响应血滴子的召唤。
“不……”封陨咬紧牙关,拼命抵抗。
“封陨!”小池归冲上前,一把抓住封陨的手。他的灵力虽然微弱,但当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的瞬间,那种奇异的循环再次出现了——小池归的灵力流入封陨体内,封陨的灵力流入小池归体内,一枯一荣,一灭一生。
封陨的身体猛地一滞,停止向前飘移。
第49章 第四十九只崽崽
第49章
“嗯?”血滴子的虚影第一次皱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容器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娃娃。
而这一看,他就眯起了眼睛。
“噬灵绝脉体?还是活到了十岁的噬灵绝脉体?有点意思。”血滴子眼神赞叹,作为一个血脉研究专家,对于各种血脉各种体质早就熟谙于心,噬灵绝脉体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噬灵绝脉体实在是太难寻了,平常人家,即使出生了,也早早就夭亡,根本等不到被发现的那一天。
所以此时此刻,见到长到十岁的噬灵绝脉体,血滴子才会啧啧称奇,而当他发现噬灵绝脉体和蕴灵生道体两者之间的循环互补、甚至能抵抗自己的掌控时,眸光就更盛了。
“好好好!”血滴子眼神里充满了贪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的容器不够完美,居然就又送来一个,如果将你们两个炼为一体,那绝对是我复活最完美的躯壳。”
说着,就抬手,黑色的雾气顿时化作触/手,朝封陨和小池归缠绕而来——那些触/手与之前不同,不再是虚幻的,而是带着实质性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两人的身体和灵魂一同攫取。
“你做梦!”小池归咬牙挡在封陨面前,死死握住封陨的手不放——他的灵力虽然微弱,但当两人灵力循环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们交握的手中迸发而出,将那些黑色触/手弹开。
血滴子眼眸微眯,浑不在意刚刚的攻击被抵挡住,因为转瞬间,更多的触/手就已经从他的背后升腾而起,向着两人飞跃而来。
看着眼前这一幕,小池归第一次感到绝望,如果说,刚刚那些攻击他还能抵挡的话,那么如今,面对如此之多的触/手,即使他和封陨之间的灵力循环足够特殊,但在他灵力不足的情况下,也还是抵挡不住的。
小封陨抿起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坚定的推开面前的小池归,将之放在了身后,“一会儿,我把你推出去,你就直接朝着大师姐他们那里跑,二师兄会带你出去的。”
只要让小池归出了这座法阵,以二师兄的速度,即使是血滴子,也是追不上的——毕竟他如今不过是一抹神性虚影,出不了这座神像法阵,所以,只要能逃出去,小池归就能活。
但是回应小封陨的,却并不是小池归的点头,而是一声悦耳悠扬的哨响。
——那是凰妃音的师父寻音送给小池归的寻音哨,无论距离多远,无论拥有怎样的阻隔,即使相隔秘境,只要吹响哨音,另一边就会有所回应。
而接下来血滴子面对的是——来自凰妃音的师父,寻音师叔独有的音律攻击术!
小池归的哨音刚落,寻音师叔的笛音便已穿透虚空而来——那笛音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像直接在神域中炸开,清越、悠扬、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它没有攻击血滴子,而是先化为无数细密的金色音符,如游鱼般环绕在小池归和封陨身边,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音波护罩,黑色的触/手撞上护罩,竟如同滚水泼雪,瞬间消融,只留下淡淡的涟漪。
“这是……音修?”血滴子的虚影眉头微皱,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忌惮,“元婴后期的音修?不对,这笛音中带着因果之力……是那个哨子?”
他看向小池归手中的寻音哨,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然而笛音并未停歇,在第一道护罩成形后,音律骤然拔高,化作无数金色的音刃,铺天盖地地朝血滴子斩去——那些音刃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仙道灵力,也不是神道信仰,而是音修独有的声波共振,它们撞在血滴子的虚影上,虽不能造成致命伤害,却让他的形体剧烈震颤,黑色的雾气不断蒸腾。
“有效!”在场所有人的眼眸瞬间亮起,他们的攻击无效,但寻音师叔的笛音却能影响到血滴子。
“区区音修,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血滴子厉喝一声,抬手凝聚出一团浓稠的黑雾,化作一条黑色的巨龙,张开巨口朝音刃吞去——然而音刃无形无质,黑雾巨龙吞了个空,反倒被音刃从内部撕裂,炸成漫天黑雾。
寻音师叔的声音从哨中传来,平静而沉稳,从声音的反馈中早已洞悉此时的场景,“小池归,坚持住,师叔的笛音虽不能灭他,却能牵制他的力量,你们找机会离开法阵!”
此情此景,消灭这个不知名的神性还不知道要多久,但是牵制住祂却并不难,所以,在不能真身前来的情况下,还是以安全为要。
“好,多谢师叔!”小池归没有多说什么,只握紧封陨的手,两人的灵力在体内循环不息,金色的光芒外溢在他们的体外,与音符交融在一起,穿插交织,竟隐隐带着股神圣的味道。
“封陨,我们往大师姐那边走!”小池归咬牙道。
封陨点头,两人手牵手,一步步朝法阵边缘移动——每走一步,法阵中的黑色雾气就朝他们涌来一波,但都被寻音师叔的音波护罩挡了回去,血滴子愤怒地咆哮,却始终无法突破音修的封锁。
连星珏等人此时也看到了机会,没有再徒劳的选择攻击血滴子的虚影,而是纷纷出手攻击法阵外围的神像——试图从外部削弱血滴子的力量,毕竟,法阵的节点就是这些神像。
而这一招果然有效,就在他们攻击神像的时候,发现每攻击一次,法阵的光芒就会黯淡一分,血滴子的虚影也会随之震颤。
“你们……你们这群蝼蚁!”血滴子暴怒,双手结印,法阵中涌出更多的黑色雾气,化作无数利箭,铺天盖地地射向小池归和封陨,但寻音师叔的笛音也随之拔高,音波护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将那些利箭尽数弹开。
“小池归,再坚持一下!”寻音师叔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疲惫,毕竟千里传音,即使有寻音哨这等传音利器,但血滴子的攻击却也不容小觑,但她的声音此时却依然沉稳,“我已经通知了你文师叔和百里师叔,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池归和小封陨心中一暖,同时也有些愧疚,让师叔他们忙碌的时候还为他们担心,但脚下的步伐却更加坚定,走得也更快了。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法阵的瞬间,血滴子的虚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整个大殿剧烈震动,那些神像眼中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法阵中心裂开一道缝隙,从中涌出无尽的黑色雾气,将整座大殿笼罩在黑暗之中。
“既然你们要找死,本座就成全你们!”血滴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疯狂的杀意,“以我千年积蓄,献祭此殿,让你们所有人都成为本座复活的祭品!”
这是血滴子神性的最后一搏了。
几千年积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来此献祭的人,好不容易找到完美适配的容器,若是此次不成,让这些人逃出,那么这抹神性,将再无一丝一毫复活的可能——光是那些修士,就已经足够将他彻底抹除。
更别提,这些神像本就历经时间摧残,神性百不存一,若是再继续等,恐怕他将再无重新凝聚的机会。
黑色的雾气如同实质,将小池归和封陨的音波护罩压得嘎吱作响,寻音师叔的笛音也变得急促起来,显然在全力抵挡。
“小池归,小封陨……”连星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焦急而担忧。
小池归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渡给封陨,然而即使这样,那黑色的雾气依旧如同大山一样压在头顶,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传送符!定位传送符!”大师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的钻入耳朵里。
小池归和小封陨内心一动,即使心里面十分舍不得,定位传送符太珍贵了,但也知道,相比于死在这里,成为血滴子的容器,脱离无疑是更好的结果。
他们同时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挂着门内师叔们为他们准备的保命传送符,此时此刻,他们也不再犹豫,直接向这传送符输送灵力。
然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灵力输入的下一秒,定位传送符尚且还未启动的时候,神像大殿的一角,却忽然闪烁出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在布满黑色雾气的大殿内如此显眼,即使是他们想忽略,都没办法做到。
但无论是小池归还是小封陨都没有理会——不管那金光如何,就算是转胜之机也无需理会,他们此时此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保住自己。
然而,就在两人继续输送灵力时,手中的定位传送符却忽然光芒大作,那输入进去的灵力,居然指引向了金光所在的地方。
两人心中同时一惊,难道这血滴子连曾经问符峰首座制作的定位传送符都能破解吗?
抬眼望去,却见那原本金光闪烁的地方,忽然出现了许多符文,下一秒,符文变淡,两人的面色却同时一惊。
“那是……人?”小池归惊讶。
小封陨点头,同样惊讶,“不是血滴子,是……被困在这里的魂魄。”
手中的定位符依旧没有启动,而输入的灵力却源源不断的进入了魂魄所在的地方,眼看着黑雾的压迫越来越强,而他们却无法逃脱,此时此刻,也只能……
“走,过去看看。”小池归牵着小封陨的手道。
也只能一起过去看看了,起码要将这个奇怪的金光符文破掉,他们才能挣脱这法阵的束缚。
而也就在越走近的时候,小池归内心的感觉也越奇怪,这金光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小池归仿佛经常见到过一样,就连那气息……都让他如此的亲近,仿佛,曾经日夜触碰过一样。
这感觉,好像是……“问符峰?!”
小池归眼眸一亮,对,就是问符峰!
那金光和问符峰的师兄们一模一样,而那气息,不正是和他脖颈上的定位传送符如出一辙吗?怪不得他们输送向定位传送符的灵力会过渡到这里,这是……“问符峰的哪位前辈布置的?”
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小池归出口的下一瞬,金光符文罩内,却有声音传出,那声音有些苍老,却意外的和蔼可亲,“哦?还有认识我问符峰的小辈吗?你们也是问道宗的?是哪一峰的弟子?持有我的定位传送符,抱歉拿了你们一些灵力,这血滴子老儿的法阵要炸了,我的灵力不多,只能拿你们的稍微稳了稳,还望不要责怪。”
定位传送符?你的?!
小池归睁大眼睛,小封陨也同样,即使再怎么不学无术,但是大师姐和师叔们的科普他们也是听了的,这定位传送符,不是问符峰首座的吗?
“你是……问符峰首座,画司文,画师叔?!”小池归小心翼翼的问道,此时此刻金色的符文罩已经将他和小封陨罩住,也不怕外界的黑色雾气渗透了。
罩子内,一个须发皆白的矮个子老头出现,看着小池归和小封陨也是惊讶,“诶,你们认识我?话说,现在不应该叫首座了,我走这么多年,首座早就应该换人了吧,如今是哪一个弟子当了首座?”
小池归和小封陨面面相觑,虽然很难开口,但面对面前画师叔的殷切目光,小池归还是艰难道,“画师叔,在您走后,问符峰因传承断绝,彻底没落,至今首座空悬,如今,已是青黄不接的境地。”
小池归没有选择说谎,虽然这样可能会让画师叔好过一点,但这对问符峰如今的境地没有丝毫帮助,而且,问符峰没落是事实,画师叔也有权利知道这一点,毕竟,问符峰没落,就自画师叔失踪而始,在这一点上,画师叔也是有很大的责任的。
白胡子老头儿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紧紧盯着小池归,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但没有,丝毫没有。
“怎会如此?我问符峰怎会如此?虽说我是消失的匆忙一些,但是……”白胡子老头儿抿住唇,那一句但是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啊,但是,他没有留下传承,问符峰传承只系于他一人,门下弟子那时年纪还轻,甚至他当时年岁也不大,所以那样年轻的他,没有想过要先将传承留下来。
以至于……以至于……
他表情悲痛,看着小池归和小封陨,喃喃道,“是我的错啊……”
小池归和小封陨此时此刻,也只能陪在他的旁边,不敢言语。
白胡子老头儿——画司文,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不再有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小娃娃,你们叫什么名字?”
“弟子池归,问剑峰弟子。”小池归恭敬道。
“弟子封陨,问剑峰弟子。”封陨也行礼。
画司文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忽然眯起了眼睛,“蕴灵生道体?噬灵绝脉?你们两个……”他的语气中带着惊讶,也带着一丝了然,“怪不得能走到这里,怪不得能抵挡住血滴子老魔的攻击。”
他深吸一口气,“老夫困于此地几百年了,这几百年来,肉身不存,只有元婴魂魄残存于此,收留这些同样误入此地的魂魄,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宗门,没想到遇到了你们,你们,可愿拜我为师?”
小池归和小封陨同时神色空白了一瞬,拜画师叔为师?
“可是,我们是……”问剑峰的啊。
画师叔打断他们的话,“我知晓,只是,问符峰传承无法宣之于纸面书简,看你们身上,也没有剑道的痕迹,定然还未入剑道,且你们生死循环,往复天理,正是符道的好苗子,我将问符峰传承授予你们,若你们日后还是更喜欢剑道,也可以另拜他师,重归剑道,只需将传承传与我问符峰即可。”
小池归和小封陨面面相觑,这当然是好事,可是……看着画师叔殷切而悲痛的目光,再想到,小池归和小封陨,虽然是问剑峰弟子,但确实还没有拜师。
小池归是因为剑尊就是他爹,自然不用拜,而小封陨,他才刚来,剑尊也没回来,自然也没拜。
这样的话……两人同时双膝跪地,“好,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画师叔,不,现在应该叫画师尊捋须一笑,下一秒,他的身上荡出两抹金光,没入了小池归和小封陨的额头。
他慈爱的看着两个尚闭着眼睛消化的小孩儿,眸中闪过欣慰与不舍,但随后却变为毅然决然,他看向了血滴子——从前,他不敌这些雕文神像,可如今,血滴子法阵已开,神像神性已失,有哨音相助,再加上传承已传,再无顾忌,那么他,也就不用再苟延残喘了。
而且,要为两个小徒儿,挣出一条命啊!
所以,就在小池归和小封陨还在消化的时候,画司文已然冲了出去,整个魂魄化为一个巨大的金色的符文,将血滴子紧紧的压在底下。
那符文上模糊的脸闪过,但很快就重新稳定住,任由血滴子如何挣脱,却也挣脱不了。
“哈哈,尝尝我这招符道合一吧!”这是画司文这几百年琢磨出来的招式,虽然功能不算强,但同归于尽还是有一手的。
血滴子只不断的惨嚎,身上的黑色雾气不断逸散,画司文化作的金色符文光芒越来越盛,将血滴子的虚影压得不断萎缩。黑色的雾气从血滴子体内逸散,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
“不……不可能……区区一个元婴后期的残魂……”血滴子的声音已经不再嚣张,而是充满了恐惧和不甘,“我筹谋了千年……怎能在此功亏一篑!”
他拼命挣扎,黑色的雾气化作无数触手,试图撕开金色符文的封锁。但画司文的魂魄燃烧了自己数百年积累的全部力量,符文上的光芒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炽烈。
“为了问符峰,为了问道宗,为了我的徒弟——”画司文的声音从符文中传出,苍老却坚定,“血滴子,你该彻底消失了!”
就在金色符文即将彻底碾碎血滴子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猛地窜出——是沈逸风!他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面目狰狞地扑向那枚金色的符文。
“老东西,你死了,血滴子的传承就是我的!”沈逸风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还残留着血滴子的邪气,一刀刺入金色符文的核心。
画司文发出一声闷哼,符文剧烈颤动,光芒明灭不定——血滴子趁机疯狂挣扎,黑色雾气再次翻涌,将符文撑开了一道缝隙。
“沈逸风……你……他明明是要献祭你!”画司文的声音中带着痛苦和愤怒。
“老东西,你都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何必多管闲事!”沈逸风狞笑着,将短刀又刺入几分。
“找死!”连星珏怒喝一声,霜星剑脱手而出,直取沈逸风,但沈逸风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晶石——那是血滴子残留的最后一点神性结晶,猛地捏碎。
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护盾,将连星珏的剑气挡了下来,同时,血滴子也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将残余的所有力量凝聚成一道黑色的光柱,朝着小池归和封陨轰去。
“死!一起死!”
画司文瞳孔骤缩,那道黑色光柱的方向,正是他的两个徒儿所在的位置——他们还在消化传承,毫无防备。
“不——”画司文舍弃了压制血滴子,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金色符文化作一面盾牌,挡在小池归和封陨面前。
黑色光柱撞上金色盾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大殿都在震颤,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金色盾牌在坚持了三息之后,终于碎裂,但黑色光柱也被削弱了大半,剩下的余波击中了两人的身体。
小池归和封陨同时闷哼一声,被冲击波震得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神像上,封陨吐出一口鲜血,而小池归则直接昏了过去,眉心处渗出一丝黑色的纹路。
“小池归!”连星珏冲过去,抱起小池归,探他的脉搏——还有,但神魂波动极其紊乱。
画司文的金色符文在挡下那一击后,已经彻底黯淡,他的虚影从符文中剥离出来,比之前淡了无数倍,几乎透明。
第50章 第五十只崽崽
第50章
“画师叔,你怎么样?”凰妃音看着那黯淡得几乎透明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然而那人影只快步移到小池归的旁边,焦急的看着那正在昏迷的小徒儿,心中满是懊悔。
“都是我的错……”画司文跪倒在小池归旁边,“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抽取了灵力,小池归和封陨早就已经传回问道宗了……如果不是我明明身处危险境地却迫不及待的传授符文,他们二人也不会毫无防备连最基本的躲闪都不能……如果不是我骄傲自大自以为掌控了一切,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怪我!”苍老的灵魂忍不住哀泣,“明明已经等了几百年了,明明早已做好了此生埋葬于此的准备,明明希望已经近在眼前了,为何偏偏要这样着急?”
以至于陷两个徒儿于险境,小池归更是遭到重伤,命在旦夕。
连星珏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虽然画师叔如今模样确实可怜,也尽力去承担了血滴子的攻击,更将问符峰的传承授予了小师弟和封陨,但就如他所说的,明明小师弟和封陨是可以安全的撤离此地的,他们有定位传送符,只需要启动就能撕裂空间回到问道宗,到时无论是找宗门长辈求救还是如何,都更为安全的。
但偏偏,画师叔忽然出现,扰乱了一切,偏偏还因为沈逸风这个意外,而导致小池归和封陨受伤——即使知道画师叔不是故意的,如今这个局面他也不想,但是作为与小池归和封陨更亲近的人,连星珏很难不做到迁怒。
不仅连星珏如此,秋风洲和容宿玉也是同样,只是此时此刻,不是互相责怪追究责任的时候,即使责怪了又如何,小池归也不能立刻痊愈,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小池归的命。
“神魂伤势我不擅长。”连星珏迅速说道,作为剑修,她的神识固然强大,但太过锋锐,小师弟的修为仅有练气,她担心自己的神识会伤到小师弟。
“我来。”容宿玉迅速接手——温和的灵力源源不绝的从身体流入小池归的体内,但那灵力甫一入识海,就迅速的被那紊乱得几乎快爆炸的魂力波动绞碎,而再接着尝试的时候,就有黑色的丝线缠绕过来,容宿玉几乎斩断了自己的灵力和神识,方才能将那黑色丝线摆脱。
“不行。”容宿玉抿着唇,如玉的脸上满是冰冷,眼中却充斥着焦急和担忧,“小师弟的识海被污染了,那黑色丝线我祛除不掉。”
祛除不掉那黑色丝线,也就意味着小师弟会被一直纠缠,甚至吞噬神识乃至灵魂,这样下去,小师弟就危险了。
“用定位传送符将小师弟传送回去可以吗?”秋风洲急中生智询问道。
虽然之前定位传送符因为画师叔的问题没办法使用,但如今画师叔既然已经不再捣乱,那么传送符应该是可以用了吧。
然而连星珏还未开口,画司文就摇头道,“不行。”
“定位传送符是认灵力的。”画司文的脸上满是苦涩,“只有输入对应的灵力,才能将相应的人传送回去。”
这也是定位传送符无法打断的原因之一,因为即使有什么生物抢先进入传送圈,先传回去的也不会是先进入的人,而是灵力相应的那个。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小封陨却站了出来——他的身体虽然受了点伤,但因为骨骼几乎全部找回,再加上灵力颇深,画师尊拼死抵挡的缘故,受伤并不严重,只是少许内伤——此时此刻,已经可以暂时行动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快步跑到小池归的旁边,随即用出灵力——那是小池归曾经渡入他的体内,还没有完全用光的灵力——此时与他的灵力结合在一起,输入进小池归的储物戒中。
“灵皇花瓣,我记得,小灵送给小池归一枚灵皇花瓣的!”小封陨喃喃道。
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眸立刻亮起,是啊,他们都忘了,小灵曾经送给小池归一枚花瓣的,那花瓣不仅可以感应吉凶,互相联系,据说在濒死的时候还可以保住性命,吊住一口气,尤其有效,若不是小封陨说,他们都快忘了。
“能找到吗?”秋风洲有些急切道,储物戒一般都是认主的,只有自身的灵力才能打开,小池归的自然也不例外。
“能。”小封陨肯定道,他此时只庆幸小池归与他灵力相融,将灵力留存在他体内一部分,不然此时此刻,即使有灵皇花瓣,小池归的储物戒也是打不开,花瓣也是拿不出来的。
小封陨和小池归最为要好,平时和小灵聊天时也是一起,此时自然知道灵皇花瓣放在什么地方,只轻轻一扫,就将之找出,随后拿了出来。
没有片刻犹豫,小封陨直接喂着小池归服下了。
就在众人围着小池归手足无措、焦急等待灵皇花瓣生效的时候,大殿另一侧的废墟中,沈逸风正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手中死死攥着那块碎裂的黑色晶石。
血滴子残余的神性正从晶石中缓缓渗出,沿着沈逸风的手臂钻入他的身体,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爬上小臂,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血管在搏动。
沈逸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贪婪,又从贪婪变成了空洞——他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血滴子大人……您的力量……给我……”他喃喃着,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不做容器……我是继承者……我是新的血滴子……”
黑色晶石终于彻底碎裂,最后一道神性没入他的眉心,沈逸风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些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甚至连眼白都染上了墨色。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而诡异,像是被什么力量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拦住他!”连星珏发现了异样,霜星剑出鞘,一道剑气直取沈逸风。
但剑气还未靠近,就被一层黑色的雾气挡了下来——那是血滴子残存的力量,虽然已经所剩无几,但依然不容小觑。
秋风洲、容宿玉和凰妃音同时出手,雷光、剑气和音波交织在一起,轰向沈逸风,黑色雾气的护罩剧烈震颤,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没有碎。
沈逸风抬手,将最后一点血滴子残留的力量凝聚在掌心,朝众人拍出一掌——黑色的掌印带着腐朽的气息,逼得连星珏等人不得不闪避。
“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沈逸风的声音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夹杂着血滴子苍老而阴冷的回音,“等我彻底炼化了血滴子大人的力量,我会回来的——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他飞向了神殿角落的一处神像底座上——那是血滴子遗留的后手,上面刻着与寻常传送阵截然不同的诡异森然的纹路,一道黑色的漩涡出现在神像底座上,将他吞没。
“追!”秋风洲想要冲过去,却被连星珏拦住。
“追不上了,那是上古传送阵,定位点未知。”连星珏收剑,目光沉了下来,“而且,那是一次性传送阵,传送过后,阵法就碎裂了。”
大家望去,果然见那神像底座上布满裂痕,已经看不清具体的纹路了。
“最重要的是,小师弟还需要我们。”连星珏望向刚服下花瓣的小池归,这是比沈逸风更重要的人。
沈逸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中,只留下一地碎裂的黑色晶石残渣,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腐朽气息。
画司文的魂影飘到那片残渣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带走的不是血滴子的全部力量,而是血滴子的诅咒,那黑色神性纹路会慢慢侵蚀他的神智,最终……他会变成第二个血滴子。”
“那我们就赶在他变成之前,找到他,杀了他。”连星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沈逸风消失,所有人此时此刻都紧紧看着面前的小池归——那花瓣进入小池归的体内后,立刻化为光线游走全身,随后居于小池归的识海不动了。
下一秒,小池归眉心黑色的印记上,一枚金色的花瓣缓缓浮现,将那黑色缠绕,压制,虽然没能彻底将那黑色印记抹消掉,但小池归原本苍白的脸色却慢慢恢复了红润,眼睛也缓慢的睁开,看向了面前的人。
“诶,小封陨,你怎么了?”小池归第一时间看到了封陨苍白的不正常的脸色,以及汗湿的额头,焦急的询问道。
见小池归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封陨也牵起嘴角笑了起来,“没事,我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等等,我们马上就回宗门,回宗门就好了。”
小池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他明明是在接受画师尊的传承,怎么在这里醒来了,大家怎么都围着他,而且,怎么总觉得额头痛痛的,感觉好像被砸了好多下似的。
“头有点痛。”小池归诚实道,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病号,为了不让大家多操心,他向来都实话实说的,“感觉好像被砸了。”
这话让大家忍不住失笑,但笑之前却想到小池归如今的境况,顿时笑不出口,只能安慰道,“没事没事,等回宗门让文师叔给你看。”
“对对,让文师叔好好给你看看,一定能让你健健康康的。”秋风洲接着道。
“好。”小池归笑眯眯,虽然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但是大家都很好,那就很棒了。
只是……他环顾了周围一圈,“师尊呢?”
他记得画师尊将符文传授给他和小封陨,之后呢?画师尊哪里去了?
而且……血滴子呢?不但画师尊不见了,就连血滴子都看不到了,他们人都哪去了?
小池归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而大家转头,这时才发现,不知何时,画司文的魂影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画师尊!”小封陨第一个冲过去,伸手想要扶住他,手却穿过了那虚淡的身影。
画司文低头看着自己即将消散的身体,苦笑一声,“老夫……撑不住了。”
他看向小池归,目光中满是愧疚,“小徒儿,是为师害了你,若不是为师急着传你们传承,也不会让你们陷入险境……”
甚至如果不是他过于自大甚至自私的想要见一见宗门的人,小池归他们早该安全走了。
“师尊,您别说了。”小池归想要起身,头却一阵剧痛,被连星珏按住。
“别动,你现在神魂不稳。”连星珏轻声道。
画司文的魂影越来越淡,眼看着就要彻底消散,就在这时,系统的机械音在小池归脑海中响起——
“感受到强烈的宿主意愿,与特殊因果介入,现再次开启非主流共享模式。”
“共享要求:需与宿主同为炮灰命格。”
“共享目标扫描中……扫描完成。”
“共享目标:画司文(原命运:因男主接受传承,符文空间破除,与庇佑魂魄共成为男主养料)。”
“共享任务:哄睡池归。”
“共享奖励:渡劫丹(可渡天劫,重塑肉身)。”
“任务时限:七日。”
“失败惩罚:画司文魂魄彻底消散,池归神魂永久损伤。”
“请问,共享目标画司文,是否愿意接受任务?”
听到这个声音,现场所有人都是神情一怔——系统?系统居然再次出现了。
而且还是在此时此刻,如此场景之下……他们看向画司文,发现此时的他也是一脸迷茫,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来不及多思考了,既然系统说画师叔的魂魄要在七天后任务失败才会消散,那就证明,画师叔的魂魄至少还能撑七天,那么,只要在这七天之内完成任务,那么画师叔就能获得渡劫丹。
——而只要度过天劫,那么到了化神期,师叔自然可以重塑肉身,恢复健康。
所以……“快接受!”
画司文看向在场的众人,发现每一道目光都是殷切而热烈的,就连小池归也是如此。
“可是……”画司文看向那个所谓任务失败的惩罚,他死了无所谓,但是惩罚里面,还有小徒儿啊,小徒儿若是因此受到魂魄永久损伤怎么办?
但下一秒开口的却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徒儿,只见小池归毫不犹豫对着画司文道,“师尊,接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哄睡自己会是任务的条件,但是师尊现在显然有危险,魂魄如此暗淡,若是再不接受任务然后渡劫,恐怕师尊就真的回不到问道宗了。
画司文一怔,显然小徒儿也是能看到这些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或许是这几百年来修真界又出现的新事物,但是,他不能。
“小徒儿,我不能拿你冒险。”画司文摇头道。
众人显然没有想到,在面对度过天劫,重塑肉身的诱惑时,画司文竟第一时间没有接受,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小池归。
如此师尊……让众人心中对画司文的怨气也消减了一些,虽然形式欠妥、后果难料,但起码心是真的。
只是,面对画司文的推辞,小封陨却摇了摇头,“师尊,接受吧,小池归情况有些不对,若是不接任务,恐怕小池归才真的会魂魄永久损伤。”
容宿玉只看到了黑色丝线的表面,灵皇花瓣也只解了燃眉之急,维持一定的状态,但作为和小池归灵力交融的封陨,却在探查小池归情况的时候,因为黑色丝线多少与他同源的关系,第一时间发现了小池归魂魄上的损伤。
那魂魄上纠缠环绕的黑色丝线,已然在小池归的魂魄上撕咬出缺口,即使真的不接受任务,这魂魄上的损伤也会存在。
反而,“若是接受,或许小池归的魂魄还能好一点。”
这么长时间以来,系统还从未害过小池归,此次忽然出现与小池归有关的任务,那情况必定万分紧急了。
画司文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池归苍白的脸色和眉心那枚黑色的印记,终于点了点头,“好,老夫接下这个任务。”
而也就在画司文接受系统任务的下一秒,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共享协议成立。】
【任务倒计时:七日。】
【祝您……逆天改命。】
画司文的魂影不再消散,而是凝聚了一丝,虽然依旧透明,但至少稳住了,他走到小池归身边,盘膝坐下,伸出手指,在小池归额头上画下一道安魂符文。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明明符文刻画成功了,灵力的流转也证明符文确实生效了,但是小池归的神色虽然疲倦,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却依旧清明,没有半点想要睡觉的意思。
大家也看出了什么,直到此时,才知晓,原来哄小池归睡觉,在此时此刻此种境地下,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不行,有黑色丝线缠绕,即使已经被灵皇花瓣暂且压下,但魂灵时时刻刻都受到威胁,惊恐不安的情况下,小池归无法入眠。”小封陨探查过后,告诉大家此时的情况。
即使师尊的安魂符文已经生效,但只要这黑色丝线不曾剥离,那么小池归就始终无法安寝。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最首先要做的,不是如何哄睡,而是如何清除掉这黑色丝线,唯有如此,才能让小池归真正的睡着。
小池归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努力的闭着眼睛,但是无论他如何告诉自己要睡觉,但灵魂深处的不安还是让他无法陷入梦境,显然,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睡眠。
看着小池归眼皮下转动的眼珠,连星珏摸着他苍白的脸颊道,“睁开眼睛吧,睡不着,就不要勉强了。”
“不。”小池归摇头固执的闭着眼睛,“说不定一会儿我就睡着了呢!”
连星珏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阻止小池归,只是轻轻抱起他,和其他人一同道,“走吧,我们先回问道宗。”
原本是要乘坐传送阵的,但如今小池归魂魄受损,传送阵内的空间撕扯会导致灵皇花瓣封印不稳,保险起见,还是乘坐飞舟一路飞回去吧。
于是一行人坐上了天鹏舟,打算回问道宗,至于画司文,当然一起,只是那些他曾经庇护的魂魄……“你们可愿与我们一起?”
如今法阵已破,沈逸风和血滴子靠着曾经留下的后手逃走了,不知去了哪,更不知两人最终结果如何,此地神性已失,再也无法伤害威胁捆缚住这些魂魄,那么要去哪里,就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那些魂魄自然知晓,这几百年来究竟是靠谁庇佑才活了下来,再加上年岁已长,即使独自上路,也不知去哪,说不定何时碰到邪修,就被抓去炼化了,与其如此,不如跟着画尊者,也好过孤魂野鬼似的流浪。
“我们愿意追随您。”魂魄们纷纷开口言道。
画司文内心安慰,这些魂魄虽然力量微弱,但是经过他多年符文阵法蕴养,此时早已经算得上是半个符文精魄,此时此刻愿意追随于他,无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小池归来说,都是好事。
“那你们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画司文没有等魂魄们回答后再说明情况,而是直接道,“你们也看到了,我的小徒儿因血滴子的缘故受到了神魂伤害,即使安魂符文尚且不能令他好转,现在,姑且只有符文阵法可以一试了。”
“但是伤处在魂魄所在之地,只有符文精魄能靠近并且滋养,所以,你们可愿暂代阵眼一职,组成符文阵法,安抚一下我小徒儿的魂魄,不用太久,只需等我们回到宗门,到时自有宗门长辈接手,我也会给予你们相应的报酬,决不食言。”画司文此时魂魄之躯,确实拿不出什么现实的报酬,只能空口白牙先开个空头灵票,以自己的脸面作为兑现的根基了。
但让画司文没想到的是,面对这等可能会有危险的选择,这些魂魄却毫不犹豫道,“画尊者,我们愿意。”
“是的,画尊者这就见外了,要不是您,我们早就死了,此刻不过是这点小忙而已,有什么不可的,这可是您的小徒儿。”
“尊者这么多年对我们如何有目共睹,小崽崽也是被血滴子害的,光冲着这一点,我们也会帮忙的。”
“画尊者对我们没坏心我们知道的,若是真有坏心思,直接将我们抓住不就行了,我们也无法反抗,何必在这里与我们周旋,询问我们的意见呢,我们愿意相信您。”
魂魄们纷纷开口,画司文脸上流露出感动,虽然他这么多年自愿庇护诸人,但是他们对于自己的信任也是百分之百,如此情谊,怎能不感动呢?
“多谢诸位。”画司文鞠躬行礼,“画司文定不负所信。”
魂魄们笑着登上飞舟,随后一个个按顺序排在了画司文面前,等他点化符文,而画司文也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连点,只见一个个魂魄中,各种迥异的符文浮现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照耀得越来越耀眼。
就在那光芒最盛的时候,这些容貌各异的魂魄,居然都变成了一枚枚精致的符文。
画司文没有犹豫,直接挥动这些符文,按照规律分布启阵——小徒儿如今虽然有救命之物吊了口气,但早缓解一分就对小徒儿更好一分,耽搁不得。
而也就在阵法功成启动,并一点点隐没在小池归的眉心时,小池归那原本乱动的眼睛,忽的停滞,随后身体自然放松,细细而规律的呼吸声,逐渐传入众人的耳畔。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任务,成了。
更知道,无论是画师叔,还是小池归,都有救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