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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迷茫


    “哥哥。”阿萝应了一声, 在书案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案上已用完的药碗上,柳眉微蹙, “哥哥怎么又用药了, 是哪儿不舒服,可请良医看过了?”


    “是固本修元的药, 不碍事。”宋陌温声笑道, 将手中书册放回书架,又亲自给阿萝斟了盏茶,“太子赏了几两平州新贡上来的小种, 阿萝一道尝尝。”


    阿萝扑闪着眸子, 俏皮中透了丝玩笑:“平州的小种茶是珍贵,可也不至于要特地召阿萝过来单独品尝吧?”


    “促狭。”宋陌失笑,推了摆在手边的信件过来,“阿萝不是惦记着苏姑娘的事?驿站加急送来的, 看看吧。”


    “这么快?”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忙不迭取了信细细读了起来, 待放下写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时,眸中依旧是掩盖不住的震惊,“打死胞弟欺辱幼妹, 如此恶行,竟是到现在才发现?”


    赵正康是临州出了名的浪荡子, 仗着郡王世子的身份天天招猫逗狗, 声色犬马, 惹得众人避之不及,不愿得罪这位瘟神。


    不曾听闻他犯过什么人命官司,还当是自恃身份, 没成想竟是对着自家手足下手。


    “郡王府里头的事,毕竟是家事,有郡王遮掩,就是走漏了风声,也无人敢查。”


    宋陌温和笑道,说出的话却像是淬了冰,“此番事巧,大理寺寺正洪明办差途经临州,偶遇赵世子当街寻衅。他初来乍到不知明细,就将人绑了,因缘际会,这才牵扯出前案。”


    至于大理寺寺正为何这么巧途经临州,又这么巧撞上赵世子寻衅的场景,甚至更巧的拿到了状书证词,那就是永平郡王该思量的事情了。


    阿萝屏着呼吸:“是郡王府的人告的状?”


    宋陌颔首:“郡王世子只有一位,可郡王府的公子却不止一位。”


    兄弟阋墙,自古而来的把戏。永平王睿智,激流勇退,得了这么个富饶之所。然而人心不足,一府掌权之人,非有能者,谁能甘心?


    那日萧起淮就笃定会有人主动递刀,如今看,果真分毫不差,甚至远比猜测中的更为狠厉。


    一出手,便是毙命的局。


    “赵世子此番押解入京,想来是回不去了吧?”虽是问句,但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御史台已写了折子,参永平郡王治家不力,临州官员徇私枉法。圣上以仁德孝悌治世,郡王世子贵为皇亲却道德败坏戕害手足,自是不容。”


    宋陌脸上依旧挂着笑,浅浅的,像是无声嘲讽。


    “他不死,叫圣上如何服众。”


    阿萝却是眸光一闪:“御史台还要参临州官员?”


    信上不曾提及此事,除却细细写了赵正康的案情原委,便是苏家退亲,李家阖家搬往永常的诸多事宜。


    她方才就觉得这信来得太快了,仿佛是临州那边才有了了结便立刻送了文书上来复命一般。可御史台还要快,连参奏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


    澄澈的汤色中映着自己半垂的眸子。


    这茶,是太子赏赐的。


    “哥哥帮了忙却不邀功,改日功劳全都被三表哥给占了,他的脸皮一向厚,可不会同哥哥客气。”她捧着茶盏,笑得眉眼弯弯道。


    “一点小事,怎好到阿萝面前邀功。”宋陌只是笑了笑,对阿萝能猜到其中蹊跷并没有感到意外,“贺刺史纵出这样大的麻烦,如今不过要他罚奉几月,实在算不得什么。”


    阿萝知道,他口中的麻烦指的不是赵正康,而是贺敏拿她小像赠予晋王一事。


    确实是麻烦,明明无冤无仇,却兜兜转转的,催定了她和萧起淮的婚事,还牵连出那日驿站之祸。


    不由轻叹一声:“刺史夫人当日为阿萝加笄,是个极温和亲善的人。”


    话到此处,却不再说了。她心中有不忍,但以她与贺敏的处境,要说同情,未免有些过于虚伪。


    是以转开话题:“昨日码头处送了信来,姑祖母的大船再有五六日就要到了,哥哥陪着阿萝一同去么?”


    宋陌喝茶的动作一顿。


    老太君的行程,他自然也得了信。当年走投无路,将阿萝托付给姑祖母,一别八年,于情于理都该上门叩谢。


    “我如今的身份,不便去叨扰表叔。”宋陌似是有些无奈,“萧和谨可有向阿萝提过这位表叔?”


    阿萝摇摇头:“只说与表叔政见不合。”


    “像是他会说的话。”他唇边的笑意意味不明,“这样论起来,我与表叔,算是各为其主。”


    他是京都官场人人知晓的太子门人,萧起淮是圣上手中一把不听话的刀,而贵为鸿胪寺卿的萧家大爷萧子年,却是大皇子秦王一派。


    萧大爷当年得以右迁,是圣上因萧二爷惨死关外对萧家补偿。可老太爷隐退,萧二爷亡故,萧大爷孤木难支,萧府门庭不可避免地日渐凋零。


    彼年大皇子已获封秦王,授中书舍人,朝中行走意气风发。而太子年岁尚轻,还在阁内读书。


    萧大爷便是在那时投入了秦王门下。


    偏他与萧起淮二人,将秦王得罪地一个比一个狠。


    一家团圆的日子,萧起淮就罢了,他再去,非是剑拔弩张不可。


    阿萝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此前在临州不曾听老太君提及,萧起淮所说政见不合她也只当是萧家表叔看不惯他轻狂的模样,没想到竟是卷到储位之争里了。


    一时有些犹豫:“那阿萝不如也改日再去拜访……”


    宋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阿萝不必顾念我,你这些年一直陪在姑祖母身边,对京中之事一概不知。如今又和萧和谨定了婚约,有姑祖母护着,表叔不会为难你的。”


    阿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神情中还有些许恍惚:“既然如此,表姐这桩婚事,岂不是不好?”


    宋陌抬眸看她一眼。


    若非萧大姑娘生出这样歹毒的心思,他还不知道,原来在几年前萧大爷就连同清原侯动过将阿萝献给晋王的念头。


    要不是当时阿萝年岁还小,要不是有老太君一力护着。


    久久未听到答复,阿萝疑惑地看向宋陌,只见他正垂眸给自己添茶:“晋王背靠平南王府,算是一条退路。”


    阿萝哑然,难怪赐婚的旨意传来时,萧大爷还特地送信回来劝说老太君和萧起轩接受此事。


    那,如果不是知道老太君反对,是不是都不必这一纸赐婚,就将萧含珊送予晋王了呢?


    她越想心下越觉得冷,连着记忆中那种端庄肃穆的脸都被染上了些许阴鸷,忙定定神将思绪抛开:“哥哥有空时,记得也知会苏大人一声。”


    既退了亲,苏家必定也会给苏大人送信,不过毕竟是叫她牵连,无论如何也该早些让人家安心。


    “好。”此事于他而言是小事一桩,宋陌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应了下来,“阿萝若有旁的交代,哥哥也可一并带到。”


    阿萝怔了怔,不期然地想起自己与苏可不久前的谈话。


    那声“不嫁”说得掷地有声,可哪里又这般简单呢?苏大人恐怕第一个就不答应。


    可若是要拿宋陌的威势去压……


    阿萝下意识地看向宋陌,他目光温煦,身子微倾,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答案。


    苏可精亮的眸子浮现眼前,灿烂且生气勃勃的说着“他身上好像有光”。


    “那就请哥哥代阿萝向苏大人问声好吧。”她缓了缓,轻声说道。


    ——


    阿萝做了一个梦。


    她已许久不曾进过这样冗长的梦境了。


    犹如走马观灯一般,梦见苏可与自己玩闹,春日绵长,她扯着风筝线雀跃着向自己招手。自己却没急着过去,站在廊下抬头看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风筝。


    她走近了,脸上的雀跃成了沮丧,挨着自己的手臂低声喃喃:“母亲又与祖母商议相看的人选啦,可我一个都不喜欢,阿萝帮我劝劝母亲吧。”


    侧脸去看她脸上的神情,明亮的杏眸星光点点,两靥布着红云,含羞带怯的目光却越过了自己看向了身后。


    阿萝循着目光转身,宋陌持卷而立,光风霁月。


    许是注意到了什么,他自书卷上转开视线,眸色温润的轻声道:“苏二姑娘安心住下,过些时日,便能雨过天晴。”


    阿萝微怔,急忙回头,周遭景色却如流水般褪去。她还是站在廊下,天空下着细密的雨,淋湿了挂在檐下的白幡。


    十来岁的少年人跪在雨中,一身素服,还带着些许清朗桃花眸正对着自己,愤怒又不甘。


    他开口喊她:“宋漪岚!”


    一字一顿,叫她心头微颤,却倔强着没有后退。


    他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面容上柔和的线条随着他的靠近渐渐坚硬,桃花眸似醉似引,含着笑。


    低沉又缓慢的唤道:“表妹。”


    短短的两个字,却勾着无尽的旖旎绵长,甚至可以感受到微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尖,发着烫。


    “阿萝。”他低下头,四目相对,那些愤怒与散漫早已消失殆尽,漆黑的眸底卷涌着莫名的情绪,勾住了她。


    阿萝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还没亮,她侧身躺在床上,隔着床幔隐隐绰绰地瞧见微弱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屋内。


    她拥着锦被坐起,又有些无力地将额尖抵在膝头。


    距那日在萧府射箭已过去许多天了,她找着要陪苏可的借口,找着被苏可瞧见定也会吵着要学的借口,不想不学不碰,强迫自己遗忘了那个过于亲近的画面。


    可无论再努力,总也逃不开不经意间的失神。叫情绪占据了上风,侵蚀着自己的理智。


    许是因为白日里苏可突如其来的倾诉,搅乱了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理智。


    ——不,不是的。


    有个声音在说。这还是她找的借口。


    阿萝回忆着梦中的场景,稚气未脱的少年还没有如今的清新俊逸,情绪却来得比现在直白的多。


    萧二爷夫妇相继离世,老太君悲痛之余,却也痛恨着二太太穆颜,不许她的牌位放入萧家祠堂,任凭萧起淮在雨中长跪也不肯松口,只将更深重的恨意加到了二太太的身上。


    老太君进了魔障,阖府上下无人敢劝。


    她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底忽然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愤怒,于是在私下无人时,低声讥讽着他的懦弱无能。


    不能为父报仇,也不能许母亲身后哀荣。只能这样无力地跪在此处,乞求老太君的网开一面。


    那时萧起淮看她的目光,就像是梦中所见那般,尖锐愤怒。


    他厌恶她的落井下石,她却满心快意。


    第二日,他留了一封书信,一人一骑,远赴西北。


    彼时的二人,水火不容。纵是白驹过隙,久别重逢,依旧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的虚伪与针对。


    其后种种,虽是时局所迫,但她心底依旧坚定,他们之间无关情爱,不过是在重重筛选后的最佳选择恰好都是彼此。


    可那双尖锐又散漫的眸子,是从何时起渐渐变得让她捉摸不透了?


    校场阳光灿烂,她看见了他眸底的灼烈,没有以往的愤怒或是厌恶,却灼地她忍不住想要退缩。


    扶住她肩膀的手在不自觉的收紧,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她明明觉察到了,却不曾挥手挣脱。


    阿萝重新躺下,拉过被衾将脸埋了进去。


    她想起苏可羞赧的模样,艳若朝霞,明媚美好。


    那样欢喜,那样真诚。


    不,还是不一样的。她与萧起淮之间,没有欢喜,没有真诚,而是些旁的东西,攀附着,牵扯着,纠缠不清。


    或许还是该直截了当地问一问他,毕竟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开门见山的。


    深沉的睡意袭来,阿萝缓缓耷下眼睑,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是萧起淮抬手射箭时的侧脸。


    干爽的阳光落在上面,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问之前她也该练一练荒废多日的袖箭了,若是脱了靶,怕是要被他笑话。


    第82章 大爷


    过了霜降, 京都的天便一日日地冷了下来。午间艳阳高照时尚还有几分暖意,可在晨间清冷雾气未散时,凝在枝头叶梢的露水, 总让人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京都不比江南, 寒气来得突然又猛烈。


    阿萝揣着手炉,听着车外时不时响起的叫卖声, 懒洋洋地倚在隐囊上不想动弹。


    大船约莫巳时靠岸, 她既要迎自然得早些时候到萧家大宅候着。只是这天冷得太快,让她一时难以适应,连带着指尖都带了散漫。


    及春瞧着她难得的懒怠模样, 嬉笑着揶揄道:“姑娘这副模样, 老太君见了恐怕都要认不出来。”


    她在老太君跟前一贯是八风不动的。再冷的天,举手投足,都是指摘不出丝毫错处。


    阿萝嗔了她一眼:“我何时在姑祖母面前泄过底?”却还是慢慢坐直了身子,规矩与气度不是一夕一朝养成, 不过是个起身的动作,也是弱柳扶风, 仪态万千。


    及春笑嘻嘻地,丝毫不惧:“这可是姑娘出门前自己吩咐奴婢提醒的。”


    “……”是她输了。


    车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声渐弱了,阿萝凑到窗边掀帘往外撩了一眼。今日虽冷, 日头却是干爽,斜斜落在白墙灰瓦上, 偶有几枝桂树探出墙头, 成串的桂花挂满枝丫, 黄澄澄的,散着香。


    宣仪坊多是官员所居,比起西边富贵, 此处府第间又多了分肃穆。


    寒气顺着帘子丝丝缕缕地往里钻,她缩回身子,搓了搓手中暖炉,面色中微微透着不自然。


    “姑娘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


    阿萝整整神色:“京都这天实在是有些冷。”


    她认出来了,沿着这条道再往北,便是萧起淮所居的兴平坊。


    两坊间离得近,不比她老远地从西边赶来,若是有心,他这会儿应当已经在萧家大宅候着了。


    而她似乎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没想到时不觉得,一想起来便发现心头晃晃悠悠地,没个落地的实处。


    马车却在这时落到了实处,车轴声戛然而止,外头响起修柏无波无澜的声音:“姑娘,到了。”


    “……”有时候真是形势逼人。


    阿萝定了定心神,扶着车壁屈身步出马车。


    而后便见眼前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微愣了一下,抬眼去看站在马车前的人,晃晃悠悠的心,紧了紧,又一下子落了下来。


    “表哥来得倒早。”阿萝弯着眉眼,将手递了过去。


    “想着能瞧见表妹言不由衷的模样,就过来了。”掌心感受到柔荑的温度,萧起淮弯着眼尾,笑得漫不经心。


    手中微微使劲,便毫不费力地将人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脚踏实地了。就没见过像他这样嘴巴坏的人。


    没来得及多说,台阶上已迎下来一人,喜气盈盈地朝阿萝福了半礼:“多年未见表姑娘了,问表姑娘安。”


    三十光景的妇人,讨巧地笑着。她未施粉黛,梳着简单的圆髻,乌黑发间只别了两支普通银簪,身上穿着的亦是再单调不过的罗裙,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了股子风流仪态。


    阿萝不露声色地收回手,侧身避开对方的礼,软和地笑:“阿萝是晚辈,怎好受礼,容姨娘可好?”


    “姑娘惦记,一切都好。”容氏微微抬眼,眸中有惊艳闪过,却又很快摁下,谦卑地敛着眸子,“大爷已在正堂,特地叮嘱妾身出来迎表姑娘。”


    “有劳容姨娘引路,可不好叫表叔多等。”阿萝面上浮现一抹愧色,加紧步子便往里赶,俨然是副再着急不过的模样,哪里还见得着丝毫倦怠?


    萧起淮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又看了眼前头一面走一面不忘与人寒暄的阿萝,轻啧一声,举步跟上。


    萧家大宅也算是历经几代的祖宅了,老太爷和萧二爷在京为官时也是住在这儿。后来萧二爷没了,萧大爷入京,便又续上了。


    虽比不上临州祖宅园林雅致,入眼之处,却也是处处精巧。


    许是为了迎月底的喜事,檐下廊间,皆已挂上了喜人的红绸。往来的婢子穿着清一色的鹅黄衣裙,眉眼间都挂着轻柔的笑意,规规矩矩地福身请安而后匆匆离去。


    容姨娘脸上便带上些许尴尬:“近来府里事多,妾身力有不逮,各处都乱糟糟的,请三少爷、表姑娘见谅。”


    她轻叹一声,眉头微拢,两道弯弯柳眉立时平添了一抹我见犹怜的愁绪,“经年未见老太君与太太了,叫她二位瞧见,还当是妾身轻慢。”


    萧含秋受了委屈时也会这般拢着眉头,可其间怜惜之意,却不及容姨娘二三。


    阿萝颇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


    容姨娘原是萧家的家生子。萧大姑娘生母难产而亡,大太太房里要管着二少爷和大姑娘,便顾不上萧大爷了,于是做主将大爷房里侍候笔墨的婢女抬了房。


    后来萧大爷上京,大太太要留在临州看顾萧起轩,大爷身边不能没人照顾,便让收拾行李随大爷上京。


    阿萝记得,原先萧含秋也是要跟着同去的,只是临行前忽然起了风疹,虽不严重,却见不得风,就也留了下来。


    因而这几年萧大爷在京中,一直是容姨娘在打理萧家后宅的事。


    阿萝水盈盈的眸子轻轻波动了一下,红唇微抿,那张犹如谪仙般不切实际的脸乍然生动起来:“姨娘太过谦了,阿萝瞧着府上诸事有条不紊,各处都妥当地很,姑祖母瞧了满意还来不及,又怎会觉着轻慢?”


    “表姑娘最懂老太君的心意,有您的话,妾身心安许多。”拢起的眉头舒展开,容姨娘舒了口气,这才问起萧含秋,“……离开时还是个半大的人儿,一晃眼竟也快到及笄的年岁,实叫人惦记。”


    阿萝依旧好脾气地应着:“二表妹性子单纯……左右今日就要团聚了,姨娘放心便是。”


    二人有了话题,脚下的步子便跟着缓了下来。


    萧起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将二人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侧着脸,或聆听,或细语,端是举止有度,进退得体。垂眸浅笑时唇角翘起的弧度,更叫人赏心悦目。


    离开了临州几月,到了外人跟前,她又是临州那个众口交赞的表姑娘了。


    视线转开,似有些漫不经心地落在园中交错的花木间。


    他压下唇边不知何时浮上的浅笑,不自觉地抬手扯了下衣襟,将心头突如其来的烦闷散开了些。


    ——他怎么会觉着佩服宋漪岚呢?


    过了小石桥,便到了大宅正堂。


    居中的牌匾上写了“修贤堂”三字,两侧种了细竹,摆了各色菊花,雅致中又透了股端肃。


    倒是与临州慈安堂有异曲同工之处。


    容姨娘收了声,敛目引二人进屋。


    正堂上坐着的正是萧家如今的当家人萧子年。


    阿萝赶在他抬眼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萧含珊不在。


    萧子年正看邸报,听见来人的动静也不曾放下,古井无波的目光缓缓朝几人扫来,而后在容姨娘身后的女子身上顿住。


    容姨娘面上盈着笑,上前行礼道:“大爷,三少爷同表姑娘到了。”


    “嗯。”萧子年原就是个深沉古板的人,而今做了几年鸿胪寺卿,愈发喜怒不形于色,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算作知道。


    落在阿萝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移开。


    屋外已是艳阳高照,在室内洒下一地璀璨光华,她踏光而入,即便螓首半垂,也比这一地光华更加炫目。


    才十五岁,已是姝色无双。


    就这般平白浪费了……


    他放下邸报,眼色温和:“这是阿萝吧,几年未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阿萝依旧垂着眸光,敛袖上前行礼,柔顺道:“阿萝见过表叔父,回京后未来与表叔父问安,是阿萝怠慢了。”


    “两府亲戚,就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礼数了。”萧子年捻须浅笑,又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怎么不见你兄长?”


    “近来天气多变,兄长有几声咳,恐传染病气给诸位长辈,便留在家中休养了。”阿萝微顿一下,侧脸示意及春将准备好的礼盒奉上,“兄长日前得了些平州新贡上来的小种,特意嘱咐阿萝带予表叔父品鉴。”


    萧子年眸光微闪,自宋陌回京后的这两年里,他也听闻这位太子幕僚身子孱弱的传言,一时间倒真是有些拿不准阿萝话中真假。


    只得道:“自是身子要紧。”


    阿萝弯着唇角,恭谨应是。


    之前萧起淮说等她见了这位表叔父,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见着,也算是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阿萝见过许多人看自己的眼神,或喜或恶,有直白的也有隐晦的,她总能在第一时间觉察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这位表叔父的目光,和自己曾经见过的任何人的都不一样。是一种黏腻的算计感,还有些许待价而沽的暗示。


    让她后颈上的寒毛不由自主地微微炸开,连背脊都绷紧了几分。


    她可以确定,萧含珊一定将自己曾经连同贺敏暗害她的事情告诉萧子年了。


    眼前忽地一暗。


    有人站在了她身前,挡住了萧子年看着自己的目光。


    萧起淮懒洋洋的声音随之响起:“和谨还未给伯父请安,不知伯父对这个侄媳妇可还满意?”


    阿萝:“……”


    萧子年也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这个自进门后,自己只匆匆扫了一眼的侄子身上。


    “和谨。”萧大爷沉下声,唤了一声之后却好半天没了下文,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道,“你二人虽已定亲,到底还没完婚,如此轻佻,未免有损姑娘家的闺誉。”


    “伯父言重了,侄儿只是想请伯父掌掌眼罢了。”萧起淮拖着嗓音,答得分外散漫。


    萧子年皱着眉,脸色愈加端肃:“讪皮讪脸,成何体统。”


    萧起淮眉梢轻挑:“莫非伯父要请家法?”


    气氛乍然剑拔弩张——


    作者有话说:人为什么要工作(躺平


    第83章 团聚


    望着萧起淮满不在乎的模样, 萧子年面色微沉,不虞道:“平白无故的,请什么家法。”


    到底还是克制着, 挥手遣退了屋内伺候的人, 才又看向萧起淮,“珊儿的情形, 我已写信知会你祖母。”


    这是要对口供了。


    阿萝才扶着及春的手坐下, 听见这话忙抬了眼,微倾着身子,眉间透着几分担忧几分好奇。


    独独没有紧张。


    萧子年一直留意着阿萝的态度, 见她一派坦然, 心下微哂,继续道:“救治得时,又将养了月余,虽说不能与常人无异, 好歹不至于当真成了废人。”


    “亦往宫中递了折子,圣上体恤, 未有责备,也未曾收回恩典。晋王殿下处还派人送了不少药材补品给珊儿。如今她在家中安心待嫁,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是珊儿毕竟在你祖母膝下长大, 虽说此番是杜之余党作乱,到底也是你这做兄长的护送不力, 祖母怪罪几句, 你莫要问诸水滨。”


    阿萝听得明白, 萧大爷这是将责任尽数推到了萧起淮身上:是因为他得罪了杜之,才连累萧含珊受伤,让萧家险些受圣上责罚。


    “说来当日阿萝也在场, 老太君一向疼爱你,你记着多劝慰她老人家,莫叫她担心。”


    精光扫来,阿萝半敛着眸,面露忐忑:“阿萝省得。表姐深夜出事,阿萝离得远未能及时发现,心中已是羞愧难当,必定不能再叫姑祖母为此受惊。”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与此事有关。


    萧子年心下不由迟疑起来。她的应对,不能说不对。无论是听到自己提及萧含珊时的神情,还是回话时的局促,都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他为官多年,不可能叫一个小姑娘给糊弄住。


    难道真如萧含珊所说,她不过是运气好才逃过一劫?


    萧起淮扬眉,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就这么似笑非笑得看向萧大爷:“伯父确实考虑周详。”


    思绪被打断,萧子年冷哼一声,没理会萧起淮的阴阳怪气,扬声唤人进来询问老太君的行程。


    不说阿萝的事,他对这个侄子,自来是有些不喜的。


    自幼就被二房夫妇宠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仗着自己学了些武艺便在家里学里惹是生非。罚了许多次,却依旧不知悔改。


    原想着二房夫妇相继去世,他少年失怙能就此收敛脾性,没成想得了军功后竟是愈发桀骜,连他这个大伯的话也置若罔闻。


    先是未与自己商量便大办了杜之,惹得秦王大怒。后又与太子一派的宋陌结亲,惹来圣上猜忌。回了京还不安分,竟是辞去了大将军之职,转去做起了慎狱司统领。


    萧家三代帝师,世代书香,历来是天下学子追捧的对象。纵是老太爷含冤入狱,也有无数文臣学子为其鸣冤不平。


    何曾有过现下这般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境地?


    萧大爷心中有气,看着萧起淮便愈发不顺眼,只是顾着今日老太君回府,硬生生地将火气压了下来。


    不稍时,便有丫鬟进来通报老太君的车驾已然入了坊门。


    ——


    “老太君,大爷和三少爷都在门前等您呢。”红袖掀开车帘朝外探了一眼,又喜气盈盈地缩了回来,“您还担心二位爷抽不出空,奴婢就说,二位爷都是再孝顺不过的,您回府的大日子,怎会不亲自迎接。”


    老太君面上还沾着赶路的仆仆风尘,闻言不由精神微振,连带着眉间的疲惫都散去不少:“就你嘴甜。”


    红袖不以为忤,笑着上前为老太君整理着装。


    待大太太站在车边扶着老太君下车时,已见不到丝毫风尘,连鬓边的碎发都服服帖帖拢在耳前。


    “母亲!”萧大爷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老太君脚边,“儿子不孝,经年不在母亲跟前侍奉,反要母亲千里迢迢上京,是儿的罪过!”


    老太君本就惦记着儿子,听他这般说,不免也红了眼眶,弯腰亲自扶了他起来:“一把年纪的人了,怎还跪来跪去的。你是在京中办差,脱不开身,为娘的岂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


    萧大爷抬手拿袖口拭了拭眼尾,“儿子一时情难自抑,让母亲见笑了。”


    “一家人,如何这般见外。”老太君拍拍他的手,抬眼却见萧起淮沉默着站在后头,面上一喜,“三郎也来啦,怎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萧起淮依言上前请安,笑意清浅:“祖母母子团聚,和谨不敢打扰。”


    老太君嗔了他一眼,没舍得责怪,抬手招呼萧起轩与萧含秋上前同他们父亲见礼。


    萧起轩清减了许多,似玉似竹,少了往日里的平易近人。


    他拱手与几年未见的父亲见了礼,淡漠的眸子转向萧起淮。


    “三弟。”


    “二哥。”


    老太君满眼欣慰:“咱们可算是一家团聚了。”


    喜气太重,叫她没能发觉孙子间微妙的火药味,扶着大太太的手兴致颇佳得指点起院中摆设的不同来。


    还没到二门,远远见着门前站了个绰约多姿的少女。


    她也瞧见了众人,提着裙摆上前几步:“阿萝给姑祖母请安!”


    眉眼间的欢喜任谁都瞧得出来。


    老太君面上亦是有几分激动,阿萝在她膝下长大,几个月没见着实想念的紧。可她老人家到底自持身份,口中嗔道:“你慢些慢些,当心摔着自己。才几日没见,怎地又喊上姑祖母了?莫不是回了京就不认我这个祖母?”


    却是迫不及待地抓着阿萝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瞧她气色红润,眸光坦然,面容更是比在临州时更娇艳几分,一看便是好生将养过了,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算是跟着放了下来。


    又欣慰道:“我就知道陌儿定当不会亏待了咱们阿萝。”


    阿萝弯着眼尾,动作熟稔地搀扶着老太君的手臂,柔声道:“阿萝哪敢不认您呀,是怕祖母许久不见,将阿萝给忘啦。”瞧着老太君神色熨帖许多,她眸中笑意更盛,“有您在,哥哥哪儿敢亏待了阿萝,自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您瞧,阿萝都胖啦!”


    “促狭。”老太君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尽是笑意。


    可瞧着二门处除了垂手候在那儿的容姨娘外再无别人,不免又有几分失望,“陌儿没来?”


    阿萝轻声细语地解释:“哥哥偶感风寒,怕染了病气给祖母,叫阿萝给祖母赔罪。”


    老太君并不清楚萧大爷和宋陌之间的龃龉,不疑有他:“他既不舒服就不要奔波了,身体要紧,可延医用药了?”


    “祖母放心,都用过药了,只是要多加歇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堂屋。


    老太君自然坐在主位,还是习惯了阿萝的陪伴,一抬手便将阿萝留在了身侧。


    阿萝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样子,顺理成章地拿起了摆在一侧的美人拳,不轻不重地为老太君捶背。


    坐在下首的萧大爷见状,眸中不由闪过一道精光。


    在前院众人不过是简单见礼,进了正堂,不说萧起淮,萧起轩与萧含秋还得正式给萧大爷请安敬茶。


    阿萝瞥见大太太明显有些紧张的神色,垂眸又往老太君身后靠了靠。


    自二门前见着老太君,她便察觉到有两道隐晦的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虽装着毫无察觉,心中不免有些无奈。


    萧含秋就罢了,有老太君在,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可萧起轩现下的性子她却有些拿不准,只好尽可能地避开他的目光,免得生出乱子。


    “父亲喝茶。”萧起轩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


    没有多说什么,连视线都安安分分地落在一旁空旷处。


    阿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开了些许。


    却听老太君关切问道:“珊儿怎么样了?”


    答话的是容姨娘:“大姑娘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耽搁了些许时日,如今正日日与宫里派来的教养嬷嬷学习礼仪。婚期将至,妾不敢打扰大姑娘用功,想着等下学后再请姑娘过来。”


    她觑着老太君和萧大爷的神色,满脸惴惴。


    老太君果然皱了眉,看向萧大爷:“你信上说她脚上带了伤,可报给宫中知道了?”


    “已上折子禀明了原委。”萧大爷看了萧起淮一眼,将前头准备好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圣上闻言大怒,下旨命慎狱司清查杜之余党。”


    “如此狂妄之徒,合该如此。”老太君点点头,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大丫头这个脚伤……行动处可还方便?”


    她问得委婉,萧大爷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说罢,又沉沉叹气,脸上的痛惜不似作伪。


    老太君也气得双手发抖:“这帮心狠手辣的歹人!合该抓去凌迟!”


    阿萝心头一跳,老太君嘴里的“歹人”可不就坐在下头么?老神在在地靠在凭几上,面色坦然,毫无愧疚。


    许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低垂的眼皮动了动,而后缓缓撩起,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却已先一步收回视线,担忧且急切地为老太君顺气:“祖母,慢些慢些。表姐否极泰来,往后定能顺风顺水,事事安康。”


    老太君握住阿萝的手,满脸后怕:“好在你没出事,若你再出了意外,可要祖母怎么办!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俩多留几日,与咱们一道上京才是。”


    阿萝:“……”


    “都已经过去了,祖母莫要担心。”边上几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阿萝不敢露了破绽,红着眼尾柔声劝慰,“祖母不怪阿萝没照顾好表姐,已是阿萝的恩典了。”


    “阿萝说的是,珊儿那是否极泰来。”大太太也跟着劝慰。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受伤的那个不在,搂着个毫发无伤的哭,老太君这心着实偏地厉害。


    又劝了几句,老太君这才渐渐收了怒气,侧脸交代大太太:“珊儿身子不便,就不要来回折腾了,让她在房中安心待嫁就是。”


    大太太垂着眼,恭声应了。


    可这桩婚事哪里又是什么好事?


    老太君的目光总算是落到了萧起淮身上,欲言又止。


    方才萧大爷意有所指的那一眼,她是瞧见了的。亲生的女儿跟着侄子一道入京,却险些遭了歹人毒手,余生都要与常人有异,做父亲的怎能不怨?


    只是歹人猖狂,途生意外,也不是三郎愿意得见的。


    老太君心中想着,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犹豫。


    却听萧大爷低叹道:“许是这孩子命中有此一劫,怨不得别人。秋儿既回府了,这些天多去陪你姐姐说说话,让她心中也能松快些。”


    萧含秋听到萧含珊受了伤,正偎在姨娘身旁难受,听见父亲点了自己的名字,忙不迭低头应下。


    “此事……是三郎的未能照顾好妹妹。”老太君叹口气,缓缓道,“将来大丫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三郎你必要竭尽所能,为妹妹撑腰。”


    阿萝立时发现,萧大爷虽几年不曾回来,但对于老太君的脾性,还是了若指掌的。


    第84章 交易


    换做别家或许还不必老太君这般刻意叮嘱, 可萧含珊要嫁的是皇室,还是几位皇子中名声最为荒唐的晋王。


    若非圣上赐婚,老太君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将家中女孩儿嫁入皇家的, 更不会让家中子弟掺和到皇子们的家事中去。


    萧大爷三言两语的, 既将萧含珊从遇袭的事里脱了出来,又借着老太君的话将萧起淮拖下了水。


    确实是好谋算。


    萧起淮百无聊赖地听着, 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祖母的吩咐, 孙儿自当遵从。”


    那随意的模样,一看就是没往心里去。


    老太君皱了眉头,才要说话, 掌心却忽得一暖。


    “入京时城门一别, 已有两月未见表姐了,今日既已上门,不去同表姐问安未免失礼。”阿萝拉着老太君的手,笑盈盈得眨眨眼, “祖母也记挂着表姐,不如就让阿萝替祖母走上这一趟吧。”


    老太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 笑道:“还是阿萝想得周到。”又看向萧含秋,“二丫头也去看看姐姐,你俩一向亲近, 莫要生分了。”


    萧含秋再不想和阿萝一道,也不敢在几位长辈面前甩脸子。况且比起和阿萝一同去探望萧含珊, 和萧起淮一屋坐着显然更叫她坐立难安, 当即乖巧地站起了身。


    什么在屋中学规矩, 本就是萧大爷不让老太君一回来就与萧含珊打上照面的托词。如今老太君发了话,他也不再拦着,抬眸看了容姨娘一眼。


    容姨娘自然会意, 笑着安排丫鬟带两位姑娘去萧含珊的院子。


    “宋漪岚!你假惺惺地要做什么!”


    两月未见,萧含秋还是那个按不住脾气的性子,又没了萧含珊在旁盯着,愈加沉不住气,才走出正堂不远便忍不住低声质问到。


    她才不信宋漪岚会有那么好心要去探望长姐,必定又是为了哄老太君欢心才使出的招数。


    前头引路的丫鬟双肩一颤,连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些许。


    阿萝心下无奈,在萧含珊忌惮的目光中走近两步:“容姨娘在表叔父面前尚有几分脸面,表妹初来乍到的,还是不要叫她为难的好。”


    萧含秋被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如今已经不在临州,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咬着牙快走几步,将阿萝甩在了后头。


    “二姑娘真是一点没变。”及春撇撇嘴,上前扶住了阿萝的手臂。


    阿萝无所谓地笑笑,没急着跟上去,同前头保持着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萧含珊的院子在正堂西侧,没种花草,太湖石垒成错落有致的石台上摆着形状各异的盆景。只是各处都张灯结彩的,蓬勃的喜气压下了盆景的雅致,反倒是衬得热闹非凡。


    萧含秋先一步进去,等阿萝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听见屋里头细细的啜泣声。


    阿萝心下轻叹,不由想起当日自己与宋陌团聚时的情景。


    自幼一同长大的亲姐妹,情分不比旁人。


    “表姐,”阿萝低着眼上前行了半礼,“一别数日,表姐一向可好?”


    哭声顿住,萧含珊温和中又带着些许克制的声音响起:“表妹不必如此客气,芙蕖,给表姑娘看座。”


    阿萝这才抬头,与萧含珊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还不等她细看,对方已飞快移开了视线。


    屋内并不止她们姐妹几个。萧含珊坐在书桌前,腿上盖着条薄被,桌面上摊放着几本册子。一名身穿鹅黄衣裙的丫鬟正半蹲在背过身去擦脸萧含秋身边,一面笑一面帮她拭泪。


    不远处束手站了位老嬷嬷,低眉顺眼的,瞧不出情绪。


    看来萧大爷说萧含珊要跟着教养嬷嬷学礼仪的事,也不是言过其实。


    “俞嬷嬷,我们姐妹久别重逢,想说几句私房话。”萧含珊还是坐着,面上带着恭敬,“今日的课程,可否就到这里?”


    俞嬷嬷这才微微抬眼,无波无澜的视线只在几人身上一掠而过,又飞快地垂下眼:“姑娘们说话,老身便不在此打扰了。”


    送走了俞嬷嬷,萧含珊又侧脸看了眼方才为萧含秋净脸的婢女:“丹若,里屋收了圣上与殿下赏赐的物件,你陪着二姑娘进去仔细挑一挑。”


    萧含秋还泛着光的眸子登时亮了起来,可当余光扫见阿萝,又不自觉地绷紧了嘴角:“贵人赏赐的物什,都珍贵地紧,还是姐姐留着自己用吧,我那儿什么都不缺。”


    阿萝勾了勾嘴角,低头整理衣裙。


    “都是京中时新的衣料首饰。往后你要在京中女眷中行走,手中哪能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萧含珊握着萧含秋的手,不轻不重地说道,“去挑,这点东西,我还是处置地了的。”


    萧含秋一怔,长姐说话的语气和神色都与往日别无二致,可她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容不得她再反驳分毫。


    好在宋漪岚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并没有要跟着自己去挑选的意思,当下也安了心,跟着那名叫丹若的婢女进了里屋。


    “表姑娘,请用茶。”芙蕖笑盈盈地将茶盏放在阿萝跟前,而后在萧含珊身后站定,全然没有退下的意思。


    萧含珊红唇微抿,看向阿萝:“祖母可有什么吩咐要你带来?”


    “姑祖母只是担心表姐的伤势,让表姐千万保重身体。”阿萝温声道,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眉心微微蹙起。


    抬头略带羞赧地看向芙蕖,“这茶喝着有些涩口,屋中可有槐花蜜?”


    萧含珊的习惯,几丝橘皮半勺盐,从不加甜味。


    芙蕖果然露出迟疑之色:“屋内并未备蜜。”


    “那就请芙蕖姐姐为我取些蜜来。”阿萝一团和气地笑着,“姐姐放心,我这丫鬟也是能在老太君屋里行走的,定能照顾好表姐。”


    她眼中水波流转,又点了下案上的香炉:“这香有些闹人,我记着表姐最喜苏合香,一并换上吧。”


    芙蕖:“……”


    萧含珊跟着开口:“既是表姑娘的吩咐,你就速速走上一趟。莫叫父亲觉着我屋中人轻狂,连表姑娘都敢怠慢了。”


    芙蕖忍不住又看了阿萝一眼。


    虽不知道这位表姑娘同主家是什么关系,只这容貌与气度,瞧着应当也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既是大家闺秀,又是亲戚,有些吹毛求疵倒也算是合乎情理。


    年岁不大,屋里又有丹若照应,自己离开片刻应当裹不出什么乱子。


    掂量清楚了,芙蕖心下稍定,面上依旧是盈盈笑意:“那就劳烦这位姐姐辛苦片刻,婢子去去就来。”


    及春也笑盈盈的:“不必着急,此处有我呢。”


    话是这般说,可芙蕖才一离开,及春便闪身站到了门侧望起了风,原本还满当当的堂屋便剩下萧含珊与阿萝二人了。


    萧含珊的目光这才落到了阿萝身上:“你与过去,不一样了。”


    没料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阿萝不由微愣一下,旋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嘴角:“在家日日闲散,确实懒怠许多。”


    萧含珊没搭话,目光定定地落在阿萝身上。


    不,她是更从容了,举手投足间比在临州时要更加的气定神闲。


    生出了底气,说话时便有了难以忽视的笃定感。


    “表姐的伤势如何了?”萧含珊不说话,阿萝却不能白白浪费这独处的机会,她拢着眉心,眸中既有担心又有迟疑,“姑祖母问起时,表叔父说得委婉,阿萝也不敢多问……”


    萧含珊的脚究竟是谁伤的,阿萝知道的一清二楚,以她平日里的作风,萧大爷就算说得不一样,她也定然不会在明面上驳了长辈的话。


    “跛子如何走路,我便是如何了。”虽已过去月余,可提起自己的脚伤,萧含珊的眉眼间还是不期然地笼上一层阴霾,又听出她话语里迟疑,面色便更淡了,“父亲是如何向祖母解释的?”


    阿萝咬着嘴角,犹犹豫豫地将萧大爷的解释说了。


    萧含珊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父亲此前已经叮嘱过我了,不过担心我在祖母面前漏了破绽,这才不愿让我也去迎一迎祖母。”


    她的手轻抚上自己的一侧脸颊,浅浅地笑了:“父亲也是多虑了,他的教导,做女儿的哪有违背的份呢?”


    娇靥柔嫩,吹弹可破,但她依旧能感觉到颊上火辣的痛感,痛得她头晕目眩,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萝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表姐是要入王府做侧妃的贵人,表叔父这样做,实在是太过了些。”


    “父亲管教女儿,哪有什么过不过的。”萧含珊平静道,“若不是顾忌着婚事,恐怕还有更过的。”


    阿萝沉默一瞬,又轻叹一声:“表姐有什么嘱咐便说吧,阿萝力所能及之处,定没有不受的。”


    她费心将屋里伺候的都遣出去,定然不会是只想要向她诉一诉苦。


    萧含珊低声道:“我想与你做一门交易?”


    阿萝不解:“交易?”


    “我会帮你尽可能的拦着晋王,王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会想法子告知于你。”


    “表姐说得阿萝却听不懂,晋王府里的事,与阿萝有什么干系呢?”阿萝却没答应,而是一脸疑惑地问道。


    萧含珊一直盯着阿萝,见她不解,反倒是轻轻松了口气。


    她的确不知道当初自己与贺敏曾故意将她的小像交给晋王的事。


    “晋王生性风流,他的名声你我心中都清楚。以你的容貌,又同在京都,难免什么时候就落了晋王的眼。就算三哥能护着你,可那毕竟是位亲王,如何能千日防贼?”


    萧含珊微微笑着,恢复了几许往日里的自如,“有我帮你,虽不敢说万无一失,总比你时时提心吊胆的好。”


    阿萝知道萧含珊说得不错,她现下是才回京都不久,各处都不熟悉,可将来迟早是要出门交际的。


    旁的不说,就是这萧家大宅,日后都是要经常走动的地方。


    阿萝面上透了几分意动:“表姐需要阿萝做什么?”


    “你瞧见了,我身边眼下都是父亲的人,我需要几个靠得住的人。”萧含珊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怨怼,“最好是懂些医术药理的。”


    这对现在的阿萝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宋陌也好,萧起淮也好,她要用人,他们定是能安排妥当的。


    可她还是免不了多问一句:“表叔父挑的人,应当也是些忠仆,表姐为何要费心再寻呢?”


    萧含珊被她问得一怔,四目相对,干净的眸子里是纯粹的好奇。


    有时候她真的很困惑,宋漪岚究竟是真的单纯还是心机深重到自己看不透。


    她别开眼,“因为我想活下来。”


    在父亲给了自己那一巴掌之时,在听到父亲问起萧含秋的年岁之时,在午夜梦回之时,她都想让自己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第85章 了断


    她说她想活下来。


    即便在阿萝最艰难的时候, 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就像萧含珊发现阿萝变了一样,阿萝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萧含珊的变化。又或者说,她从未见过萧含珊如此生机勃勃的模样。


    “姑娘。”及春轻唤了一声, 提醒二人芙蕖回来了。


    “表姐放心, 你不会有事的。”阿萝仔细盯着萧含珊,轻声承诺。


    萧含珊也看着阿萝, 从始至终, 她有过不解,有过好奇,但不曾出现过任何犹豫。


    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动了一下,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动作飞快地将一个夹在书册之中的信封推了过去:“你收着……”


    “芙蕖姐姐回来了。”及春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带得阿萝鬓边的发丝轻轻晃动。


    芙蕖手中端着花蜜罐子和新开封的苏合香,才一进门便瞧见表姑娘身边的丫鬟笑盈盈地迎上前来,顺手接过了托盘上的花蜜罐子。


    纤巧的身形移开, 后头的二位姑娘隔桌而坐,与自己离开时并无二致。


    那般般入画的表姑娘微微侧脸, 眉眼含笑,温柔可欺:“有劳了。”


    芙蕖这一路上都悬着的心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回到了肚子里,她上前一福身, 恭谨道:“都是婢子该做的,表姑娘不必客气。”


    阿萝赞许似的点点头, 收回视线继续朝萧含珊问道:“表姐方才说除了宫廷礼仪外, 还要学什么?”


    语气自然地就像是二人方才正是在讨论这个话题, 不过是被芙蕖回来的动静给打断了。


    攥在掌心的软帕被松开,萧含珊弯着嘴角,轻柔道:“最要紧的还是宫中诸位贵人, 还有各位亲王侯爵的关系,都得好好学着。否则来日喊错了人,可是要闹大笑话的。”


    阿萝隔着布料捏了下袖袋中略有些厚度的信封,深以为然:“是该好好学一学。”


    又喝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含秋兴高采烈地自里屋走了出来,跟在后头的丹若手上捧着她挑好的布料首饰。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姐姐快帮我挑一挑。”她对外头发生的事全然未觉,笑嘻嘻地抱住了萧含珊的手臂,一扭脸见阿萝一脸泰然地坐着喝茶,上翘的嘴角又猛地落了下来,“你怎么还在?”


    “表妹不在,想着陪表姐说说话。”阿萝笑盈盈地,“姑祖母处还等着回话,阿萝就不打扰表姐了。”


    萧含秋撇撇嘴,还要说什么,却被萧含珊拦了下来:“既如此,便不留你了。”


    以往在后院里的小打小闹不提,她们如今算是有合作关系,萧含珊自然不会让阿萝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


    阿萝顺水推舟地起了身。


    带她们来的丫鬟还在廊下等着,见着阿萝出来,上前福了福身:“姑娘可是要回正院?”说着还向阿萝身后张望了一眼,见萧含秋没跟着出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


    阿萝看得清楚,颔首道:“来时的路我记得,二姑娘没带丫鬟,你留下听用吧。”


    一个是不知身份的表姑娘,一个是正儿八经的二姑娘,丫鬟自然乐得在二姑娘跟前露脸。闻言面上一喜,又退回到廊下与几个小丫鬟聚在一处说话。


    “大宅里的丫鬟,真瞧不起人。”走得远了,及春才嘟着嘴嘀咕了一句。


    阿萝笑着嗔她:“胡说什么呢。”


    老太君治家严,要说重要的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遣退不相干的人。


    萧含珊屋里的丫鬟明明听到她要与家中姐妹说私房话,却站着没动。甚至在匆匆赶回时露出了探听的神情。


    她说她想活下来。


    若只是为了应对同个屋檐下的贺敏,萧大爷派去的人必定是要帮着萧含珊的,何必与自己寻求合作呢?


    阿萝想起萧含珊让萧含秋去里屋挑首饰时说的话,想起自己进屋时她悲切的目光,想起今日入门时容姨娘若有似无的示好。


    再有两年,萧含秋也该及笄了吧?


    到那时,是不是就是萧含珊说想要活下来的时候了呢?


    阿萝不敢细想。又强迫自己去想。


    老太君一会定是要问萧含珊的情况的,当着萧大爷的面,她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好在天候渐冷,衣衫厚重,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信封放在袖袋中也瞧不出来。


    她心中思量着应对,可还没走到通往正院的月牙门前,又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门前站了一个人,与她过去见到的模样消瘦几分,虽依旧琼林玉树,但平添了几分清冷之意。


    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往日的温煦,他平静又漠然地看着自己,淡淡开口:“表妹准备上哪去?”


    阿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惊觉过于刻意,生生止住了身形。


    萧起轩的目光果然落在了她后退的举动上。


    “正要回去给祖母回话呢,表姐一切都好,正与表妹叙话。”阿萝装着没有发觉自己异常的模样,神色自若地行了半礼,“二表哥这是要去探望表姐么?”


    她依旧眉眼温柔,语调也依旧清甜,如果没有下意识后退的那一步,一切都与过去别无二致。


    萧起轩慢慢走上前,看她眉心微拧,面色为难,却又像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没有举步离开。


    他是知道母亲对她的忌惮的,所以每每见到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就会止住脚步,小心把控着二人间的距离。


    萧起轩走得更近了:“我在等表妹。”


    阿萝眉心一跳,顾不得冒犯不冒犯的事,直直往后后退两步,面上愈发慌乱:“二表哥有什么吩咐,叫至秋带个话便是,若是受了风寒,便是阿萝的罪过了。”


    心下叫苦不迭:萧起轩是最知君子之礼的,今日在正堂也未见异样,自己才离开这么会的功夫,怎就急转直下了?


    不会是萧起淮那厮又说什么讨人嫌的话了吧?


    萧起轩双目平静:“听闻表妹婚期已定,还未曾恭贺。”


    好,的确是萧起淮这个讨人嫌的家伙害得。


    阿萝敛了眸,唇边含着羞,轻轻一点头:“请了钦天监定的日子,兄长也说合适。”


    提及婚事,她有些羞,眉眼却是舒展的,瞧不出丝毫不悦或是委屈。


    半年前二人初初见面时,她还曾因萧起淮的言语不敬落了泪。


    萧起轩眸色幽深,又往前逼了两步:“表妹自己又是如何想得?”


    阿萝凝着那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鞋面,不由想起出发上京那日萧起轩的异样,心下不免货真价实地起了几分慌乱。


    可她身后已是回廊的台阶,避无可避。


    好在及春就在一旁,见形势不对,已侧身站到了阿萝身前,拦下来萧起轩还要逼近的身形。


    “二少爷有话还是在这儿说吧,万一被人瞧见,碍了姑娘的名声,就不好了。”及春脆生生地说到。


    萧起轩分神看了将阿萝护在身后的及春一眼,认出了这是她身边服侍多年的大丫鬟。


    他眸色淡然,丝毫没有因及春的话就此后退:“你在此处陪着你家姑娘,又怎会碍了她的名声?”


    这话听着耳熟,可不就是当初自己要与萧起淮共乘一车时,萧起淮拿来搪塞他的话么?


    阿萝暗暗拧眉,自夏入冬,时隔几月的事情,他竟介怀至此么?


    这并不像是萧起轩的作风。


    “我记着当初也曾陪着阿萝游园赏花,阿萝还亲手折了花与我簪戴。如何今日连单独说上几句话也不得了。”萧起轩的目光越过了及春,定在侧身而立的阿萝身上,喁喁细语,“是因为与和谨定下了婚约,就此不必再避嫌了?”


    好似牛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话,阿萝虽听懂了,却愈发不知从何说起。


    她初到萧家时才六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还和萧起淮杠上,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次数多了,连老太君都隐隐有了几分不满。


    那时萧家上下,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和颜悦色地对着她的,就只有萧起轩了。


    少年人温柔可亲,说话时和风细雨,与萧起淮一比,高下立判。况且他又与宋陌年岁相仿,那点子对兄长的孺慕之情,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萧起轩身上。


    有时也会当真将他当成自己的哥哥,撒娇玩闹,与萧家两位姑娘争着要哥哥的喜爱。


    直到年岁渐长,大太太眼中的不喜越来越重,学里的先生也强调起了男女大防。


    阿萝最是从善如流的人,自此主动避开了与萧起轩相处。


    再到萧起淮回来捅破了那点子她不欲承认的真相,便愈发疏远了距离,不愿让萧起轩误会了自己的心意。


    到底还是事与愿违。


    “二表哥。”阿萝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拍拍及春的肩膀示意她退下,“彼时年幼,能得二表哥照拂一二,阿萝心中甚是感激。直至今日,阿萝依旧将二表哥视为嫡亲的兄长。”


    “只是阿萝生性顽劣,平日种种不过是为讨姑祖母欢心的手段,并非阿萝本性。是以二表哥的心意,阿萝万不能领。”


    她抬眼,双眸温和却疏离,就连两靥上的笑意都不似往日清甜。


    “至于与三表哥的婚事,是我心甘情愿的。”


    萧起轩还是第一次见到阿萝这般模样,不由怔忡几分,可当听到“心甘情愿”四个字时,深沉的双眸又卷起浓重的戾气。


    “为何?是为了报答祖母的养育之恩,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功名,比不得三弟?”


    “他站在风口浪尖,虽得圣眷却非心腹之臣,在朝中更是树敌颇多,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礁险滩,如何护得住你?”


    “你若不愿在母亲身边服侍,他日入朝,我也可以自请外放,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必在乎他人言语目光,岂不更好?”


    他每问一句便走近一步,话到最后,已近在咫尺,目光炯炯地锁在阿萝脸上,既像逼问又似哀求。


    阿萝这回没有避开,心下恍然:她一直奇怪大太太对她的成见如此明显,老太君那儿还能用掩饰得当解释过去,可在萧起轩分明从未遮掩,为何他还能坦然处之。


    原来他也是早有打算的。


    萧起轩看着眼前的少女轻轻笑了起来,原本微蹙的眉头乍然舒展,挑目望来,竟还有些许释然。


    “二表哥,”她语调无奈,“我与萧起淮之间,并没有那么复杂的关系。即便没有这桩婚事,我也不会应下二表哥的。”


    阿萝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在萧起淮回来之前,我就在筹谋着如何外嫁了。”


    萧起轩的心,在这一瞬间,忽得空了。


    第86章 信任


    其实阿萝并不想对萧起轩讲得太过明白, 若非今日他逼到跟前,这些话是该烂在心里的。


    他和萧起淮,在她心中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萧起轩其人, 朗朗如日月入怀①。


    他自幼由萧老太爷开蒙, 才学斐然不说,脾性亦是贵而不骄, 贤而能下, 是临州世家中难能一见的谦谦君子。


    哪怕他不入仕途,大家依旧会认可他的才学人品,说不定还要赞他淡泊明志。


    有匪君子, 实无必要被情事所伤。


    “耽搁许多时候, 祖母还在等着阿萝。”她到底还是顾念了这些年的情谊,瞧他怔忡着久久不回神,便不忍将拒绝的话说得太过直接,“阿萝该回去陪着祖母叙话了。”


    她半垂下眼, 又恢复了往日柔顺乖巧的模样:“今日所言,望止于此处。当然, 二表哥若是要回禀祖母,阿萝亦无二话。”


    说罢,她侧开身, 绕过萧起轩拦住的去路。


    擦肩而过时,手臂却猛地一紧。


    他依旧低眼看她, 可双眸之中神采不在, 反倒被一股迷茫覆盖。


    阿萝话中的意思他听得分明, 可就是听得太过分明,才愈加不解。


    “二表哥,请您松手。”她按着他的手腕, 目光坚定地抚开了他的手,没有丝毫不舍。


    这次萧起轩没有再拦她。


    直到跨过那道月牙门,阿萝才回身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一向如松柏般的背脊此刻却显得萧瑟。


    不免有些唏嘘。


    只是一回眸,便瞧见门内太湖石垒就的假山旁倚了个人,松松散散地笑。


    阿萝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伤春悲秋的情绪戛然而止。


    虚虚假笑:“三表哥真是好兴致。”


    萧起淮好整以暇:“表妹不觉得,我若现身,场面或许会更糟么?”


    道理是有的,但眼下她并没有讲道理的心情:“就不能等改日再提婚事?”


    “伯父问起,祖母也关心。”萧起淮盯着阿萝,语气难测,“表妹若是怕二哥伤心,方才就该将事情推到我头上。”


    大伯父问起婚事是不怀好意,可婚期都定了,他没必要遮遮掩掩。


    况且萧起轩那一听到阿萝两个字就活泛起来目光,当真很碍眼。


    不出所料,三书六礼聊了一半,他便再坐不住,借着一路风尘的由头要回房更衣。


    而后一出门就让自己的婢女将引路的丫鬟带走,守在后院必经之路上巴巴等着某人回来。


    像尊石像。


    啧。


    阿萝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异样:“那你怎地出来了?”


    “屋里太闷,出来透口气。”他答得漫不经心。


    阿萝直觉他又在编瞎话糊弄自己,不禁扬眉横了他一眼。有心再追问两句,却听远处传来什么人在细细说话,赶忙噤了声。


    此处离正屋已经很近了,这假山只是一处造景,只能稍微遮掩身形,离得近了不难发现站了人。她从萧含珊那儿出来也够久了,和萧起轩说话已耽搁了时间,说不好什么时候老太君就得派人出来寻她。


    地点时机,都不是说话的时候。


    正迟疑着,微凉指尖点上她的眉心,激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打眼望去,眼前人的目光中凝着淡淡不悦:“一见完二哥就愁眉苦脸的,叫祖母瞧见该心疼表妹了。”


    “……”阿萝抬手抚开那根闹人的指尖,没好气道,“又发什么疯。”


    萧起淮嗤笑一声,“好心提醒表妹一句,不领情就罢了。”


    正常人不能跟犯病的人一般见识。


    阿萝朝后退了两步,阳光落在她身上,晃得眼眸轻眯:“我该进屋了,表哥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不了,衙里还有差事。”萧起淮慢吞吞地直起身,“已知会过祖母,表妹只管放心。”


    今日不是休沐日,他事情又多,能呆上半日已是难得。老太君虽遗憾,却也不会因公事上为难他。


    阿萝点点头,暂且压下了脑海中的千头万绪。萧含珊的事她还要再细细想想,并不急在一时。旁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眼下还是得先在老太君跟前扮好乖巧贴心的大家闺秀。


    “宋漪岚。”还没来得及告辞,又听见萧起淮唤她,“你想怎么做,就只管做,不必瞻前顾后的。这世道,还不至于因你几句言行便乱了。”


    阿萝一怔。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的叫她。过往他阴阳怪气或是生气的时候,就会直呼她的大名,可他今日的这番话,再带上她的大名,便有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味道。


    今日一刻都未能停歇的大脑忽地松快下来。


    “表哥的好意,阿萝心领了。”阿萝眸中卷了盈盈笑意,阳光下的娇颜灿烂夺目,“回去罢。”


    萧起淮微微颔首,目光随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守在门前的丫鬟欠身上前迎她,她摆摆手不知说了什么,跟着丫鬟跨进屋门。


    一转身,娉婷身影消失在门后。


    她对他倒是放心的很,一句交代都没有。


    啧,小没良心的。


    ——


    屋内,萧大爷去了外书房与门客议事,只有大太太与容姨娘还陪着老太君聊这几年在京中临州的趣事。


    容姨娘不是正经主母,许多场合都不能出面,大多还是老太君问了什么她答什么。


    阿萝进屋时也不知说到了什么,逗得老太君眉开眼笑的,连声招阿萝到自己身边坐:“正要让丫鬟去寻你们回来。”


    阿萝觑着老太君神色熨帖,眉目舒展,已然没有前头忧心的模样,心下稍安,“表妹留在表姐那与她说话,阿萝也想和祖母说说话,便先行回来了。”


    “她们姐妹自幼亲近,是该趁这几日多说说话。”老太君就喜欢她们姐妹能同气连枝,自然没有什么不悦的模样,温声问道,“你表姐如何了?”


    “人瞧着是比过去虚弱了些,不过精神不错,我们去的时候正有位姓俞的嬷嬷在屋中授课,见着我们还问起祖母与婶婶的身体。”


    阿萝乖巧地仔细答了,眼尾的余光扫见容姨娘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老太君微皱了眉,看向大太太:“明日拿上我的名帖,去太医院请吴太医来再给大丫头仔细瞧瞧。这次上京也带了些家里的药材,这几日抓紧收拾出来,挑些好的给大丫头养养身子。”


    展眼就要成亲的人自然不能带着病容,大太太再小气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抠搜,跟着笑道:“箱笼里的物什都是上了册的,拿出来便成。”


    阿萝见好就收,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方才进门时都听着祖母的笑声了,是说了什么趣事,阿萝也想跟着凑乐。”


    谁知老太君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立时笑开了,眉眼间甚至还隐隐有几分得色:“正是因此才要唤你们回来呢。”


    还卖起了关子。


    容姨娘脸上浮起热情的笑:“是表少爷派人送了几桌雅鑫楼的席面来,还有一壶春意居特制的桃花露。”


    雅鑫楼和春意居都是京中出名的老字号,老太君自幼在京中长大,做姑娘时就喜欢这两家的吃食。


    宋陌虽未露面,可这席面一送,老太君心里哪里还会有不满的地方?


    “这孩子,生着病好好养着才是正理,哪需要他如此费心。”果不其然,老太君嘴上嗔怪,脸上却是眉开眼笑,“不过也难怪,陌儿从小就是个再守礼不过的性子,才学武功没有一样是不精的。”


    老太君喜欢谁满心满眼就全是他的优点,宋陌自然不例外。


    大太太跟着奉承道:“谁说不是,儿媳记着咱们回临州前,表少爷就已是京中顶顶尖的小郎君了,人人都说舅爷后继有人了呢。”


    临了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被老太君撩了一眼,这才偃旗息鼓。


    只这么一提,不免想起宋陌十来岁便远走边关的事来。


    原是侯府中文武全才的公子哥,而今却只是太子门下一个无官无职的门客,两相对比,恰勾起了老太君心中的怜惜。


    “阿萝放心,祖母此番回来,定会为你们兄妹讨回一个公道。”她拍拍阿萝的手背,郑重道。


    阿萝眨眨眼,嫣然巧笑:“阿萝与兄长记挂着祖母,可不是为了要祖母帮着出头的。”


    逗得老太君愈发高兴,也不拘着一家团聚的意头了,一摆手让人往前院和萧含珊处各送了一桌席面。


    “她们姐妹说话就别挪来挪去了,让她俩也松快松快。”


    只在提起萧起轩时迟疑了一瞬,一转眼见阿萝半垂着眼为自己斟茶,举手投足间愈发显得身姿玲珑,当即便散了让萧起轩回来陪坐的心思。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好好歇一歇吧。”着人也送了一桌席面过去。


    “正是呢,二郎在船上时都不忘功课,眼见着衣服都大了一圈。好容易回了家,合该养一养身子了。”


    大太太本就因为先前议着阿萝的婚事时萧起轩突然提出要回房更衣的事心生忐忑,而今听闻老太君不欲让二人见面,登时松了口气,连带着脸上的笑都真诚许多。


    老太君心情好,连着容姨娘的不必立规矩,坐在大太太下首陪着用饭。


    人虽不全,一顿饭还是用得其乐融融,就连阿萝都陪着饮了几盏桃花露。


    娇靥染了明艳的红,愈加美不胜收。


    “阿萝陪着我进去歇会,你们自行忙去吧。”老太君也没了平日里的肃穆,半倚着凭几笑道。


    到底上了年纪,赶了这许久的路,又同大家说了半天的话,家人团聚的激动褪下后,脸上已是浓重倦意。


    大太太是当家主母,回了大宅自然要将管家权收回来,千头万绪都等着她去处理,却是歇不得的。


    从善如流地领着容姨娘起身:“不打扰母亲歇息。红袖,照看好老太君与表姑娘。”


    红袖福身应下,和阿萝一左一右地扶了老太君进内室。


    老太君的住处是重中之重,各处都是纤尘不染,众人在前头说话时便有丫鬟忙着将箱笼里的东西整理出来布置四处,若不是床榻家具都有更改,还真要以为是回了临州老宅。


    阿萝并没有醉,可懒劲跟着酒劲一起漫了上来,听老太君让红袖为自己卸钗环,便老老实实地退到榻上坐着。


    地龙烧的暖和,舒服地连老太君都忍不住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将表姑娘的被褥也铺到床上罢,”老太君又浅浅打了个哈欠,“阿萝可不许嫌弃祖母。”


    屋里的小榻是给上夜的丫鬟准备的,睡起来自然没有床来得舒服。


    阿萝瞧着老太君铜镜中的笑脸,软糯的声线里难得有了丝撒娇的意味:“阿萝许久没能和祖母同床共眠了,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祖母。”


    绿绦和及春便又忙着铺床。


    毕竟不是在家中,阿萝的发髻只拆了一半,脱了外衫,便与老太君并排躺下。


    床帐放下,一下隔绝了外头的天色,只朦朦胧胧地露了些许光线。


    “阿萝啊……”昏暗中响起老太君犹如叹息般的声音,“二郎的事,是难为你了。”


    阿萝的懒意和酒劲登时褪地一干二净,却还是装了傻:“祖母这是怎么了?”


    “方才你来时的路上,应是见着二郎了吧?”


    她偏头,模模糊糊地只能瞧见老太君闭着眼的侧脸。


    萧起淮说萧起轩是听到一半时突然提出离开的,自己又是在这之后回来,老太君能猜到他去寻自己了并不奇怪。


    况且这府里人来人往的,她也不曾留意是否有丫鬟经过瞧见了她与萧起轩说话的一幕。


    “祖母……”阿萝低下声,凑过去将脸挨在老太君的肩头,“二表哥是听说阿萝定了婚期,特来祝贺的,并不曾为难阿萝。”


    老太君安抚似的拍拍阿萝的手背:“你能想开就好,明年过了门定下名分,咱们祖孙俩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你婶婶如今心里急,说话失了周到,不是故意挤兑你。如今一家人总算团聚,多相处些时日,总是会好起来的……”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不稍时,帐中便响起轻轻的鼾声。


    阿萝轻手轻脚地将老太君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收进被子,掖好被角,这才拉过被子重新躺下。


    老太君偏疼萧起淮不假,但是对于萧起轩这个长孙也是一样看重的。虽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可老太君提起萧起轩时语气中的愧疚她听得出来。


    一家团聚后朝夕相处,彼此之间的关系当真能装着无事发生么?


    不论是因为老太君自幼的教养还是老太爷当年被卷入储位之争后的磋磨,她应该都不会再愿意萧家子弟掺和到党争中去,可萧大爷的立场已定,来日萧起轩入仕又会站在哪个位置,老太君知道之后会不会出手制约?


    这些尚且都还是未知。


    阿萝忍不住在心中叹气,老太君是想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如今的情形,前院后院,哪个都和美不得。


    今日还是该和萧起淮约个时间好好谈一谈的,至少问清楚除了内宅的琐事,她是不是还有旁的风险要承担。


    原还不觉得,直到在这大宅中转悠了一圈,才发现自己这些日子实在懈怠地很,竟忘了还有许多事要做。


    外头有特意被压低了声音细细碎碎地飘了进来,阿萝沉了沉心,慢悠悠地吐了口气。


    没关系,再怎么样都不会比当年更差。


    不急——


    作者有话说:①引用自“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之将崩”


    第87章 名册


    那日阿萝没留饭, 陪着老太君歇了小半晌,便借着担心宋陌为由回去了。


    许是因为萧起轩的缘故,老太君并未多说什么, 只叮嘱她京都冬日寒凉要注意身子, 莫要在外贪玩受凉。


    阿萝老老实实地应了,乖巧地在家中过起足不出户的小日子。


    老太君却不闲着。她出身好辈分高, 就是在临州时都经常能收到京中相熟人家的信函。如今回京, 又赶上萧含珊的婚事,各处的拜访走动是免不了的。


    一时也抽不出空来寻阿萝说话。


    转眼便过了立冬。


    “姑娘,门房传了话, 苏二姑娘已到了。”


    暖帘掀开, 一阵凉意顺着掀起的缝隙卷进屋内,激得阿萝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顺势从榻上坐起身来,搭在身上的薄被也跟着落了地, 露出里头一身杏色寝衣。


    这会也顾不得被子:“哎呀,差点忘了时辰, 快取我的外衣来。”


    “提醒您多少回了,非说时辰还早。”及春早早就准备好了她见客的衣裳,笑着嗔她, “您就是仗着同二姑娘交好,懒得早早准备起来。”


    “瞎说, 我只是太专注, 一时间忘了。”阿萝也觉着心虚, 嘴上硬着,手上却不忘将摊开的册子收好放到了枕边。


    是个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及春瞧着好奇:“这册子前前后后都翻了大半个月了,您也不嫌腻。”


    “表姐难得送我一份大礼, 我自然是要物尽其用。”阿萝老神在在地说道,“放心吧,不必多久就能派上大用场。”


    及春不知道一本册子能是什么样的大礼,只阿萝这样说,她也就这般听了。况且眼下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抓紧着时间和巧星一起给阿萝穿衣绾发,好歹在苏可进门前拾掇了个见客的模样。


    “阿萝!”苏二姑娘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张俏脸红扑扑的,被毛茸茸的领子一衬,饶是在冬日中都透着股融融暖意。


    “我又跑不了,急什么。”阿萝笑着迎上去,目光一扫,落在跟在苏可身后、手中捧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的丫鬟身上,“这是?”


    苏可正仰着脑袋由巧星帮着脱斗篷,闻言笑嘻嘻地一摆手,那丫鬟便低着头将包裹并排放到案桌上。


    “大哥新得了几块好皮子,整好做了两身裘衣,叫我一道带来,就当是前些日子借住在此的谢礼了。”


    包裹打开,露出里头一银一灰两身裘衣。


    苏家在京中官职不高,却也是积攒百年的书香世家,拿出两身上好的貂裘,倒也不算稀罕。


    可阿萝瞧着这两身裘衣分明是一大一小,大的那件朴素无华,小的却在领口处又缝制了一圈雪白毛领。


    不由将目光转向已毫无顾忌地脱鞋上榻了的苏二姑娘。


    苏可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扫了屋内的几个丫鬟一眼:“我与你们姑娘有话要说,不必留在屋里伺候了。”


    神神秘秘的。


    阿萝无奈,摆摆手示意大家由着苏二姑娘吩咐。


    等屋里人都走干净了,苏可才一把抱住阿萝的手臂,讨好似的笑了笑:“毕竟是宋世兄的府邸,既是谢礼,总不好缺了他的。”


    阿萝懂了:“原来阿萝才是顺带的那个。”


    “当然不是,是先想着送阿萝,然后才想起来的。”苏可噘着嘴,双颊上的红晕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是更浓重了些,“送香囊不合适,送身裘衣,总不要紧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阿萝也不好再推拒,只叹着气问她:“苏家伯父他们,可知道此事?”


    苏可登时将脑袋摇的如拨浪鼓般:“只知道做了两身裘衣当谢礼,还叮嘱我别忘了给老太君也备一份谢仪。”


    说罢,又蔫着脑袋倒在阿萝肩头唉声叹气。


    阿萝知道,她这是惦记祖母和母亲了。


    虽然苏可嘴上说着不敢见老太君,可两家交好,她算是在老太君跟前长大的,断没有不上门请安的道理。


    惴惴不安地上了门,却没有预想中语重心长的训斥。老太君只是将一个三层高的木匣交给了她。


    “你是个爱俏的,身边哪能不多带些行头?你祖母与母亲专程挑了你平日爱戴的首饰,托我先行转交给你。”老太君和声细语,“京都冬日比临州冷得多,衣裳便不准备了,让你家大嫂给你多做几身新衣。”


    苏可捧了木匣,眼泪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


    后来很是难过了一阵,直到那日去给萧含珊添妆,见着屋里屋外一片喜气,这才又欢快起来。


    阿萝不想勾她难过,忙换了话题:“原来可儿今日特地过来一趟,就是为了送两身裘衣?阿萝还当是可儿惦记着我独自在家无趣,来陪我逗闷子的。”


    又装模作样地叹气:“可见是这些日子结识了京中的新姐妹,便将阿萝这个老人给抛诸脑后了。”


    苏可惊讶地抬起头:“阿萝怎么知道我近来时常陪着嫂嫂在外走动?”


    阿萝一脸高深莫测:“近来得了些许占卜问卦的皮毛,算出来的。”


    “你就逗我吧。”苏可果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忿忿道,“你不知道,这儿的人压根瞧不上我,觉得我从临州来没见识,还嫌父亲官位低,要不是嫂嫂是京都人有几位说得上话的姑娘,恐怕都没人愿意搭理我。”


    “不过她们说得那些玩意,什么马球秋猎,我也插不上话。”


    阿萝蹙眉,扒高踩低在哪儿都适用,可要说做得太过明显,不免有排挤之嫌。


    此前听闻京中女眷平日消遣与临州不同,如今看来,倒是相差不大了。


    “可儿别气,不与你交好那是她们的损失,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着急上火。”阿萝握着苏可的手,温温柔柔地笑道。


    苏可哼一声:“我才不气呢,要不是虎姐姐回临州了,刘姐姐又要在叔父家中待嫁,我也喊上阿萝和二位姐姐到家中设宴玩耍。”


    见她眉眼间当真没有郁结之气,阿萝放下心,笑道:“别处不好说,阿萝这儿可儿尽管来,制香投壶双陆,都是不缺的。”


    “阿萝放心,我一定不同你客气。”苏可嬉笑道,旋即面色一正,“不过我今日急急赶来,也是前日偶然听到了些许风声。”


    她凑近了些:“宫中已开始筹备年底宫宴的事,听闻正五品往上的官员都是要携眷出席的。”


    阿萝一怔,旋即反应了过来,“可有说是年底什么时候?”


    “照着往年的惯例,应当是小年那日。”苏可道。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虽说宋陌如今尚是白身,但清原侯还是实打实的爵位,定然是在参宴之列的。


    “可儿这消息,当真是及时雨了。”阿萝由衷道。


    她不在侯府里住着,许多消息来得并不那么及时。宋陌和萧起淮消息虽灵通,可筹备宫宴这种事,他们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觉得需要告诉她一声,顶多等当真要去宫宴了,提前几日让她有个置办行头的时间。


    苏大人任太学博士,是正六品,并不在参宴官员的名单里头。苏可还巴巴地特地赶来告诉自己,无非就是担心她独居院中,日后会措手不及。


    苏可一双星眸亮晶晶的,不无得意道:“当初长姐在家备嫁的时候也是我给她当耳报神,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阿萝听了直笑,扬声唤了守在外头的及春进来:“让厨房准备的点心可送过来了?煮一道新茶,加半颗山楂、两瓣橘和一勺蜜,让二姑娘尝尝味。”


    及春应了声:“都等着呢,两位姑娘再不唤人,奴婢们都准备自行分了。”


    几个丫鬟捧着托盘鱼贯进屋,被热气一烘,整个屋子都是水果和点心的甜味。


    “咦?”苏可看了眼跟在及春和巧星身后进屋的丫鬟,奇道,“你院子里添人了?”


    “春袖年纪小,里里外外的事儿一多便腾不出人,趁着及春和巧星还抽得出空,先预备起来。”阿萝也看了眼那几个还有些脸生的丫鬟,都是十一二的年纪,听到姑娘们提起,却是连一个好奇抬眼的都没有。


    先是春袖,再是巧星,宋陌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确实没一个简单的。


    苏可不疑有他,问了一嘴之后便也放下了,高高兴兴地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向阿萝说起这些日子跟着长嫂在外赴宴的见闻。


    直到天光渐暗,莲花烛台亮了光,才依依不舍地同阿萝告辞:“答应父亲回去陪他用饭。外头冷,你就别动弹了。”


    阿萝也不同她客气,只亲自帮她打起暖帘,不忘交代道:“我这儿没那么多事,你若无聊,只管往韶院来。”


    姐妹二人亲亲热热地道了别,今日聊得畅快,直到及春给她散了发,还能从铜镜中瞧见她的唇角勾着愉悦的弧度。


    “自打二姑娘上了京,姑娘与二姑娘的关系是愈发好了。”及春也替她高兴。


    “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呢。”阿萝笑道。


    她与苏可交好,最早不过因着萧、苏两家走得近,苏可虽长她一岁,性子却单纯活泼,阿萝有意迎合之下,一来二去得就成了手帕交。


    可真要说交心,还是苏可将自己的心意告诉阿萝之后。两人有了共同的秘密,就像是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意中便多了几分亲昵。


    只是隐约听到了消息,便迫不及待地赶来告诉自己,生怕自己错失消息吃了亏。


    阿萝半倚在凭几上,手中拿着的还是这几日已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册子,低垂的眉眼收了笑意,若有所思。


    几个时辰前才说萧含珊送了份大礼,没想到这礼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这本誊录了京中王室贵族到朝中重臣家系宗谱的名册,对离京多年的阿萝而言,属实算得上雪中送炭了。


    只是原以为要等来年完婚后才用得上,若真要前去参加宫宴,倒是将她这位侯府嫡女当众露面的时机大大提前了。


    只是不知道参宴的人选是如何定下的。


    “姑娘,”送苏可出府的巧星进来回话,“二姑娘已由苏府派来的车马接回家去了。”


    阿萝略一点头,在巧星福身告退前又喊住了她:“听闻小年那日宫中会设宴款待朝臣,此事你可曾听说?”


    巧星身形微缓:“照着往年的传统,女眷名单大多由内侍省拟定,交由皇后娘娘定夺后,内侍省会提前半旬左右将名帖送去各府。有品阶的命妇大多是要参宴的,再往下的女眷则要看宫中贵人的意思。”


    听她答得有条不紊,阿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后才继续问道:“依你之见,你家姑娘这回可会在名录上?”


    “姑娘是侯府上了族谱的嫡长女,照着内侍省往年的规矩,知道姑娘回京,是要将姑娘的名字递上去的。”


    “内侍省怎会知道我回京了?”


    “姑娘当日回京,是少爷亲自去接的,又遇见了两位王爷。”巧星委婉道,“少爷在京中的动向,一向有许多人盯着。”


    阿萝恍然,她还真没想起来这茬。


    “如此说来,侯夫人必定是在与会名单上的,而我则需等内侍省送帖?”葱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凭几,阿萝望着灯中跃动的火光,黛眉轻拢,“这帖子可是会送去侯府?”


    “中人办事大多妥帖,事先必定是要先探听清楚姑娘所在的。姑娘若不放心,让修柏去递个话便可。”巧星依旧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轻声道,“他平日跟着少爷在外走动,少爷有什么吩咐,也是由他去的。”


    点着凭几的指尖一顿,阿萝抬眸看向巧星,玩笑道:“你对哥哥身边的人,知道地倒是比我还清楚些。”


    巧星不慌不乱地笑:“姑娘回京时日尚短,知道地少也是寻常。奴婢在姑娘身边侍候,自然是要为姑娘排忧解难的。”


    “那就让修柏走一趟吧。”阿萝笑道,话锋一转,又问起韶院里的事,“春意和春悦学得如何了,可能帮上你与及春的忙?”


    “都伶俐地很。春意仔细,已上手学着收拾姑娘箱笼里的衣裳首饰,春悦胆大,跑进跑出的活都交给了她,让奴婢清闲了许多。”


    “哥哥送人来时说她们都是识得几个字的,也不要落下,及春那儿收了几张字帖,改日让她们也跟着学吧。”


    巧星眼中闪过一道细芒,头却垂得更低:“奴婢知道了。”


    见阿萝拿了那本在手中把玩多时的册子看,知道她已没有旁的问题要问,便轻声告了退,将屋子留给了阿萝和及春主仆二人。


    不显山不露水的,要不是今日自己突然问起,她也就这么一直本本分分地听着自己的吩咐行事。


    阿萝想起新进来的春意、春悦二人。


    萧含珊让她帮着找能留在身边听用的人,她人生地不熟,只能找宋陌安排。


    宋陌第二日就让修竹领了六个婢女打扮的姑娘过来,大的十六小的十一,性格脾性各有不同,问一句答一句,每个都是进退有度。


    阿萝为萧含珊挑了两个,又给自己留了两个。


    ——正如她和苏可说的那样,春袖年纪太小,只有及春和巧星两个人,许多事实在分身乏术。


    不过几天的功夫,这两个新进的丫头都已安排上活计了。


    “及春,你觉得春意和春悦二人如何?”阿萝忽然出言问道。


    及春正坐在脚踏上打络子,闻言不由微愣了一下,迟疑道:“嗯……奴婢觉得都挺好的,挺乖巧,让做什么都做得不错。”


    阿萝忍不住笑起来:“是你说得出来的话。”


    及春更加莫名其妙了:“姑娘觉得她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么?”


    “没有,”阿萝摇摇头,支起胳膊单手撑腮,感慨道,“再这么下去,你这大丫鬟可要名存实亡。”


    及春眨了眨眼。


    方才阿萝和巧星的对话她自然也听到了。她和阿萝一样,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别说什么宫宴了,就是跟着阿萝去侯府时她心里都有些犯怵。


    巧星是宋陌为姑娘挑的人,又能帮上姑娘的忙,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奴婢才不要这种名分呢,总不见得巧星能干些,姑娘就要嫌弃我了吧?”她笑眯眯地将络子往阿萝手里一塞,“姑娘哪儿有空干这些琐事,不都指着奴婢呢。”


    阿萝也跟着笑,撒手将络子丢还给她:“可让你捉着我的痛脚了。”


    “奴婢还没收尾呢,可别丢散了。”及春嗔了阿萝一眼,低头紧了紧绳结,才接着前头的话题问道,“姑娘是要去那什么宫宴么?”


    “这般正式的场合,自然是要去的。”阿萝慢悠悠地笑,“早就听闻皇宫富丽堂皇,亭台楼阁无一不是瑰丽绝伦,去长长见识也好。”


    及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姑娘近来一直留意着京中女眷的动向,不就是以防不时之需么。况且老太君入了京,她老人家定然会护着您的。”


    她毕竟还是跟着阿萝在萧家住了六年,遇上事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老太君。


    可阿萝却只是“唔”了一声,没接她的话。


    及春疑惑望去,只见阿萝眉心微拢,视线落在手中名册一角,似笑非笑。


    她在脚踏上坐着,瞧不见册子上写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地望见最上头所写的国公字样。


    阿萝目光所及,正是她那位名义上的继姐所嫁的安国公府三房。


    在三房主母杜氏二字旁,萧含珊用朱笔,小心翼翼地写了一个“之”字。


    第88章 消息


    春悦回韶院时阿萝正在东厢房凿粗胚。


    这几日下了雪, 今晨才放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阳光明晃晃的落在雪面上, 亮得打眼。


    春袖和春意穿得鼓鼓囊囊, 守着围炉坐在门边晒着太阳打双陆,篦子上放了橘子花生红枣, 一凑近满鼻都是甜香。


    “袖袖, ”春悦凑上去唤了声,“姑娘在屋里呢?”


    春袖抬起头看她。跟在阿萝身边小半年,她已没了当初干巴瘦小的模样, 圆润的脸颊上团着两块红霞, 像极了画里的童娃娃。


    她年纪小,瞧着也是一团孩气,比起两个大丫鬟,春悦春意二人都更乐意同她呆在一处。说起话来也不像平时那般拘谨。


    “悦姐姐来啦。”就听她先熟络地应了声, 而后才答道,“姑娘在屋里做活呢, 及春姐姐在正屋,说是要给姑娘做条披帛。”


    春悦略一点头,整整衣裙, 确保自己没有哪里失了分寸,这才轻手轻脚地撩开暖帘进屋。


    屋内地龙烧地火热, 还添了炭盆, 即便支着窗也依旧温暖如春。


    阿萝穿件檀色小袄, 衣袖挽到肘部,露出了线条分明的小臂。一头青丝没绾髻,编成一条长辫拿靛青发带束着垂在身后, 朴素地不像是位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大家闺秀。


    身前放了块半人高的木料,已用墨笔勾了线,看着像是幅山景图。


    别家姑娘备嫁是绣嫁妆、学管家,顺带躲躲羞。她却是仗着无人打扰,寻了块大料,趁着这半年的光景看能不能自己雕个木屏风出来。


    木屑随着打胚刀簇簇落下,散得到处都是,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了一层淡淡的尘埃。


    厢房另一侧墙面上挂了三个大小不一的靶子,上头零零散散插着几支竹箭,正下方整整齐齐得摞着一堆竹片,不必想也知道是要准备做什么的。


    难怪及春要留在正屋做披帛,比起厢房,这儿倒更像是个工房。


    春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姑娘,内侍省派人送了宫宴的帖子来,日子定在腊月廿三,修柏小哥问是否要给老太君送个信。”


    阿萝在春悦说话时已停了手上的活,唤了春意端水后才回道:“不必他去了,明日让及春走一趟。”


    明面上她是在家中备嫁,不好随意走动,及春是她的贴身婢女,代她上门向老太君请安合乎常理。


    春悦应了声,却没急着告退,等阿萝净了手,搽了润手香膏,才将手中的帖子并两封信笺递上:“巧星姐姐还未回府,让奴婢将这封信带给姑娘。另一封也是修柏小哥给的,说是表少爷派人送来。”


    阿萝接信的手微不可见得顿了一下。


    又在春悦发现前将信笺接了过来。


    萧起淮会给自己写信,这还真是件稀奇事。


    心中虽好奇,却没急着看他写了什么,而是先打开了巧星送来的信笺。


    巧星是被她派去探望严嬷嬷了。


    严嬷嬷上了年纪,前些年崴了脚之后已不领差了。当初阿萝回京原以为要继续住在萧家大宅,有她跟着更说得上话些,这才不辞辛苦地跟着上京。


    没想到阿萝还没进萧家大门,就被宋陌接了回去。


    严嬷嬷不比春袖。她是萧家老人,一家老小也都在萧家,大孙女还是老太君房里的绿绦,自然不能跟着阿萝走。


    此次萧家举家上京是留了些信得过的家仆在临州打理祖宅家业的,严嬷嬷的两房儿子都留在了临州,只有绿绦跟着老太君上了京。阿萝知道后干脆在大宅后头的青桂巷里赁了个小院,让严嬷嬷既能住得舒坦些,又能时时见到孙女。


    如今算是无心插柳,借着探望严嬷嬷的名头,还能顺道打听萧家的动向。


    巧星写得仔细:照着阿萝的吩咐请了良医给严嬷嬷请脉,这几日天气冷,严嬷嬷不适应气候有几声咳,但并无大碍,大夫说喝几服药便好。绿绦也回来探望过祖母,知道巧星是阿萝派来的很是感激,两人已结成手帕交……


    听绿绦提起,大太太怕耽误了萧二郎的课业,回娘家托了关系让萧二郎去了洛家家学读书……


    老太君的宫宴帖子是昨日送到的,收到后没几个时辰,清原侯便递了拜帖进来,说是过两日要携妻女上门向姑母请安……


    阿萝的视线落在妻女二字上,似笑非笑。


    有时候真是很难懂清原侯对老太君究竟是真怕还是假怕。


    老太君一行上京月余,连萧含珊都嫁了,他却能硬挺着装作不知道,老太君没传唤就不上门请安。


    可说若不怕,知道老太君也要参加宫宴后,立刻巴巴地送了拜帖过去,还要携“妻女”一同给她老人家请安。


    没提“儿子”,那就是没算上宋陌的份,这“妻女”中的女儿,想来同她也没什么关系。


    也不知这回会不会把宋韵诗带上。


    阿萝眸中流光波动,看向还垂手站在一旁的春悦:“你再跑一趟沉云轩,让修柏看着打听打听宋大姑娘的事。”她微顿一下,补充道,“打听不到也无妨,切记不要惊扰他人。”


    春悦如今干得都是跑腿带话的活,虽不明白她家姑娘自己就是宋家大姑娘,为何还要修柏出去打听,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


    只管脆声应了,一刻都不耽搁地又匆匆往沉云轩赶去。


    阿萝垂眸将巧星的信又细细看了一遍,除了萧起轩被送去洛家家学一事外,旁的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了。


    想来还是因为和侯府沾上了关系,这才匆匆写了信笺回来。


    至于萧起轩……


    阿萝唇边泛上一丝无奈:巧星对她在萧家的事一无所知,那么这事儿只能是绿绦特地透露给巧星的。


    许是为了答谢自己对严嬷嬷的照顾。


    当即也没了继续做工的心情。阿萝将信笺收好,起身回了正屋。


    “您今日怎这么早就回来了。”及春听到动静抬头见是阿萝回屋,下意识地先扭脸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出什么麻烦了?”


    自打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她家姑娘练靶做工后,不到她过去寻她的时辰,是决计不记得回房的,今日早早回来,手里还揣着两封信,很难不让人多想。


    阿萝将巧星送回来的信和内侍省送来的帖子一道递了过去。


    及春接过来一看,面上不由浮上些许诧异,不过她最先想到的却是另一桩事:“进宫穿的衣服是不是得新做?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


    阿萝显然也想到此事了:“明日你去趟萧家,将此事报给老太君,就说家中没有信得过的长辈,我怕失了规矩耻笑人前,派你来问需得注意的地方。”


    她微顿下,“早些去,最好是赶在侯府的人到之前报完。”


    “奴婢省得。”及春点点头,她对阿萝是爱屋及乌,对侯府便是恨屋及乌,左右她不是侯府的人,使点绊子算不得背主,“老太君若是问起少爷的事,该如何回?”


    阿萝有片刻的迟疑。


    宋陌之前挑着萧大爷不在的时候单独去了萧府给老太君请安,回来后什么也没提,只说以后有什么外头的差事丫鬟们不方便走动,就让修柏去办。


    那日去给萧含珊添妆,她也在老太君面前试探了几句,却不知老太君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还是不该让她知道,总之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一概推说不知吧,哥哥在外头的事,也不会说于我知道。”说着便忍不住叹气,“咱们如今的消息,还是来得太慢了些。”


    此话不假,之前虽是客居在萧家,但临州局势简单,她又时时在老太君面前走动,总归能听到些话音。


    回来后能用的人多了,可这一来人生地不熟,就是想问都不知从哪里开始问起,二来修柏到底是宋陌用惯的人,不是时时都等着她差遣的。


    若是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就好了。


    阿萝脑中念头一闪,又很快褪了下去:现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安排妥当及春明日去萧家请安的事,阿萝这才打开萧起淮的那封信。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里头掉出一只纸兔,甚至还拿朱笔在眼睛处点了两个小小的红点。


    阿萝同躺在自己掌心的纸兔大眼瞪小眼。


    “咦,这是谁送来的纸兔子,真可爱。”及春也凑了脑袋过来,笑道,“这么有童心的人,恐怕也就是苏二姑娘了。”


    阿萝更沉默了:要怎么解释这个有童心的人其实是萧起淮这件事?


    没法解释。


    她轻咳一声,干脆含糊了过去:“有些饿了,去问问厨房准备点心没有。”


    及春不疑有他,起身出去了,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她同春袖玩笑的声音。


    阿萝慢吞吞地拆开了那只折地惟妙惟肖的兔子。


    折痕只有一道,看着不像是被人拆开过的。


    难道是写了什么重要的事,又不想她家兄长看见,所以特地折了个复杂的形状?


    那未免太小人之心了,她家哥哥可干不出私自拆看她的信件的事来。


    阿萝胡思乱想着,逐字逐句地看着信上所写的内容。


    可越往下看,双靥上的红云便越浓,连带着耳尖都烧起了温度。看到最后,这信已成了个烫手的山芋,被她直接扔在了案上。


    比起巧星的仔细,他的信显然简略许多。


    开篇还正正经经地交代着托洛忧表姐帮忙,将给萧含珊准备的婢女送入晋王府,而后便话锋一转,阴阳怪气地写什么“表妹贵人事多无暇面谈,故此书信一封”。


    最后还不忘提醒阿萝,他府上正院已收拾妥当,该抽个空派人去丈量尺寸了,否则来日住着不畅不要怪他准备不周。


    要她派人丈量尺寸的,只能是她来年的婚房。


    可哪儿就有人这么大喇喇得将这种事写在信里送来的!


    阿萝双颊绯红地瞪着那张字迹张狂的信纸,恨不能将它当做萧起淮瞪出个窟窿来。


    但人不在跟前,她再气恼也能是恼自己。


    萧含珊的事,她本是该亲自与萧起淮商量的。临出门时却觉着莫名心虚,故而借着老太君叮嘱她莫要贪玩的由头,改为派春袖去递话。


    晋王妃管着晋王府上下事宜,由她出面给侧妃院子里派婢女,自然比自己这个表妹无缘无故地要送几个婢女给表姐来得合理。


    萧大爷再怎么样,也管不到晋王府的后院里去。


    春袖原来是宋陌暗卫的事,只有她们几个知道,她年纪又小,跑进跑出不会惹人生疑。


    阿萝自觉考虑周详,春袖回来后还问了嘴自己没去他有没有什么话带回来,春袖说没有,她便也没放心上。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


    “浑人!”阿萝对着空气,轻轻啐了一声。


    颊边的温度稍稍散去了些,阿萝忍了忍,又将信纸重新捡了起来,顺着折痕折回了纸兔模样。


    总不能就这么扔在外头。


    阿萝红唇微抿,思量片刻后起身走到妆台前取出了一只雕工精巧的檀木盒。盒盖打开,绒布上头静静地躺着那支芙蓉点金玉簪。


    既是他送的东西,拿来收他的信,应当没什么不妥当的吧?


    阿萝心中暗道,指尖微动,将那只纸兔小心翼翼得塞进了绒布夹层之中。


    往下一压,绒布平平整整,瞧不出丝毫不同,再摆上玉簪,那只小巧的纸兔便就此藏好,仿佛没在这屋中出现过一般。


    脸上的温度也终于回归正常,阿萝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得坐回书案前看书喝茶。


    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将檀木盒放回原位的动作有多么地欲盖弥彰。


    第89章 念想


    阿萝自然是没有给萧起淮写回信的。


    她有许多事要忙:要准备宫宴穿的衣裳、要留意侯府的动静、要学着看账算账, 还有屏风粗胚才凿了一半、袖箭的准头也还不够……


    总之是抽不出时间上门拜访萧三郎,只能让春袖上门问问表少爷有什么指教。


    萧起淮薄唇微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若说之前还不确定, 如今看情形已十分分明, 他萧起淮就是被她过河拆桥、弃之敝履了!


    自校场上的意外后,他便隐隐觉得她似乎在与自己保持距离。


    老太君回来那日, 二人在大宅见了面, 她瞧着虽与往日并无不同,可那细微处的避让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但他不明白她为何要避开自己。


    婚期已定,两家又本就是亲戚, 她不便出门也可以宋陌的名义请他过府, 就是没长辈在场,传出去也不会有人能多说什么。


    还是在校场上出的问题。


    萧起淮无意识地捻着指尖,脑海中浮现出她削肩细腰,亭亭玉立的模样。像藤蔓一般, 柔而坚韧,扬起的双眸熠熠生辉。


    就是那双眸子, 离得那般近,盈着清亮的水光,引着人去沉湎。四目相对时万千思绪都戛然而止, 只剩密密层层的乌睫,以及那娇艳欲滴的颐靥檀唇。


    他呼吸渐沉。


    那个时候, 如果没有风夏的突然打扰……


    萧起淮狠狠闭眼, 心浮气躁地扯过丢在一旁的大氅盖到身上。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风夏!”他难得厉声, “看看洛无忧来了没,要还没来就让他别来了!”


    风夏原就在外间候着,才要进去, 一听他这语气,脑袋一缩大声应了一句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风夏没学过武,脚步和常人无异,尤其是着急跑动时,步子更重。


    吵得他愈发烦躁。


    太不沉稳了,合该送去军营里磨炼一番。


    萧起淮撑着额角,沉沉吐气,硬是将心头的浮躁给压了下去。可到底还是心情不畅,眉宇间隐了股将泄为泄的戾气,抬眸看来时,尽是威压。


    洛忧进门的脚不由自主地缓了一下。


    “是谁人惹了咱们萧三郎,还要在下顶雷?”洛忧揶揄道。


    萧起淮敛目,不悦道:“不是说未时过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洛忧丝毫不惧:“可不怪我,风夏说你有客,我才去逛了逛市集。”走近了才看到他身上竟还盖着大氅,纳罕道,“你何时这般怕冷了?”


    萧大将军自幼习武,血气方刚,西北行军时冰天雪地的,他一身单袍照样将长枪舞地虎虎生风。大氅这玩意,都是给他这种“文弱书生”用的。


    更蹊跷的是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萧起淮却是面色古怪,大手一挥将身上大氅丢到一边,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转开了话题:“日前朝会听闻东北大雪已下了大半个月,洛相提议派人早日运粮往东北仓廪,谨防雪灾造成粮食不济,你可知他老人家准备提谁上去?”


    这话题转的,真是生硬极了。


    洛忧心下感慨,到底还是正事为重:“户部郎中齐正为官十余载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祖父很看好。”


    萧起淮身居慎狱司,他既问了必定是有旁的意思。洛忧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圣上心中有人选了?”


    “没定,喊我去问了问单文光这人怎么样。”萧起淮看他一眼,语气中已有了平日的懒散,连背脊都松了下去,要靠不靠地倚在凭几上,“我让陛下去问吏部。”


    洛忧默了一瞬,懒得计较他这话到底合不合适,沉声道:“单文光不是在少府监领差?圣上这是准备抬举柔贵妃的娘家了。”


    柔贵妃宠冠六宫,安王又是圣上亲自带大的小儿子,要再抬举单家,安王来年入朝,朝中风向怕是要有大的变动。


    齐正这些年不偏不党,在郎中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如今户部侍郎王若龄就要告老还乡,洛相推举他去运粮,也有举荐他上位的意思。


    可要让单文光去……


    “雪一直不停,受灾是迟早的事,今年收成又不好,仓廪中没多少余粮。祖父是怕圣上觉得他危言耸听,这才只是朝上提议几句,未有禀明利害。”洛忧叹口气,“单家的人仗着贵妃娘娘的身份,隐隐已有外戚做派,赈灾这样的事……实在不稳妥。”


    萧起淮轻哼:“若真出了灾情,要运的就不单单是粮了。当初从杜之抄起,抄出来两个国库,眼下正是国库充裕的时候,圣上这是明摆着给单家送银子。”


    只要能漂漂亮亮地将赈灾一事办妥,中间稍稍捞些油水,圣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当然,前提是能把事办妥。


    “秦王那儿,可有动静了?”又问道。


    洛忧摇摇头:“秦王近来乖觉得很,圣上没发话,他是不会动的。况且宁州刺史李照和虬州长史温良恭本就是他的人,真要赈灾,绕不过这二人。”


    杜之府里抄出了一个多国库,秦王那儿恐怕至少也有半个。只是圣上对自己的长子还是宽仁的,训斥几句他识人不清后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秦王念着亲爹这点恩情,哪敢急吼吼得在八字还没一撇得时候去举荐自己人。


    “宋文煦就快是你舅兄了,他没透点太子殿下的风给你?”


    “太子的风若这么简单就能透出来,那他也就不是宋文煦了。”萧起淮平静道,“我与太子之间,越清白越好。”


    话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啧一声,“他巴不得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太子做了什么安排的。”


    洛忧笑起来:“你可是圣上留着钓鱼的,突然和宋家结亲,不怪宋文煦防着。你们两家的关系,快乱成一锅粥了。”


    “要不说洛少爷不入朝实在可惜了,你若入朝,此事在人选上都没什么议论的余地。”萧起淮支着腮,漫不经心得说起风凉话。


    “……”事实上今日他家祖父也这么感慨来着。


    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说正事。”


    “圣上没在朝上直接定下单文光,想来心中也知道那是个草包,洛相若有人选,还是抓紧递上去的好。”萧起淮说完了正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干什么来的?”


    朝会上的事,是他刚刚不想给洛忧追问的机会临时起意,洛忧突然传信要过来,原也不在他意料之内。


    洛忧梗了梗,轻咳道:“今日四妹在家中办花宴,怕冲撞了前来的女眷,左右和谨闲来不喜出门交际,便来府上讨口茶喝。”


    简而言之,他没什么正事。


    萧起淮哼笑:“是要给你相看亲事了吧?”


    洛忧无奈:“就知道瞒不过你。”


    四年前他不愿入仕,趁着家里不注意收拾行李偷溜出门,半道遇见兵匪作乱,被负责押运粮草的萧起淮所救,便跟着一道去了西北,当起了不记名的军师。


    辗转四年过去,去年又跟着萧起淮办了杜之的案子,老爷子再大的气也消了,总算是许他这个不肖孙进门。


    他离家前祖母与母亲就已经在张罗他娶妻的事,于是他这一回府,免不得唠叨这四年错过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回京这几月,这大大小小的宴席就没断过。”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他家母亲是恨不得时时将他拎在身边,好让诸位夫人知道洛家还有个未结亲事的孤家寡人,正等着夫人们问询。


    “那就尽早挑个人,省得麻烦。”萧起淮毫不留情道。


    听听,这像是人说的话?萧三少爷自己抱得美人归,倒是不管别人家的死活了。


    “结亲是两姓之好,你当是铺子里挑货物呢?”洛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对了,我今日出门前,见着宋家那位大姑娘了。怎么不曾听你提过宋家还与安国公府结了亲?”


    萧起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阿萝也受邀去了洛府,旋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是阿萝,洛忧犯不着用“那位大姑娘”这样的称呼。


    当即松懈几分:“上回去侯府时好像听谁提过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洛忧还是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杜之称相前已是朝中重臣,所结亲家皆是京中名门望族,其中最重的一门,便是安国公府。”


    萧起淮眸色渐凝。他在京中根基不深,朝堂上的许多人和事都是去年回京办通敌案的时候了解的,再深也就到各派党争,哪里会去细究各家内宅里的事。


    杜之父子是他亲自监斩的,杜家上下百余口,该流放的流放,该进奴籍的进奴籍。但祸不及出嫁女,他也没兴致去揪着几个女子不放。


    是以杜之的女儿孙女们都嫁去了何处,他当真不知晓。


    “风夏!”他霍然起身,“备马!”


    ——


    宋宅门前。


    两个刚留头的小厮将混了污杂的残雪堆到墙根,撤掉了铺在地面上的草席,又在青石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盐粒,而后从门内提了个碳炉出来,一左一右地守在炉边烤手说话。


    没说上几句,远远见着修柏的身影,慌忙住了嘴,一个将碳炉挪到一旁,一个殷殷地迎上去接他摘下的斗笠。


    “大冷天的,修柏哥这是上哪儿去了?”瞥见他手中提的油纸包,名唤福子的小厮满是好奇地问道。


    修柏含笑道:“书局出了几册新本子,买回来给少爷姑娘打发时间。”


    福子哦一声,他们这些在外头扫洒的小厮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对什么新本子自然是没有兴趣的。


    还没来得及失望,又见修柏从腰间抹出几枚铜板:“天气冷,拿去买糖吃。”


    二人欢天喜地地接了,凑在一处你一枚我一枚地分钱。


    不在院中伺候的,大多只取个机灵二字,倒是没那么些规矩。修柏只略看了一眼,见门前的活计都拾掇地不错,便也不再多言,提着油纸包迈上台阶。


    才迈了一步,耳中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他眸色一凛,空着的手已警惕地摸到了腰后。


    骏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踏在青石板铺的路面上哒哒作响。鞍上男子面若冠玉,目似桃花,一袭雪白狐裘贵气逼人。


    修柏摸向后腰的手又自然地垂了下来,宋宅上下对这位萧家表少爷——也是未来姑爷——都是熟识了的。


    快步上前拱手:“表少爷安好。”


    “是修柏啊。”萧起淮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表哥可在?”


    “表少爷来得不巧,少爷还在东宫陪太子殿下下棋,约莫要等戌时才能回来。”


    “无妨,我去书房等着便是。”萧起淮径自往里走,“你不在东宫陪着你家少爷,跑回来做什么?”


    “书局上了些新本子,少爷吩咐小的前去采买。”修柏半垂着眼,用的还是方才的理由。


    萧起淮扫一眼他手中的油纸包:“表哥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修柏不好接话,呐呐称是。


    守在沉云轩的修竹见修柏是陪着萧起淮回来,面上也不禁露出些许疑惑,刚要张嘴就见修柏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老老实实地给萧起淮行礼:“表少爷安好。”


    “成了,你二人不必杵在跟前,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萧起淮脱下狐裘,走到书架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丢不了什么。”


    修柏眸中闪过一道迟疑。


    沉云轩虽是少爷日常所居,书房更是极重要的所在,但那些要紧的东西都是由少爷亲自收在暗格的,连负责打理书房的修竹都不知道位置,往日少爷不在家,姑娘要来书房取阅书册,也是进出自如,并不怕出什么岔子。


    可姑娘和未来姑爷毕竟是不同的,万一真出了问题,他或修竹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前些时候姑娘吩咐他办的差事已有了结论,他今日就是回来给姑娘回话的。再晚些,他一个外男,便是少爷亲信,也不便进后院回话了。


    “表少爷在此,身边怎好没有伺候的人。”修柏思忖着,低眉顺眼地含笑道,“还是让修竹在屋内服侍茶水。”


    入乡随俗,萧起淮自觉也不是那么蛮横的人,颔首道:“你安排便是。”


    眼角余光扫见修柏同修竹耳语几句后又提着那个油纸包出了院门,修竹转身回来,先往碳盆里添了新碳,泼了茶壶里的陈茶,用竹筒里的水细细洗了茶壶,而后进屋做到茶案前烹茶。


    和风夏比起来,宋陌身边的人着实安静许多,进进出出不发出一点声响。


    萧起淮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文人传记,才要坐到书案前,目光一瞥,见案上摊放着一本写了一半的册子,又收了身形,转而坐到了修竹对面。


    点点桌案:“我惯喝清茶。”


    修竹应了声,抬手添了半注水。


    萧起淮看着书,思绪却转开了些。


    不能怪他,宋陌就这么将册子摊在那,他就是扫一眼也能将上头的内容看个大概。


    ——宋陌出门前,应该是在写阿萝的嫁妆单子。


    阿萝是宋家嫡女,这嫁妆本该由侯府出,只是照着她们兄妹同清原侯现下的关系看,侯府愿不愿意出这份嫁妆,还是两说。


    难怪宋陌要亲自准备了。


    萧起淮心中微动,一些记忆重新浮了上来:那时他和阿萝私下议定婚事时,阿萝曾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要他帮她将她母亲留在侯府的嫁妆取回来。


    回来这许多时候,也不知道她如今还需不需要自己帮这个忙。


    第90章 杜氏


    阿萝对萧起淮的突然到访是一无所知, 听闻修柏过来回话,便让巧星将人带来东厢房。


    自打东厢房被收拾成工房后,她一日里有大半的时辰都盘桓在此处, 后来索性将书桌也挪了过去, 正对着大门,一抬眼便能瞧见院子里错落有致的太湖石。


    修柏到韶院的时候阿萝正看这几个月的账本——萧起淮的后宅大抵还是要她来管的, 小到茶米油盐, 大到人情往来,她可不想到时一问三不知叫萧起淮笑话。


    不看还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来光是他们兄妹二人每日的吃穿用度, 已是花费不少。


    她在萧家时和府上两位姑娘一样, 每月领着二两月银,吃穿用度都从公中出。后来宋陌每年遣人送银子过来,她的月银便涨到了每月六两,再加上老太君时有赏赐, 这些年她也算是存了一笔银两。


    可这几日对着账本算过一轮,才发觉自己存下的家当, 还不够她这一季的衣裳钱。


    难怪大太太当年镇日拿眼睛嫌她。要养活自己,还真不是笔小开销。


    阿萝叹口气,阖上账本, 抬眸看向束手而坐的修柏:“方才说,是安国公府来侯府提的亲事?”


    少女温声细语, 全然没有少爷的淡漠, 修柏却垂着眼, 不敢多看:“是,平南王妃作媒,为周七郎求娶宋大姑娘。”


    阿萝沉吟片刻:“当时侯府在京中名声如何?”


    事关宋陌与阿萝二人, 修柏用词谨慎许多:“前事荒唐,虽时过境迁,但名声依旧平平,只是张氏长袖善舞,以侯夫人的名头时常出入各府宴席,倒不算门庭冷落。”


    “安国公府中小辈亲家中,可有比侯府名声更破落的?”


    “门第或许不如侯府,但大多是宽厚中正的人家。”修柏道,“有三位远嫁的姑奶奶,逢年过节也都会派人送上节礼,未曾有消息传回京中。”


    阿萝眉心轻蹙,葱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接着说。”


    修柏应了声,续着前头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声调沉稳平缓,不稍片刻便将近日探查所得交代明白了。


    不过本身也不复杂。


    张氏带着宋韵诗嫁入侯府时宋韵诗已满六岁,正是学了规矩可以随大人到外头拜访的时候。她又改了姓,上了族谱,无论父母名声如何,对外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宋大姑娘。


    日子久了,也有了些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的贤名。


    可结亲一事,更看重的还是家世名声。清原侯夫妇品德有亏,宋韵诗的亲事也跟着频频碰壁,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搁了两年。


    直到她十六岁时,安国公府忽然请了平南王妃做媒,为府上七郎向侯府求娶宋大姑娘。


    安国公府嫡出的郎君,又有平南王妃做保,婚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私下也有过风言风语:周七郎生母、安国公府三夫人杜氏,对清原侯府并不满意,是周七郎一心求娶,甚至求到了长公主面前,杜氏亲自考校了宋韵诗的才学品德,这才应下这桩婚事。


    其中个中缘由尚且不说,无论如何,婚事还是成了。清原侯是看重国公府也好,对宋韵诗心中有愧也好,总之给了两百抬嫁妆,让宋韵诗在三年前风风光光地嫁入安国公府,成了周家七少奶奶。


    二人成亲后也并未传出有什么龃龉,只是宋韵诗一直未能有孕,便主动给陪嫁丫鬟开了脸抬成通房,后将长女周展迎养在了自己房中。


    至此,宋韵诗这桩婚事都无甚特别,除了她的出身,实在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唯独这般巧,她的婆母杜氏杜云容,是杜家嫡出的二姑太太。


    去年萧起淮查办杜之,杜家上下皆受牵连,杜氏外嫁的女儿们虽未因此获罪,却也有不少被夫家嫌弃磋磨的。是长公主当众训斥了几回,这才不至于闹出人命。


    但杜氏毕竟是杜之嫡女,又师从大儒,当年在京中风头无两。杜之罪行昭昭,即便长公主不曾苛责,她也不愿再在外人跟前露面。


    宴上问起,只说杜氏虔心礼佛,不问世事了。


    “长公主的态度,在朝堂上很重要么?”阿萝眸光微闪,试探着问道。


    这不是闺阁女子该关心的问题,但宋陌交代过,姑娘吩咐下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办妥。


    修柏将头垂得更低:“安国公世子是圣上幼时伴读,长公主作为姑母,也常伴左右。”


    圣上身边如今就剩这么一位长辈,自然是要尊重她的意见的。


    阿萝抬眸看了修柏一眼,她离开京都时都已经记事了,对于宋陌身边的人,多少认识一些。


    修柏不同于修竹,是自幼就跟在宋陌身边的,从小厮做起,到书童,再到随从。满打满算,修柏跟在宋陌身边的时间,比自己还久。


    阿萝随意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宋韵诗大婚时,哥哥应当还未回京吧?”


    修柏颔首道:“少爷当时尚在西南,并未在意此事,是以到姑娘提起时,才知道府上还有这么一门姻亲。”


    阿萝明白,他们眼里都是朝堂上的大事,后院女眷之间往来最多只能算是个风向,真要伤筋动骨,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朝堂上来。


    何况清原侯与张氏二人是他极厌恶的存在,不出手整治已是看在清远侯府几代声誉上,哪里会在乎宋韵诗嫁的是谁,她的婆母又是出自谁家。


    “哥哥知晓后,可有吩咐什么?”


    修柏道:“一切看姑娘的意思行事。”


    阿萝一下子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意思。”


    宋陌既没有旁的吩咐,想来也是不觉得周家三太太是杜氏女一事会有什么影响。


    阿萝心下稍安,将事情在心中从上到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忽而问道:“太医的意思是宋韵诗幼时损了身子,这才落下虚寒的毛病?”


    修柏颔首应是。


    这理应没什么问题,姑娘家是容易体虚。她也有胎里带来的不足,老太君曾让郎中为她开过平安方调理,几年下来已然大好。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有些蹊跷。


    尤其是在她想起自宋漪心之后,侯府再也没能添上新的子嗣之后,蹊跷感便愈发浓重。


    说不上来。


    修柏还在回话:“吴太医上个月去国公府为府中女眷请平安脉,开了新的方子,小的抄录了一份请郎中看过,确是补血补气的方子。”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阿萝收回心绪,又看了修柏一眼,心下又有些羡慕。


    几年前的事了,短短几天的功夫,连宋韵诗用着什么药都查到了,恐怕光是消息灵通还不够,需得有些特殊路子去走。


    “她既无事,咱们也不必去招惹了。”她弯了弯唇,“免得让她多想。”


    “按着姑娘之前的吩咐,此番探查都在暗处,并未惊动旁人。”修柏道,“姑娘放心。”


    阿萝笑得温和:“修柏是哥哥跟前得力的人,我再放心不过的。”她舒了口气,“哥哥那儿可有客在?上回借的书都看完了,正好去换几本新书。”


    “方才在门前遇见表少爷到访,不知眼下……”


    话没说完,却听得笃地一声,修柏下意识抬眼,原来是阿萝手中茶盏敲在了茶案上,褐色茶汤泼了出来,沾湿指尖。


    “手滑了一下。”她神态自若地朝修柏微微一笑,抽了帕子擦手,“那还是不打搅哥哥和表哥议事了,也同哥哥说一声,我改日再去还书。”


    修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原要解释宋陌眼下还在东宫未归,听阿萝这般说,便也作罢,起身恭声告退。


    阿萝被这猝不及防的消息搅乱了思绪,面上还是温温润润的模样,吩咐巧星送修柏出去。


    “表少爷在,姑娘就是过去也无妨吧?”及春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您同表少爷闹脾气了?前些时候还要寻表少爷说话,临出门又反悔叫春袖去。”


    阿萝眼神游离:“很明显吗?”


    及春沉默着点了点头。


    阿萝心里陡生烦躁。算算日子,她也有一个多月未见萧起淮了,上回还是为了去迎老太君,寥寥数语,其实也算不得“见”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教自己用袖箭那回。


    空气里全是他惯用的青竹香。


    阿萝抿了抿唇,支使及春:“上回苏家送了件貂裘给哥哥,收去哪里了,找出来给我。”


    及春也不知好端端得怎么又关苏家的事,但阿萝吩咐了,她也就老老实实地从箱笼里翻了出来:“要送去沉云轩么?”


    “不急。”阿萝摇摇头,抬手拆开了外头的包裹,露出里面银灰色的皮子。


    能拿来送礼的皮子自然差不到哪去,入手油光水滑,厚厚一件,光是看都觉得暖和。


    翻开内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拿银线绣了一个宋字。


    阿萝细细打量着这个字,粗看针脚细密,平整丝滑,细看却发觉字形歪斜,还有几处错针漏针,又拿线小心地补了上去。


    疏于女红的人,做得再仔细,也难免会有遗漏的地方。


    她那件内里也绣了字,胭脂色的线,细细绣了一个萝字,错漏之处却没能叫人发觉,静静地躺在那儿,透着股跳脱。


    阿萝甚至能想到苏可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这么个能亲手为宋陌做点什么的法子时畅快的笑靥。


    有时候她真的要怀疑,苏可和她家哥哥是不是在自己不在时也见过面,说过话,要不然何至于此?


    才见了一回,当真能如此心心念念?


    她又想起二太太穆颜,温柔小意,知情识趣。临州萧府的溪云坊内,她临水坐着,赤着双足轻点水面,笛声清越又悠扬。


    那是萧二爷教她的曲子,每当她想念萧二爷时,就会吹上一曲。


    萧二爷死讯传来,她吐了一口血,从此之后身子便像枯萎的花一般迅速地衰败了下去。


    阿萝去探她,哭成了一个泪人,二太太却笑着问她,二爷送的竹笛断了,能不能做一支新的给她,她想吹笛子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笛子还没做完,院中已挂满了白幡。


    那个时候阿萝也想问一句,何至于此?


    阿萝轻轻抚着由苏可亲手缝制的宋字,低低叹了口气:“收起来吧,明日叫春悦送去沉云轩,就说是苏府送来的谢仪。”


    及春上前结果,到底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姑娘此前不是说要挑个少爷闲暇的时候,亲自送过去么?”


    “拖了许多时日了,总撞不到一块,还是算了。”阿萝沉静道,见及春揪着眉头还想问什么,抬手挑了一本账本推了过去,“这是咱们房中的小账,你拿去收好,今后也该规整起来了。”


    及春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顾得上提问,抱着貂裘丢下一句“奴婢先将衣裳收好”,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阿萝弯了弯唇角,将推出去的账本又收了回来。


    心下却又有了新的顾虑:既然连及春都发现了自己在避着萧起淮,那他这个当事人,只会更加清楚。


    今日突然过来,当真是来寻哥哥议事的么?


    她抬眸看了眼窗柩。


    那是个胆大妄为的浑人,自己在老太君的小跨院住着他都敢半夜敲她的窗,而今的韶院院墙虽比在临州时高上几分,但对他萧起淮来说,恐怕也算不得什么。


    阿萝有些头疼地压了压额角,忍不住腹诽几句粗话。


    好在这回她是失了算,提心吊胆了几日,没等到萧起淮半夜来敲她的窗,倒是等到了苏可邀她出去的帖子。


    春意居请了临州来的梨园大家连唱三日,还有今年新制的梅露,一时间一座难求。


    苏可上京后许久未听乡音了,央了苏大人定了个雅座,邀阿萝一道前往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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