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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捉虫) 变故


    “他自幼长在二爷身边, 是极亲近父亲的,刚回临州的几年里,就总是闹着要回京。直到二爷死讯传回, 他虽再不提回京的事, 性子却沉闷了许多,日日只知闷头习武, 叫人瞧了担心。”


    “后来穆氏……”老太君似乎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微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后来穆氏病逝,他便觉得是因为自己一心想着为父报仇, 疏忽了穆氏的病情所致。”


    这还是老太君头一回在众人面前提起穆氏的事情, 一时间不由得都听住了,连一向对萧起淮退避三舍的萧含秋,都不自觉地朝老太君方向微侧了身子。


    阿萝半掩着唇,诧异道:“竟是如此, 阿萝瞧着三表哥当年沉痛如斯,只当他与二表婶感情情深,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由。”


    老太君轻哼一声:“不过是三郎孝顺……”


    她并不想多提穆氏的事,又见阿萝侧耳听地仔细,口气一转:“阿萝进府时, 穆氏还在吧?”


    “曾见过几回。”这事没什么好遮掩的,阿萝点点头, 神色自若, “那时年纪小, 还惊叹过这世上竟还有如此温柔可亲之人。”


    “她惯是会做好人的。”老太君眸光微动,虽已竭力克制,语气中还是露出些许不屑来, “连你都觉得她温柔可亲,更不要说三郎了。她还在时,事事都由着三郎,三郎本就不喜他人管教,自然与她亲近。”


    “……”阿萝一时无言,总觉得老太君这记忆仿佛被篡改地厉害。


    ——阖府上下,论起对萧起淮的溺爱,老太君称第二,哪还有人敢称第一?倒是二太太,萧起淮练武回来想躲懒不肯读书时,都是她硬拖着他做完了当日的功课方可歇息。


    “如今三表哥已是左武卫大将军,二表婶在天之灵,应当十分欣慰了。”她是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可太瞎的瞎话,她还是没什么勇气说的,只得颇为生硬地转开了话题,“阿萝听说简在帝心的臣子,其母亲也极有可能被封为诰命呢……也不知以三表哥如今的地位,二表婶会不会受追封?”


    “若真能追封诰命,与萧家而言,也是件喜事了。”


    她说得轻巧,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可老太君却在听完她的这番话后,忽地皱起眉头。


    圣上有可能会为死人追封诰命么?自然是有可能的,但除非是家中无人,否则依照大夏的习俗,通常是加封官员尚在世的女子亲眷。像萧起淮这般尚未娶亲,生母早逝的,往往受封的便是老太君。


    除非萧起淮亲自去御前领命,请旨追封生母。


    老太君眸光微动,发僵的脖颈又渐渐松泛下来:萧起淮受封大将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若要为穆氏请旨追封诰命,早就可以请旨了,不必等到今日。


    她下意识地侧脸看了阿萝一眼,她正让及春给自己添茶,目光清澈地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阿萝早年也曾与穆氏亲近,但没多久便疏远了关系,这些年更是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穆氏的好话……


    应当真的只是无心之语。


    恰逢此时,红袖进来通禀说二少爷回来了。


    阿萝敛了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


    “祖母,母亲。”萧起轩进来给两位长辈见礼,抬眼的瞬间却不可避免地被老太君边上的少女吸引了目光。


    眸中惊艳乍现。


    老太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语便又给咽了回去,打趣道:“嘴上是与祖母见礼,可这眼睛怎么好似瞧不见人呢?”面色自如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起轩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颇为尴尬地移开视线:“没想到三位妹妹也在,倒是我来得唐突了。”


    只是说话时他白皙双颊中透出的不自然的红霞,与耳朵尖上都泛上的淡淡粉色,到底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不唐突,知道你回来,大家特意留下等你的。”老太君温声笑道,“接下来可还要回书院?”


    “不必回了,山长让孙儿自行在家中温习即可。只是父亲寄信回来,让孙儿早日动身上京,他请了几位大儒指点文章。”


    说起学业上的事,萧起轩显然自如了不少,待在大太太下首坐下时,脸上的神色已恢复了往日里的温润。


    老太君瞧着便在心中赞许地点了点头:“你父亲也与我说了,左右家里也要开始收拾上京的物什,你院里就捡紧要的东西先收拾起来罢。至于你上京的事,回头问问三郎何时启程,你们兄弟一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萧起淮又起身应是。


    目光免不了又要落在阿萝身上。


    脸上才褪下去的红,又不由自主地泛了上来。


    “二哥哥,你上回说这次回来会给我和大姐姐带西霜铺的胭脂的。”萧含秋突然出声,微微撅起的小嘴透出几许不满来,“你不会忘了吧?”


    原以为阿萝今日艳惊四座就足够让她气闷了,可瞧着萧起轩望向阿萝时眸中无法掩饰的惊艳,萧二姑娘只觉得自己要抓狂。


    萧起轩收回视线,颇为纵容地笑:“二姑娘的吩咐,做哥哥的哪里敢忘?”


    又看了一眼阿萝:“也买了表妹的份,晚些时候让至秋送来。”


    自萧起轩进来后便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自己不存在,连给他见礼的事都趁大家没注意偷偷省略了的阿萝,这回却是避无可避。


    只得起身谢道:“劳烦二表哥。”


    她螓首微垂,颈后的线条延伸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隐没在衣领之中。


    “……表妹客气了。”萧起轩莫名磕绊了一下。


    阿萝:“……”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妙。


    眼角的余光扫过老太君满意的目光,大太太渐冷的笑意,大姑娘低垂的双眸还有二姑娘紧抿的嘴角,阿萝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萧起淮他最好是真的能帮她,否则她必拉他一起陪葬。


    ——


    将军府内,洛忧正步履匆匆地往萧起淮的书房赶去。


    他怀中抱了一摞大小不一的册子,甫一进门,就将那堆册子重重拍到了萧起淮的案头,隽雅的面容少见地有了一丝裂缝。


    “全临州适龄未婚男子名录,刨去有疾的,家道中落的,花名在外的,还有三百余名。”洛忧缓了口气才说道,望向萧起淮的目光中满是疑惑,“出什么事情了这般着急,听稚鸦说你只给了他们一日的功夫?”


    萧起淮盯着案头突然多出的一堆册子,面不改色地往凭几上一靠:“怎么是你送来,稚鸦人呢。”


    “说你看上去心情不好,怕送来会被你打,这才托我转交。”洛忧说着,目光愈发困惑。


    萧起淮:“……”他现在是觉得自己真的应该揍他一顿。


    “无事,家里有个妹妹要选婿,托我帮她瞧瞧。”萧起淮勾勾嘴角,笑得漫不经心。


    只是这笑容落在洛忧眼里,怎么瞧都透着股咬牙切齿地味道。


    “你的妹妹……是萧子年的女儿?”洛忧思索了一番,迷茫道,“原来你们的关系有好到要亲自帮他女儿相看人家的程度?”


    对面的人压根没听见他的话,径自抬手取了放在最上头的册子打开:“身高五尺三寸不算有疾?两百多斤娶不上媳妇是合理的。怎么连中了童生都能往履历上写?落第十次,呵……四十又七叫适龄么,给人当爹还差不多。此人唇薄,一看便是寡情薄幸之人……”


    他每看一页便点评一句,一册翻下来,竟是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最后嘟囔了一句“这不行”,将册子往身侧一扔,又取了一册拿到手中。


    ——依旧是谁都入不了他萧大将军的法眼。


    循环往复,最后竟是连“家中姊妹太多,一看便是要男丁传宗接代”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十余本册子,毫无意外地全都被归入了“不行”的行列之中。


    目睹了全程的洛忧有些迟疑:“你若是不想为令妹相看,还是直接拒绝地好。”没必要千辛万苦地搜罗来名单,然后将所有人都嫌弃一遍吧?


    “谁说我不想帮她相看?”萧起淮支着腮,挑眉道,“你方才也瞧见了,是没有合适的。”


    “……”不,他只瞧见萧大将军在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茬。


    “往日在京中见你与萧大人形同陌路,倒没想到你对自家妹妹的婚事如此上心。”洛忧颇为感慨地说道,一时又想起了近日听到的另一桩传言,“说起来,既看了这么多位青年才俊,不如也顺道帮你家那位表妹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近日酒肆茶寮里闲谈里,尽是在议论江南第一美人的婚事的,甚至还有开盘下注赌她最终花落谁家。”


    正百无聊赖地准备将那堆册子重新翻一遍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哦?”


    “也不知表妹是何等姿容,竟让如此多人对她心神驰往。”洛忧摇着手中折扇,翩然轻笑,却听萧起淮似是发出一声冷笑,不禁奇道,“怎么每次提起令表妹,你都有些……阴阳怪气?你们有过节?”


    萧起淮抬眸凉凉地扫了洛忧一眼。


    过节?那他们的过节实在太多了,眼下就有一个。


    “我与她能有什么过节。”他扔开册子,拿起洛忧进来前自己已看到一半的书信,口中不停,“我只是好奇会是什么样的人家瞎了眼,要娶这么一位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的女子。”


    “……”所以他们是真的有过节吧?还挺深的那种?


    萧起淮却不欲多说,转而将手中的书信递给洛忧:“京里送来的。”


    这却比江南第一美人的婚事来得更要紧些,洛忧忙接过看了,片刻之后,自信纸后抬起的面容眉头紧蹙:“圣上这是何意?”


    “八成又是那位混蛋秦王在圣上面前说了些什么呗。”萧起淮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戎国拒绝了大辽共同出兵的邀请,圣上觉得自己又行了。”


    信上所写的内容不无其他,正是圣上有意在萧起淮回京之后,为他与倾怀公主赐婚的消息。说是赐婚的旨意都拟起来了,就等着他这位正主回京。


    倾怀公主与大皇子一母同胞,生母容妃为四妃之一,虽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母家南王府作为异性王,在朝堂之上亦是举足轻重。


    而那位倾怀公主骄奢淫逸不说,且喜好美色,自及笄后,时不时就闹出与哪家公子不清不楚的传言。


    让萧起淮娶她,不光是要夺他的权,更是要狠狠折辱他一番。


    “看来咱们在江南的这点动作,业已传到秦王耳中了。”


    “那就让他们折腾,反正我受了伤,恐怕一时半会回不去京都了。”萧起淮拆着另一封书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们想等,便自个儿慢慢等着去吧。”


    “苦肉计这招,有点损吧?”洛忧无奈,转眼看去,却见萧起淮原本懒散的脸色蓦地一沉。


    他心中微顿,探手接过那封令他色变的书信:“晋王有意纳清原侯嫡长女为侧妃……清原侯不是宋文煦的父亲?他家长女……眼下还未到及笄吧?”


    宋家那位小姑娘与他幼妹有些过节,隐约记得二人同龄,都是再过两年方才及笄。


    “说得是嫡长女,不是未及笄的那个。”


    “宋文煦还有别的妹妹?”


    “你刚刚说外头开盘下注的那位。”萧起淮捏着眉心,不无烦躁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阿萝: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第32章 过府


    “稚鸦送消息过来了, 是有人送了宋姑娘的小像回京。只是清原侯府不曾刻意留意,更多的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到。宋文煦这些日子去了西南,想必清原侯是想趁着他不在京的时候, 先将婚事定下。”


    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掌心, 洛忧瞥一眼面色难测的萧起淮,感慨道, “倒没想到, 宋文煦当真有位胞妹寄养在府上。”


    当年清原侯夫人秦氏因难产过世,而清原侯为妻守孝不及一年便令娶了他那位曾为人妇的表妹的传闻,也是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因着清原侯府从未提过侯夫人难产后婴孩的事, 大家便都下意识地以为秦氏是一尸两命。


    而京都与临州相去甚远, 这些年阿萝过得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机缘巧合之下,京中竟真少有人知晓原来清原侯府还有一位嫡长女养在临州。


    萧起淮眸光淡淡地扫着稚鸦递回来的消息:“他故意的。”


    洛忧略一思量,便也明白了。


    宋陌和萧起淮不同, 他走得是条万劫不复的路。今时今日,他虽还不是官身, 可京都上下,谁不知道宋陌宋文煦是太子殿下手下一把利刃。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们动不了宋陌,可有清原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亲爹, 想对他妹妹动动脑筋,却是简单地多。


    “清原侯这亲爹当得, 可真是……”洛忧啧啧两声, “要说老侯爷也是征战沙场战功累累的悍将, 连我爹都对他赞不绝口,怎么生了个儿子,这么、这么……”


    他平日里接触的大多是光风霁月之人, 哪怕是小人,对外也是副伪善面孔。因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清原侯的行为。


    “寡义鲜耻。”萧起淮冷笑,精确无误地帮他将形容词给填上了。


    “……”洛忧还是头一次这么想赞同他的话。


    只是此事不算重点,暂且按下不提,又道:“能将宋姑娘的小像送上京都,定是平日里与她有来往又不对付的人。此等手段,也更像是针对她的。却不知是什么人仇恨宋姑娘至此?”


    萧起淮哼了一声:“以她的性子,能将人得罪到这地步,我还挺能理解的。”


    洛忧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这事不会是他干的吧?


    “没这功夫。”萧起淮简直要把不屑一顾四个字写在自己的脑门上,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轻勾,语带玩味,“我若真要收拾她,也用不着借别人的手。”


    洛忧:“?”这是他能听的东西吗?


    “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要去提醒一下你那位表妹么?”他只当自己没听见,低声提醒,“就算没有小像的事,宋姑娘这江南第一美人的头衔,恐怕也是瞒不了多久的。”


    就他这两个月所见,关于萧家表姑娘是江南第一美人的说法,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之前是无人在意清原侯府的事,可等消息传到京都,纵不提贪花好色到声名远播的晋王殿下,随便换一个心存好奇的世家贵族,都能将萧家表姑娘的身份来历查得清清楚楚。


    到那时,会对她有想法的,可就远不止这些了。


    “……”萧起淮难得沉默了一回。


    虽说现今的场景,并不在他原先的预想里,可想要解决,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归根结底,让他觉得棘手的,不是晋王和清原侯的谋算,也不是老太君的想法,而是某位当事人比石头还硬的脾气。


    平时在其他人面前都是副任人拿捏的模样,怎么在他这儿就是一点软都不能服的。


    萧起淮烦躁地咂了下舌头,扬声唤了风夏进来:“拿上我的名帖去府里将表姑娘请过来。”看了眼已渐黑的天色,“……等等。”又把风夏叫住了。


    或者同上次一样直接过去?反正以他的能耐也没人能发现他。


    阿萝长发披肩,笑意中娇媚滋生的模样不期然地闯入脑海之中。


    风夏迷茫了:“少爷,我还用不用去了?”


    萧起淮:“……明天去。”


    算了,也没急到这份上。


    ——


    阿萝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小贩叫卖的动静,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萧起淮居然一大清早派人来接自己去将军府?他是终于对自己忍无可忍,所以准备亲自动手让她从此人间蒸发?


    那些曾在书上看到的各种酷刑在阿萝脑海中飞快滚过,越想越有种叫住马车打道回府的冲动。


    可想想自己出门时老太君茫然却不忘鼓励自己的目光,还有大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的脸,她又将这冲动按回到肚子里了。


    这时候回去,可能哪边都很难搞。


    萧起淮的将军府原是圣上行宫,自是建地远离闹市。等外头的喧闹声渐渐细不可闻,便知道自己就快到地方了。


    阿萝捏着团扇胡乱扇了两下:原还不觉得,可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车辙滚动声,她莫名有些紧张。


    马车轻轻一顿,终是停下了。


    车夫轻叩了两下马车:“表姑娘,到了。”


    “好,有劳了。”阿萝缓缓吐气,抬手将自己的帷帽带好。


    萧起淮指名道姓要见她一人,老太君思来想去,便也没让及春跟她过来。不过戴帷帽这些小事,倒也不用及春跟着。


    又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并无不妥,阿萝才磨磨蹭蹭地弯腰自马车里出来,而后……


    “……请问,有矮凳么?”阿萝望着马车旁空空如也的地面,硬着头皮问道。


    驾车的车夫兴许是萧起淮手底下的侍卫或是别的什么,对女眷下车需要矮凳垫脚的事是闻所未闻。听阿萝问,反而还了她一个迷茫的眼神:“没有矮凳……这也不高啊?”


    “……”这是高不高的问题么?!


    “稚鸦跟着将军东奔西跑惯了,不懂这些规矩,还请宋姑娘见谅。”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传来,“姑娘若不嫌弃,不如由洛某扶姑娘下来?”


    阿萝循声望去,来人是位身穿月白长袍的男子,黑发规规矩矩地绾起,以玉簪贯之。手里拿了一把折扇,说话的功夫指节转动,便将扇子收到了袖间,透了股说不出的潇洒贵气。


    他微抬着手臂,站在车边望她,清润儒雅的面容上含着谦和笑意。


    阿萝记得这把声音,是洛家那位和萧起淮一同来临州的那位。


    她微顿了一下,语调轻柔:“多谢洛公子。”


    洛忧一愣:“你认得我?”


    “当日在刺史府,曾听见洛公子与三表哥说话。”阿萝温声解释。


    洛忧下意识地看了阿萝一眼。


    她戴着帷帽,并不能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只听她声线柔软又不矫作,微微道来时气吐若兰,更见柔和。


    明明还没见到本人的容貌,洛忧却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了她的一桩婚事而开盘下注这样离谱的事情,为何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能被宋姑娘记得,是洛某的荣幸。”


    多年的教养倒不至于让他因为一管声音就失了神。念头转动间,洛忧已扶着阿萝下了车,知礼地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着她往萧起淮书房的方向走。


    闻言阿萝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仗着有帷帽遮掩,柳眉轻挑,眸间是显而易见的诧异。


    没想到萧起淮身边居然还能有个正常人。


    正常地都让她有些震惊了。


    萧起淮照旧坐在书案后看书,只是今日这书在手上拿了半天,却迟迟不见翻页。


    落在书页上的目光,不时地往窗外瞥去一眼,而后皱皱眉头,又挪了回来。


    “……听说洛相独爱木雕,还曾不远千里,亲自去向南请玄清大师雕了一尊释迦摩尼像?”


    “还是我陪着父亲同去的……结果玄清大师说没有手感,雕不出东西。父亲又不能长期离朝,便将我扔那了,叫我硬是陪着吃了几个月的素斋才将佛像带回去。”


    “玄清大师技艺高超,若用几个月素斋便能换到,求取的人恐怕是要从向南排到京都了。”


    “确是如此……想不到,宋姑娘对木雕竟是所知甚详。”


    “平素在闺中闲来无事,便总喜爱听些外头的奇人异事,算不上什么。”


    二人相谈甚欢的声音一路从门外传到门内。


    萧起淮抬眼便见到两人一左一右地跨门而入,一个身形颀长,温润如玉;一个身姿娉婷,声柔气缓。二人今日都穿了月白色的衣衫,结伴而来时甚至还显得格外登对。


    隔着帷帽,他都能想象得到她脸上必定又是如和风细雨般轻柔的笑意。


    指尖不耐烦地敲了敲凭几,萧起淮目光凉凉:“二位没聊完的话,不如坐下慢慢聊?”


    洛忧轻咳一声:“宋姑娘,将军有要事与你相商,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


    阿萝无声地瞪了萧起淮一眼,却还是行礼道:“阿萝谢过洛公子引路。”


    那头瞧过来的视线愈发冷漠了,洛忧眉梢微动,温声道:“宋姑娘不必言谢,在下先告退了。”


    然后走得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阿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萧起淮:“……”


    “表妹舍不得的话,我派人喊他回来?”


    “不必。”阿萝的语调急转直下,她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到萧起淮对面的蒲垫上坐下,“只是有一事想问问表哥。”


    这还是她从自己回来之后第一次说有问题要问。


    萧起淮又敲了敲凭几:“在我这表妹还用顶着这玩意么?要问什么,说吧。”


    阿萝倒是忘了自己还戴着帷帽的事,抬手解下。


    一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杏脸桃腮,明眸皓齿的娇颜自帷帽后露出,少女樱唇微动,透粉的双颊透出几分羞涩,软糯的语调中甚至有一丝讨好的意思:“这位洛公子,娶亲了么?”——


    作者有话说:我家女鹅,真的是用生命在作死(点烟。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吐烟


    第33章 强迫


    萧起淮不时轻点凭几扶手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抬眸凝着对面的娇颜,忍着心头愈发升腾的烦躁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萝眨眨眼,神情煞是无辜:“三表哥寻阿萝前来, 不是为了上回阿萝所托之事么?”她微顿片刻,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些,“要是为了二表婶的事, 还请三表哥再宽延些时日, 你知道的,姑祖母不是那么容易能说服的人,需徐徐图之。”


    萧起淮的神情却更古怪了:“你觉得我让你过来, 是为了让你与洛忧先行相看?”


    阿萝犹豫片刻:“……不是吗?”不是他让车夫不要备下车的矮凳, 再让洛忧出来招待自己的么?


    萧起淮勾着唇角,半阖的桃花眸中冷意流动:“洛忧是洛相幼子,三岁能读经史典论,十岁时已能与当朝大儒对辩。要不是他无心官场迟迟不愿参考, 这大夏最年轻的状元爷恐怕都要易主了。”


    “表妹觉得,自己可配?”他语带嘲讽, 就差直接问她凭什么觉得是了。


    没成想阿萝听完后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在思索片刻之后认真点头:“郎才女貌,门户相当, 很是般配啊。”


    她虽是寄居萧府,可细论出身, 怎么着也是清原侯府的嫡长女。即便现如今的清原侯不堪大用, 她也不得父亲喜欢, 可她祖父老清原侯余威犹在,清原侯还是正儿八经的侯府。


    而且听萧起淮与老太君的意思,她家哥哥虽说未曾入朝为官, 可在官场上却是有些身份的。


    这般论起来,以洛忧眼下的白身身份,真要娶侯府嫡女,他算高攀。


    萧起淮一愣,也跟着反应了过来,一时竟有些语塞。


    是了,洛家还有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家中兄弟姊妹虽多,却也都是兄友弟恭,关系融洽。洛夫人为人温柔宽厚,对家中子女的决定从不横加干涉。


    以洛相的地位,只要他向清原侯求娶阿萝,清原侯断没有不同意的。


    萧起淮又看了阿萝一眼。娶她之后还能护得住她的,洛家的确是个不二之选。


    “三表哥大恩,阿萝谨记于心。”瞧他不说话,阿萝只当他是默认,面上笑意盈盈地福了福身,目光中更隐着感激。


    她托他帮着瞧瞧临州的子弟,只是想先有个人选,后头真要定论,还需暗中问问苏可的看法。却没想到这次她这位三表哥如此靠谱,竟将洛相之子介绍于她。


    往后只要他不主动招惹自己,她一定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绝不带丝毫阴阳怪气。


    萧起淮:“……”这时候她倒是知道要谢谢自己了?


    他别开眼,嗤笑一声:“我不过随口一说,表妹怎还当真了。你确实配得上他洛无忧,可惜洛无忧他是不会娶你的。”


    “?”阿萝一怔,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原来洛公子已有婚约?是阿萝唐突了。”眼底却还是不期然地划过一道遗憾。


    想来也是,洛忧瞧着与萧起淮一般年岁,等闲也该娶妻了。


    “他没定婚约。”萧起淮本想顺着她的话默认此事,可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容易被揭穿。承认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他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他就是不喜欢女子,此事还请表妹保密,传出去有损洛相声誉。”


    “啊……?”阿萝被他唬地一愣一愣地,心中不禁有些狐疑,可瞧他认真的模样不似作伪,又迟疑了起来。


    听说他二人一向同进同出,他能知道如此隐秘的消息,倒也算不得难事。


    嗯?等等?


    察觉到对面小姑娘望过来的眸色微变了些,萧起淮眉梢轻挑:“那这种目光瞧着我作甚?”


    “嗯……三表哥你与洛公子之间……”阿萝咬着唇角,斟酌着自己该如何说才好。


    要说起来,她这位三表哥仿佛对自己的婚事,一直也都挺抵触的。


    萧起淮的脸刷得一下黑了个彻底。他咬着牙根,阴测测地笑:“让表妹失望了,我对男子没有丝毫兴趣。表妹若不信,我不介意让表妹证实一番。”


    “谁说得准呢……”阿萝低声嘟囔道,显然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意思,旋即又觉得有些疑惑:“既然不是为了此事,三表哥还有什么要紧事与我说?”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私下商议的事情么?


    萧起淮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否则先被气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压下将人摁倒的冲动,萧起淮不咸不淡地开口,将京都传回的消息说了:“能将你的小像送上京的,不是萧家的人,就是临州那些女眷,你心里可有人选。”


    好端端地突然又冒出一个晋王来,阿萝心下不由有些发蒙。又听萧起淮问起,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慕容筱的面容——她心仪萧起轩不成,明里暗里总与她作对。


    说不定会起只要她另嫁他人,自己便有机会的念头。


    只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有两个人的面容接连浮现,硬是将慕容筱踢到了一边,让她一下子止住了口。


    萧含珊和贺敏。


    这念头不仅没由来,甚至有些没有道理。


    她与萧含珊虽在一座府邸里住着,交际却并不太多,哪怕再老太君面前,也都是淡淡而已。细细想来,她与萧含秋交谈的次数,都比和萧含珊的多。


    可她知道,萧含珊是极擅丹青的,一手肖像画更是惟妙惟肖。去岁老太君大寿时她作了一幅午憩图,与老太君容貌神态有八九分相似,为此老太君还赏了她一套红玛瑙的头面。


    而贺敏这位刺史之女,同她更算不上亲近。甚至因为贺敏与慕容筱交好,大多时候,她都是被对方无视的存在。


    但贺敏作为贺刺史最宠爱的女儿,想要派人将小像送到清原侯府,也是极轻易的事情。


    “怎么了?”见她举棋不定,萧起淮支着下颌,凉凉开口,“没事,表妹只管说罢,不论你得罪了谁,我都不会奇怪的。”


    阿萝一时气结,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倒不是说就是她二人其中之一,也没有什么正剧,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说罢,视线又在萧起淮脸上一掠而过,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分析出点什么。


    毕竟她所提及的二人,一位是他嫡亲的堂妹,另一位是掌理一方的大员之女。口空无凭地,以萧起淮的性子,难免不会对她反唇相讥。


    谁知萧起淮只是轻蹙了下眉头,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我会顺着这两条线再查一查。”


    “嗯……”他说得这么认真,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不定只是个巧合?是父亲他派人来临州画了我的小像回去呢?”


    “他要有这能耐,早就直接派人把你接回去了。”萧起淮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她的念想,“他得了你的小像后先去寻了晋王献媚,而不是让你回京,怕的便是老太君扣着人不放。可若是纳妃的旨意下来,老太君不放人便是抗旨。”


    “他此举不光是防范宋陌,也是在防着老太君先一步定下你的婚事。”


    清原侯年幼时老清原侯与侯夫人都在前线,只将他一人留在侯府,交由祖母照顾。老夫人可怜他自幼爹娘不在身边,难免溺爱,可以说是要啥给啥。


    日子一久,就被养成了一个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甚至在街头当众与女子拉拉扯扯,被当时已成为萧夫人的老太君撞了个正着。


    惹得老太君大怒,拖回家中开家法,狠抽了四十藤。其后又被拘在家中,房门外日日有人把守,未做完功课便不得出门。整得清原侯形容憔悴,自此便对老太君怕到心里去了。


    就连婚事都听了老太君的安排,娶了五品太常丞之女秦暖为妻。


    因此,即便他占着阿萝名正言顺的父亲的头衔,也不敢来信向老太君讨要。而是要用些低等下作的手段,迫使老太君不得不将阿萝送回。


    阿萝听得目瞪口呆:“你何时知晓这些的?”她母亲如何嫁入清原侯府的事,还是她这些年拐弯抹角地自己查探出来的。


    怎么这人知道的比她还多这么多?!


    似喜似嗔的桃花眸中又有邪气晕开,萧起淮好整以暇地斜眼看她:“昨晚。”


    阿萝心头忽然窜上一股莫名的憋屈,后槽牙轻轻磨动两下,她垂着眸子不看他眼中得逞笑意,缓缓道:“三表哥好能耐。”


    “眼下清原侯在京中的境况甚是尴尬,宋陌风头太劲,他这位曾辜负了你们兄妹的人,兴许觉得害怕了。”萧起淮哦了一声,补充道,“当年那位在街上与清原侯拉拉扯扯的女子,是他的表妹张氏,也是你现下的继母。”


    这还是她头一回知道,那位让她父亲连一年都来不及等就要迎娶进门的继母,是何身份。


    阿萝眸光微闪:“这么说来,在与母亲认识之前,他们便是熟识的。”


    萧起淮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是老太君不喜欢,你知道的,老太君不是那么容易能说服的人,何况清原侯也没这个胆子去说服她。”


    阿萝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不知为何,忽然有些难受。


    萧起淮端详着她脸上的情绪,思量片刻后才继续道:“过去不知道你的相貌便只当自己没这个女儿,如今得了你的小像,可不得借此机会巴结上一位愿意支持侯府的高管贵族?况且你还是宋陌的妹妹,就算晋王对你没兴趣,还有那些想要巴结宋陌的或是借此机会要挟他的人有兴趣。”


    “若不想等到那时再被人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无从选择,表妹还需得尽早决断才好。”


    “我要如何决断?”阿萝蹙着眉头,说出的话却是掩盖不住的烦躁,“如今我还有什么决断的机会?”


    今日接连而来的话语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要真如萧起淮所说,她父亲已在与晋王商议纳她为侧妃的事,那么无论是临州哪家世家前去求娶,她父亲都不可能应允。


    好心提醒却被她反呛一句,萧起淮这回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


    “晋王虽贵为皇子,却是个无权无势的,甚至因为贪恋女色被圣上不喜。”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阿萝,桃花眸中映着无声邀请,“京都之中,并不是没有比晋王侧妃更能让清原侯拒绝不得的头衔。”


    阿萝到底是多年不在京中,又鲜少接触政事,对这种事实在无从下手。


    一时之间只能茫然地望着萧起淮意有所指的目光。


    而后猛地明白了他话中含义:“三表哥的意思是,可以寻一户虽不比晋王地位高贵,却具权势的人家?”


    萧起淮嘴角轻勾,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表妹觉得……”


    “不知洛公子介不介意结一门假亲?”


    “……”萧起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宋、漪、岚!”他一字一顿地喊她的名字,“气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阿萝:“?”她怎么就又气他了。


    “洛家的门你想都别想,”萧起淮不耐烦地敲了敲案面,懒得再与她绕圈子,“左武卫大将军夫人的头衔,表妹以为如何?”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可她以为,这个问题在湖心楼那回就已有结论了。


    “三表哥又开玩笑。”


    “表妹忘了,我从不开玩笑。”萧起淮收了笑,倾身上前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与自己对视,“你以为,你还有的选么?”


    阿萝被他问得愣住。


    她来不及反应,一滴清泪已顺着她的眼尾,一路落到了萧起淮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阿萝:洛忧不行的话,你还认识什么行的人吗?


    萧起淮:我一个大活人坐在你前面是死的?


    洛忧:不是,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造谣我!!!


    这章大概又叫《只有洛忧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我也知道日三有点太少了……但是手速垃圾的工作党已经很努力了呜呜呜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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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松口


    萧起淮望着那滴挂在腮边的泪, 目光幽深。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阿萝哭,或者说,他见她哭得次数已经太多了。哭得他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上一瞬还好端端地说着话, 下一瞬她就能哭得梨花带雨。


    那张玉软花柔的脸,足以骗过所有人。


    可偏偏每次到了他想看她哭的时候, 她又倔地一丝软都不肯服, 轻描淡写的眸光下隐藏着的尽是不以为忤。


    这次却和她以往每一次流的泪都不一样:她清澈的目光依旧平静到有几分冷漠,虽因自己的举动浮上一丝诧异,却独独没有凄楚或是哀痛。


    她没有在哭, 因为从头到尾, 她只流了这么一滴泪罢了。


    萧起淮的指尖轻轻蹭过她腮边的泪珠:“表妹何时变得如此不经吓了。”他低声说着,捏住她下巴的手却没有松开。


    阿萝可以清晰地从那双微垂的桃花眸内看见自己略带张皇的脸,被似醉非醉的朦胧笑意缠绕着,引入眸低深处。


    “你不想让别人私自为你的事情做决定, 可有时候有些事,是由不得你的。”他不徐不缓的声音悄然入耳, 半是威胁半是引诱,“啊,或者表妹可以挑一挑, 是正大光明地做将军夫人,还是屈居人下做位王府侧妃?”


    阿萝的心尖跟着他的那声轻“啊”颤了一颤, 那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让她觉出了几许不对。


    她掐着掌心, 借着清晰的痛感将自己从他霸道又邪肆的气场中挣扎而出,努力维持着仅有的理智。


    “三表哥为何要执着此事呢?”她微顿了一下,抬手拂开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却没有拉开二人的距离,只是望着他眸中的自己,直白问道,“以你我二人的交情,怎么说都够不上成为夫妻的水平吧?”


    “还是说,三表哥只是为了报复姑祖母?因她执意想让我嫁给二表哥,让三表哥记起往事,心头不顺了?”


    萧起淮眯了眯眼:“你不会认为只要激怒了我,此事便又可不了了之了吧?”就像是她在湖心楼时玩的把戏一样。


    “……”阿萝微窒,还是执意道,“是诚心请三表哥指点。”


    “啧,”萧起淮靠回到凭几上,笑得满不在乎,“表妹放心,我还没蠢到为了给人添堵搭上自己下半辈子的地步。不过京里总有人惦记着塞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给我,处理起来还怪麻烦的,我自是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阿萝柳眉微蹙,思量着他话中的意思。


    萧起淮见了也懒得瞒她:“圣上想削我的兵权,又怕回头起战事了我不肯干活,所以准备随便扔个公主过来让我当驸马,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让我将兵权交出来。”他眼尾轻勾,邪肆横生,透着睥睨众生的骄狂,“顺便也能打压一下太子。”


    “圣上不是才给你封的官么,怎么……”


    “因为我把右相杜之扔下狱了,而杜之是秦王,也就是大皇子一派的人。”他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愈发迷茫,补充道,“而当今圣上对太子本就多有忌惮,一直暗中支持其他皇子与太子相争,以平衡皇权。而我查办杜之,便是在破坏这份平衡。”


    阿萝本就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虽说远离朝局一时之间想不到那么多,可听萧起淮如此这般地解释一番之后,当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时又有些吃惊:“你将这些事直接告诉我,没问题么?”


    萧起淮眉梢轻挑,似是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表妹会将此事说与旁人知晓?”


    阿萝:“……”她觉得自己仿佛是问了个废话。


    “所以你根本不必考虑那么多,就像你说的,你我二人的交情自来与情爱无关,结为夫妻也不过是各取所需。”他撑着腮,眉心微拢,“其实除去老太君的看法,表妹想自此困境中脱身,此举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阿萝沉默,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他位高权重,清原侯不会也不敢推拒他的提亲;萧二爷夫妇已逝,老太君管不住他,他可以自行决断自己的婚事;将军府里干净,没有那么些弯弯绕绕地事情要她谋算。


    更重要的是,以萧起淮的脾性,她不需要担心他会招蜂引蝶地惹来一堆红颜知己叫她心烦。


    “若我真决意娶你为妻,表妹觉得老太君会拒绝么?”半天都等不到她的答复,萧起淮仅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告罄,语带警告,“宋漪岚,我这已是在问你的意思了。”


    阿萝心中还是有疑问:“为什么是我呢?”若只是为了解决圣上赐婚的问题,他大可随便娶一位心仪他的女子为妻。旁的不说,以他今时的身份地位,只要他愿意,就是在临州都有大把贵女想与他结这门亲。


    更别说他还生了副凤表龙姿的好模样。


    “因为心存鬼胎的人太多,我不想回头在自己家中还不得安生。与其娶个不知底细的人,不如表妹知根知底来得让人放心些。而且……”他侧眸打量她一眼,“娶你,比较有说服力。”


    不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到她这个程度,他又不是英雄,过不去再正常不过了。


    他飞快说完,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意思是他的耐心不多了,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阿萝一时间倒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问题。可要答应此事,一想到自己会同他成亲,她心里便像是多了一道坎,怎么也跨不过去。


    “事关重大,还请三表哥容阿萝考虑些时日。”阿萝轻叹一声,总算是松了口。


    萧起淮勾勾嘴角:“的确是件大事,表妹仔细些考虑,不急。”竟是没有了方才的强势,好整以暇地笑道,“不过表妹最好别考虑太久,等圣旨下了再决定便晚了。也别想着提前将此事告知老太君,让她先斩后奏直接为你与萧起轩完婚……”


    “当堂抢亲的事我虽不曾做过,但表妹若是想体验一回,倒也不是不行。”


    “……”他这是让她回去好好考虑的态度吗?


    ——


    阿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忐忐忑忑地来这将军府一趟,会是恍恍惚惚地回去。


    无论是有人送了自己的小像去京都的事,还是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亲准备拿自己换荣华富贵的事,都比不过萧起淮要与她成亲来得离谱。


    更离谱的是,她居然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他,而是认真地在考虑着此事的可行性。


    阿萝靠在马车车壁上,颇为烦闷地拿团扇给自己打风。


    可一想到回去之后还要接受老太君的盘问,她心头的烦闷便更盛了些。


    有一件事萧起淮没有说错,她不能将今日得知的消息告诉老太君,否则以老太君的性子,真的会直接定下她与萧起轩的婚事。


    更有甚者,说不定会在上京之前,就先将她二人的婚事办了。


    是以在老太君问起今日萧起淮接她过去所为何事时,阿萝把心一横,咬着唇角面色忐忑:“阿萝不敢说。”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望着老太君,低声道,“与二表婶有关。”


    老太君心中咯噔一声,凌厉地目光往边上一扫,红袖立时将满屋子伺候的人都带了出去。


    “阿萝莫要担心,万事有祖母在呢。”等屋内的人都走干净了,老太君才携着阿萝的手,和颜悦色地说道,“三郎也真是的,你二表婶的事,寻你能有什么用。”


    眉眼间隐含的那抹焦虑,却被阿萝看了个一清二楚。


    阿萝垂下眼,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柔顺道:“阿萝以前同二表婶说过些话,三表哥便让阿萝将自己与二表婶说的话告诉给他听。可阿萝当时年岁还小,又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何还记得?只好如实说了。”


    她抿了抿唇,按着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三表哥便发了火,说这天底下莫不是连个记着二表婶的人都没有。”低垂的鸦睫轻颤两下,又缓缓张开,她螓首微含,抬眸望向老太君,迟疑道,“阿萝觉着,三表哥或许是想二表婶了罢?”


    老太君听她说完,脸上也是阴晴难测,良久之后才长叹一声:“都是冤孽!”


    自那日听阿萝提及为穆氏追封诰命的事,她心中便有些不祥的预感。而今预感证实,她非但没有觉得高兴,反倒是生出了些许悲怆。


    可那又如何呢,她再不喜那人,那人都是萧起淮的生母,骨肉相连的情分岂是说忘便忘的?


    阿萝打量着老太君的神色,似是有些不解:“祖母,三表哥若是想二表婶了,为何不直接来同您说话呢?”


    “你三表哥他那是还怨着祖母呢。”老太君苦笑一声,瞧着她懵然不知的面容,迟疑片刻后才道,“那时你年岁还小,有许多事情不知道。但……你二表婶的牌位,至今没入萧家祖祠。当年为了这事,你三表哥就在这慈安堂里,险些跪掉了自己的一条命。”


    “什、什么?二表婶的牌位未入祖祠,这、这是为何?那三表哥他……”阿萝似乎被老太君的话给吓了一跳,连话都说不通顺了,脸上尽是懊恼,仿佛在后悔自己提了此事。


    “不让你二表婶的牌位入祖祠,是我的意思。”老太君安抚地拍了拍阿萝的手背,“照这么看来,你三表哥一直不肯回家来住,怕是也有这缘由在里头……阿萝是否也觉得祖母做错了?”


    这问题问得有些猝不及防,阿萝险些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阿萝想着,祖母有这样的决定,必然是有祖母的理由的。”她话风一转,“不过三表哥如今贵为大将军,要是被外人知道他生母的牌位未入祖祠,怕是会有些猜测?”


    “阿萝见识浅薄,要是说得不对,还请祖母不要见怪。”


    “祖母怎会与阿萝见怪。”老太君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几许恍惚,“没事了,此事祖母会思量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来日若是你三表哥再问起,你就……”原要说让他来找自己,转念一想,他要是愿意来找自己,今日也不会找阿萝过去了。


    遂改口道:“你就多安慰他几句,逝者已矣,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阿萝眸光一闪,乖巧应下:“阿萝知道了。”


    老太君对阿萝一向是最放心不过的,听她应下,神色不由缓和了一些。只是脑子里存了事,也没心思再细问阿萝在将军府时的细节,便让她先回去歇息了。


    阿萝自然不会拒绝,乖乖起身告退,却在临行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又添了一句:“在将军府时听见三表哥派人准备纳采。”


    老太君还没从穆氏的事中缓过神,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才猛然惊醒:“什么?纳采?可知道是哪家姑娘?”


    阿萝迎着老太君的目光,娇柔的面容上一片坦荡:“未曾听到。”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被她说出了掷地有声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阿萝:不管怎么样,这口锅我先甩出去


    萧起淮:行吧,我背


    现阶段的萧起淮对阿萝:坚定自己不喜欢这个人,但是只有自己能欺负


    现阶段的阿萝对萧起淮:坚定自己不喜欢这个人,但是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


    枕·没良心·阙:这么巧你们都不喜欢对方,适合结婚(被打


    第35章 侧妃


    许是因为阿萝带回来的消息着实太过震撼, 老太君连着好几日都是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几次都唤了红袖过来,欲言又止许久, 又让她下去了。


    几次下来, 搅得红袖都有些惴惴,私下跑来探阿萝的口风。


    阿萝总不能说是因为她随口扯谎, 惹得老太君既想派人喊萧起淮回来问问怎么回事, 又碍于二太太的事不敢让他回来。


    只好含糊地说了几句老太君自有考量的话,随便应付了过去。


    不过老太君那头惦记着萧起淮的事,自然无暇分神到她身上, 倒是让阿萝大大地松了口气。


    想想在此之前老太君明里暗里地寻机会, 想让自己去给萧起轩送汤水点心,好“促进感情”的行径,阿萝倒是巴不得她老人家能多迟疑几日,最好是永远都别想起来要将她与萧起轩送作堆才好。


    她也可以趁此机会, 好好考虑一下萧起淮的提议:虽说她已做了些许铺垫,哪怕老太君当真前来质问她也有把握将自己摘地一干二净, 可就她对老太君的了解,自此之后,老太君对她的信任与态度必定是会大打折扣的。


    忆起当年老太君扫向二太太的目光, 阿萝轻叹一声,一扬手, 将手里的鱼食全都抛到了池子里。


    “表妹平白在此叹息, 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一道突如其来的温润嗓音吓了她一个激灵, 险些摔到池子里去。


    好在一旁的及春先行一步,及时扶住了她。


    阿萝敛了神色,起身给萧起轩见礼, “二表哥今日怎有空来园子里散心?”


    萧起轩讷讷地收回自己伸到一半的手,俊脸泛红:“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便想出来透透气,吓着表妹了。”


    阿萝:“……”主要是因为最近会突然出现喊她表妹的人只有一个,让她下意识以为是他没了等她考虑清楚的耐心,直接杀过来要她的答复。


    “是阿萝自己不小心,与二表哥无关。”她说着朝边上走了两步,“难得二表哥有此雅兴,阿萝便不打扰了。”


    ——否则被其他人瞧见他俩在园子里“私会”,指不定会裹出什么乱来。


    萧起淮也没料到阿萝会走得如此干脆,愣了片刻才扬声追了上去:“表妹等等!”


    似是有些急了,表妹二字被他唤地又急又重,在不大的园子里清晰散开。


    也让阿萝没法装作没听见,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等着青年三步并作两步地朝自己走来:“二表哥还有什么吩咐?”


    今日不必出门,她只让及春给自己绾了一个家常的发髻,发间别了一朵杏色绢花和几粒零散的珍珠,随意中又透着精致。她扬睫望来时,日光落在她水波粼粼的眸子里,就像是将珍珠藏进她的眼中,明亮且温柔。


    有清风拂过,她葱白指尖轻按着鬓边一缕碎发,发尾落在臂边,勾出与裙摆一致的细小弧度。


    萧起轩的脸又红了几分,急促的步伐跟着顿住,不远不近地站着:“前些日子表妹及笄,准备了份礼物一直没来得及交给表妹。”


    他自袖间出去一个小巧锦盒:“拖延了这些时日,表妹莫见怪。”


    其实他大可以同往常一样,让至秋将东西送到小跨院里便好,完全不必等到这会才给她。


    阿萝心下微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能随手将东西取出,要么就是他时时带在身边,要么便是今日相遇是他特意寻到的机会。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不会让阿萝心生欢喜。


    她瞥了及春一眼,示意她去将东西接过,面上的笑意愈发乖顺:“过去这么些时日了,还劳二表哥惦记着,阿萝该谢过二表哥才是,怎会见怪呢。”


    没能亲手将礼物交给她,萧起轩面上还是飞快闪过了一道失望,却还有些不死心:“表妹瞧瞧是否喜欢?”


    阿萝本想说不论表哥送什么自己都会喜欢,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笑意盈盈地接过了锦盒。


    约莫巴掌大的锦盒,虽说与萧起淮送的檀木盒不可相提并论,可瞧布料做工,亦是相当考究。


    过去萧起轩也送过自己生辰贺礼,却还没有哪一件送得如此考究。


    里头放着的是一对打造成鸟笼形状的金耳铛,笼身不过指节大小,底下缠了细密花卉。仔细看去,便能瞧见笼子里还停了一只金丝雀,似是在啭喉高歌,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送予表妹赏玩。”萧起轩温柔的目光中夹杂了些许期待。


    阿萝落在金耳铛的视线凝了片刻,再抬眼时,水眸中已是毫不作伪的欢喜:“这耳铛做得真真精巧,叫二表哥破费……不过阿萝很喜欢。”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含着嘴角,“妆奁中还不曾有如此精致的首饰呢。”


    萧起轩面色微松,望着阿萝的目光愈发轻柔:“表妹喜欢,往后我多送表妹一些。”


    “表哥此话当真?”阿萝面露惊喜,不等萧起轩回答,已灿然笑道,“阿萝总说二表哥比哥哥待阿萝还好,要是可以,真恨不得将哥哥换成二表哥。”


    萧起轩唇边的笑意眼见着微顿了一下。


    阿萝却还在继续说道:“二表哥知道的吧?阿萝家中还有位哥哥,和二表哥一般大,每每见着二表哥,阿萝便觉得如同见到了哥哥一般亲切。”


    她赧然而笑:“二表哥不会笑阿萝傻吧?”


    萧起轩呼吸微窒:“不会。”匆匆转开的视线中,有一闪而过的狼狈。


    阿萝仿佛松了一口气:“不会就好,这话憋在阿萝心里多年了,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告诉二表哥。”她合上锦盒,转手递给及春,轻声道,“总不好让表姐和表妹觉得,阿萝连她们的哥哥都要抢。”


    “……”萧起轩又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


    “二少爷您在这儿呢,可叫奴婢好找。”王嬷嬷的声音隔了老远传来,她步履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可当他瞧见站在萧起轩对面的阿萝时,脸色却猛地一变,警惕地强行站到二人中间,“表姑娘也在啊?”


    那眼神,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随时能将萧起轩扑倒似的。


    “二表哥来此处散心,碰巧遇见了便说了几句话。”阿萝好脾气地笑着,“正准备回去了。”


    萧起轩虽没瞧见王嬷嬷的眼神,可方才的事到底也让他有些尴尬,岔开话题不欲多谈:“王嬷嬷寻我有事?”


    王嬷嬷回过神:“大太太派老奴请二少爷去慈安堂稍坐,三少爷来了。”


    萧起淮还真来了?


    阿萝才抬起来的步子猛地顿住,下意识回头看向王嬷嬷:“三表哥来了?”


    “正在慈安堂与老太君说话,”王嬷嬷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恭敬,“太太吩咐老奴来请二少爷与两位姑娘一同作陪。”


    言下之意,是没她的份。


    阿萝本就没什么兴致掺和到他们萧家的“一家团聚”里,听罢也不觉得失落,只是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上次萧起淮说会查一查萧含珊与贺敏的事来。


    莞尔笑道:“正巧阿萝也要回房,不如一同过去?”


    “这是自然。”


    有王嬷嬷在,萧起轩已恢复了他温和从容的模样,朝着阿萝微微颔首。


    若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他眉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失落。


    王嬷嬷心下不由懊恼:怎么忘了表姑娘的小跨院与慈安堂是一个方向的地方。


    却也找不到理由让阿萝先走,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起轩身侧,目光牢牢盯死在阿萝身上生怕她有逾越之举的模样看得阿萝无奈不已。


    等他们到慈安堂时,正好撞见了联袂而来的萧含珊姐妹。


    “二哥哥!你、你怎么同她一起过来?”


    这边萧含珊眸光轻闪,温声与二人见礼,那边萧含秋已是迫不及待地轻唤出声。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紧张地比王嬷嬷瞧见阿萝时更甚。


    阿萝:“……”她是真的懒得每见一个人都要解释一遍。


    “适才遇见,正好顺路便一同过来了。”好在萧起轩开了口,目带无奈地点了点萧含秋的额角,“莫要在祖母门外大呼小叫。”


    萧含秋缩缩脖子,一脸后怕。


    听见动静的红袖迎了出来:“二少爷和两位姑娘到啦,老太君恭候多时了。”不期然地瞧见了一旁的阿萝,“表姑娘也一同进来吧,老太君才吩咐让奴婢去请您。”


    阿萝:“?”不了吧。


    到底没能拒绝,跟在众人身后一同进了慈安堂。


    萧起淮依旧做得没个正型,大半个身子挨在凭几上,桃花眼斜斜望来,轻佻中透着邪气。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又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将彼此视为空气。


    “你们几个,不来就不来,要来便一气儿全来了,倒让我们好等。”老太君嗔了萧起淮一眼,“三郎,人都到了,有什么事儿你该说了吧?”


    “是有件喜事。”萧起淮垂着桃花眼,懒懒散散地说着。


    老太君和阿萝的目光咻地紧张了起来。


    “大妹妹今岁都十六了还未曾婚配,再拖下去难免不好相看。前几日听说晋王要纳侧妃,我便托人问了问殿下的意思,昨日送了消息回来……”


    萧起淮微顿了一下,侧眸看向了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的大姑娘,“再过几日,就该尊称大妹妹一声侧妃娘娘了。”


    “什么?!”老太君不由自主地前倾着身子,目光里满是震惊,“你刚刚说,谁要做晋王侧妃了?”


    “回祖母的话,孙儿说得是大妹妹,萧含珊。”


    桃花眸笑意残忍,他凝着萧含珊的脸,语气里是少见的温柔:“晋王殿下是圣上第四子,只虚长了大妹妹几岁,是个最怜香惜玉的人。大妹妹花容月貌,又是个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来日嫁入王府,定能获王爷宠爱。”


    “届时还请大妹妹记得恩泽母家,莫辜负了为兄的一片好意。”


    说到最后一句时,萧含珊已是面色煞白,攥着帕子的手不住发颤。


    她看了看老太君震惊的面色,又看了看萧起淮犹如看蝼蚁一般的目光,终究忍不住厉声尖叫:“不——!”


    “祖母!祖母!”她扑到老太君脚边,拉着老太君的裙摆瑟瑟发抖,“祖母,我不要嫁!您救救,您救救孙女吧!”


    老太君扶着萧含珊的肩,一时手足无措地看向萧起淮。


    萧起淮目光一冷,笑意尽收:“大妹妹这是做什么,晋王殿下天潢贵胄,难道还配不上你么?”


    “珊儿不是这个意思。”听他说得严重,老太君微惊,迟疑道,“王府不比其他人家,珊儿若真嫁过去,往后一家人便难以再见了……”


    “哦……原来祖母是在担心大妹妹独自前去王府会寂寞,”萧起淮拉长了语调,脸上又挂回了他懒散的笑容,“祖母放心,贺刺史的女儿会陪着大妹妹一块儿去的。”


    “她二人平素关系便好,想来在王府后院也能给彼此做个伴。大妹妹,你说是吧?”


    萧含珊的脸正埋在老太君的怀中,她明明瞧不见萧起淮的视线,却能感觉到有一道寒芒自背后袭来,直刺心口。


    第36章 求饶


    听萧起淮的意思, 晋王这侧妃不光是萧含珊一人,还要加上一个贺敏?


    屋内几人神色各异,老太君亦是面色沉沉。


    “珊儿至今未定婚约, 是我的意思。”察觉到怀里的孙女止不住地发抖, 老太君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头,蹙眉望向萧起淮, “咱们不日就要上京, 若是将婚事定在临州,难免仓促不说,来日相隔千里, 她受了委屈也寻不到人撑腰。”


    方才不过是听他说得突然, 才一时失了方寸。可老太君毕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须臾间已恢复了镇定,不疾不徐地说着。


    “这才先拖延着时日,左右年底上京, 届时大丫头才十七,要议亲也不算晚。何须急在一时?晋王殿下府上门槛虽高, 却不是我等可以肖想,不如还是作罢了吧。”


    萧家没有嫡出的女儿,老太君便一直将这两个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孙女当嫡女教养。规矩礼仪, 万事都比着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容不得出一丝差错。


    而萧含珊也的确没有辜负老太君所愿, 言行举止处处都不落人前, 虽说偶尔会有些小差错, 却也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算不得什么。


    因此在老太君心中,萧含珊即便当不了世家主母, 可要嫁个门第相当的世家正妻,也是绰绰有余的。


    萧起淮依旧是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祖母也说不日便要上京,届时在京都一家团聚,岂不正好。况且晋王生母静妃与太后娘娘同出一门,能与平南王结亲,祖母该高兴才是。”


    萧大姑娘一时哭得更凄楚了。


    老太君被她哭得愈发心烦:“就是因为平南王的门第高,才更不好随意攀亲。且萧氏世代从不未有与皇亲贵族结亲的先例,若传出去,难免不被有心人说成是贪慕虚荣,才将女儿送与晋王做侧妃,岂不是平白辱没萧氏先人。”


    “萧氏还世代未有子弟习武,不也出了孙儿这么个将军?至于辱没萧氏的事,”萧起淮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人开心的事,笑得竟有些开怀,“去岁孙儿血洗杜家时,应当早就辱没干净了,不差这一点。”


    “……”老太君被他噎地一句话都接不下去,只能瞪着他急促呼吸。


    阿萝见状忙将自己胸口浮到一半的笑意按了回去,动作熟练且轻柔地给老太君顺气:“祖母,您慢些。”


    萧含珊也被吓到,不敢再哭,缩到一旁自顾自地低低啜泣。


    “三弟,你怎可这样与祖母说话?”萧起轩忍不住蹙眉道。


    其实刚刚听萧起淮说要将萧含珊送去给晋王做侧妃时,他便想开口阻止,只是当时老太君正在与萧起淮商议,以他的教养,做不出贸然打断长辈说话的事来,这才忍到了现在。


    “你在京都查办杜之一案,临州士子也多有议论。大家虽都觉得你手段激进,可杜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更与敌国暗通款曲,陷害无数忠良,以至于我大夏边境近十余年无人可用。奸臣罪行累累,人人得而诛之。你是为民除害,实乃光宗耀祖之举。”


    “可若是卖妹求荣,才是真真正正地辱没先辈之举。三弟你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当朝大员,手握兵权,何必再去攀附权贵?弃大妹妹的终生幸福于不顾?”


    萧起淮支着下颌的动作没变,微侧了脸望向自己那位剑眉紧锁正气凛然的二堂兄。


    哦呵。


    “几年不见,二哥还能存着如此赤诚之心,和谨佩服。”萧起淮嘴上说着佩服,半阖的眼尾却尽是无趣,“只是有些言过其实的传言,二哥听听就罢了,切莫放在心上。”


    “三弟此话何意?”


    “比如那什么为民除害的大义切莫扣在我头上,我怕崴着脖子。”


    萧起轩:“……”


    阿萝瞥一眼萧起淮,心道可不是成天一副崴了脖子的德行么。


    视线却不期然地与他扫来的目光撞在一处,萧起淮仿佛瞧出了什么,有些危险地眯了眯眸子。


    阿萝心下一惊,忙低下头继续为老太君顺气。


    老太君却瞧不见阿萝的脸色,见萧起淮转眸望来,缓着气说道:“二郎说得不错,晋王虽说是皇子,却不是良配。你总不能拿着你大妹妹的终生幸福,去换那些荣华富贵。”


    说到此处,老太君的眸光之中已闪过些许凌厉,她再宠爱萧起淮,可在一些她自己的原则上,却从不肯让步。


    说白了,今日萧起淮说得哪怕是任一为皇子,都不会是晋王这般让老太君反对。


    就是因为晋王是圣上几位皇子之中,最为荒谬的那一位。贪花好色也就罢了,身为王爷后院中女人多些也算不得什么事。


    可这位晋王殿下,却是离谱到连他人妻子都不放过,只要他看上了,威逼利诱也要将人收入囊中。


    甚至于连远在临州的老太君都知道,如今晋王府中最得宠的不是什么年轻貌美的姬妾,而是一名比晋王还要年长几岁的少妇,被纳入晋王府时,怀里甚至还抱着个两岁大的孩子。


    这样一位王爷,莫说是侧妃了,就是以正妃之礼来娶,老太君也是不会应的!


    “祖母言之有理。”萧起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没等老太君松口气,话风一转,“不过儿女亲事,总该是由父母做主。大妹妹的婚事,自是要问问伯母的意见才是。”


    大太太面上透着猝不及防地慌张。


    “儿媳听着母亲与三郎的话都十分有道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定夺。”大太太勉强笑道,望向老太君的目光中莫名心虚,“不如还是送信上京,问问大爷的看法?”


    说着,又偷偷瞥了萧起轩一眼。


    以她的意思,能用一个庶女的婚事换得他们大房与平南王府结亲,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瞧着老太君与萧起轩都不大赞同的模样,只好打了个太极,将决定权推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子年。


    “要是想问伯父的意思,倒不必这么麻烦了。”他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随手扔在地上,“伯父认为这桩婚事极好,叮嘱侄儿回头多照顾大妹妹一些。”


    萧含珊望着那封躺在冰冷地面上的信笺,就像是看着自己仅剩的希望被萧起淮无情扔下,终于承受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将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假象彻底击碎。


    老太君一叠声地唤人去请良医,大太太急匆匆地亲自出去吩咐事宜,萧含秋吓得忍不住嘤嘤啜泣,萧起轩急得想上前看看大姑娘的情形,却因男女有别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


    满屋之中,唯二两个坐着没动的,只有萧起淮与阿萝二人。


    阿萝倒也不是没动,她正直着身子,目光关切地望着萧含珊的方向。而跪坐在软垫上的腿,却是纹丝不动,全然没有过去瞧瞧的意思。


    萧起淮看在眼里,唇瓣微动,无声地喊了一句“小骗子”。


    ——


    萧大姑娘嫁入晋王府的事,终究还是成了定局。


    老太君头一回没留萧起淮用饭,推说自己头疼,让阿萝扶了自己回内室休息。


    萧起轩犹豫半晌,取了萧起淮扔在地上的信飞快读了一遍,而后面色煞白地攥着信纸匆匆离去,显然是要回去给萧大爷写信让他再考虑一番。


    前一刻还热闹满座的屋子,顷刻间变得寂静萧条,连丫鬟们进出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萧起淮的目光缓缓在空荡荡的席位上一一划过,勾着嘴角轻嗤一声,抚开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皱,也不去同老太君告退,径自离开了慈安堂。


    却没急着走,沿着长廊漫无目的的走着。


    萧府里的奴仆们虽不知道慈安堂里发生了什么,可听着动静也知道定然与这位鲜少上门的三少爷脱不了干系,远远瞧见他过来便都匆忙避开,叫他难得清静了一回。


    可这份清静才维持了一会,便被一道急切地轻唤打破了。


    “三哥哥!”萧含珊被大桃扶着,挣扎着走到萧起淮跟前,而后扑通跪下,“珊儿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三哥哥,是珊儿的不是,求三哥哥饶了珊儿这一回吧!珊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抓着萧起淮的衣摆,泪如雨下。原本温婉的面容此刻却是惨白一片,微微蜷缩身子抖若米筛,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


    萧起淮的视线冷冷地落在了自己被她攥皱了的衣摆上,轻啧一声。


    谁也没瞧清发生了什么,下一刻,萧含珊已扑倒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妹妹还是当心些,要不是念在你喜事将至,你的这双手怕是已经不能要了。”萧起淮嘴角挂着朦朦笑意,落在萧含珊的身上,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是、是珊儿不对,珊儿给三哥哥道歉。”萧含珊不敢喊痛,也不敢让大桃搀扶自己,重新跪在萧起淮的脚边,却怯怯地同他保持着距离,“只要三哥哥不让珊儿嫁去晋王府,珊儿什么都愿意做。”


    萧起淮皱皱眉头:“晋王侧妃可是个能上宗室通牒的头衔,大妹妹为何就是不愿呢?”


    “珊儿无意那些荣华富贵,只想嫁个普通人安稳度日……还、还请三哥哥成全!”


    “当真如此坚决?”


    “……”萧含珊泪眼朦胧,用尽全身力量点了点头。


    “那真是可惜了。”萧起淮慢吞吞地说道,他躬下//身,附在她耳边低语,“就请大妹妹抱着自己的期望,在晋王府后院安稳度日吧。”


    “为、为什么?”萧含珊死死咬住下唇,双目通红,“我从未得罪过你!”


    “是啊,大妹妹一向审时度势。”萧起淮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蹙眉道,“只是我已让晋王没了一位侧妃,总要还他两个已做补偿。”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含珊不敢置信的眸子,轻笑:“大妹妹放心,有贺姑娘陪着你,你不会寂寞的。”


    萧含珊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终究成了现实:可他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地这么快?!


    的确是她将阿萝的小像送给贺敏,又暗示贺敏老太君曾收到过父亲来信,说阿萝的父亲似乎有意将阿萝许给晋王当侧妃。


    可她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贺敏,甚至不知道贺敏之后做了什么,怎么就被他发现了呢?


    萧含珊失魂落魄,萧起淮却对她的心思没多大兴趣。


    扫了一眼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大桃,不耐烦道:“还不带她回去?”


    “对了大妹妹,你最好歇了什么装疯卖傻的念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萧含珊:“晋王殿下最喜欢的,就是那些痴痴傻傻的漂亮女人。”


    萧含珊打了个寒噤,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被大桃半拖半抱地扶着往回走。


    待她主仆二人都没了踪影,萧起淮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朝一旁地垂花门啧了一声:“还躲?”


    偷听被抓包,阿萝轻咳一声,不大好意思地自门后挪了出来:“三表哥怎么知道阿萝在此?”


    “我闻着味了。”


    阿萝悚然:“?”


    萧起淮勾起嘴角,好整以暇:“一个小骗子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有人近身都不知道我可能早死一万次了


    阿萝:???那你为什么诬陷我?


    萧起淮:??


    第37章 仇恨


    阿萝:“……”这人脑子有疾, 她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当真是大表姐与贺姑娘所为?”虽说心里明白萧起淮不会无的放矢,但想起萧含珊跪在他脚边瑟瑟发抖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就不怕会被人知道?”


    她好端端地在萧家住着却突然成了晋王侧妃, 依老太君的性子,定是要查一查其中根源的。届时被老太君发现, 萧含珊这十几年的谨小慎微, 便全都付诸东流了。


    “她不过是与贺家女儿说了几句闲话,连主意都不曾出,她有何好怕?”萧起淮低声轻笑, “老太君再怎么查, 也不会往贺家女子身上查,最终不过是自认倒霉。”


    “那你……”真就凭着她的只言片语,便认定是萧含珊二人所为?


    “自然不是凭你那点猜想,”萧起淮睨了她一眼, 对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犯傻着实有些难以评价,“两个小丫头, 办事再细致也做不到滴水不漏,况且我手底下的人,也不是老太君能比的。”


    “……”阿萝忍了又忍, 到底没忍住,“三表哥作为一个大将军, 比姑祖母一位年过半百的深宅妇人比, 很有成就感么?”


    萧起淮嘴角笑意一顿:“不过姓贺的也算是小心谨慎了, 知道以不相干的身份将信件送到清原侯府上,此番若不是从源头往下查,说不定还真能被她逃脱过去。”硬是忽略了阿萝那句几近奚落的提问。


    “可这应当也只能查到贺姑娘身上, 如何知道是大表姐撺掇的?”阿萝转眸打量他一眼,“你不会是将贺姑娘抓了吧?”


    “临州刺史毕竟是一方大员,抓他女儿未免太得不偿失。”见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仿佛认定了自己抓了那贺姓女子的模样,萧起淮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这种事,将她贴身丫鬟抓来问问就行了。”


    “……那你不还是将人家女儿也送去晋王府里做堆了。”阿萝垂着视线,低声嘟囔。


    “……”他又想将人摁倒了。


    上次捏住她下巴时的滑腻触感仿佛还在指尖,让他下意识地轻轻捻动了两下。


    却听她问道:“那位晋王殿下,当真如此不堪?”


    他收起心神,淡淡瞥她一眼:“怎么,于心不忍了?”


    阿萝缓缓摇头,柳眉轻蹙,分外困惑地看向萧起淮:“她抵触成这样都忍心把我塞进去,我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她抿了抿唇,目光中又添了继续茫然,“只是有些好奇,我与她们也不曾有过龃龉,怎就到了这份上呢?”


    以至于要将她余生毁了才甘心?


    她这感慨来得有些突然,萧起淮沉默片刻,无语道,“这我倒真没查出来,改日得空帮你问问?”


    阿萝眨眨眼:“那倒不必。”她就是随便感慨一下,并没有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不过还是多谢三表哥了,若没有三表哥帮忙,单凭阿萝一人,恐怕当真想不到解决的法子。”


    将京中消息告知于她的人也是他,这样算起来,他是帮了她两个大忙。


    “……”萧起淮双手环胸,对阿萝的感谢嗤之以鼻,“一句多谢换一桩婚事,表妹这买卖着实一本万利。”


    “所以三表哥此前的麻烦,阿萝也愿意帮三表哥解决。”


    “我能有什么麻烦……”话说到一半,又猛然觉得不对。萧起淮随意飘散的目光骤然聚集,紧紧停在阿萝脸上,“表妹方才说什么?”


    阿萝虽对婚配一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致,可毕竟是个未嫁少女,要亲口谈论自己的婚事,不免还是有几分羞涩。


    察觉到他集中到有些灼人的目光,少女白瓷似的肌肤愈加绯红,声音含在齿间,模模糊糊地透着软糯:“你上次说的婚事,我考虑过了……帮你这回,也不是不行。”


    说到最后,已是细若蚊呐。要不是萧起淮耳力远超常人,指不定就听不清她后头所说的话了。


    凝在她脸上的目光又渐渐散开,化成丝丝缕缕的笑意,缠在她泛红的耳尖。


    “宋漪岚,既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他眼中得逞的笑意实在太过明显,恼得阿萝很有当即反悔的冲动。可想起今日所见,她轻咳一声,言不由衷:“我何时出尔反尔过?”


    实在是受不住他的目光,她干脆举起团扇挡在脸前,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有几个条件,望三表哥应允。”


    萧起淮略一挑眉:“你说。”他也猜到了她一定会带着一大堆的条件要他答应。


    “姑祖母那儿,你不可以说什么两情相悦的话。”


    “……”她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萧起淮轻啧一声,“可以。”


    “母亲的陪嫁还在侯府,你帮我要回来。”


    “那是自然。”


    “写信知会哥哥一声。”


    “你不是不管他了么?”见一双似羞似恼的明眸自团扇后露出,萧起淮微顿了一下,无奈道,“他出京时只有太子殿下能寻得见他……我派人去他府上守着,他一回来就告诉他。”


    “你我夫妻期间,你不可以纳妾。”


    “期间”二字仿佛有些微妙,他蹙了蹙眉,颔首道:“不纳。”


    她一个都够他头疼了,还纳妾?他又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需要给自己找麻烦。


    阿萝本以为怎么着他都要发表一下不满,没想到竟是答应地如此干脆,心下稍松,语气和缓地将自己的最后一个条件说了:“日后你我二人若遇见心仪的人,应当即和离,绝不纠缠。”


    话音刚落,她手心一空,挡住视线的团扇被人猛地抽走。


    她诧异抬眸,却瞧见一张气极反笑的俊脸:“表妹还想着能遇见心仪的人?”


    他这怒气来得有些猝不及防,阿萝不禁有些怔神:照着她的想法,他最不会有意见的应当就是最后一条了。


    “三表哥这桩婚事不只是为了应付京中,免得圣上给你赐婚?”阿萝目光中透着不解,“那日后三表哥碰上了心仪的女子,又不得纳妾,总不能让她做外室吧?”


    想起方才他目光森冷地说大姑娘的双手可以不要了的模样,阿萝眸色一变:“不会是当填房吧?”


    所以兜兜转转,她还是逃不脱被他搞死的命运?


    “你这一日日地,都在想些什么东西。”萧起淮忍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的额角,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何时说要娶旁的女子了。”


    这下阿萝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更震惊了:“总不能假戏真做,当一辈子夫妻吧?”


    萧起淮被她问得一愣:要不是京中步步紧逼,他根本不会考虑娶妻的事。之所以选她,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娶她并不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可他似乎也没考虑过将来二人和离的可能。


    迎着她讶异的目光,萧起淮敛下眸子,上一刻还萦绕眼底的笑意已烟消云散,微微勾起的嘴角笑得有些意兴阑珊:“无所谓,随表妹高兴便是。”


    说罢,也不等阿萝再说什么,人已走出老远。


    他的态度转变地有些快,阿萝眨眨眼,颇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可思来想去,又想不通其中缘由。


    只得归咎于他的喜怒难测。


    不由轻叹:自己以后的生活,恐怕与顺遂二字,更加扯不上关系了。


    ——


    除了阿萝之外,此刻临州还有一户人家也正在说着女儿的婚事。


    贺刺史面色铁青,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走动,犹如困兽。另一侧,贺夫人坐在蒲垫上,握着贺敏冰冷的手,眉头紧蹙。


    “你倒是说!怎么就得罪了那尊瘟神?”眼角余光瞟到贺敏失魂落魄的脸,贺刺史终究忍不住,拍案怒道,“是闯了多大的祸,要将你往晋王府里塞!?”


    贺敏被吼得颤了一下,目光轻摇,却依旧紧紧咬着嘴唇,不置一词。


    自萧起淮派人来告诉他们,将贺敏指为晋王侧妃的圣旨已在路上之后,任凭贺刺史如何问,她都一直保持着这幅模样。


    “老爷你别忙着吼她,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得罪他萧和谨。”贺夫人眉间的印子刻地更深了些,“会不会,还是为了大皇子的事?”


    “他上次过来我就已经表了态,大皇子同咱们贺家没有丝毫关系。”贺刺史没好气的说,“送信来的人特地说了,被赐婚的还有他萧家的大姑娘,让她们往后在晋王府定要彼此照顾……这能是因为大皇子的事?定是她做了什么事,惹恼了人家!对了,小梅呢!把小梅给我喊来!”


    贺敏低垂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终于说出了今日来的第一句话:“父亲不必找小梅了。”她声音嘶哑,双目空洞,“小梅已经失踪三天了。”


    “什么?!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贺刺史大惊,望着这个自小就被自己捧在手中宠大的女儿,满脸的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你还要接着瞒下去?当真要等自己进了晋王府才知道后悔?”


    贺敏面色一僵,毫无血色的脸颊又苍白了几分。


    贺夫人听着亦是觉得不对:“敏儿,究竟是什么事,你说出来,也好让我与你父亲有个转圜的余地。”


    “转圜?还能怎么转圜,圣旨都在路上了!”贺刺史气得吹胡子瞪眼,“不若先想想如何让那个瘟神放过咱们家,别落得跟他杜之一个下场!”


    “杜之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咱们在临州好好的,怎会落得跟他一个下场,老爷你是气糊涂了。”


    “你以为朝中那么多贪赃枉法的,他萧起淮无缘无故地为何要查杜之,还不就是因为杜之当年勾结大辽,害得他父亲惨死关外。像他这种挟私报复的人,会同你说那些道理?”


    贺刺史咬着牙坐下,一口便将茶碗里的茶水饮尽了。像他这样的朝廷大员,做了几十年的官,怎么可能从未出过纰漏。


    而他萧起淮,就有本事抓着这点纰漏,穷追猛打,非将你置之死地不可。


    “他不过是个三品武将,老爷你虽低他一级,却也是管辖一方的大员,何须忌惮他到如此地步。”


    “三品?你看看满朝之中,除了他这个三品武将,还有谁能压得住大辽和戎国。”贺刺史平日待贺夫人一向极其敬重,哪怕这会儿正气头上,与她说话时亦是收敛了几分脾气,“他如今是三品,不过是圣上恐他年轻气盛,官位高了弹压不住。等太子登基之后,这位的官途才算是刚开始。”


    他抹了一把脸,神色戚然:“而老夫做到这临州刺史,恐怕已经做到头了。”


    贺夫人何时见过他如此颓丧的模样,眼中划过一道迟疑,转而对贺敏道:“敏儿,你也听见了,即便你没有得罪他,也该如实同母亲讲,至少该让我与你父亲知道该如何应对。”


    贺敏自然也听见了父母的对话,她双眼一红,眼底泛上泪来:“父亲,母亲,你们不必问了,女儿可以保证自己不曾得罪过萧大将军。”


    “那为何……”


    贺夫人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贺敏继续道:“女儿得罪的,是阿萝。”


    “阿萝?”贺刺史对临州女眷却不大熟,一时茫然,“那是谁?”


    贺夫人忙解释道:“是萧家的那位表姑娘,前些时候老爷让我去为她加笄的那位。”又有些疑惑,“那位姑娘瞧着得体大方,知书达理,你是如何得罪她?”


    贺敏迟疑片刻,啜泣着将自己得知阿萝父亲有意将阿萝献给晋王,便将收到的小像寄去清原侯府的事如实说了。


    听得贺刺史目瞪口呆:“你、你……”竟是说不出话了。


    贺夫人也是震惊:“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临州内也有许多风言风语,你怎可让人家好生生的姑娘平白受磋磨?”


    这一次贺敏却没有再回答,只是掩着眼角,低声啜泣。


    要说什么呢?说自己身为刺史之女却次次比不上一个寄居在外的表姑娘而心生妒忌么?


    她自幼得宠,什么都要最好的,可每次在阿萝面前,都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惭形秽的念头。


    父亲疼爱她,想等春闱放榜之后挑个前程似锦的临州学子为婿。她满心欢喜,特地偷偷跑去书院瞧自己未来夫婿会是何人。可听到的,却全是他们对于阿萝的夸赞之词。


    这让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还有萧含珊,同被指为晋王侧妃的人还有她,那便意味着,她那些无心之语,其实是有意为之。


    她是故意引着自己出手,好坐享渔翁之利。


    而自己,竟真的着了她的道!


    捏着帕子拭泪的指尖紧了又紧,甚至连指甲已陷入眼角软肉都恍然未觉,她掩着眉眼,不让父母瞧见自己心中刻骨的恨意。


    第38章 大爷


    虽说答应了萧起淮成亲的提议, 可一想到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和老太君提起此事,她心里便总有些惴惴不安。


    就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明知狂风骤雨将来却束手无策只能忐忑等待的感觉, 着实算不上好。


    而她答应萧起淮要帮他将二太太的灵牌移入萧家祖祠的事, 也是踟蹰不前,更让她暗生焦急。


    心烦意乱地, 只好取出早前未做完的木雕, 想着给自己寻点事干可以将心头的烦闷散出去一些。


    “及春,自三少爷回来那日算起,到今日还差多久到三个月?”


    才雕了两笔, 阿萝拿着修光刀的手突地一顿。


    恍惚间刀头险些戳到白嫩的指尖上, 吓出及春一身冷汗,赶忙将刀接过摆到匣子里放好:“您想事的时候能不动这吓人玩意么?”又拿绞干了的湿帕子细细给阿萝擦手,无奈道 ,“再有七八日, 便满三个月……这事您都问了不下十回了,您是多想让三少爷赶紧走啊。”


    阿萝心虚地偏头去看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 “就是同你确认一下日子,怎么就成了是想让他走了。”


    及春:“三少爷回来之前,不是您挖空心思一直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他么?”


    “话是这么说……”阿萝一时语塞, 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是在想萧起淮会不会等离开临州之后,再和老太君定他二人的婚约?


    阿萝转眸看了及春一眼, 面露迟疑。


    此前事情还没有个定论, 她便没将自己与萧起淮的事情告诉及春, 及春不知道倒也无可厚非。可被她这么一问,再想说自己之后很可能会与萧起淮成亲的事,便显得有些艰难了。


    及春正低着头往阿萝的手上擦些滋养的软膏, 自然瞧不见她欲言又止的纠结,声音里透着无奈:“三少爷走了也好,自打三少爷回来,这一件件事总叫奴婢心慌。就说前几日让您去将军府那回,您回来之后就总是心神不宁的,连春袖都来问奴婢您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阿萝一愣:“你如今与春袖倒是挺好的。”


    “咱们院子人少,除了春袖便是严嬷嬷了,奴婢还有旁人能选么?”及春叹口气,旋即抬起脸,郑重其事地保证,“您放心,关于您的事,奴婢一件都没透露给她。”


    春袖来时处处都透着怪异,及春便对她留了个心眼。


    阿萝轻咳一声:“春袖她……没什么的,之前是我弄错了。”瞧及春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的模样,她迟疑片刻后才道,“她也是哥哥托三表哥送过来的,只不过她的身份特殊些,不能同你一样光明正大地进来。”


    “原来是少爷送来的人,您也不早点告诉奴婢一声,害奴婢忍来忍去地憋了好久也不敢同她商量。”


    阿萝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她,在有些事情上,春袖知道的可能比她还多一些。


    说曹操曹操到,这头二人正说着春袖,那头便听春袖清脆的声音自屋外响起:“红袖姐姐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阿萝与及春对视一眼,都止住了口不再多谈。


    “表姑娘可在?老太君让我来请表姑娘过去说话。”


    “姑娘在屋里歇晌呢,”二人说话的声音渐渐近了,“及春姐姐在里头伺候着,一直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歇息。”


    “不急,最近天气闷热,是比以往更困乏些,待表姑娘歇息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这厢及春已经动作利索地将阿萝那些木雕玩意都归置到了匣子里,装模作样地给阿萝梳起了头发。


    阿萝这才出声道:“是谁在外面?”


    珠帘被掀开,露出红袖那张温婉清秀的脸来:“表姑娘,是奴婢。”她笑盈盈地朝阿萝福了福身,“老太君让奴婢来请表姑娘过去说话。”


    “当真?”阿萝双眸微亮,笑容松快,“祖母好几日没寻阿萝说话了……及春,动作快些,莫要让祖母久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阿萝已收拾妥当,由红袖引着路不紧不慢地往正房走去。


    “自三表哥上次回来……祖母已免了好几日的晨昏醒定,连日没能瞧见祖母,倒真叫阿萝担心。”阿萝随口道,仿佛只是因着路上无聊,随意找了个话题搭话。


    红袖也轻声叹气:“老太君前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不过昨日大爷送了信回来,老太君瞧过之后,已好了许多。这不,今日便惦记着寻表姑娘说话了。”


    阿萝心中微动,思量着萧大爷送回来的信会不会和萧含珊的婚事有关,口中不忘应道:“就怕祖母万事藏在心里,万一闹出心病便麻烦了。”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慈安堂的内室门前。


    “老太君,表姑娘到了。”


    阿萝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跟在红袖身后进门:“阿萝给祖母请安。”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在老太君身上一转而过。


    红袖说得不错,才几天的功夫,老太君瞧着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覆着淡淡的青影,连嘴角的褶皱都多了几条。


    也不知道是因为萧大姑娘的婚事,还是因为萧三郎的叛逆。


    “阿萝来啦。”瞧阿萝进来,老太君的面色登时好了许多,“快到祖母这儿来。”


    阿萝依言偎了过去,轻柔的眸光里带了些许担忧:“祖母,您万万要保重身体啊。”


    “放心,祖母轻易间还死不了。”老太君幽幽叹气,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振作了一下精神,“寻你过来,也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祖母有什么要安排阿萝做的,只管吩咐便是。”


    “昨日大爷送了信上来,说是给大丫头赐婚的圣旨,他已接下了。”说到此事,老太君脸上依旧有几分沉重,“定在两个月后过门,按理不该如此匆忙……”她微顿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只是你大表姐如今还接受不了此事,你表婶和二表妹又是不顶事的。你自来善解人意,便替祖母走这一趟,让你大表姐莫要钻了牛角尖。”


    说着,老太君蹙了蹙眉头,气道:“你说说三郎,这做的叫什么事!”


    “……”阿萝也想问问这叫什么事。


    让她去安慰萧含珊?老太君确定不是想干脆将萧大姑娘气死算了?


    这话自然只能在心里说说,阿萝眼尾轻弯,颔首道:“怎么说也是一桩喜事,大表姐若是气坏了身子,被晋王和圣上知道怕是不美。祖母放心,阿萝定当好好劝大表姐。”


    要是换了旁人这般说,老太君定会觉得那人是在阴阳怪气,将刀往她的心窝子上戳。可被阿萝和风细雨地说出来,老太君便觉得满萧府之中,只有阿萝一个能让她放心。


    是以欣慰道:“家中这几个孩子,若能有你一般省心,祖母心中也能宽慰许多。”


    阿萝抿唇低头,佯装羞涩。


    “此外还有一事……大爷信上还说,想主动请旨,为你二表婶追封诰命。”老太君忽道,“阿萝觉得此事如何?”


    阿萝一怔。怎么她不久前还在发愁如何将二太太的灵牌送进祖祠的事,这才多会儿的功夫,解决的法子已经自动送到她跟前了?


    半晌都没能听到她的回答,老太君只当是她小姑娘,乍然听到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没有怪她的意思,继续道:“若是当真请封诰命,必定是件开祖祠告知先辈的大事。但此前祖母也同你说过,穆氏的灵牌至今还未入宗祠。”


    “祖母的意思是?”


    “恐怕三郎将大丫头送去晋王府,便是为了穆氏灵牌迟迟未入祖祠的关系。”老太君语出惊人,“大爷应当也是咂摸出了这个意思,这才准备主动为穆氏请封。二爷不在了,他如今是萧家家主,由他请旨也说得过去。”


    不禁叹息:“这么多年了,你三表哥心中竟还生着怨怼。”


    “……”阿萝当真很难接老太君的话,颇为艰难地扯开话题,“这是表叔信上的意思?”


    “算是吧,我也是一叶障目,要等旁人提醒才想明白其中缘由。只可怜了大丫头,叫我给连累了。”


    阿萝蹙了蹙眉头,突然觉得萧家大爷这封信,仿佛是有点意思的。


    不仅打消了老太君对萧含珊的怀疑,又加重老太君与萧起淮之间的隔阂,最终还能向萧起淮示好——他身为萧家家主,主动为侄儿早逝的母亲请封诰命。


    一箭三雕。


    要不是阿萝事先知道了其中原委,可能也会听信了老太君的话,觉得是萧起淮为了报复萧家,故意毁了萧大姑娘的姻缘。


    “祖母您多虑了,三表哥若想将二表婶的灵牌供入宗祠,直接同您说上一句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阿萝温声细语地劝解道,“他要只是拿大表姐的婚事要挟,那或许是为了二表婶的事。可眼下却是直接将大表姐的婚事给定了,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那不是得不偿失?”


    “阿萝倒是觉得,表叔远在京都,对咱们这儿发生的事都不甚了解,这才有了误会。”


    老太君愣了愣:“你当真这样想?”


    阿萝煞有其事地点头:“三表哥为人虽骄狂些,却做不出那等下作的事。”


    “可你上次也听见了,他口口声声说要利用大丫头与王府结亲。”


    “此事阿萝却是说不好,不过阿萝想着,倘若真是为了攀附权贵,表哥尚未婚配,自己结亲不比让隔房的大表姐去更好?”阿萝微顿了下,咬着唇期期艾艾地说道,“阿萝倒是觉得,更像是大表姐哪里得罪他了。”


    老太君皱着眉沉思道:“珊儿平日闭不出户,能有什么得罪他的地方?”


    “阿萝不过是和表叔一样,随便猜测一番罢了,其中真伪,恐怕还要问过三表哥才知道。”


    她话题一转,轻声道:“不过祖母既提起二表婶的事,阿萝想着,与其等表叔为二表婶请封诰命时再将灵牌供入祖祠,不若趁着三表哥还在临州,先行供入地好。”


    “您也说三表哥一直介怀此事,何不就此机会,主动与三表哥修好?”阿萝目光柔和地携着老太君的手,“阿萝不知道您与二表婶有何芥蒂,但阿萝知道,祖母心中是不愿与三表哥生分的。”


    掌心有暖意流动,老太君对上阿萝清澈见底的眸子,动摇不已。


    第39章 受伤


    将穆氏牌位迁入萧家祖祠的事, 在萧家大爷送信回来之后,顺利地有些不可思议。


    虽说阿萝也不大摸得准,老太君究竟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说辞松口, 还是因为萧大爷送回的家书松口, 但老太君应承的事鲜有更改的时候。


    既得了她老人家的准话,阿萝的心也能放下大半。


    唯一要担心的, 便只剩下了萧起淮要何时, 且如何向老太君求娶自己了。


    阿萝揪着柳眉思量了半晌,终是咬咬牙,将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柩小小地开了一条缝。


    这时候往将军府跑, 未免太过显眼。左右萧起淮有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来, 偶尔一次权时制宜,也是无奈之举。


    阿萝坐在床上溜了一眼自窗缝中泄入的月光,心头莫名一阵心虚,又起身坐到了妆台前。


    这才觉着稍微放松了些。


    届时她坐在妆台前, 他在窗台外,只要不进她的卧房, 总归不算逾礼。


    阿萝蒙住双眼,颇有些自欺欺人地想到。


    “表妹是准备试试自己捂死自己?”


    讨厌且懒散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飘进耳中,阿萝微耸的双肩飞快抖了一下, 迟疑了片刻之后,捂着脸的双手才磨磨蹭蹭地往两边挪了挪。


    “阿萝若是将自己捂死了, 三表哥会同戏文里唱地那般, 迎娶阿萝的牌位为妻么?”


    原只开了一指宽的窗缝被人大喇喇地打开, 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萧起淮双手环胸,侧身倚在窗边, 眸低的笑意比肩头的月光还要亮。


    听见阿萝软糯中又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他眼角一斜,挑着嘴角应道:“有何不可?既能显得我对表妹情深义重,让他们彻底没了寻衅的理由,又不用担心表妹来日一纸和离书另投他怀。”


    “这么想想,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阿萝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听闻义庄偶有无人认领的女尸,三表哥请自便。不仅能显得你情深义重,连身份来历都可以随手杜撰,不比阿萝便利许多。”


    她就知道,月下私会这种风花雪月的情事,在她二人之间,根本不可能出现。


    三句话以内没吵起来,都是老天爷开眼额外眷顾了。


    萧起淮咂了下舌:“表妹半夜三更地寻我过来,就是为了同我吵架?”


    阿萝:“?”怎么还有人恶人先告状的?


    她弯着嘴角,笑容诚恳,“若是阿萝没记错,不是三表哥先挑衅的么?”


    “是么?”萧起淮侧眸回忆了一番,目光比阿萝还要诚恳,“我那不是在关心表妹的安危么?”


    阿萝喉间一梗,瞧着他悠然自若的模样,知道他恐怕又是为了什么事不痛快了,这才冲着自己故意找茬。


    她不自觉地撇了下嘴角,不打算再就这件事与他纠缠,径自岔开话题:“姑祖母已同意将二表婶的牌位供入祖祠了,想来这两天便会派人寻你商议开祖祠的事。”


    萧起淮侧眸打量她一眼,面上有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惊讶:“你怎么做到的?”


    虽然阿萝说要用穆氏的事作为他帮自己的交换,但事实上,他压根没指望她当真能成功。毕竟那可是当年他差点跪死在老太君门前,都没能让老太君改变主意的事。


    阿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完全是我的功劳,还得多谢表叔的进言。”说着,将萧大爷与老太君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说了,“三表哥在京时,同表叔的关系可还好?”


    萧起淮目光一闪:“形同陌路算还好的话,那就还好。”


    “……”形同陌路和关系还好这件事应当扯不上丝毫关系吧?阿萝蹙了蹙眉,“我记着,表叔还在临州时,对三表哥还挺关心的。”


    “过去的事了。”萧起淮口气依旧淡淡,“伯父入京后常与大皇子走动,而我素来和太子更亲近些。”


    扯上政事,那就是阿萝的盲区了。不过上回见时,萧起淮也曾同她说过几句大皇子与太子之间的联系,这次再听,也有了几分朦朦胧胧的了解。


    “表叔与你,算是政见不合?那你还这么直接地将大表姐送去晋王府,难怪表叔要在姑祖母面前给你上眼药了。诶,不对,那表叔怎么就同意了大表姐的这桩婚事?”


    “平南王的门第,哪是那么好攀的。我这是给伯父送了一份大礼,他岂有不应之理?至于上眼药这种事……你瞧我会在乎么?”萧起淮眸中笑意渐浓,眼角却漫着熟悉的邪气,与阿萝说话时地故意挑衅不同,言辞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睥睨更添骄狂姿态。


    阿萝颇为无语:“回头姑祖母同你说开祖祠的事的时候,劳烦三表哥能稍微谦卑些。”微顿了一下,“你我二人的事,三表哥准备何时告诉姑祖母?”


    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暧昧,即便心中再三强调他们这是简单粗暴的合作关系,双颊还是不自觉地染上了淡淡粉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桃花眸低浓郁的邪气渐渐散去,萧起淮撩唇轻笑:“表妹这是,等不及了?”


    明知道他是故意在惹她生气,阿萝长睫微扬,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我是担心你气着姑祖母,反将二表婶的事给耽误了。晋王侧妃的事应当算是解决了吧?或许此事能缓缓?”


    “我还不至于不把母亲的事放在心上。”萧起淮微敛了目光,“知道老太君预备如何安排么?”


    阿萝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她是怕他太放在心上,反将老太君心中的不快给勾起来了。


    “听姑祖母的意思,开祖祠的事要在你回京之前办完,好让你能安心回京。”说到这个,倒是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同他确认,“一直只听说圣上许了你三个月的假,再有几日就满三个月了,来得及么?”


    开祖祠还有东西要准备,本就是着急了些。他要是还准备在回去前将他们的事告诉老太君……


    那很有可能是要她一个人独自去承受老太君的狂风骤雨了。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阿萝已开始觉着头疼了。


    “表妹是掐着日子准备送我走?”萧起淮弯了弯嘴角,“恐怕要让表妹失望了,我兴许还要在临州多留些时日。”


    阿萝只当他在逗自己,蹙着眉低声道:“说正事呢!”


    萧起淮侧眸望来:“是说正事。表妹放心,既是我提出的法子,我就不会让你在前头挡风遮雨。到时候老太君只会更疼惜你,不会将气撒到你头上的。”


    阿萝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萧起淮却是避而不答,反问道:“我要是受了伤,表妹可会来照顾一二?”


    ——


    萧起淮说的话着实有些没头没脑,阿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了天光破晓,也没能想明白他所说的受伤是个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用苦肉计吧?可他一个大将军,如今又不必上阵迎敌,哪儿有那么多伤好受?


    结果还没等她想明白,萧起淮在将军府中遇刺受伤的消息,已传遍了临州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人都在猜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暗杀正三品的武将。


    “红袖,再让车夫快些!”老太君握着阿萝的手,面色发白地叠声催促。前些时候对萧起淮的心灰意冷,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阿萝心下暗叹一声萧起淮真不愧是老太君最疼爱的孙子,柔声劝道:“祖母您别急,传话的人不是说三表哥只是伤了腿有些失血过多,性命却是无虞,咱们现在过去也不迟。”


    老太君依旧眉头紧蹙,头一次在听过阿萝的劝解后依旧没有放心的模样:“阿萝你不知道,像他这样的武将,要是留下腿疾,怕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口中碎念不止:“敢刺杀朝廷命官的,不是有深仇大恨,便是政中死敌。三郎入朝为官年岁虽不久,但树大招风,难免落人嫉恨。况且去岁还办了那么大的一桩案子,说不定漏网之鱼暗中窥视……还有大辽和戎国,必定也是恨他入骨……”


    阿萝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对老太君不禁有几分敬佩:老太君离京多年,理应不沾政事许久,她到临州的这些年里,就没听老太君过问过京中情形。


    可从知道萧起淮被刺杀到这会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她已分析除了这么多可能,且每一条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着实令人佩服。


    这样才是有了一些当年在京中声名鹊起的帝师夫人的模样。


    不过阿萝心中倒是没什么太多焦急的成分,想起那晚萧起淮没头没脑的提问,显然对于这次的受伤是早有预谋。


    唯一好奇的,就是他准备怎么借着受伤的由头,要老太君将她从未来二孙媳改成未来三孙媳?


    可等到了将军府,瞧着进进出出的大夫以及稚鸦肃然的面孔,阿萝那颗放松的心忽地又悬了起来:怎么瞧着仿佛要比她预想的严重许多。


    老太君更是急上眉梢,连龙头杖都来不及拿,扶了红袖和阿萝的手便急匆匆地往正房里走。


    “表姑娘稍候,”却被一本正经的风夏拦在了门口,“少爷吩咐,只允老太君进去。”


    老太君早已顾不上其他,当即松开阿萝的手:“三郎呢?快让我瞧瞧三郎如何了!”跟在风夏身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表姑娘,您别介意,老太君只是关心则乱了。”红袖看了一眼阿萝半空中停了片刻后才慢慢落下的手,眸中流出些许同情,上前低声安慰道。


    阿萝的眸光在已然紧闭的房门上一转而过,再抬眼时,面上已经平静且温婉的笑意:“阿萝晓得的。”——


    作者有话说:萧起淮:我受伤的话,媳妇回来照顾我么?


    阿萝:你是说多给你两刀的那种照顾么,我觉得可以


    第40章 就她


    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药材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这气味对老太君而言并不算陌生, 曾经父兄征战归来,她便能在家中闻到这样的气味。却没成想,几十年过去了, 竟然又在自家孙儿的房中闻见。


    老太君目光微凝, 加快步子朝着萧起淮的床边走去。


    房中伺候的人早已退下,身穿雪白中衣的萧起淮独自坐在床榻上, 苍白的面色透着寻日里不曾见的脆弱。他背后靠着大迎枕, 一条腿随意曲着,而另一条却是平放在床上,缠了厚厚绷带的大腿上渗着微微的红。


    听见动静, 他缓缓抬眼, 低声道:“不能给祖母见安,还请祖母见谅。”


    “你快坐着别动。”老太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落在他腿上的视线有些发颤,“这伤……”


    “祖母放心, 我的确受了伤,不过并没有外头传得那般严重。”萧起淮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 “不过是盯着的人太多了,这才特意放出消息去。”


    老太君微怔了一下,见他面色虽苍白了一些, 双眸透亮如昔,明白他并不是故意哄自己, 紧绷地心弦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又将他所说的话细细思量了一遍, 沉吟道:“知道是何人所为么?”


    “派来的是批死士, 没留活口。不过有手底下的人认出,其中一人曾出入过秦王府。”萧起淮依旧淡淡的,仿佛他所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自我去年办了杜之之后,大皇子便对我多有针对,或许是瞧着我回京的日子近了,这才动了杀心。”


    萧起淮去年查办杜之一党,可以说是自当今圣上御极后的第一件大案。


    也是那时世人——包括老太君才知道,当初萧二爷惨死关外,明面上是戎国主战派撕毁盟约,实际上是大辽在其中挑拨离间,又有杜之暗中传递消息泄露萧二爷一行行踪,才致使萧二爷一行惨死关外无一人生还。


    杜之斩首示众那日,老太君更是亲自去了德恩寺,长斋十五日以谢菩萨。


    此番萧起淮受伤,她虽猜到了有可能是杜之余党反扑,却没想到在其中会听见大皇子的名头,一时久久不能回神:“那你父亲的事,大皇子他?”


    “父亲当年虽不支持大皇子,但他出使戎国是为两国邦好,大皇子还没昏头到会在这种事上做文章。况且通敌叛国这种事,杜之也不敢让大皇子知道。”


    老太君紧蹙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既然如此,大皇子不应该当即与杜之划清界限,作何还要针对于你?你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他轻易动你,就不怕圣上知晓后治罪?”


    “杜之背着他通敌叛国或许可恶,但秦王一派能在朝中立足脚跟,杜之同样功不可没。如今好端端地没了这么一大块肥肉,殿下自然心中不快。”萧起淮微顿了一下,转眸望来的目光中有冰冷笑意,“若是此番刺杀背后,有圣上的意思呢?”


    “我此番回乡之前,圣上曾暗示要我交出一半兵权。我装没听懂,直接带着虎符回来了。为了此事,圣上还曾有意赐婚让我尚一位公主……哦不对,圣上现在恐怕还有这个意思。”


    “什么?!”老太君大惊,“如今大辽还在蠢蠢欲动,朝中堪用的将领所剩无几,圣上此举未免太过糊涂!”


    “祖母轻声些,孙儿这府外头可还有不知多少只耳朵听着动静呢。”萧起淮食指轻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可眼中却没有丝毫害怕,“圣上的确没打算这么快要了我的命,那些死士与其说是刺杀,倒更像是想让我受些不致命的重伤。当然,重伤不治在大皇子眼中可能更好些。”


    “你既都知晓了,今后准备如何?早前我派人来问你何时回京,过来的人都说你不在府上,可是有所准备了?”


    “谈不上准备,只是祖母也瞧见了,我腿上受了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不见好。圣上一向体恤臣民,想必不会要我拖着伤病回京。”萧起淮好整以暇地笑道,一丝讥讽明晃晃地挂在眉眼间,“待伤好回京,我会以伤痛缠身力不从心为由,主动交出全部兵权,请旨去慎狱司任职。”


    老太君目光一闪,看向萧起淮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慎狱司的事,你已决定好了?”


    慎狱司正统领是正四品,以他现在的身份过去,算是贬职。


    可但凡对大夏官职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慎狱司在整个大夏官场中,都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不同于刑部,虽也是司掌审冤断案,但它所监理的,却非大夏子民,而仅仅是朝中百官。上至当朝首辅,下至寻常小吏,都在慎狱司的管辖范围之内。


    可以说,慎狱司是个官职不高,却让百官闻风丧胆的所在。


    “圣上既已对你有了戒心,又有秦王从中作梗,岂会让你去慎狱司任职?”


    “原先或许不会,但等我交了兵权,不管大皇子如何想,圣上为了面子,也会答应的。”萧起淮轻笑道,似是胸有成竹,“寻祖母过来,便是提前告诉祖母一声,莫要在外头失了马脚。”


    “我省得,只是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吓唬祖母。”老太君满口答应,眼中的忧虑总算是彻底散开,连嘴边都带了笑影,“你留下也好,正巧我也想同你商量一下关于将你母亲牌位供入宗祠的事。”


    萧起淮目光微动:“哦?”


    “也是我年纪大了,这些年你不在家中,便将此事忘了。但她到底是萧家明媒正娶的二太太,又是你生母,牌位本就该供入祖祠。”


    老太君望向萧起淮的目光祥和慈爱,“你打了胜仗,又为你父亲报了大仇,本也该开宗祠禀明祖先。此前担心你回京要紧,事宜匆忙,而今既然要多逗留些时日,咱们的准备也能宽裕些。”


    这便是老太君的优点了,只要是她应允了的事情,她便不会心生怨怼,而是尽心尽力地将事情安排妥帖为止。


    而眼下说起此事,也有几分安慰萧起淮的意思。


    “母亲的事,难为祖母还记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阿萝让他谦卑些的话,萧起淮轻咳一声,眸光和缓了些,“不过开祖祠的规矩孙儿不懂,还需劳烦祖母操劳。”


    老太君一摆手:“咱们祖孙之间,哪儿有什么操劳不操劳的。”


    但萧起淮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到底少见,老太君兴致渐起,又弯着嘴角说了几件他年幼时的趣事。


    萧起淮垂眸听着,直到老太君说起不知何时能见他娶妻生子,才缓缓开口:“说到此事,孙儿还有一事要与祖母相商。”


    “什么事儿值得你这般郑重,直管说罢。”


    “祖母还记得我方才说圣上曾有意让我尚公主,却因我回了临州暂且作罢。听京中传信,圣上依旧有这个意思。可尚公主是假,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才是真的……此前在京中,也有不少官员送人进来,虽被我打发回去,却也不胜其扰。”


    “你至今未娶,明里暗里盯着你枕边人位置的自然就多了。”老太君跟着沉沉叹气,旋即心中一动,迟疑道,“此前听说你已在安排纳采,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人选了?若是定下,也该早些告诉祖母一声,免得来日失礼人前。”


    萧起淮:“?”


    “祖母从何处听说我在安排纳采?”萧起淮眯了眯眸子,心中却已有了一个人选。


    “你别管祖母是从何处听说的,你就告诉祖母有没有此事。”老太君面上隐隐发急,“你眼下的情形的确是越早定下越好,可婚姻一事事关终生,你也不能因此草率了事,总要细细挑选一番才是。”


    老太君越是不说,萧起淮对这个在背后造谣的人就越是心知肚明。


    嘴角的笑意便微带了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祖母放心,孙儿心中的确是有个人选,不过此事尚未定夺,纳采一事,还不急。”


    老太君心下稍松,调侃道:“那是哪位姑娘如此好命,得了咱们三郎的青眼?”


    “青眼算不上,只是她的身份我瞧着放心些。”萧起淮淡着眉眼,比起谈论自己心仪女子,他的语气倒更像是在街边挑拣货物,“咱们家中,不是还有个吃了八年白饭的表妹么。”


    老太君弯到一半的笑意当即僵在唇边:“你是说阿萝?”


    “是叫这名么?不过也不重要,”萧起淮扫一眼门外,耳尖微动,“她在祖母手底下教养了这么些年,想来是个知情识趣的,上回随便瞧了一眼,长得也还算凑合,不至于给咱们萧家丢人。”


    “就她吧。”


    老太君被他这句轻描淡写地“就她吧”惊得呆在了原地,半天后才回神,急切道:“你说的什么胡话,忘了你回来时我曾同你说的了么?阿萝往后,是要许给你二堂哥的!”


    “有这回事?”萧起淮收回目光,侧眸沉思片刻后,果断道,“不是尚未定下婚约么,那现在换人也还来得及。”


    他轻飘飘地说着,望向老太君的目光却别有深意,“孙儿的枕边人,除了知根知底外,还得一心向着咱们萧家才好。”


    老太君微怔,反对的话却是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萧起淮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嘴角,目光又朝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微眯的眼尾怎么看都透了些许危险意味。


    某些小没良心的,怎么除了他,同谁都能相谈甚欢?


    门外才开口向洛忧见完礼的阿萝突然有种锋芒在背的感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入眼之处,只是一扇紧阖的门扉——


    作者有话说:阿萝:套路还是你玩得深,奥斯卡上应该有你的名字


    萧起淮:媳妇夸我了!


    阿萝:啊?


    请大家记得阿淮现在挑三拣四不屑一顾的狗样子,将来每个字都打回到他脸上,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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