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番外1 陈淑予
窗外日光温暖, 微风和煦。
但未央宫中酝酿着雷霆和暴雨。
逸飞低头站在均懿面前,虽然态度谦和,却依然坚持:“皇姐, 我一定要再去一次。”
皇后公孙裕杰在一边,面色有些尴尬, 劝道:“郡主不要和皇上赌气。”
均懿气息不稳, 怒道:“你道是天下只有你一个是好人?人家都给你吃了闭门羹, 还偏要第二次地送上去?你以为朕不顾皇家情面?她追杀雁骓, 追到朕面前!这口气朕决忍不下!”
逸飞却未回避问题,反而直面均懿之怒火, 道:“皇姐若是不明其中情由, 大可问雁姐姐本人。我也曾问过雁姐姐, 忠肃公为何要杀她, 她说若换了她在那个立场上,她也会这么做。”
均懿强压了压怒火,但口气依然很硬,道:
“雁骓的性子你们不知道, 她就是宁愿自己死了,也要成全别人的人。
“从小朕便知道这节,跟她说了千百次‘不要死在外头, 就算是自杀,也要先回宫见了朕再说’。
“忠肃公不知道的事,朕全都知道,即便如此, 朕也不会想杀她罚她, 朕只想她平平安安的!可现今……”
逸飞叹了口气道:
“皇姐气我擅作主张, 我知道的。
“但是皇姐, 我是你们三个人的局外之人,我知道你们的纠葛,也理解你们每个人。你们都在自己的立场之上做了该做的事。
“皇姐说雁姐姐是那种将生命置之度外,成全别人的人,忠肃公又何尝不是?只因战事紧急,她宁愿盲了双眼,不要性命,也要死守北疆,为的还不是我们陈家的基业吗?
“望皇姐念在她的忠心,许我去吧!”
均懿看了眼裕杰,裕杰倒是心领神会,给双方递了个台阶:“郡主既然已经有了打算,皇上何不就交给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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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第二次来到忠肃公府门外。
可能因他是善王之子,忠肃公也想再见他一面,门房上的老宫女通报了一声,就传来了“可以进入”的回复。
忠肃公府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珍奇花木,格局也并不奇巧,只是有些符合主人身份规制的排场,风格与忠肃公本人一样,不苟言笑似的。
逸飞问过善王,忠肃公究竟心中有何执念。
善王流霜倒也不吝啬地讲了。
“昔日敬宗只生了两个公主,与当年咱们家一样有子嗣之忧,是以从同族过继了淑予,想要把她作为皇储来培养。
“当年之时,淑予才两岁,谁能想到,区区两岁的小娃娃,也有可能记事了?
“偏生淑予记忆力极好,她记得自己进宫是由和王亲自护送的,她也记得自己在宫中住了不久,敬宗便再度感孕,后来生下了半云。”
因得这段久远的记忆,忠肃公一向比旁人多了些谨慎戒心。
虽然半云当她做亲姐姐,但她只与半云论君臣。
但是,当她决定要负责任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启用自己皇子的身份接过兵权,却拒绝了敬宗为其封王的旨意。
“母皇,倘若您一定要封个职位给我,就封我为将,给我兵权。我愿亲手掌管天下兵马,终我之一生,保护社稷与妹妹的周全。”
淑予实现了她的承诺。
一个定国将军之位,从皇子期间一直做到三年前,半云为了她多年的战功,强硬封了她公爵之位。
宫中对她的封赏很多,她的俸禄也极丰厚。但她不要土地,不要田庄,不要宅子。
她向敬宗和半云所求,唯有一件事——
军饷。
她手中没有一两银子的存留,通通往军队上砸。忠肃公的治下,兵士们人人都有盔甲穿,冬天的棉衣一件也不会少,有功之士能获得最丰厚的赏赐。
超过朝堂规定的部分,她是用自己的银子来补的。
她知道自己手握兵权的重要和危险,是以从不与任何朝臣有私交,总是独自回到将军府,关起门来,断绝一切人情往来。
她也不娶夫郎,干干净净独一个。
这是朝堂上一块最难啃的硬骨。
但她是贺翎平治年间的顶梁柱。
她曾踏遍江山的边界,一次又一次浴血争胜,守护住了陈家身为皇族的尊严。
这府邸不过是宗室产业,空宅而已,并不是她的家。
她也很少回来这里,更喜欢在营帐里睡觉,更安慰踏实。
因为在那儿,她枕着陈家的大好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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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环顾四周,老迈的仆从们都在慢悠悠地做着手头的事。
这些都是年老出宫,无依无靠的宫差,还有些自理的余力,晚年又无人奉养,便在这府内干点杂活,由宫里拨些银钱,预备着她们的身后事。
忠肃公毫不关心外物,就连她的四时衣裳,都是公孙太后专门吩咐了内廷局织造所定期送来。
她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忠心,一怀警惕。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雁骓即便被她追杀,都是心服口服,反倒是平静地对苑杰和逸飞解释:“忠肃公要我的命,自是因为我该杀。”
现在,忠肃公是彻底地败了。
她平生最后一次的强硬守护,被所有人拒绝。
这社稷不要她了。
逸飞曾经阻拦过她,也曾经决定放弃诊治她。她能有今日,也有逸飞纠结其中的一段因果。
所以逸飞不可能安心,他必须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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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肃公卸甲之后,神情倒显得柔和多了,即便见客,也只是躺在床榻之中,静静地没有起身。
逸飞轻声道:“皇姨。我是逸飞。”
忠肃公应了一声。
老仆对逸飞笑了笑,为他端上了一盏清水。
大概忠肃公府的仆从们也知道,家里没什么好茶,索性不泡茶待客了。
逸飞却不介意,接过来道了谢,饮了一口,才放在手边。
忠肃公淡淡地道:“你来看也是没用的,我的病已经没得治了。
“在边关时,郎中就说过,我的头颅之内长了东西,一直变大。
“直到双目皆盲的时候,说明那肿块也差不多占据了整个脑海,性命就在旦夕之间了。”
逸飞还是拉过她的手腕,将手指放于尺关之际,细细切脉。
当真如此。
忠肃公的脉象如枯木腐朽,已无生机。
只怕,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逸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心迹道来:
“皇姨,你是平治年间,贺翎最坚固的顶梁柱。
“可现在已经换了时代,云皇当年在朝堂孤立无援的局面不会再有了。均懿姐姐可以自己做主,悦王已是栋梁之才,雁骓姐姐被你教得很好,和你一样,是一个赤胆忠心的武将。
“我们都会守住你守过的江山,不会让你一生的辛苦白费。”
忠肃公将耳朵侧了过来,默默听完,道:
“人死如灯枯,常有的事,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逸飞心里难受,知道这已是和她见的最后一面。但是忠肃公本人已看得如此通透,他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他只有默默地,深深地,再向这位身经百战的贺翎栋梁看几眼,轻声道:
“皇姨,再见。”
忠肃公脸上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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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威二年,八月初一,忠肃公陈淑予在府中病逝。
太上皇半云闻讯,恸哭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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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太上皇亲笔书写的悼文印发全国上下。
翎皇均懿颁旨,彰忠肃公一生之军功,追封为“忠勇王”,将灵柩葬入皇陵,紧贴于敬宗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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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忠勇王灵柩扶入皇陵。
忠勇王一生未娶,不蔓不枝,没有晚辈主持丧礼。
昭烈将军雁骓,以临产之身,为其戴孝治丧。铁衣宫卫黑甲白麻,长戟挑起招魂幡,扶灵过市。
从此,“忠勇王与雁家不合”的传言,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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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淑予的生平正面展现,请关注姊妹篇《名将》。
现在,在沉重的结局之后,我们稍微轻松一下吧。
【小剧场】悦王讽威帝纳谏
悦王雪瑶,长眉明目而形貌昳丽。
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夫曰:“我孰与寿王芝瑶美?”逸飞曰:“姊美甚,芝瑶何能及也?”
寿王芝瑶之名,朱雀皇城尽知也。雪瑶不自信,而复问其侍曰:“吾孰与寿王美?”雨泽曰:“寿王何能及家主也?”
旦日,平王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平王曰:“吾与芝瑶孰美?”平王曰:“芝瑶不若汝之美也。”
明日,芝瑶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夫之美我者,私我也;侍之美我者,畏我也;平王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帝,曰:“臣诚知不如芝瑶美。臣之侍私臣,臣之侧畏臣,平王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芝瑶……”
威帝拂袖,怒曰:“少给朕来这套,秀恩爱分得快!滚!”
第170章 番外2 白冬郎
朱雀大街上, 朱红色绣旗高挑,上面绣了羽毛鲜丽的一只锦鸡,漫步在山石旁边。
铁衣宫卫在前, 步伐沉重得地面夯土都荡在低空。宫娥彩女在后,像是刚从那西王母的蟠桃宴上下来的一般, 衣袂飘然。
队伍当中一顶车盖, 挂着半透不透的茜纱。远远望去, 里面端坐一华服曳地的美人, 却没人有资格再近看。
“是善王千岁……”京中有些见识的都纷纷退避,不晓得情况的也缩了脖子站在路边, 不敢抬起头来。
忽然, 队伍一窒, 前方就连鸣锣敲鼓也开不得道, 却是怎么了?
“千岁,前方朱雀府衙被百姓围堵,就算上前驱赶也动不得。”仕女低声回报。
“审什么案子,这么热闹?”清冷声音, 伴着一只玉手从帘内而出,仕女急忙抬臂去扶。
陈流霜落了车,依然穿那套富丽的礼服, 点几个宫卫,带几个仕女,悠悠然向前走。
铁衣宫卫执戟而来,百姓才意识到刚才那些锣鼓并非是唬人的, 急忙让出一条道, 纷纷屈膝低头, 人群中一阵骚动。
陈流霜就似没看到, 目不斜视,脚步仍然不紧不慢,向京兆尹的公堂而来。
一声唱报:“善王驾到——”
京兆尹心里只有两个字:死了。
倒也不是她做官胆小,谁不知道最近皇上身体不快,或者要……那什么了,太子半云和善王流霜势同水火。
每每宫中朝议,善王咄咄逼人,一字一句直指太子懦弱不堪大任。定国将军陈淑予维护太子的立场路人皆知,那暴脾气一上来,只差在朝上拔剑砍过去。
唉,一个个的,哪是她们能管得了的?
这不,今日又在朝上吵起来,好不容易下朝回衙,遇上这个鸣冤的特殊苦主,紧跟着善王竟然也来了。
临子不辱母。
善王一个弱冠年华的刺儿头,哪会为她京兆尹考虑面子?
现在好了,众目睽睽之下又加了一双凤眼,看她问这伦理案子,她这天子脚下的百姓之母,可还要脸么?
京兆尹认命地叹口气,下座就要跪拜,只听善王凉凉地道:“孤路过看个热闹,整个公堂当属你大尹主场,莫为得孤的兴致,坏了这司法衙门的威严。”
好吧,怎么说都是您有理。京兆尹默默收了大礼,改作了个揖。
善王自不必回京兆尹的礼,便在旁听席上随意坐了。
这时候,场中立着的儿郎抬起了头,向她探究地看了一眼。
从没人用这种眼光看过她陈流霜,不闪不避,也没什么害怕的,有点好奇的神态。
这倒是新鲜。
儿郎身边一小厮,小心翼翼道:“少爷,我们要不要跪下,那边是大人物啊。”
那儿郎背着手,眼光里一片浑不在乎,小声回道:“她管得了咱们么?”
陈流霜心中暗道,口气不小。平生第一次知道,除了登皇位,还有自己管不了的事。
也不知道是谁家小儿郎,能嚣张成这副样子。
行啊,那就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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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方才没来及问清楚,便从头问起。
儿郎侃侃而谈:“我白冬郎,家中行大,族中行五,母亲职工部员外。自幼时订婚,配太常寺丞朱家次女。十六岁完礼,聘礼入得我手,嫁妆已进朱家。其后,朱氏女身染重疾,未曾完婚便已过世。我也曾私下协商,愿全数归还聘礼,然而朱家不允,扣我嫁妆不还,故此诉冤。”
京兆尹又听一遍这案情,也是头大:“你可知男儿诉案,上堂先行施杖十,若告女子,再加五,若告妻家,再加十,若告长辈,再加二十?这四十五板……”
皂吏把那水火棍一阵猛敲,声威赫然。
白冬郎殊无惧色:“贺翎刑律言道,上堂以银钱兑换免刑,四十五两银我已备得。另有一例,质弱者与苦主,可用五两银免跪拜。五十两白银已齐备,大人需给我收据,加盖官印为凭。”
围观百姓也震惊起来:怎么还有这种律例?
随即也释然:以咱们的储蓄,能免个五板十板已经是好的,哪能一下出手五十两?
莫不是这白大郎动用了婆家的聘礼吧?
京兆尹仍然要劝:“少年人家名声要紧,这样和妇家闹起来怎么能行?”
白冬郎平静道:“朱氏女过世已三年多,我为其戴孝已满三年,刚除孝不久。现在讨回嫁妆,交还聘礼,自是要另嫁。”
一语既出,人群一片哗然,随即一片怒意。
贺翎男儿哪有这样的?换个老婆这事也能说得?
这是教养不端的淫邪之子,是离经叛道的孽畜啊!
白冬郎却似没听见身后怒意,依然清清冷冷的模样。
陈流霜看他面色苍白,神情冷淡,便知他守孝之言并不虚。但方才说她管不着,她便给民意加一把火。
团扇轻摇,嫣红两片嘴唇一开合,说的话就诛了心:“孝期已满便迫不及待改嫁,可见是找好了下家。倒是谁家呢?不妨请孤做个证婚贵客,也好成全成全有情人。”
“嗡”地一声,京兆尹衙门外街上炸了锅一样,说什么的都有。人声连在一处,合成震耳欲聋的声响,如夏季天边的闷雷一般。
一会儿闲话就传了满街,更多的人开始聚集。一条长街满满当当,人群热闹得像一群抢食的小麻雀。
京兆尹都要疯了。
这善王信口开河,搅动民意,真是好时机。
本来她还想好好问案,被这一搅和,案子一片桃花色,充满着不正常的气氛,还怎么问清楚?
看看外边那些百姓诶,若不是有先例,在京兆尹大堂扔东西要挨板子游街,她们手里那些烂菜叶子一定要飞进来,扔白冬郎一身的。
再不管管也不行。
惊堂木一声猛拍,皂吏们水火棍敲得沉重。
陈流霜一个眼色,铁衣宫卫长戟敲击盾牌,和堂上节奏一致,铿锵金属之声甚为威风。
百姓很快便不再讲话,却还是怒目看堂上情形。
白冬郎也不让步,就在此时启了口:“我为朱氏女守孝三年间,平日晨昏供奉从无间断。身裹缟素,不过年节,甘腴不入口,滴酒不沾唇,不曾踏出内院门一步,甚至不曾笑过一声。三年期尽,朱氏女魂灵已安,我自问已尽为夫之责。另嫁不过是个想法,现今我并无什么后路,也做好了此生不嫁的准备。但同样是一个人过,终老闺阁和守寡,可是有很大不同。”
一片嘘声之中,他丝毫没见任何不快,直对陈流霜道:“善王千岁真是风流人。我素闻河阳长公主驸马早逝,公主便与妇家交割清楚,至今在宫内住。皇上现今也没放弃再为他选一门亲事。善王千岁何不去问问,他一直没挑得意的继驸马,是不是心里找好了下家呢?”
陈流霜眼睛一眯,仕女先出声斥道:“放肆!”
铁衣宫卫自是知道规矩,最前头两位出列,一戟尖直对白冬郎胸口,一戟横在他腿弯,只待善王口令,便要强令他跪下。
白冬郎似是拿准她闲玩,长戟当胸,眼睛也不眨一下。
却只见陈流霜不气不恼,脸色不阴不晴:“这话倒是提醒了孤,回头孤去问问。”
手一摆,铁衣宫卫马上归了位。
京兆尹真想把手里惊堂木和桌上令签筒子塞给善王:您来审,行吗?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喜欢怎么调戏小郎君,就怎么调戏,行吗?
年轻而位高者,真是太气人了。
想想这辈年轻的京城八王,都是一群惹不起又躲不起的主儿,她好想现在就告老还乡。
//
这么一打岔,只好重新归回正题。
京兆尹并不是不能审这桩案子,但这个气氛现在不适宜。
若是从民意,那便不用审理,只以白大郎败诉结案。可是苦主所诉却合乎法理,当判胜诉才对。
若是只循法理,判他胜诉,这小儿郎还是鳏居之身,到时判他胜了妻家,让他无视名节去改嫁,又得了财物,民怨沸腾怎么办?
京兆尹还想再劝:“白家儿郎,你可知此一堂审判虽易,你今后生活却难?”
白冬郎冷静自若:“大人,贺翎律法条条明晰,我来过堂之前就已知晓,我的要求很合理。我来打官司,一切齐备,只要裁决。至于今后生活,与本堂诉案无关。”
京兆尹道:“人间不止有法,还有理,有情。”
白冬郎忽然笑了笑,如春风融去一冬寒冰,眉目间光华流转:“此处乃公堂,我所求者只是此案,大人却以情、理相混淆。大人也是熟知律法规则之人,岂不知此?当人无情,事无理,唯有律法在背后,守住利益的底线,为人断得失。若执意用情、理办事,我为何还找大人?”
他面色又严肃起来,转身向陈流霜的方向行了个礼:“若论情、理在先,那么忠君为臣民第一义务。善王千岁在上,自然是千岁做主。”
陈流霜团扇掩口,忍俊不禁。
京兆尹以为这是寻常小儿郎,便错得离谱了。
虽是工匠后裔,可这说起律法之事的样子,倒像是刑部李家或者鸿胪寺权家的儿郎。家门虽低,心气却高,正是她身边助力们常见的气质。
此子,可用。
陈流霜用人一向宽泛,并不限于女子,是以当时便有收了这儿郎做个幕僚之心,却又不想让他太好过。
既然说到情字,不如就这么做文章,也为他撑个腰,再顺手逗一逗:“既说到情与理,孤倒也管得这桩小事。只是,以什么名义呢?”
白冬郎眉毛一挑,便知她后面没好话:“但凭千岁差遣。”
陈流霜笑道:“你那嫁妆如此宝贵,就给我善王府做报酬何如?”笑眼轻轻一眨,团扇轻轻摇动。
白冬郎眼光一闪,便已懂她意思。
他反正已经对簿公堂,眼看名声也没了,又有何在乎多些诋毁:“妻主在上,冬郎见礼。”大不了以后不嫁人就是。
陈流霜站起身来,向自家仕女冷冷道:“听到了么,有人胆敢霸占善王侍君钱财不还。”
她那仕女自是与别人不同,不问,也不惊讶,转头直接向京兆尹笑道:“大尹可听得千岁的要求,三日之内必须给我们办妥。嫁妆单子对照实物要一毫也不错,缺什么少什么,请大尹自家想办法来补。”
如此狂傲的以权谋私,加上一出公然索贿,善王也是豁出去了。
京兆尹怎会不懂法,只是担心这儿郎名节,好心相劝,谁料这两个弱冠少年不吃这套,硬把事情抬得一片哗然。
连门外观看的百姓们都纷纷瞠目结舌。
当堂订婚是什么路数?
京兆尹心中一叹:何苦来哉!
算了算了,还不就是要给他们收拾残局?
求仁得仁吧,她可不想再伺候下去了。
京兆尹只得叹了一声,却不向白冬郎,而向外围观看的百姓言道:“大家刚才也看到了,善王千岁亲身示范,就是在向大家教化。若这世上没有律法,人人只凭喜欢做事,那么谁也得不到公平,天下将一团大乱。是以大家上堂来求的是什么,心中要像这白家儿郎一般清楚,依律判断得失,双方有统一规则,寻求公平,才是诉讼之道。”
好歹她也是做了这么多年京城母官,一向廉政爱民的名声响亮,京中百姓听了此言,也大有信服的意思。
京兆尹望一眼善王:千岁,我给您兜下来了,别再闹了啊。
陈流霜却正和仕女耳语。
媚眼都抛给瞎子。
//
按照流程走下来,果然只是个简单的案子。
朱氏的管家登堂应诉,也不纠缠,将礼单带来,双方交换了些银钱地契等物,又约定好交换大件的日期,拿了京兆尹发的回执,便散了此堂。
白冬郎望着手中地契,这才松了口气。
抛头露面也不是他所愿,只是这些庄子铺面之类的,本也是他生父的嫁妆,这么多年留下来传了他,他便要保住。
将应用之物收了整齐,出得门来。
好华丽的仪仗队伍。
善王流霜车辇正停在朱雀府正门,见他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笑:“侍君来了,一起回府啊。”
白冬郎面上一红,带嗔瞥她一眼:“堂堂千岁之身,好不正经。”
陈流霜笑道:“自请改嫁就正经?”
白冬郎也不理她,转头拂袖而去。
仕女在一旁早看了明白,怕是善王千岁拒了那么多顺从谦和的小儿郎,却是喜好这种带刺儿的白玫瑰。
她仗着自己素来是个心腹,凑上去悄悄问道:“千岁,如今怎么办?”
陈流霜轻声笑道:“拿上孤的帖子,去岳母家把这闹别扭的侍君接回来。别让他的嫁妆在家里焐热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