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争奇斗艳男著女装
绿柳荫下, 车辙向远方延伸着。
宽敞的马车撩起了四面车帘通风,车内已经铺了竹席,坐在车内的人还是不耐热, 赤着脚直接踞坐在竹席上。
雪瑶看着雨泽的坐姿,不免摇头:“往常在府里, 也没见你这么怕热, 今年是怎么了?”
雨泽索性躺了下来, 将身子翻过去, 对着雪瑶道:“家主,咱们家又宽敞, 又清凉, 哪像这边?你看路上都没什么行人, 大家都热得心慌。”
雪瑶无奈摇头:“那也只能再忍忍, 天不黑就到了桃园集,那时再歇。”
雨泽突然想到这趟出游的古怪处,凑到雪瑶身边坐下,在雪瑶耳边压低声音问:“家主, 咱们为什么不在扶柳把事情办完,这么快就去下一处?”
雪瑶也对他耳语道:“扶柳那边,我已安排妥当, 现在我们是要装作出游,专门去那些风景美丽的地方赏玩,路线迂回一些,别让暗处的人太警觉了。”
雨泽略一思考, 又问:“那咱们现在是不是拉一张大网, 拉完了就能把鱼收起来?”
雪瑶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但咱们能想到, 暗处的人未必想不到, 而且除了自己家吃里扒外的,还有外边的敌人,咱们今后需得加倍小心才是。”
两人随便说些话,时间过得更快了些。等到过了正午,日光稍稍偏斜了一些,官道上行人才开始多起来。
道边荒草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正是桃园集快要到了。
雨泽望着来往的行人,突然觉得有股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行人的衣服哪里有问题。他上下盯着人看,这人过去了,再盯另一个,正想跟雪瑶说,雪瑶就先开口道:“怎么这么多男子不穿袍子,却系着女式的裙子?”
雨泽看看行人,转头看雪瑶的裙摆,雪瑶也随着他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服饰。
她今天穿着一件牙黄的窄袖上衣,围着藕色的罗带,系一条石榴红撒碎花的纱裙。这裙子是今年时兴的样式,腰身细高,下摆宽大多褶,宛如夏风之中的荷叶一样,动静之间都显得飘摇潇洒。脚下踩着的是一双牙黄的缎子绣鞋,鞋面上简单绣着些花朵。
配着这简洁的衣着,雪瑶面上的妆容也素净。只是薄薄施粉,浅浅描眉,略略点唇,眉心贴了一个小小的珍珠花钿。
这样打扮,乍看起来只是个中规中矩的富庶人家子女,但她的衣裙无不用料上乘,又经了御用裁缝的巧手,穿来衬得人加倍清丽,连雨泽也是一看之下收不回眼光,笑道:“不得了,家主这一装扮,简直像图画上的天仙一般,真让我不敢相信。”
雪瑶笑骂一声贫嘴,又看向窗外的来往行人。
这些年轻男子,十个中竟然有九个都穿着彩色的褶裙,那裙子做得又宽又长,似乎是专门为男人身材而做,款式却丝毫不变,还是和女人穿的一样。在雪瑶的印象里,大摆褶裙是今年春季刚流行起来的款式,但此地已经有了同款,却穿在许多男人身上,让她更加大感奇怪。
马车一路前行,到了桃园集的大街上。
雪瑶和雨泽看那些富家少年儿郎,个个都在这裙衫之上争奇斗艳。也有不少年轻郎君,除了日常的妆点和簪饰之外,甚至在脸颊上贴了珍珠和金片做的花钿,嘴唇上点着艳色的胭脂,比女子的妆还要浓。
这其中古怪,不用两位主人多说,连仕女随从都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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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仍是先不进驿馆,只带着随身侍奉的几人,在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假托是行商,暂歇下来。随从诸人一改在扶柳县的高调,都悄没声地撒出去,打听此地风物和官声。
在等待消息的时候,雪瑶和雨泽二人就在房内喝茶,低声闲聊些家中之事,说到了京城的男子也有涂脂抹粉比较夸张的,雨泽就掩口笑道:“家主,在我刚刚管家的时候,京城那些绕着你转的狂蜂浪蝶,可总不死心,其中挺多为了吸引家主的注意,精心打扮,结果用力过猛,弄巧成拙,太好笑了。”
雪瑶把玩着茶杯:“哦?我可没见过那么多闲人,雨泽却见了?”
雨泽正在得意,面对雪瑶,也毫不设防,随口而出:“我才没有亲眼见到,是哥哥跟我说的,叫我好生注意,打发了他们,少跟府上来往。”
雪瑶指尖在桌子上轻叩,貌似不经意地道:“你们两个倒是有商有量的,就连他要去北疆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雨泽笑道:“这个自然——不是!”
他看着雪瑶脸色还好,心里定了定,赔笑解释道:“哥哥决定好的事情,他谁也不会说的。我也是事到临头才知晓。”
雪瑶捉住了这个话头,便不依不饶,声音冷冽缓缓质问:“自然不是?虽说这些日子我没提,心里可是一直没过去。我一个做妻主的,倒被你俩舍下,里应外合地瞒着。”
雨泽给她杯中续茶,悻悻地道:“我是什么身份?哥哥抬举我,算我是兄弟,可我毕竟只是个侧室,事事都得听侍君的话才行呀。当年家主和哥哥不和睦之时,两下生分,雨泽常被迁怒;现在你们倒是和睦了,遇到不如意事,还是要怪罪雨泽吗?”
雪瑶听到他这种语气,心中就有些不快,刚要开口讲话,门外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客官,可以进来送菜吗?”雪瑶应了声,客栈酒伴娘子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伶俐妇人,将菜肴酒水摆上桌。
雪瑶心中不郁,雨泽面色也不见得有多好。酒伴娘子满面春风,想要为远道而来的贵客介绍特色,雨泽眼疾手快放了赏,吩咐她们退下,于是花钱买了个清净,气氛又归于沉寂。
满桌菜肴,有色有香,雪瑶却提不起兴趣来。她瞥了雨泽一眼,只见雨泽正不慌不忙收起钱袋,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展开来看,原来是一包银针。他将银针一根根插入菜肴和米饭之中,又拿过雪瑶的筷子,浸在水中,也放入银针。
等了一刻,银针都没有变色,他这才放心地抽出针来,一根根擦了干净,细细收起。
雪瑶正想问他如何学得这般谨慎,却见雨泽一边擦针,一边平静地道:
“哥哥知道不告而别,家主会不高兴。但是他跟我讲明了利害,就算拉我下水,让我难免受责怪,我也能理解。
“哥哥是御医所的一号人物,他有自己的抱负;雨泽虽为内宅男子,却也知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我们两个的事业,和家主的事业并非冲突,反而都是为了您能做更大的事,我们理应各自努力,在家里家外都帮着您承受些。
“这包银针,是哥哥走之前给的,他不舍家里,一步三回头的,不但留下很多叮嘱,还备下了好多药给家主,命我要好好帮您调养,听您的话。
“若说我们授受了什么,也就是这些了。今儿都告诉家主了,免得您总是怀疑着,若是因此生了什么嫌隙,家宅不宁,都是雨泽的错。但眼下还是要委屈您,配合我的安排,好好保重自身,暗示吃饭吃药,别让哥哥在外挂念。”
说完了,筷子和针都已经擦了干净,雨泽便低头望着面前饭食,再不发一言。雪瑶动了筷,他也不布菜,也不陪着吃。直到她放下碗筷,他才默默地取了余下的。
雪瑶有气:“这么一顿饭,吃得真没意思。”
自娶进雨泽,便一直被他顺从着,从未被如此抢白过,她心中从不快转为烦闷。本来方才那话,无非是雨泽多赔个笑,多撒个娇就过去了,他偏偏这般当真,搞得她像无理取闹,心中不爽。
偏偏雨泽收着碗筷,听她抱怨,又开口道:“是雨泽失了礼数,对家主言语无状,扰了家主的兴致。”
雪瑶刚才本想放下情绪,被他一说,又勾了怒意出来,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说的本没有错,原是我自以为,自己家的夫郎和和睦睦的就好,结果被你们两个联手,事事把我舍过去。这侧君是我娶进门来的,倒像是给他娶的一般。你是个忠心的,我倒不配处置你,没得让你那好哥哥觉得是我把你欺负了。”
雨泽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但眼里却没有笑意。雪瑶这话说出来,自觉得言重了些,想要说些什么来找补,却又觉得一时好一时歹的,搞得太窝囊了些,含着气愤坐在那发呆。
过了一晌,忽有随从来禀报:“殿下,桃园集驿站多年失修,故此早已撤销不用了。属下查访民情之时,不慎惊动了县尹大人,请您示下,是否接见?”
雪瑶道:“请县尹进来。”
雨泽趁这当口,起身去开了房门,将暮春的晚风迎进来,吹走室内憋闷和尴尬。
桃源县尹张丽娘身着朝服,跟着随从进了房间。
既然没有官方驿站,一切因陋从简。雪瑶请出钦差信物玄铁朱笔,在窗台桌上摆好。张县尹先对朱笔行君臣叩拜大礼,礼毕,又与雪瑶见大礼。繁冗之礼行了半天,双方才分君臣而坐。
张县尹看上去约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适中,名虽为“丽”,但容色着实有些憔悴,人也细瘦。身上所穿朝服簇新,显然是做成之后,还从未穿过。
桃园县尹不过区区七品,平时肯定也没什么进京面圣的机会,也许就见到京中贵人这么一次。为这一次,便要将这衣服时时地备着,也是挺破费的事了。
张县尹拱手向雪瑶道:“微臣品阶低微,得见天颜,实乃万千之福。只是本县税收稀薄,驿站失修后,便与扶柳县共用,没想到竟会在眼下怠慢了千岁。下官特来请千岁下榻县衙,一尽微臣忠心,乞千岁万勿见弃。”
雪瑶对此处情况稍有了解。这位张县尹是大族旁支出身,自小刻苦求学,在进士榜上名列前茅。她自从做了这桃园集县令之位后,一直勤勤恳恳,清清白白,从来没有结党营私,也不向上“疏通”,只在小小的桃园集打转,事必躬亲,在清流之中口碑甚好。
只不过,这般辛苦治理,桃园集的景象却还有些懒散和凋敝,一路看来,只觉得不如扶柳县富庶升平。
这其中问题,雪瑶大概有些评判。她一边听张县尹禀告,一边打量着张县尹。
张县尹十分朴素,身上这朝服最为华丽,其余没什么装扮,只在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有些暗淡的银镯子。衣服有些熏香,也是普通货色,看她鼻翼翕动的模样,能想得出,平时也不习惯用香,忽然间穿上熏香的朝服,她自己也别扭起来了。
雪瑶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温柔:“劳张卿费心。只因孤的私游,倒叨扰了桃源县的公务,本已不该。看今日天色不早,孤便在这客栈过夜,明日再去县衙拜访。还请张卿莫要太拘束,只把孤当做寻常同僚访客即可。”
双方又是客套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雪瑶还是答应张县尹,明天搬去县衙。谈话间,见张县尹的身体似乎不大舒泰,不时抚着胸口轻咳,但大多还极力隐忍。雪瑶心中欣赏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心近距离多观察一阵子,便先放她回去了。
第122章 家烦宅乱妻夫失和
第二天, 雨泽不跟雪瑶同车,热络的神情也变冷淡了,雪瑶心中也不快, 只能做出样子,与张县尹再行一番繁文缛节。雨泽倒清净, 指挥着随行差人们收拾行李。
这桃园集县衙, 毕竟是一县之中最高的官邸, 建筑倒也堂皇, 倒是张县尹在这大院子中,显得更寒酸了。
相比昨天张县尹礼服性质的簇新朝服而言, 现在身上这套七品官服不知道洗了多少次, 软软地趴在身上, 颜色也淡掉了不少, 丝毫没有什么一县之主的威势可言。
雪瑶疑惑道:“张卿,七品官员每年都会做一套新官服,莫非你未收到?”
张县尹面上一红,道:“回千岁, 下官都按时收到了,不过觉得这官服全是上好质地,穿在身上已经很好, 还要如此频繁更换,大觉浪费,所以那些新的都收了起来,等这旧的不能穿了, 再拿出来。”
雪瑶心中有些敬佩她的节俭克己, 却对这做法有些不以为然, 但是现在不便马上说出来, 是以微笑道:“卿可莫要因节俭,委屈了自己。孤看你面色不好,专门吩咐了御医来给卿望一望。”
张县尹着急起来,咳个不住,连连道:“下官身体都是小事,为君为民做事,哪敢辞劳,倒显得娇气起来。”
雪瑶携了她手,柔声道:“孤知道,民生之事何其繁琐,做上官的就算想睡觉,都合不上眼睛。张卿公务勤勉,但大可不必这样辛苦。无论是咱们皇上还是孤本人,眼见耳闻得忠良臣下因公事损了身子,都是要心疼的。听闻卿爱民如子,卿想想看,做母亲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在保重自己吗?张卿若想做更多事,千万要保重自身,劳逸结合才是。”
一番话说得暖心之极,令张县尹大是感动,正想谢恩,便见到自己夫婿张如意与悦王侧君秦雨泽一起来到面前。
如意穿得五颜六色,甚是夺目,雨泽一身青绿,深浅错落,搭配有致。仔细看看,还是悦王侧君更吸引人目光,衬托得如意越加俗艳。
张县尹心中许多不快,指着如意的下摆,低声斥道:“说过你多少遍,身为男子,总是不思进取,沉迷这般矫揉造作的打扮,能有什么用处!”
如意双眉一扬,大声道:“穿几件漂亮衣服,跟进取不进取有什么关系!你自家没银钱养吏员,是我日日在衙帮你整理文书,又何曾落下了什么没有做吗?你也莫在‘上面人’的眼前排挤我,咱们县里这么打扮的男子,何止数千?你屡禁不止,就该知道民意,在家里只禁我一个人算什么!”说完,拂袖而去。
张县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个踉跄失了重心,眼看要坐倒在地,雪瑶不暇思索,一手搀住,被带得后退两步。雨泽急忙奔过去,在二人身后稳稳地托了一下,随即被几名护卫围住,这才免了大家丢脸。
雪瑶的手向后一划,正好抓住了雨泽的手,随口一问:“没事吧?”转过来望了他一眼。
雨泽这才忽然想到,两个人还在互相生气,未曾和好呢,他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复合,却又心里高兴她关心自己,心口上就像被锤子突然敲了一下麻筋,猛地一跳,酥酥痒痒的。
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讪讪抽出手来,脸上微微泛红,站在一边别开了目光。
张县尹被护卫扶着,咳嗽着虚弱地道:“下官……管教无方,让千岁和侍君见笑……”
雪瑶忙止住话头,劝道:“别再想了,先把身体调理好。”
此时随行的御医刚好到来,为张县尹搭脉。雪瑶抬头看时,雨泽已经悄悄离开,墙边只剩被拨动过的花藤,轻轻摆动枝叶,摇弋一片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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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安顿好了张县尹,雪瑶换了便服,叫上雨泽,一起出门转转。
因着雨泽今日穿了一身青碧,雪瑶便配了一身蓝白色衣裙,撑上一把伞遮阳,两人并肩缓缓而行。
桃园集账面贫穷,可是一路行来,见得不少当地少年郎君,无不是穿得花花绿绿。见到陌生装扮,有人还放肆讥诮地打量着雨泽的衣衫,捂着嘴窃窃私语。
雨泽被看得微微不高兴起来,也小声嘟囔道:“明明是你们穿得妖里妖气的,却来笑话正常人,哼。”
桃园集最有名的胜景,应该是桃花潭。
桃花潭边满栽桃树,春天桃花一开,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林,便像是一片红云,围绕着碧沉沉的桃花潭,很是美丽。桃花落的花瓣飘落在谭上,水中鱼儿都争相抢食,鱼肉都沁入了香甜的气味。所以在春季,桃花潭的鳜鱼,是绝佳的美味。
雪瑶和雨泽来得不早,没有赶上桃花时的鳜鱼,幸好桃园集水土别致,养鱼极好,鳜鱼一年到头都膏腴肉肥,吃不到桃花鳜,退而求其次也可。
两人坐在桃花潭边的桃花楼上,端着茶盏看风景。
雪瑶心中暗暗好笑,哪怕是两人之间气氛不佳,在游玩方面却都丝毫不想放弃,结果就这么闹着别扭出了门,意见一致地坐在了这桃花楼的雅座上。
今日随从不少,自有人负责安全,雨泽也不必拿出针包亲自验视,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桃叶繁茂的道路,和中心碧水无波的深潭。
突然香风一过,雪瑶在自己身边,和他一样往桃花潭看去。
雨泽本着闹别扭的情绪,想要躲开,却因为旁边人是她,不舍得离开。
感觉她越来越近的气息,雨泽绷紧了背,刚想回头起个话头,打破一下沉寂,嘴唇却正好擦到雪瑶的。
雪瑶本来在旁边,看着他白净的侧面,想要借着在他颊边一吻,解除了这次僵局,谁料他转头,这一吻却落在嘴唇。她微笑一下,将吻加深了些,一只手还抬了起来,轻轻捏着他的耳廓。
雨泽面皮薄,只要脸红,耳朵一定也会红,雪瑶指尖感到了那股热度,这才满意离开。
雨泽轻咳一声:“那个……饭菜怎么还不来……”蹭下栏杆,坐回桌边,红着小脸,手脚都没处安放。
倒也不用他找借口去催,四道新鲜出锅的菜肴就端了上来,全是本地特色小品河鲜。
雪瑶施施然坐下,满心春风得意,拿筷子轻轻敲了下酒盅,雨泽便十分乖巧,为她斟酒。
雪瑶便笑道:“雨泽现在可越来越多心了。还没问几句话,就抢白了我一顿,看这模样,是打定主意不理我,当真是脾气大啦。”
雨泽撇撇嘴道:“事到如今,还是我的错呗。可是您自己想想,什么事都怪我,这样有道理吗?我已经没了母家依仗,早早就把自己当成陈家的人了,家主怎么还隔三差五地揪我短处?哥哥虽然护着我,可是终究都是为了您啊,您倒好,不是挑拨离间,就是给我摆脸色!您要是真的有谱,您跟他说说试试!”
雪瑶无奈一笑:“好了好了,若不和你言好,你倒罢了,主动和你说说话,又生出许多刺来,到底是找我的别扭,还是找自己的别扭呢?”
雨泽转过身不看她:“家主再欺负我,我就到武洲郡边关找哥哥告状去,我……我可不回来了!”说完自己也笑了笑。
此地到武洲郡有数千里之遥,哪是说去便去得的?
雪瑶更不当真,笑道:“桃园集连个驿站都没有,你啊,你是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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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楼用饭已毕,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阳光也不强烈,却还保留着热度。雪瑶将披肩除下,雨泽接过了,不递给随从,却是亲自拿在手中,搭在臂弯。
桃园集地面窄小,酒楼离县衙也不远,两人一路不必坐车,牵着手说说笑笑,缓步走回。
雪瑶有公务,雨泽自己回内院,穿过华堂,刚到客院准备换了衣裳歇下,却看见花园之中,如意背对拱门,呆呆地坐着。
雨泽想到上午如意铺排行李干净利落,支应来客温文有礼,心中自有几分亲近,便凑过去叫了一声。
如意急忙起身,将手中拿着的一个信封藏在身后腰带之中,向雨泽行礼,抬起头时,神色十分凄楚。
雨泽看出不寻常,招呼他一起坐下,道:“我与千岁出门之时,郎君还神色如常,现下可是有何疑难之事?若可相告于我,说不定我可以帮助一二,还请郎君不要客气,尽管直言。”
如意不是扭捏的人,叹了口气,道:“唉,侍君有所不知,我这夫人为人很是严谨,乍一看是很好的,但很多事情上刻板之极,往往劝也劝不通。就这么一件穿衣服的小事情,便要与我生上千百遍口角。所以我……我……想要回娘家去住一段时间。”
雨泽见他吞吐,心思一转,开口道:“莫非是她写了信要你交给娘家,所以你才要走?”
如意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明明雨泽已经知道是一封休书,却用隐语来表示,说起来也可保全颜面。
雨泽看看如意的穿着打扮,再想到张县尹,心中便有了计较,向如意道:“大尹严谨肃穆,为县中事务鞠躬尽瘁,桃园集官吏乡民应该配合她的政令才是。可是为何就在褶裙一事上,大尹明明发文规定了多次,却收效甚微,几乎没人听从呢?”
如意不假思索答道:“因为褶裙穿起来漂亮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起来别人看了也是心情舒畅的事,何乐而不为?”
雨泽叹道:“郎君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穿褶裙,必须要系上衣;上下穿戴好了,又觉得头面简单;盘了发,又觉得脸上少什么;脸上敷了粉,又觉得鞋帽没花样。每日这样整套打扮下来,要花多长时间?朱雀神既然让咱们身为男子,可不是让咱们来干这个的。大尹看到了民间男子打扮,便想到了子民因打扮穿着之事荒废正务,自然着急。但是大尹定也想到了,大家既然爱打扮,想必也爱面子,是以大尹一直温柔以对,只是警告,或者罚些财帛,没给拖到衙来打一顿板子,已经是仁中之仁。县尹爱民,郎君身为家人,更应该念及这份苦心,呵护她的心绪才是。如今她身子这般……离不得你照顾,还是不要走的好。”
如意咬咬牙道:“说起她身子,就更恼人了。药也不爱吃,饭也总忘记时辰,一到公案边上,找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再悉心调理,人家不配合,白白地伤人心!”
雨泽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谁也不听谁的。但凡好好谈,也不至于成这样子。我看这信写得急了,做不得数的,郎君可别糊涂了,好好想想妻主要的是什么,便豁然开朗。至于其他的,我去找千岁想想办法。”
第123章 论内外巧言改时风
雪瑶听雨泽讲了前因后果, 听了雨泽之意,当下也觉得这两人的确相配,不可拆散, 念及正与雨泽和好,心情愉悦之际, 决定顺手一帮。
张县尹一气之下写成休书, 给了如意, 见如意失魂落魄地接过, 也觉得自己言重了。她本来想着去解释,或干脆收回那休书, 又转念一想, 面子上岂不是过不去?
正坐立不安间, 雪瑶便到了堂前, 朗声道:“卿何故忧虑?听我家随从说,郎君已经出门去了,走之前给卿吩咐了晚饭,今晚就别再忙碌公事, 自己好好用些膳吧。”
张县尹一听如意出去了,心中火烧火燎一般,赶到门边想再往外冲, 又觉得不合适,自己讪讪地退了回来,叹口气,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对妻夫倒是有趣。”雪瑶心中好笑。
她按下情绪, 装做不知:“卿有什么事要找郎君, 也不必着急啊。等郎君回来, 自然可以慢慢地处理。”
这一言丢出, 让张县尹更是加倍慌乱,又当着她的面,不能贸然失礼离去,只能颓然坐倒,一脸苦恼。
雪瑶见状,倒也不忍再激,只是缓缓道:“卿过于忙碌公务,其实不能算是好事。一切源头,皆在于卿治家与治县的方略相反了。”
张县尹思索一下,不解其意。
雪瑶温和教导:
“民生事务,生民自会图之。似卿这版辛勤视察农桑,劝耕劝学,事事亲力亲为,视民如子,管束太甚。因此上,失了一份‘无为’之道,反而会使生民疲敝,进而起了惰心,只专注眼前享乐,不思长远务实,降低了桃园集治理的成效。
“公务事倍功半,扰得卿心绪纷乱,过分思虑,这身体便很容易垮了下去。夫郎以卿为依靠,本来尚能让卿换一换情绪,解一解乏闷,但是卿将夫郎做文吏、做子民,向夫郎要考绩,恨夫郎不收成,如此糊里糊涂,闹得两厢不合。
“孤知晓,卿忠君心切,做事一丝不苟,心怀君子仁义。只是子民爱戴,上级嘉许这些荣誉,也是从为官的能力和成效之中得来。卿苦苦索求,一无所获之虑,便是因为这分寸把握出了问题。还望卿重新考虑修身齐家之事,且莫一时愤懑,做了想不开的事。”
张县尹有些犹豫道:“千岁之意,下官尚不能完全参透。”
雪瑶道:“这倒无妨。卿原本是个好的,只是走了弯路,若能真正领悟这做事的分寸,何愁桃园集的前程?孤这一路行来,听百姓说卿是个好官,孤心中也是这样觉得,故此有心托举一把。这男子着褶裙一事,请卿为我延请本地的耆老乡贤,孤来一次解决。”
张县尹急忙口中千恩万谢,屈膝要行大礼。雪瑶嘱咐随从拦住,又说又笑地劝慰,风度翩翩,惹得张县尹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格外热切。
雨泽在门外静立,听得雪瑶这般熟练地拉拢人,自己忍不住笑着摇头,心道:“家主可真是七彩琉璃灯,照得别人,不照自己,也不想想这两日我们自家闹成什么样子,她倒来教别人如何为妻为官的,也不脸红?”
想起闹别扭的缘由,他也有些自嘲:“昔日京城口传‘得子三郎,得女悦王’。我年少之时,还不是觉得她完美无缺?及至成了自家的妻主,才能明白人无完人。纵使如此,我还是喜欢,哪怕她与我之前见到的完美样子不一样,我更是喜欢。”
想到这里,雨泽不由一呆:“可是我明明是喜欢她在外边风光的样子,才会嫁过来,可如今我为什么会喜欢她的表里不一,我什么时候变了呢?”
这一番思量,让他又是心慌,又是喜悦,万般思绪一起堵在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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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过两日,桃园集名流毕至,正式为悦王雪瑶设宴接风。
雪瑶来到扶柳县,显得十分高调,几乎是尽人皆知。如今来到桃园集,本地富贵人家为了参与这场宴会,都争抢起来了。从前,本县很少有京中贵族到访,如今各界都受宠若惊,一心要侍奉好这京城的贵人。
雪瑶露面,落座在宴会首席,桃园上下皆赞满室生辉。
她在扶柳时衣饰华美,妆容艳丽,在桃园集却换了打扮:盘元宝髻,饰金玉簪,眉如远山,唇色清浅,脖颈中间挂了串简约明了的玛瑙璎珞,耳垂挂着同样的玛瑙坠子。上衣粉红,下裙鹅黄,外披白纱罩衣,搭一条朱红披帛。
这一套衣衫头面,配上雪瑶的白皙肌肤,显得甜美可人,观之可喜可亲,既没有失了富贵气象,也没有少了雅致情趣,正是一副春日出游的好样貌。
席间最惹人注目的是雪瑶,雪瑶注目的是桃园集的河鲜。
桃园集水源充足,不亚于扶柳县。但鸳鸯郡中人尽皆知,“扶柳的水是看的,桃园的水是吃的。”在桃园集的河湖周围,都有引水入塘的农民,用桃园集的河湖之水,养出肥美的鱼、虾、鳖、蟹,在鸳鸯郡内远近闻名。
这些河鲜需要新鲜现做,运输极为不便,在京城很难见到,所以京城贵胄也不知晓还有这么个妙地。雪瑶自从进鸳鸯郡巡查以来,尝到如此鲜活味美之佳肴,也是心中喜爱得紧。
张县尹陪坐在旁,闲谈道:“千岁若是喜欢,便是本县之福。本县历来想以河鲜为特产上贡京城,以尽忠心,但说来奇怪,这些水物一出桃园集,走不远便全都翻了肚子。本以为是水的问题,后来便带了桃花潭水上路,途中均用这水来养着,没想到只是能再多走一段路途,仍是全部都活不下来。将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鱼虾苗送去京城饲养,养出来滋味也不甚佳。都是臣等无能。”
雪瑶听这奇闻,觉得有趣,安慰道:“桃园集上贡的鱼干,皇上也是极喜爱的,说滋味很足,比京城的鲜鱼还好吃。”
张县尹才释然笑道:“今年看似是丰年,又能给皇上多送些土产了,愿皇上玉体康健,我们做臣下的也就欢喜。”
雪瑶举杯,满席皆起立干杯,一时宴上欢声笑语。
过了一会,商会请来的桃园集倡优入场行礼,随即排开了阵势,丝竹悠扬,歌舞绵软,不像是男子的表演,倒像是女子。
雪瑶心中暗暗一叹,这鸳鸯郡的男子和扶柳的都是同一类型。不同的是,扶柳的男子也没这么多系褶裙的,这桃园男倡,个个都穿着褶裙。
侧目看看张县尹,她也是一脸的无奈。男子着女装,在贺翎的环境中是以下犯上。但此事屡禁不止,她也一直非常苦恼。
雪瑶举杯抿了一口,刚好歌舞已毕,雪瑶拊掌笑道:“孤还以为错看了桃园集的男子,现在看看,果然是不知时风呢。”
桃园集不论男女,都有几分爱惜容貌打扮的,听悦王说桃园集不知时风,都怔住了,那些倡优也抱着乐器愣在当地。
雪瑶冷笑道:“男子着褶裙这种打扮,宫中早前也流行过,太上皇在皇位之时,也明令禁止过。不止是褶裙,很多女子的衣着首饰,都在宫中御夫君身上出现过。当今皇上身为太子之时,也曾在自己宫中严令禁止。禁令已行,但衣装之风不止,于是皇上便疏远了那些着女装、戴女饰的郎官们。”
张县尹生性小心谨慎,就算事先知晓雪瑶的意图,也是小心地接过话头:“皇上圣意着实英明,下官不敢妄自揣测,还请千岁指点。”
雪瑶续道:“皇上说,自有天地以来,万物生息,要分雌雄,便各有各的天命。若是男子一味要效仿女子,那么现今是学衣着,以后是学性格,最后是学想法,以致雌雄毫无区别。不辨雌雄,不知天命,那便是愚人,不可为人之父。皆是因为孩子看了父亲这样,便会去学,渐渐地全家皆愚。宫中若不禁止,传入民间,夫不成夫,父不成父,岂不怪哉!”
张县尹又配合地问道:“请千岁示下,那男子若女,女子便又该如何呢?”
雪瑶叹口气道:
“孤倒真是要问问在座姐妹,娶夫郎回家,是要共同担起家内外的风雨呢,还是由着他修饰外貌,不事正务呢?
“以后男子梳妆打扮惯了,必定爱惜容貌,做事拈轻怕重,生怕损了这精致皮相,渐渐就逃避了辅家之责,女子却仍然不能不当家。
“身为妻主,单凭自己一力,供养夫郎、生育后代、孝敬父母、赚钱治家,是多重的担子?咱们做官的女子上下打点,赔笑赔罪,都为了拿些养家薪俸;为商的女子远赴他乡,抛家不归,汲汲营营绞尽脑汁,只为哪件交易获利更多;乡野平民之女更是辛苦,要白日耕田,夜晚绩麻,仅能得微薄之获。到那时,女子哪还有时间去打扮,去交际?
“最后,竟是女子蓬头垢面,劳作不休,男子光鲜亮丽,指不染尘,倒像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姐妹们可甘心迎娶这种不懂事的夫郎么?可甘心让这种人做你女儿的父亲么?”
席间有不少女子默默点头,也有不少女子脸红不语。
其实雪瑶这一番言论,并非无懈可击,只是说得头头是道,指了一条明路出来,便立刻见效。仅仅过了一天,在桃园集的大街上,所有男子都不再穿褶裙、涂脂粉。
最开心的是裁缝铺和估衣铺,一下子接到了许多活计,或是转卖、或是修改,这一进一出之间,皆有利可图。
张县尹在独处的几天里,也反思了雪瑶所说内外不分的问题,前去岳家,接回夫郎,取消了这一场修复的风波。妻夫和睦之后,双双去拜谢雪瑶成人之美,惹得雪瑶好一阵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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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园集轻松自在,让雨泽差点忘了正事,再上路的时候,雨泽便有些不舍,趴在车窗,看着枝繁叶茂的桃树一棵一棵从眼前退后。繁茂的树叶之间,已经隐隐露出粉色白色的桃子,个个都胖乎乎的,让人一阵嘴馋。
雪瑶坐在车内,展开案卷,看一看,点点头,若有所思。
雨泽凑过去要看,雪瑶便收了起来。
雨泽气鼓鼓道:“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雪瑶轻笑不答。
想必现在的扶柳,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吧?
雪瑶让雨泽打开车中一个小箱,看看其中用蓝布包着的册子。雨泽心有疑虑地打开来,发现其中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裹,用朱砂笔写了一个“密”字。
雨泽挑开封皮,轻轻地放在旁边,原来包裹中是两本账册。
见他有些不解,雪瑶道:“在咱们家,你看帐的本事算得上最好了,你仔细看看这两本帐,猜一猜咱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雨泽听此言,只好展开账簿,一页页看去,看了十几页,全是赊账的记录,并无还账。心道,莫不是另一本写了还账之事?又拿另一本来看,也全是赊账。
【作者有话说】
为避免误会,在这里强调一下:
雪瑶在鸳鸯郡所有公开发表的话,都只是场面话。于她本人而言,她不关心男人喜欢穿什么,但是这件事影响到张县尹的治理,于是她就用一套说辞去推动上行下效。在鸳鸯郡的巡查中,雪瑶是有事先准备的,她在每一个地点表现出来的言行,都是根据那个地点的现状,去表演一个适合的形象。
第124章 行对错误入隐士庐
雨泽反扣账簿在自己膝上, 一手按住了,转头对雪瑶道:“家主这事做的没头没尾的,这全是赊账, 并无还账的账簿,收支是无法对上的, 从何说起?”
雪瑶拈起身前小桌上的一枚荔枝, 轻轻撕着果皮。雨泽看账之时, 她正在细品其味, 等雨泽讲完,她才不慌不忙将荔枝核扔在盘中, 拿出罗帕轻搌着手指尖:“这些全是赊了没还的账目, 并无一个铜板的还账。”
雨泽回想, 刚刚看那十几页, 便已是数千银,更不敢多言,低了头细细地一条一条看了下去。一本账粗略算下来,要有将近十五万两白银, 另一本也差不多。这账簿条目细密,字迹又小,看完抬头, 竟有些脑涨。
雨泽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看向雪瑶:“这两本之中,将近三十万两白银,有宴请, 有行礼, 有出行, 有赌博, 怎么会有人赊这么多的账却不还,而写这账簿的人,却频繁赊给她,却不讨要?”
雪瑶又拿了一颗荔枝,正送在口边,张口轻咬。她嘴唇红艳艳的,荔枝洁白浑圆,很是好看。她看都不看雨泽一眼,专心享用她的鲜果,好像雨泽刚才什么话也没说,也好像她什么也没听到。
又弄什么玄虚?
雨泽一边心中嘀咕,一边继续翻看账簿。
他有个新的发现,账簿上欠款人的地方从不写人名,而是写了几个记号。刚才他翻了一遍,也没有看见记号解释在哪,现在却在账簿封皮的一角看到了。
原来这账簿上,赊账的全是扶柳县的官员。记这账簿的,不消说,正是扶柳商会。
知道了这些,雨泽心中突突乱跳,又从头到尾滤了一遍账目,越看越觉得眼前发黑,看不清楚,抬头看才知道,原来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
“家主,天色晚了,前面有什么村镇吗?”雨泽合起账簿道。
雪瑶面前一碟鲜荔枝,此时已经变成了荔枝皮和荔枝核。她轻描淡写道:“咱们原先是要到杏寨去的。车夫刚才来报说,现下走错了路,好在偏移不多,再走几里,前面是个叫十字庄的小镇。咱们到那镇上歇一歇,明天去杏寨,倒也不会误了时辰。”
雨泽奇道:“何时报了这么详细,我却没听到?”
雪瑶指指那账簿:“见你太入迷了,怕打扰,我就下车去说的。车子停时,你还晃了一下,但浑然不觉。”
雨泽懊恼道:“又被家主笑话。”但随即想到账簿中一条条账目,似乎有一线灵光闪了过去,便抓着那道光想下去。
雪瑶见他出神,便撩开了车帘,坐在门口,看着外边。
十字庄镇……
“这地名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似乎是酒席宴中,迷迷糊糊地谈起,谈完之后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对,却是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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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车马进入了十字庄。
这座宁静小镇,看起来鲜少有外人来扰,并不热闹喧哗,安静可人。
这时天刚擦黑,便有人家开始点上了灯。一盏一盏慢慢亮起来的灯光,照着青灰的石板街道,和墙角渠沟中潺潺的流水。
偶尔有一二行人,看见马车中的来客,都有些微惊讶之色,随即匆匆走了过去。
雪瑶本已计划好路线,谁知走到这地方来,事先没有调查,虽有些熟悉,也暂时没想起来,只能暗暗吩咐随从们小心,别的也无法多言。
一行人问了路,来到镇上唯一的客栈。得知来客只是路过,客栈掌柜脸上忽现轻松神色,连忙热情招呼。
雨泽此刻刚回过神,还在到处打量四周。
待进了房坐下,雪瑶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客栈酒伴不是娘子,而是小厮。整个客栈,除了他们一行,竟是没有一个女人。
想想看,街上走路的行人,也全是男子,难怪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那些行人的惊讶又从何而来?
熟悉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又被尘封。
雪瑶想了一回,便招呼雨泽道:“天色晚了,咱们歇下吧,这小镇风景不错,宁静和美,不然咱们就多留两天,到处转转。”
话音刚落,雨泽还未回答,门边却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道:“他们要多留几天,惨了惨了!”
又一人小声道:“混蛋,怕什么,你赶紧给街坊四邻传话去。”
先前一人道:“掌柜,纸里包不住火,我怕……哎呀!好好我这就去,这么凶干什么?”
雪瑶心中疑窦更甚。
她们现在人手不足,虽然有暗卫随行,但还是担心住了黑店,若有冲突,少不得损耗人力。
她先不声张,只是叫了雨泽,两人一起仔细检查了所有食物和茶水,发现并没有异状。反倒是这些人躲着他们,生怕他们发现了什么秘密。
莫非这地方是个秘密的藏身之地?
是了,她朦胧的记忆中,也有笑闹之中说起的“逃到十字庄镇”等话。
“奇怪,在京城的酒桌上闲谈,到底是说起来什么话题,怎么就提到了这边远的江南小镇?”
今日天色也晚了,多思无益,雪瑶便吩咐随从加强戒备,与雨泽一起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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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处处是呖呖莺啼。
雨泽在一片鸟语中醒来,推开了窗,看到远处不高的山峰一座连一座,层层叠叠望不到边,一团团氤氲的云气,正从山中吐出来。
碧岗红壤,白云蓝天,带着早晨这种特有的芬芳味道,深深吸一口气,心情舒畅多了。
雪瑶也起了身,在窗下刚洗完脸,选了今日的衣裳,穿上身来,便在梳妆台边坐下。仕女们一左一右,帮她挽起发髻,戴上珠花。
如今天气热,雪瑶峨眉淡扫,脂粉不施,简单穿了窄袖罗裙,平底绣鞋,是适宜骑马和行路的轻装扮。
雨泽看着她颜色素雅,自己也取了一套天青纱袍服来穿,窝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不戴冠,用青布缠紧了,饰以一根如意模样的玉搔头。
贺翎的少年妻夫,有几千几百对这副模样的,若是在京城,必不会有人太过瞩目。但在这十字庄,人人都紧张地盯着她们,走到哪里都能接受到惊讶的目光。
这还是昨日客栈已经通知了四邻,若是没有通知,怕是整个十字庄都要被她们一行人的到来吓住了。
雪瑶和雨泽心中疑惑,也不知道找谁去问,更是莫名其妙。
常言道,要知心腹事,须听背后言。
既然问不出,到处游玩之后,两人童心大起,屏退左右,悄悄地走街串巷。
这十字庄太古怪,刚到天黑便关门闭户,她二人走在别人屋后,更是一盏灯也没有,路径越来越看不清了。两人一路走来,也没有什么收获,垂头丧气之时,地上青苔滑腻,走得更是不舒服。两人只得沿着墙,慢慢地前进。
雪瑶正要打消了好奇之心,带着雨泽悄悄返回,墙内却传来了动静,是两个人在喁喁细语。一个说“那今日那男的来客好俊,你多看了”;一个说“哪有你的风致,你多想了”。两个都是男子声音,但一个诘问,一个解释,话语其中各种旖旎之情,不亚于妻夫之间。
不一会,话也不说了,发出的声音越听越让人脸红。
雪瑶听着听着,不由面上发热,看了一眼雨泽,雨泽也低头不敢出声。
两人都是富贵出身,自小到大,哪干过这种勾当,听得里面两人的声音,感到又是窘迫,又是刺激,抬头看看对方,昏暗灯火之下,对方眼中都一点水光,盈盈地打着颤,不由得脸颊晕红,耳根发烧。
心中知道夜长梦多,想要马上离开,脚却不愿放人走了,偏偏呆立着不听使唤,只能再听下去。
过了半晌,里面两人才渐渐止息,又说起话来。
雪瑶和雨泽留意听着,大概是说,这镇子上鲜少有人光顾,一女一男的少年妻夫就更稀罕了,但愿别被人看破了他们集体的秘密,到时候受人鄙薄不说,还可能会招来他们的家人,把他们领回去嫁人,便没有这么自在逍遥的生活了。
雨泽嘴唇微动,用唇形向雪瑶道:“原来他们都是离家出走的。”
雪瑶点点头,两人沿着墙根溜到大街上,才挺直了背,装出信步而归的样子,回到了客栈。
雪瑶本无心打扰十字庄的正常生活,既然这里都是些离家出走的青年男子,也没什么稀罕的,倒是他们本身做了惊弓之鸟,害怕外人。
雨泽却充满好奇,总想拿出来说一说,用餐时,便凑到雪瑶面前小声道:“家主,他们怎么这么害怕?我总觉得这害怕似乎过了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雪瑶淡淡道:“各人自有各人事,他们心中定有无法为人说的苦楚。毕竟舍弃了奉养,背负着骂名,也要逃跑,从这看来,也不算小事了。”
雨泽道:“只是这么多人都抛家逃跑,挺不寻常的。况且还有人私下谈论我的丑俊。只能他们议论我,我便不能揣度他们么?”
雪瑶道:“你有我护着,他们却背井离乡,担惊受怕,本就不公平,又以你的幸福来对比别人的窘境,大是不该啊。”
雨泽本想回几句嘴,但是想了想,雪瑶此话并不错,自己确实不该这样相比。心里觉得一阵欢喜,想:“我与家主有今天共处和谐,也是得来不易。这些人想也得到如此喜乐,却比我难得多。我便是给他们说上几句,也无什么妨碍,何必如此小心眼,倒让家主觉得我不懂事了。”于是也不生气,和雪瑶吃喝说笑。雪瑶见他大度,也是欢喜。
第125章 展游兴赏乡野小庙
又是新的一天, 雪瑶和雨泽决定再耽搁一日夜,将这个宁静的小镇子四处逛个遍,倒也不虚此行。两人商定, 早上起床便收拾了一番,又出了门。
昨日他们向镇子西北方向逛了, 今日出门向东南走去。
果然还是如昨日一般, 街上往来的本地人, 只有青年男子, 没有一个女子,也没有上了年纪的人。
今日两人已是见怪不怪, 一路信步走来, 饿了便在街边的铺子里叫了云吞面, 一边等着小吃上桌, 一边商议着去哪里玩赏景色更好。
没想到这饭铺的掌柜却是个好说话的,一张讨喜的脸上挂着笑,对两人道:“二位不妨往正东走一段,此地不远, 便是我们年节必定拜祭的兔儿神庙。昨日我在街上,便见二位不知道去哪里好,今日二位去了兔儿神庙, 便可以明白这里的事了。”
雪瑶突然大悟——她知道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了。
雨泽却奇道:“你告诉我们这个秘密,不怕我们把这个镇子说出去吗?”
那掌柜笑道:“看二位神色清明,不是坏人,所以我相信二位。”
这时后堂煮面的厨师, 冷着脸用托盘将两碗馄饨面托出, 一碗一碗放在桌上, 还放下了一个精巧的小醋壶, 一碗茱萸熬的辣油。最后他收起托盘,瞥了一眼掌柜道:“还是忍不住要和别人搭话吗?”
掌柜却嬉笑着勾住他手臂,笑道:“他们不是坏人的,我看得出。”
厨师又是冷冷地道:“反正咱们两个自小流落江湖,可没什么亲人,若是别人因为咱们泄露了行踪,那是一辈子的事,咱们可赔不起。”
雨泽见别人怀疑,心中不舒服,急忙站起身拱手道:“二位万万不要多心,我们绝不会将这里的事情泄露丁点出去——不止是我妻夫二人,我们手下也万万不会泄露这里任何一个人的行藏,请阁下宽心!”
厨师哼了声,道:“快吃面,再晚一会难吃得很。”一手拖了掌柜的直入后堂。
那掌柜的一边被拖走,一边喊道:“墙上写的有价钱!临走时候付钱在桌子上就行啦!”
雪瑶和雨泽面面相觑,不知就里。吃完了饭,也没见两人出来,便依言将花费放在了桌上,向镇东南行去。
行不一会,远远地就能看到琉璃瓦的翘角,檀香袅袅,若有若无,随风送到人面前。
雪瑶和雨泽知道兔儿神庙近在眼前,便加快了步伐,不一时走到了庙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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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扇门,好高的门槛,那柱子上的朱漆一看便是新的,看来这庙不但香火旺盛,而且时时有人看顾修整。
小心跨过门槛,绕过影壁,中间一片空地上,放着一个青铜的大香炉,插着满满的一炉香。香路两边是一人高的烛台,两边红烛高烧,都有人手臂那么粗,很有气势。蜡烛内混了香料,烧起来一阵阵香风布满了院子。
雨泽向红烛看了一眼,悄声对雪瑶道:“家主,你看这蜡烛好古怪,竟画着结婚用的双喜。”
雪瑶倒是有些尴尬,她方才想起此地真正的意味,现在也有些后悔,昨儿没有赶紧离开此地。
这个地方从不在她的行程之内,莫名其妙地来到此地,仔细想来也并非偶然。想到走散的随从护卫人等还没有取得联系,暗中又不知有什么人在关注她的行踪,她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为了掩饰她真正的目的,她就像游兴正浓一样,拉着雨泽来到了正殿之前。
正殿和其他民间庙宇并没有什么不同,宽敞辉煌,匾额写得龙飞凤舞,上书“兔神殿”。雪瑶跨入殿内,只见殿中神桌、蒲团、香花、贡品、香炉等一应俱全,在神台之上坐着一个神像,可不就是雪瑶方才想到的,保佑同性之间相爱的兔儿神嘛!
只见这兔儿神虽是泥胎,却有模有样,似男似女,又非男非女。粉面朱唇,微微含笑,长眉凤目,顾盼生姿。似乎是睡中刚醒,发髻蓬松,鬓边插一枝杏花,双手无力,一手挽着一只胖乎乎的乖顺白兔,一手软软地按在神台上。身上穿一领粉红色长袍,袍上画着许多牡丹,袍下摆微微地掀开,露出雪白一双赤脚,柔美可人。神像全身是泥塑,只有身上披着的杏黄色披帛是真的,长长的,还非常干净,想必是有人会经常更换和洗涤的原因。
和别的庙中庄严的神像相比,这兔儿神塑得不像是神,俨然是一个富贵人家里面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少年。
雨泽看了这神像,也不明就里,只觉得造得精致漂亮。
秦家和陈家向来家规严格,他哪有时间去接触外边?更何况这些事情,连提也没人跟他提过。
他转头问雪瑶道:“家主,要不要上一炷香?”
雪瑶想了想,拐弯抹角地暗示:“兔儿神虽然也像月神娘娘那般掌管姻缘,却另有一段公案,管不上咱们的事情。”
雨泽不以为然:“既然是管姻缘,那我和家主便有一段姻缘,又是专门远道而来的,何妨表示一下呢?”
他径自走过去,在神龛旁边拿了三支香,扔下几个铜钱做香火费,点燃了香,恭恭敬敬地做了三个揖,将香插入香炉。
雪瑶见他如此,心中倒突然不安起来,忙双手交握,闭了双眼默默祷道:“敬告兔儿神:我妻夫偶然路过宝地,为表尊敬才给您上香,可不是求桃花,请您不要误会,勿怪勿怪。”
雨泽上完了香,看着雪瑶还没张开双眼,笑道:“家主也是很信这位兔神嘛。”
上了香,雨泽便没了刚才的拘束,在他心中,给神上香,就等于去别人家拜访时敲了门。雪瑶还在细看那兔儿神的神像,雨泽就溜达到了院中,左右一望,看到了刚才没有注意的两间偏殿。
两个偏殿只是比正殿小一些,屋檐矮一些,没发现其他区别,建构上没有什么巧思,中规中矩而已。
雨泽读偏殿上挂着匾额,一间是文士殿,一间是武士殿。
雨泽虽然没去过什么庙宇,却也知道这殿的名字很少见,歪着头想了想,自家奇怪道:“这倒奇了,这文士武士,供的又是什么神?”抬步先进了武士殿。
只见武士殿的造像和主殿一样栩栩如生,原是两尊神像塑在一起。
这两人是军营中将领的形象,一人羽扇纶巾,身穿长袍,坐在前边,一人站立在后,身披甲胄,手按长剑。两人面前,放着一个军中常用布阵的沙盘。披甲胄之人微微欠身,看着盘中阵型,没有按着剑的手放在长袍人肩膀之上,面露喜悦之色。长袍之人手指沙盘中军阵,还在凝思。
雨泽心想:“这里面两位,定是了不起的将军了。能和良友一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让我心中还真是羡慕。我如果也有这样要好的朋友,那便好了。但愿我秦雨泽此生也能得到知己。”想到这里,便又丢了些香火钱,在香炉中上了三炷香。
雪瑶在院中踱步,看到雨泽拜武士,便也进去看了一眼。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其中的典故。
这两人确实是古代了不起的英贤,种种事迹,史书有载。据说两人亲如手足,他们的娘子是两位同胞姐妹,都是贵族出身的大美人,即便婚后,两人也一如从前,时常在一起挑灯夜话,同榻而眠。
雪瑶心中默想:“年少时读起这桩事来,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今天却知道了,原来不止我自己腹诽他们的关系呀。”
她跟在雨泽身后,只是凝神向塑像点了点头。
雨泽却没多想,在这里拜了一下后,径自溜溜达达地走到了对面的文士殿,雪瑶便也跟了过去。
只见文士殿中其他摆设与武士殿相同,只是与武士殿兵营的气氛不一样。
两尊文士神像,模样风雅灵秀,一看便是两位知书达理的少年女子。
只见二人一穿蓝,一穿绯,衣服颜色淡雅,冠带袍巾整齐干净。两人携手站在一条小桥上,向着同一方向望去。顺着她们的眼光,能看到空中用细线吊着的一对彩蝶。那彩蝶翅膀宽大,拖着凤尾,身上五彩斑斓,非常漂亮。
这两人虽然静立,但那手中的洒金折扇都已经微微抬起,似乎要将蝴蝶托在扇上细细赏玩。这组塑像静中有动,十分吸引人目光。
这是大周朝的一段传说,被人广为传唱,雪瑶倒是也看过戏文。但戏台上所演,乃是一女一男,道是那男子假扮女装出门读书,邂逅了女子,两人相爱,揭开身份之后便在一起了。
看这里的雕像,则好似两人原本都是女子,并没有假扮一事。这么说来,戏中所演两人结为金兰,朝夕相处,渐渐相爱,本应结为连理的时候,却莫名被人阻挠,分开了一段时间,就很是合理了。
至于戏中讲两人相互思念,以致生魂化为蝴蝶,在梦中交缠,醒来后不能自已,又再次合好的结局,想必也是有些现实的影子,又有些戏文传奇的加工喽?
雪瑶少时看戏,便觉得剧情有些漏洞,还曾经和均懿两人便互相戏言:“莫不是两人从没有所谓男扮女装之事,而是两个彻头彻尾的女子,只是为了能够在一起,就使了这金蝉脱壳之计,粉饰两人的感情,方便远走高飞?”
到了此处,才确定她们当时所想,也并不新鲜。
而对于雨泽来说,他今天目之所见的一切,都新鲜有趣极了。他完全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冷门神像,齐聚在这偏僻小镇的同一座庙里。
看这前前后后的,也没有个祭祀的庙祝,他那一肚子问题,雪瑶又不肯解释清楚,勾得他越发兴奋好奇,围着雪瑶问东问西,闹得她耳畔不得清闲。
雪瑶心中叹了口气:“再不挑明,可真要出事了。”
无奈拉住了雨泽,安抚道:“都是我的错,整天跟你浑说,让你嫁给逸飞更合适什么的,看来是朱雀神听了这些话,降罪下来,于是把咱们交给兔儿神,给我个提点,教训我一番。此庙可不是保佑正经姻缘,你也别再拜了。再拜下去,兔儿神当真误会了咱们的关系,真的给你和逸飞牵了线,我可就要疯了。”
雨泽惊讶道:“什么啊?两个男子也能牵线的吗?”
雪瑶笑道:“当年能,在风月之地并不稀罕呢。”
雨泽又问:“那……他们怎么感孕生子呢?”
雪瑶屈指在他额角轻敲:“小糊涂,你当天下男子都紧张子嗣的事吗?总会有人不想嫁人,总会有人喜欢和自己一样的人,天下之大,竟是人人不同。勿以自己之心,去强加于他人,这便是兔儿神想告诉你我的事了。”
雨泽突然被揭示了真相,半天转不过心思来。雪瑶也不打扰他,牵着他慢慢走回了客栈。雨泽呆愣之中,就连什么时候回去的也没有搞清楚,直到午饭时间,还捧着碗发愣。
雪瑶也不催他,只是打定主意,在随从人员联络上她之前,不宜再出门去,免得打草惊蛇了。
第126章 集线索归多事之地
雪瑶的人手得力, 很快便找到二人的行踪,队伍汇合离开十字庄镇,往一个叫杏寨的镇子而去。
坐在车上, 雨泽还有一肚子不解,望着雪瑶直问:“为什么家主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都不知道呢?”
雪瑶又把车中藏着的账本拿出来翻开, 道:“这世上人人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问题, 不可能人人都知道一切, 这又有什么奇特之处了?倒是雨泽你,休息了这两日, 还记得这本账吗?有没有什么想法要和我商议?”
雨泽一看便答道:“这账如此奇怪, 我当然忘不掉了。家主, 我寻思商家本来吃的就是利润饭, 这账本里却并非如此。这其中展示,三年时间内,就有三十万两银子白白地丢开去了,说浑不在意, 定是不可能的。这两本,讲得好听些叫赊账,讲得不好听些, 这是索贿。要讲到最不好听的,恐怕是官以权压商,暗地勒索。”
雪瑶点点头:“还有呢?”
雨泽面色凝重道:“这三十万只是个附加的甜头,更多的定是实际贿赂的银两。嗯, 是了, 刚才说起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倒提醒了我。像柳畔巷子这种地方, 出几个花魁陪一陪当官的,恐怕也少不了。还有譬如官员去商人家里赴宴,商人包下游船请官员游湖等等,这些看不见的花费在商人自己账里头,算也算不过来。”
雪瑶打趣了一句:“难怪连皇上都钦点你跟我来,果然是不错。”
雨泽就大着胆子,抱上她的腰,贴着她的脸,软软地撒娇:“既是如此,家主以后不许再嫌弃人家了。”
雪瑶将手放在他手背上:“嗯,这么贤德,以后便不唤你名字,就以贤夫代之。”
雨泽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轻轻亲了下雪瑶唇角,见她只是笑着,自家心里一宽,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家主又取笑了。往常对哥哥都是叫名字的,怎么对雨泽就不一样了?”
雪瑶微笑道:“你看,又满心想着他了。”
雨泽撇撇嘴道:“哼,家主不疼我,倒是在这边边角角,又挑我的不是。京城谁人不知,悦王殿下从来都是万木林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哪会在乎我一个小小侧侍君的得失?我也是天天求着伺候您哪,您倒好,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往外跑。那忆相思里,难不成尽是勾魂的妖精?唉,小侍我只能跟主夫抱团,不然早就被人吃得渣都不剩了。”
雪瑶故作不懂:“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雨泽嫁到王府来,可不是伺候我的。我若要人伺候,难道还缺人伺候?更何况雨泽是侧侍君,又不是我的随从侍卫,何必总想着低人一等的话呢?”
雨泽认真收紧手臂,和她拥抱在一起,闷闷地表白:“我最想做的,就是跟家主在一起,照顾家主,伺候家主。当年未嫁之时,不知道日思夜想多少次,只要能碰到悦王世子一片衣角,我都会很满足。定亲未嫁那段日子,每到夜深人静,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家主可能睡在我身边,离得那么近,我就睡不着了。前几日家主生我气,我也不好过,面对着家主,还觉得想念,就怕一眨眼看不到,家主就不要我了。家主和哥哥都是皇室出身,自然不会有这等云泥分别之感。而雨泽得来不易,便更是觉得疏离,没办法把自己摆在和家主同等的位置上,便生出了自甘卑微的念头。仕女能伺候的,我也能,仕女不能的……”说到最后,自感失言,脸上一片火红,埋着头不敢再说。
雪瑶本想抓住他话柄调侃几句,但这话中真情流露,不由得被打动心弦,伸手摸摸雨泽的侧脸,只觉得火烫,不由得心中一阵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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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寨之行乏善可陈,雨泽因是侧君,所以不能随行应酬,天又炎热,毫无玩赏之情,心中感到十分无趣,三番五次想要问清雪瑶在扶柳有什么安排,雪瑶只是微笑着不说。雨泽只好每天坐在窗前,眼睛盯着信鸽舍,盼望着有什么消息往来。
雪瑶这几日等消息,还得加倍地秘密行事,倒也受限。
密探和暗卫已经查实,祥麟燕王高晟在贺翎之心不死,一直在打听她的行踪和真实来意。又为着阻挠她查探扶柳的事情,专派了几个江湖探子来跟踪,并暗中将她们一行引到十字庄。
江湖探子怎么能跟雪瑶身边的宫中暗卫相比?自然早入罗网。只是高晟如此手段行事,令雪瑶心中有些厌恶。
尽管她是个风月场上的常客,却也不是这等猎奇之徒,怎么会被十字庄的秘密诱惑?这祥麟男人,也把人看得太低了些,把她等同于扶柳县尹那样的下流人,单凭这个,就决不能给他好过。
她只跟暗卫小队长讲了一句:“叫他滚。”
小队长心领神会地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暗卫得手不久,从扶柳县来了一匹快马,带来一封信。
雪瑶读了信后,少有地眼神放光,虽然没有畅怀大悦,但一脸喜色,做起速速赶回扶柳县的准备来。
来时箱笼满满,不便疾行,雪瑶便抛下大半行李和随从,命她们慢慢收拾,自己带上雨泽和随从侍卫一干人等,轻车快马,不出两日,已回到扶柳县城。
进了县,一行人先不忙去驿站,却径自进了一座偏僻的小院落。
雨泽下车来,正在左顾右盼,忽然见那边站着一个红袍飘逸的青年男子,定睛一看,竟然是风铃。
风铃也不理雨泽,径自向雪瑶走去,行了个礼,口称“千岁”。
雪瑶点头,挽着雨泽往院子深处走去,雨泽肺都要炸了:“这两人只见了一面,后来又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他一边疾步跟着走,一边仔细看风铃。
阔别多日,风铃仍是披发在肩,仍是长袍及地,气质却颇有变化。以前一副慵懒迷蒙的神色,现今却目光炯炯,神采飞扬,一改刻意矫饰出来的阴柔气质,多了些潇洒俊秀,焕发出成年男子的精神。
更可气的是,雨泽知道他看着自己妻主的眼光,明白大胆,火辣辣的全是爱慕之情,一点也不加掩饰。恐怕现在这种潇洒的气质,自信的眼神,就是因为对雪瑶的爱慕所起,日日堆积而成。
雪瑶呢,似乎并不在意风铃的这种眼神,看来她心知肚明。
“这都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家主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也不知道她对风铃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啊?”
雨泽此时,何止是吃醋,他觉得自己顿时成了个酿醋的作坊,连一点微风拂过,都能揭开他心底深处那一阵浓郁的酸味,不由得又急又气,反手紧紧握着雪瑶的手掌,一点也不敢放开。
进了堂屋,屏退左右,风铃便笑道:“我去把人带来。”
雪瑶便不用别人让座,径自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雨泽心一横,直接坐在紧挨着她的位置。
直到风铃那一袭红袍闪出门去,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就迫不及待地指着门口,问:“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雪瑶不以为意:“你说是哪件事?”
是啊,哪件事呢?
雨泽有一堆的问题,只不知从哪里问起。
他想问风铃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她知不知道?可是又没察觉,他们是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家主和他见了多少次?她是否安排了他去做一些事?做的又是什么事?她给了他什么承诺?是脱籍放良,是为石家翻案,是纳他进门……”
这些问题全纠结在一起,堵着雨泽的喉咙,却是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得怀恨扭着自己的衣角。
雪瑶看他脸一阵青一阵白,心下暗自好笑:“小东西,整天都在寻思什么?小脑瓜里全是歪风。”
二人各怀心思间,风铃笑嘻嘻地领了一个儿郎进来。
那儿郎走到厅上,行了跪拜大礼,雪瑶就令他坐下。
儿郎也知道雪瑶身份,即使有赐座的恩典,也丝毫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坐在最下首,只坐了椅子的一个边角,比站着还难过。
雨泽见状,颇有些相怜,便喊风铃道:“小焕,你拿一个花墩子给他坐吧,我看他也坐不住这椅子。”
风铃不大情愿,但看侍从人等都离得远远的,只得动手挪了个小墩来。那儿郎才再次告坐,平复了一下面见贵人的紧张情绪,随着雪瑶的询问,慢慢地禀告了自己的故事。
这儿郎所遇之事,是戏台上的故事中常常讲的事,听着并不新奇。
无非是少年人青梅竹马,早早定亲,互相也都知根知底,一向有些相爱之意,到了该履行约定成亲之时,事情便不成了。
贺翎的才子佳人戏文,倒有一多半是这样的开头。
不过,今天这个俗套的故事,却因为当事人的身份,变得很是不寻常,令人玩味。
儿郎沮丧地道:“我母亲本来欢欢喜喜,道得我今后便与其他商家子弟不同,攀上了官亲。可在我心里认定了她,官亲不官亲的,倒不重要。
“可是前几日,我们完婚在即,长辈们突然就吵起来了,因为什么账,什么花费之类的,我没有记得完全。
“总之,我听得婆母大人说:‘你们是商家,便是进了官家门庭,商人之子也只能做个侧室’。她又说了些,大概是说,我母亲这商会会长之位做得不好,我家现在对她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现在还能如约娶我,不过是讲个信义,但娶我之后,也不会给商会什么特殊照顾。
“我母亲争辩道:‘商会早已被层层盘剥,难以为继,商人也一直积怨,我们何曾仗过你半分势力?你在一方做官,还是心存厚道,少伸手吧。’婆母大人就大怒,说:‘不过是商人门户,还高贵起来了?有骨气的就不要走这条路,老老实实交税啊!’
“此时我想要劝解,但双方长辈都不理会,吵得更凶……”
雨泽听那儿郎的转述,就知道这儿郎出身本地商会头领之家。方才提到的本地官员,大约就是县尹王黎。
他一面听着讲述,一面心中暗暗道:“这伙人看似很紧密,怎么利益有些冲突,便掐得这么激烈?”
把目光投向雪瑶,只见她一言不发,正在认真听着这些琐碎言语,思索着其中关窍。
第127章 取证词收拢通天网
那儿郎接着道:“接着他们便说起了一桩旧事, 我母亲情绪愤然,说婆母:‘你如此不顾王法,再三公然索贿, 就不怕下场有如当年石倩雯?’
“婆母大人冷笑着道:‘石倩雯事发,是因为得罪了贺家, 而我们陈留王家和会稽贺家, 是几辈子的姻亲世交。莫说你们以民告官吿不响, 就算告了, 咱们两个当中,成为下一个石倩雯的, 是你而不是我。’
“我看她们说得越来越不像了, 想要说合, 却被打发走了。后来, 没过几日,我母亲便被婆母抓进了大牢,说是跟一桩人命案子有关。
“我心中明白,我从小便心心念念的婚事自然是不成了, 可是跟嫁人相比,现下我母生死未卜,才是最重要的。若我母亲有三长两短, 我此身……”
儿郎说到此处,略有凝滞,紧紧地皱着眉头,压制着情绪, 不让自己失态。
雨泽奇道:“那人命案子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么?”
儿郎道:“回郎君的话, 半真半假。因我家有一座酒楼, 那日有几位官邸中的客人来吃酒,回得家去,各自身体不爽,其中一人尤其严重,上吐下泻,竟至于死了。那人家属亲族便道我们在饭菜中下毒。我自知冤枉,却无奈身是未嫁男子,不许和家中事务瓜葛,所知无多,惟愿查清此案,若我母真是冤枉,乞求千岁给她一条活路!”说完便跪下叩头。
雪瑶听完后,在心中默默地有了计划,便让风铃把儿郎拉了起来,带回房去休息。
雨泽看着雪瑶沉思的侧脸,在心中默默算计,家主看来是要由着这件事情做引子,要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做一个了结。
晚饭时,雨泽便食不甘味,一直想着雪瑶对风铃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要问个清楚,却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打探这些。放下碗筷时,竟然不知自己吃饱了没有。
结果酝酿了这么久,话到了嘴边,却是问正经事:“家主,难道这便是我们在鸳鸯郡绕来绕去,等待的时机吗?”
“你想得没错。”雪瑶点头道,“其实小儿女们婚姻之事,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本来计划要等到两个人闹到殉情,我再出面,这时矛盾就更大了。”
雨泽咬着指尖感慨道:“她们也都是良家之子,若是闹到殉情,这人命关天的……要是被人知道背后是您的手笔,难免说您狠心。”
雪瑶笑了笑,态度满不在乎,端起茶盏饮一口,款款道:“我办事的心肠,比起她们几个来,已经是很软的了。倘若是——”
她忽而一眨眼,将后边要说的人瞒了下来,改口道:“你年纪小,也不曾听过,太上皇和太后殿下她们年轻的时候,做起事来,手腕可都是很硬的呢。”
雨泽轻轻应了一声。这些尊贵的长辈不是他有资格一轮的,他明白雪瑶是搬出大神来结束这话,倒也不追问,只是在旁赔着笑打扇子。
清凉的风,撩动雪瑶鬓边发丝,让她心气顺畅:“你说的也对。毕竟是良家子,祸不及此,所以我才决定,在小孩子们闹到殉情之前赶回扶柳县。此行势必要拉倒贺家,顺手再扳倒一批小角色,做些为陛下扬名的好事。”
雨泽悄悄松了口气,惹得她又是一笑:“若是从前,你不大顺我的心意,逸飞也离着我老远,那时我办事,可不是这么温情脉脉的。也算是他们好运气,赶上我心平气和的时候吧。”
说着就勾了勾手指,雨泽会意,急忙近前,给她捶背揉肩,小嘴甜甜的尽是夸赞,使尽解数说说笑笑,才算得讨好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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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瑶为避免打草惊蛇,只简单交代了几项事务,便带着雨泽和一众随从护卫,大张旗鼓回了扶柳县驿站。
雨泽本想着养精蓄锐,谁料风铃这边刚安顿好了那小儿郎,不一会也上门而来。
雨泽心里酸溜溜的,老大不高兴。情知他是在雪瑶面前表功,只是苦于正事在前,自己没有立场阻挠。
好在雪瑶不知何故,并不出面,由雨泽和他相处。雨泽没话找话,也只好问起正事。
“这个计划是这样的。”风铃坐在沙盘旁边,拿着一根竹签在里面划着,“首先,我们离间了官商的合作,由我偷取了赵会首的账本交给了悦王,并且悄悄地放出了账本被王黎县尹她们偷去的消息。接着,就是利用我的身份,两边传话,煽风点火。也可以说,她们最后吵起来,连姻亲也不要做了,是我到处吹枕头风造成的。”
雨泽拿鄙夷的目光,在风铃身上瞧了几个来回,脸上通红。
这话也拿出来说,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风铃丝毫不介意,拿起茶盅一气喝干,又从壶中斟出一杯来:“最后呢,就是这几日,让她们闹得不可开交,自己找上门来,人赃并获,完美收尾。”
雨泽默默想了一下,说起来似乎简单的手段,实行起来,一定是冒了很大风险。
这是让人更佩服风铃的智勇,还是让人更妒忌风铃和家主的授受呢?
来不及多想,门房通报王县尹来访。
雨泽不知道雪瑶是否打算见客,以他的身份,也无法正大光明地出现,只好在偏厅等着偷看偷听。
正厅一片静悄悄,仆侍招待了点心茶水,便都退得远远的。雨泽小心翼翼地从门帘的缝隙里向外偷看,只见王县尹打发走了驿丞,又不让仆侍们靠近,独自在厅上等着。
不过小别几日,今天看她,倒是一改往日神采,整个人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王县尹不愧是手眼通天呀,家主她们做事这么机密,她还是察觉对她不利,这才急匆匆跑了来,此人可真不好对付。”
雨泽正看得出神,想东想西,突然间只觉得肩膀一沉,背上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身子,转头一看,竟是风铃!
雨泽急忙揪着他衣领,把他拖远些,小声责备道:“你怎么还在这!”
风铃无辜地眨着眼道:“你都在这,我为什么不行?跟你一样,来看热闹呗。”
雨泽瞪起双眼轻声嗔道:“那你不许捣乱,不许发出响动!”
风铃翻个白眼,雨泽不客气地伸手捏他鼻子。两人仿佛一时回到了小时候,一见面就掐个没完没了,此刻都没有发出声音,但一直在互相做着鬼脸和手势,用双方都看得懂的怪样,尽情大“骂”对方。
正在两人忘形之时,一阵环佩声从后堂传来。金玉铿锵,人多势众,正是雪瑶现身了。
椅子腿在地上划过一声刺耳的响动,是王县尹慌忙起身行礼。随即,雪瑶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王县尹,久见了。”
接着便是王县尹的声音:“千岁娘娘万安。卑职今日来此,主要是手头一件大案,需要千岁娘娘明鉴。”
雨泽和风铃急忙停止嬉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透过有限的缝隙看着外边。
王县尹今日穿了正式的官服,雪瑶也是冠带齐整,两人之间流动着奇特的气氛。
雪瑶在主位坐下,示意王县尹坐回原位:“孤也是为这件案子转回来的。昨日看了本县送来已经定案的卷宗,真是干净利落。”
王县尹听出她话中赞许之意,面露喜色。
她恭敬地坐下之后,赔笑回话:“案情清楚明白,扶柳商会会首赵妇在饭菜之中投毒,使县衙中一位书吏毙命,现已供认不讳。只是,此案一出,令官民关系大大受损,卑职请示,从重查办此事,决不能姑息。还请千岁娘娘为卑职撑腰,主持审理最后一堂,给这些刁民定实了罪名,也好使这扶柳县上下不安分的刁民慑服天威。”
雪瑶微微点头道:“孤也是这么想的。这些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早该有人管束一下。看今日天色不早,时辰已过午,孤刚回来也有些乏了。县尹请先回转官邸,做好准备,明日一早,孤亲自来将此事敲定,管教她再也翻不过天来。”
看王县尹欢天喜地走了,雨泽和风铃才从帘后出来。
雪瑶毫不意外,也并不斥责两人无理,面上淡淡,吩咐道:“风铃,明天咱们得一举成功。你这边该做的准备,该找的人,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说罢,还从随行官吏之中选了些人手配合他。
风铃往日低人一等,今日忽然能呼风唤雨的,还有些不好意思,规规矩矩行礼谢过,带着一干人等告辞而去。
见这两人说起事情来还要用暗语,雨泽只觉得被瞒了许多,心中又是一百二十个不服气,转过身去撅着嘴,半天也哄不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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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气过了大暑,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温江沿岸湿气上浮于炎热的天地之间,更是热得像蒸笼一般。
今日堂上各级官员呈三堂会审之势,威风赫赫。最上首自然是悦王陈雪瑶,次之为鸳鸯郡守贺佳彤,再次才是扶柳县尹王黎。
一般案件只需要两名书吏做记录,今日用上了八名书吏,以四位一组,分坐在两旁,就连案头墨块的味道都有了几分严阵以待的气息。
本案审理官员多,而且位高权重,为保万无一失,县衙大门早已紧闭,闲杂人等统统被屏退。接触证人和朝堂所用物事的,和两旁衙役之类上下人等,全是雪瑶的亲卫。原先扶柳县衙所有官吏已被暂时看管起来,不管是天风,还是人风,真是一丝都刮不出去。
公堂之上需身着正式朝服,在这种天气下,更是闷热难当。排位低微的小吏们手执长柄扇,为长官们扇风消暑。雨泽也趁机扮作打扇的随从,混在堂上旁听。
升堂之后,雪瑶先传带上人犯。
果然不出所料,扶柳商会赵会首已被屈打成招,神情委顿地向上叩头。
雪瑶拿起案头官府“赊账”账册,朗声道:“案犯赵妇,孤且不问你这次投毒之事,孤只问你,扶柳商会是何时开始记录这本账册的?”
赵会首抬起头来,见到那账册到了雪瑶手中,吃了一惊。
她倒也有感觉,种种线索表示,这账册“丢失”和风铃是有点关系的。而风铃一向和王县尹交好,她便误以为是王县尹所为了。
于是她心中暗想:“那账册到了王黎手中,自是为了让我们商会这些人不得翻身,才呈与了悦王。江南一带,一向官官相护,今日过堂乃是不详之事,想必我将一命休矣。”
她抱了必死的决心,索性把心一横:“既然事情已至此,倒拼将一死,表明冤枉,把话说绝。和这狗官割了席,清清白白地死,才算是无遗憾了!”
第128章 审积案成全连理情
赵会首想到这里, 心情稍有激动,语音发颤道:“回禀悦王千岁,这种账册, 我们已经记录十几年了。”
雪瑶问道:“是由谁记录的?”
赵会首道:“是由每任会首秘密记录下来的。在民女担任会首之前,由上一任会首亲自教会民女记录此账。”
王县尹见问得奇怪, 她却对这些账册的事情毫不知情, 于是小声向上道:“千岁, 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
雪瑶冷冷瞥她一眼:“孤问的事, 县尹管得着?”
这声息,可不大对啊。
王县尹马上噤了声, 心中没来由一阵慌乱。
雪瑶随意翻了翻账册:“如此说来, 孤手中这三年的账册, 全是由你亲自所记?——书吏, 给她文房四宝,孤要核对笔迹。”
笔迹对过,丝毫不差。
雪瑶抽一支令签给差人:“将扶柳商会副会首张某带上。”
张副会首到堂,行礼毕, 站立在堂中央,由雪瑶发问账册来由。
张副会首道:“禀告悦王千岁,禀告各位大人, 此账册乃是商会各家被官府欺压的记录。
“官府中小到捕快,大到县尹本人,对各家商户层层盘剥,已经许多年了, 我们却是近十几年才开始记录这本账。然而这本账上记录的仅仅是县衙上下, 在商家所谓‘赊账’, 其余逢年过节, 拜寿送礼之数,在这里还有一本账册,在民女手中保管。
“原先这些‘赊账’和礼品,还能由我们商家作数,但这王县尹入主本县以来,向我们分发了礼单标准。若是低于此标准,轻则本人被责罚,重则被捕快衙役上门来砸门面,封店铺,实在苦不堪言。现将礼品册和五年前王县尹分发的礼单令帖,作为证物呈上千岁案前,请千岁明鉴。”
雪瑶命手下将礼单令帖给王县尹看过,送还在案头。
王县尹刚才觉得酷热的天气,这会儿冷冽如秋,汗水一下就不见了,指尖发白,紧攥着椅子的把手。
贺郡守念在远亲之义,以责怪的目光偷偷地瞪了王县尹一眼,双手交握在膝,也是苦思为表妹脱罪之法。
雪瑶命人将张副会首带下,继续问赵会首道:“如此说来,投毒之举,是赵会首你不堪官府多年欺压,希望为自己出气,才出此下策的?”
赵会首眼见这悦王问案,句句不在本案,似乎是要发挥出对县尹不利的一面,心中大喜,颇觉自己翻案有望。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说件大事,于是迫不及待喊道:
“千岁明鉴!民女冤枉!民女绝无害人之心,更无投毒之举!是王县尹自己说漏,争吵时向民女讲出了当年户部尚书石倩雯的旧事,事后要公办私事,杀民女灭口,这才如此定罪!求大人垂怜!”
王县尹起身怒道:“一派胡言!本县何时跟你说过!”
贺郡守听到“石倩雯”三个字,心中也是一凉。
这才明白,这案件只是一根硝线,悦王真正目的是点燃了这引线,让后边那个黑硝罐子爆炸。她几乎都能看到,在那黑硝罐子上,贴着大大的“贺”字。
贺郡守装出震惊的神色,心中却升起坚决的念头:
“越是涉及到贺家,就越要稳住,丢卒保车也是必要的。
“表妹啊表妹,贺家庇护了你这么多年,总不能白养了你。为了表姐还能继续仕途通坦,只能把你抛出去了。”
公堂之上,已经全然是雪瑶的节奏。
她指挥自若,命令传上仵作,进行当堂验尸。
银针在尸体上并未找到中毒痕迹,仵作验了尸,比对从前的记录,忙碌一番之后,行礼回报道:“据小人查验,此死者并非中毒,却是因为自身宿疾,忽然间心肺肿胀,经络不通,窒息致死。”
王县尹怒道:“好好的人,怎么会忽然间窒息而死!这死因分明就是投毒!江湖上盛传有查不出来的毒药,本官一直在说,查不出便是你们废物!”
雪瑶重重拍下惊堂木:“王县尹,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坐回原位听审!”
她面上威严凛然,不可侵犯,案头放着玄铁朱笔,更如皇上亲临,这一声直接打散了王县尹的胆子,让她汗如雨下。
仵作继续回报:“禀告悦王千岁,所谓‘查不出的毒药’,是坊间说书唱戏的杜撰,是不存在的。此死者应是自身禀赋不足,接触了自己不能接触的物事,导致中毒而死,并非是被人投毒。”
雪瑶又命人带上了死者的夫婿和母亲,证实死者确实是禀赋不足,生前每每到季节之交便会呼吸不畅,平时闻到一些花草的味道或者一些异味,旁人没有感觉之时,死者就会感到不适。旁人若是感觉刺鼻难闻的味道,往往死者已经呼吸困难,需要马上离开。
案发之时,正是花期相交的当口,死者生前几日,也曾因身体不适诉医。
雪瑶道:“如此说来,这死者的去世,是意外和巧合,原来怪不得旁人。现结投毒案,判赵女无罪,下堂休息,莫离了衙门,稍后再传。”
赵会首松了口气,心下大宽。
到了现在,她早已看出自己这案子只是借题发挥的工具。开堂到现在,一不用刑,二不画供,三不定案,要是再看不出悦王真意不在本案,也太迟钝了些。
她也明知,现在虽然王县尹表现得激越,但是悦王和贺郡守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悦王要扳倒商会头上这两座山,做百姓的哪有不高兴的?
赵会首自是欢欣喜悦,下堂去了。
雪瑶环顾左右,不容置疑地道:“投毒之事冤情昭雪,但商会对官府的积怨倒是事实。方才还提到了前户部尚书、罪官石妇之事,这件事,孤倒要问问另外的证人。”
此时,赵会首的儿郎才作为证人被传上堂来,复述了一遍那天跟雪瑶说过的的话语。
王县尹越听,脸色脸色越是发白。贺郡守在一旁也忍不住了,怒斥道:“满口胡言!是谁叫你这小刁奴来含血喷人!”
雪瑶却不为所动,展开另一份卷宗,娓娓道来:
“我手中这一份卷宗,是罪官石妇当年的案卷,其中几处描述,令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这少年证实,确是贺家栽赃,令罪官石妇枉死,整个事情才连成一线。
“想当年,你贺佳彤还是京官,凭着户部掌簿的职位之便,盘剥地方官员,捞了不少油水。这桩案子本来条理清楚,案情简单,早晚都要查到你身上去的,谁知你们贺家倒是神通广大,话锋一转,就变成石罪官在你们这私藏赃款。
“这里有当年审理的文书记录,也有当年涉及此案审理的官员发来的卷宗释疑,其中含糊闪烁,遮遮掩掩,只说表面之事,就是不敢说出背后真相。孤今天便要把这卷宗给补齐了。
“书吏,读一读这几份陈表,给堂上各位听个明白。”
书吏接过四份陈表,宣读出来。
四份陈表,讲的是同一件事。
当年,地方官吏到京城报户报税,只要文书一到了贺佳彤手中,好好的数据就全都对不上了,除非给这位贺大人一笔不小的好处,贺大人才答应改正数据,向尚书石大人通报正确数据,并承诺返还地方一些“好处”,事后却毫无回音,只能让地方官员自认倒霉。
第一次,地方郡守全都上当受骗,以为真是出了问题,不料此后每年报税,都是一样,便明白了门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年向贺氏呈上的礼物,礼单在均有记录,已随陈表奉上。
四位官员的陈表,如四发连珠箭,坐实了这欺上瞒下的索贿之罪,令贺郡守辩无可辩,颓然呆坐。
雪瑶又命书吏将石倩雯抄家所得财物记录与送给贺佳彤的礼单记录相对比,又拿出了从石家抄出的礼单比对。有少量物品与石家抄没之财物相同。
那些名目相同的财宝,均为贺佳彤作为礼品,送与石倩雯的。当年查案,就是以此为证据,定了石倩雯欺君与索贿两大罪责,最终将石倩雯推上了刑场。但是今日堂上,这些宝物却又成了翻案的证据。
雨泽看这一场审问,暗自心惊:“以前听戏文中说过,金玉珠宝,口不能言,但是在人手中,一会是能使人欢欣的礼物,一会又是杀人的凶器,可见富贵之虚幻如烟云,聚散甚快。秦家兴朋结党,里通外敌,长此以往,是不是也会有这么一日?”
雪瑶手执几份礼单,向下道:
“当年事发之事,由于太上皇殿下刚刚诞下岭南王,还未出月子,不宜忙于外务,所以未曾亲审。由朝堂惯例,指派了刑部尚书贺佳颖、大理寺卿李吉芳来审理。
“贺佳颖是你贺佳彤本家近亲,偏袒隐瞒之事自是无话可说。李吉芳收贿之后,惧怕贺家过河拆桥,将往来密信和贺佳彤所供礼单,秘密交予侄女,就是丹鹤郡镜湖县县尹的李玉泉。
“左右差役,将李大人请上堂。”
堂下一阵朝靴踢踏,配以金玉铿锵之声传来,走到堂中央站定。
雨泽偷眼观瞧,果然是之前所见的那位李大人,心中不由得暗暗奇怪:“丹鹤到鸳鸯,路程足有千八百里之遥,何以这李大人可以随时出现在此?”
李大人上堂后自报官阶,原来她已经从丹鹤郡调任到鸳鸯郡,现任金符县的县尹,雨泽才释去疑惑。
李大人身为官员,讲话自然更有分量。她简单叙述了一番当时情形,语调平和,但表述清晰。
据她言道,当年大理寺卿李吉芳自知不敌贺氏朋党,将证物托与她保管,此后到了调任之时,便回了故乡做地方郡守,远远避开贺家势力。但贺家为封口,仍然软硬兼施地恐吓过,也送过另一批礼品。
陈述完毕后,李大人又送上了几封密信和礼单,证明自己所言属实。证物验看均无误,事情至此已经水落石出。
雪瑶取出玄铁朱笔,代表御审,当场圈定判决:
“王、贺二人就地罢免,立时抄没财产。
“贺佳彤罪涉欺君罔上、诬陷命官之条,判腰斩弃市。本应尽灭三族,因其家有幼女、儿郎,时年未满十一岁,依律赦其性命,没籍为官奴。
“平反已故命官石倩雯欺君罔上之罪,改批为失察之罪,当重整遗骸,重立陵墓,更改碑铭,以正身后之名。其抄没为奴的家眷子女等人,若遇朝廷大赦,便可还籍为良民。”
至此,前户部尚书石倩雯欺君瞒税索贿案,才算真正了结,石家所受的苦楚,今日终于落到了正主头上。
雪瑶再提朱笔,判县尹王黎图赖婚姻之罪,敕令王县尹之女入赘赵家,本月内完婚。擢升桃园集县尹张丽娘为鸳鸯郡郡守之职,桃园集和扶柳县空缺之位暂留,待吏部批复文书之后,指派补缺官员赴任。
最后上下人等,共谢皇恩。
下堂后,雪瑶也是紧绷着情绪,一副威严凛然的模样。直到回到客栈,亲手放飞了信鸽,她才露出一点轻松的神情。
第129章 论官场无人称忠良
鸽子飞回来的那天, 雪瑶才将该斩的斩了,该抄的抄了,开始进入清点阶段。
朝堂之上消息不断, 隔三差五便传到南边来。
朱雀皇城中,由此事上, 罢免了左仆射贺佳颖、光禄寺卿贺友祯。光禄寺的贺家事务, 交由安王陈雅瑶代掌。兹事体大, 由福王主持, 安王坐镇,将贺家上下财产清点一通, 抄出何止一座金山!
这下, 贺氏一整个门庭, 从朝堂重臣林立, 到如今几乎被清洗殆尽,几十年内怕是都无法翻身。
随即,是内宫之中的消息。
懿皇后宫两个贺家郎官,都因“犯上”之过, 被懿皇以宫规处罚,降了阶次,令其闭门反思。但熟悉内宫之事的人都看得明白, 以后他们兄弟没有了一门实权外戚作为倚仗,在宫中势必要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风光了。
虽说此祸并没有波及云皇后宫, 可是贺家太郎官自觉无法置身其外, 主动换上素服, 闭起宫门来拜天尊, 为家族守过。岭南王俐瑶紧急赶回京来,想求见生父,可在这个当口,此事很是不妥当,于是太上皇降下一番申斥,着人将俐瑶送回岭南封地去了。
俐瑶四处奔走,求告亲友游说懿皇,想要减轻贺家所受之过。可事情已成定局,闹得惊动了许多人,最终也是无可更改的局面。俐瑶黯然离京,只有寿王芝瑶去城外送了她一程,其余平辈的姊妹都保持着静默,未曾出面蹚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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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县内风气一转,天翻地覆。
雁盟密探丝绦,消息最是灵通,在大清算到来之前,就先卷了资材,悄悄地离开了扶柳县避祸去了。
她走之前对人交代,说是去武洲郡探亲。但她的身份早已暴露,雪瑶毫不相信她的说辞,又派出人手去追踪,此事不必再提。
这一场热闹的最大获益之人,非风铃莫属。
虽说他现在还不能摆脱贱藉,但因为他在此案中有功,兼之雪瑶专门运作一场,也给了他极高的体面。他得到京城颁发下来的一面织锦旗幡,上面织着“微身大义,扬善明理”字样。在此事中的作为,已经被文饰得冠冕堂皇,记入表彰的榜文之中,晓喻整个扶柳县城。
除此之外,另有赏赐的钱帛等物,很是丰厚。加上他之前私下里积攒的家底,竟俨然从一个伎子摇身一变,做了财主。
这真是此生头一件得意的事,风铃心头阵阵欢欣喜悦,布置下一场大宴,把风尘中的姊妹兄弟们都请了来一同欢庆。
看着往常看不起他的那些人,如今是对他笑脸相迎的模样,风铃很是满足。席间仍然有人不忿他得志嚣张的模样,夹枪带棒地恭喜他“做个俵子还能立牌坊”,他都不往心里去,反倒是笑着回敬:“诸位兄弟的出身,自然都是比我好的,只不过大家这些温文尔雅、清高脱俗的人物,也都救不得家道败落,免不了流落风尘,这倒是跟我一样的。”说得旁人恨恨地闭了嘴。
身份一变,天差地别,风铃便生了更上一层楼的小心思,时常往扶柳驿站里跑,想要跟雪瑶更接近一些。
这样一来,雨泽心里就不是滋味。
从雨泽的立场看来,从前自己比逸飞来得晚,身份也比逸飞低,所以雪瑶有所偏向,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认了。可是如今,风铃来得比他晚,身份比他低,若是雪瑶真的决定收用,那么还是他耐着性子,咽下这份憋屈。
“凭什么啊!”他恨恨地抱怨。
只是雪瑶最近事情很多,他根本捞不到独处的机会。但凡有点空档,又被风铃来访占了一部分,让他心里烦躁不已。从一开始为风铃高兴,到后来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罢了。
谁料风铃得寸进尺,和雪瑶说了事也不走。雨泽是定了名分的侧室,必须得全程站着招待客人,他心里不快,三番两次暗示要送客,风铃只当不知,硬是留了一晌,坐在那听悦王手下回报各项事情的进展。
下属领了新的任务告退,他还笑意盈盈地瞥了一眼雨泽,却向着雪瑶评说道:“看来,做官的人家太过于嚣张放肆,也是有些不好的根苗。千岁您说是不是?”
这种神情,雨泽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明就是男人在算计着女人,想着怎样才能打动她的样子嘛!一股无名火冲头而上:“石小焕!眼睛看哪呢,看哪呢?我家主是你能看的?”
但他不敢说出口,只能不着痕迹地走过去,挡住风铃的目光。
风铃倒是又套起近乎:“千岁,我石家明珠蒙尘,忠良遭忌,如今贺家终于落网,我这心里仍是不得释怀。虽说我姊妹如今已经安全,不会再过从前的苦日子,可是我母亲的名义依然是有罪的,这迁了坟也不好刻碑,好歹追封原职才合适啊,您说是不是?”
雪瑶截断了话头,冷冷地道:“你以为谁是忠良?你母亲么?”
风铃见她变了声调,心中一阵惶恐着急,提高了声音道:“自然了,我母亲当年为官清正——”
“铛!”
雪瑶将茶盏扣在桌上,茶盏底座碰着桌面,一声脆响。
雨泽急忙将无辜的物件拿走,避免再受波及。
他正忙碌着,只听雪瑶口气不善,向风铃道:
“石倩雯或许在你眼里是个慈母,但你就不曾想过,以她的那些俸禄,养得起当年尚书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吗?
“抄石家的礼单,孤看了好几遍,光是龙眼大的夜明珠,就有三五十之数。雨泽小时候,也算是个会显富的,但那日跟孤提起,你幼时便穿金戴玉,琳琅满目,仅一串璎珞之上,就挂了三颗纯净无瑕、拇指尖大的猫儿眼珠子。这可是一般官宦家小儿郎能受用的富贵?
“你母亲在欺君瞒税这件案子上确实能说得上一个冤枉,可是索贿贪污这一桩,皇家可没冤枉她一分!贺家送礼之时,你母亲收得毫不手软,若当真清如水、明如镜,谁能查她办她全家腰斩?又哪里轮到你去烟花之地混日子?”
风铃瞠目结舌,想要反驳,却只是无力地:“可是……可是……”被她的气势压了一头,纵有言语也不能再提起。
雪瑶又道:“忠良?别都觉得自己忠良。
“做臣下的,拿着皇家俸禄便要忠于职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别给上面添些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够了。可是就连这个标准,石倩雯也未曾真正做到。她在尚书之位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别人也是记得的。
“为什么上面明知道人人都贪,却不是人人都管?说穿了就简单,只不过是有的人安分低调,有的人碍了别人的眼,挡了别人的路。
“你家被抄家那段时间,自然是有为之惋惜的,但是也有不少叫好的。一个人一生会做很多事,做事的时候也总是会伤害很多人,这又有什么稀奇?你小时候想不明白的道理,怎的虚长了这么多岁数,一点也没明白?
“如今你只顾自己委屈,还想着要彻底翻案,怎么不会将心比心,想想如今的贺家,也有跟你当年一般大的小儿郎,也会同你一般受人欺负,受人侮辱,他们长大后,会一辈子恨你,诅咒你,会认为自家才是那忠良的一方。
“互相倾轧的官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但是谁也别说谁无辜。自家上了岸,也要注意积些德,别把别人踩得狠了,再被拉下水去。”
风铃被她一顿居高临下的话,训斥得颜面无存。他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泪珠便从眼眶滚滚而出,划过脸颊。他抬起手去,胡乱地擦了一把,匆忙告退就走了。
雨泽难得见雪瑶这般严厉地讲话,方才那么一大串言辞中间连个插针的空隙都没,到现在他心中还有些怯怯的,欺身上前,蹲身扶着她的膝盖,由下而上,小心地去看她的脸色,小声叫道:“家主……”
雪瑶转过脸来,还余怒未消,伸手就把他的脸捏住了。雨泽只好由着她发力的方向,又往上凑了凑,便被她挟着怒气的唇吻了上来。
他不由自主一缩肩,讨好地抬起舌尖去逢迎,却被她强硬的堵截拒绝,再不敢造次,顺从地张开唇齿,品尝她怒火的滋味。脸颊还是被捏着往上抬,颈边经络被扯得有些发疼,他也不敢哼出声。
他心里明白的:“家主她……总是吃软不吃硬的。”
一感觉到她的力度柔缓,手指也稍微松了劲,他才再度迎难而上,在缝隙间含糊不清地带出些许响动,讨好地往她怀里钻了钻。
这种招数果然奏效,雪瑶顺势就接住了他。任凭他借口委屈,呜呜咽咽地撒了会娇,才懒洋洋地推开,不太认真地质问:“平时拈酸吃醋,伶牙俐齿,怎么如今装贤良装上瘾了?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来烦我,你怎么不早把他轰了出去?”
雨泽心知果然:“瞧瞧,明明是她从没有明示,总是把招待的责任推给我,如今倒怪我招来恶客。”
他眼光一转,也不太认真地嗔怪:“他在此事中立了大功,家主自然要嘉赏的,雨泽怎么好因为自己一时喜恶,倒耽误家主的计划安排?”
“计划?”雪瑶气笑了,“你道我有什么计划?”
雨泽也不说话,只是眨眼,那意思是:“你知道咯,我可不敢说。”
雪瑶这次是真的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尖,道:“咱们家那位,能容得下你已是不易,况且你是正经的官眷,那风铃又是什么身份?别说我心中对他没这个意思,就是有意思,也不能纳到府里来,顶多安排去兰皋山庄做点杂活,给他姊妹几个谋一份生计。”
“可是,他不会死心的。”
雪瑶笑容淡了:“朱雀皇城中,对我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人人都不死心,难道我人人都得回应?”
“这……”
雨泽又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130章 博前程蒲柳重扎根
其实雪瑶偶尔失仪, 跟风铃说了太多有的没的,自己冷静下来一回想,也也暗暗觉得有些自降身价的尴尬。
和雨泽谈论一晌, 她便推说乏累,回房小睡, 也不要人侍奉。休息了一阵子, 直到了晚膳时分才现身, 出了房门, 依然是和雨泽独处,用饭说话。
雨泽见她恢复常态, 也放了一多半的心, 亲手为她端饭布菜, 小心翼翼道:“家主, 咱们此间事情了结之后,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到时候带什么人,带什么物,还请家主提前说明, 雨泽好去安排。”
雪瑶情知他问的是什么:“把风铃他们一起带上,一来刑部和寿王府的暗卫还要调查雁盟密探之事,或许还会需要了解一些细节, 要找他姊妹几个问讯;二来要尽早把人安排在兰皋山庄里,交接给青樾、白檀几个,监视和照顾并行,避免有人再拿此事做文章。”
雨泽见她安排得很是妥当, 这心中又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方才那会已经把话说开, 他便老实交代了自己的心迹:
“家主, 下次若是再有安排人去处的事情, 也可以和雨泽说呀。就像这次,家主之前怎么跟小焕接触过的,雨泽都不知道。还有他帮家主做了什么重要的事,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雨泽也不清楚。他说要找您说正事,雨泽自然不敢拦着,谁知道他根本没什么正经事,只是一味地黏上来,想要攀高枝啊,可是雨泽后知后觉,也已经晚啦。看你们坐在一起讲话,雨泽心里很生气,却又不能造次。诚然,家主是尊,雨泽为卑,家主不说,雨泽原是没有过问的资格的。但是我心里太生气了,家主又不说个明白,又是一味责怪,这事情,要怎么办嘛!”
开始说的时候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之后越说越气,双颊红红,眼睛里湿漉漉的,紧盯着雪瑶,似乎一眼看不到,她就不见了似的。
雪瑶见他这样,心中一甜,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哄了他一阵子,又细细对他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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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从风铃知晓丝绦的秘密,便一直想要利用祥麟探子的情报,为自家寻找翻案的机会。他十分服从丝绦的安排,周旋于官员商户之间,也是在利用自己风尘中的身份,打听消息。
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他知道的石倩雯旧案细节逐渐丰富,他也明白了此事之中的隐情,知晓当年石家是在官场倾轧之中,被贺家拉来垫背才落了马。
为了寻找仇人的软肋,为了借祥麟雁盟之力逃脱命运,他一面拼尽全力保住自己花魁之位,一面对官员们曲意奉承,什么脏活烂活都肯做,渐渐传出无才无德只有床笫功夫的名声来,是以王县尹招待贵客也喜欢来找他,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毫无才学,听不懂官场上的事,在他面前说起这些更加毫无顾忌。
在王县尹的手下,风铃一次次咬牙坚持着活了下来,一边为自己的生计挣扎,努力存下银钱,想要存够了银钱赎出在远方流徙的妹妹和弟弟,一边留存着贺家党羽的每一条消息,只等有朝一日,京城若有钦差来到扶柳地界,他便要想方设法接触上去鸣冤。
他已经打定必死的决心,即便他不能成功申冤报仇,也打算闹出些动静,让钦差必须处理他的事,不让仇人好过。
十二年卧薪尝胆,终于等来悦王雪瑶,得到那张“药方”。
葫芦一见消,当门子生地独活;
守宫莲子心,四叶参杏仁当归。
这是只有他才听得懂的一张方子,涵盖了他一生之命运,原来,还有人知晓得这般通透。
昔日富贵乡中,有福有禄,一朝眼看着消亡,沦落到当门卖笑,在他乡苟延残喘。所幸宫中上位者还有怜惜之心,四位姐妹兄弟今日成了幸运的人,可以归家团聚了。
这是一颗药到病除的定心丸,收惊平喘,祛风御寒。
雪瑶拿出这张“药方”当然也是存了两种打算。
她也有些担心,风铃在风尘之地沦落太久,是否已经丧失了为石家一搏的决心。
这副“药”,能救人出风尘之地,却救不出风尘之心。用“药”只是开始,在这之后的人生,还需自己挣扎,才能堂堂正正地以新生活为起点,继续走下去。
雪瑶讲清楚了两人之间的交易,也解释了这些机锋,才向雨泽道:
“你也别太把他的态度当回事。他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从他的行为上看,他可是非常羡慕你如今的境遇,让你不知不觉中便了结当年猫眼璎珞的遗恨了。
“不过,只看你幼时穿的那件翎绒,便知道你秦家,早晚也得像贺家今日一样完蛋。只是她们太蠢,还不值得我出手,便已经失了圣心,在朝堂上地位堪忧。
“若是去年冬季,你撞破了祥麟探子之事,被人所伤,我必借题发挥,让她们全家遭殃。不过当时事情发展也超乎我的预料,若我提早得知那天便有祥麟探子在皇城里,便能铺下罗网,抓到大鱼了。”
如今虽然肃清了江南一带的雁盟人员,但朱雀皇城情况如何,还是不能保准。雪瑶说了一通,也是有些遗憾,还有些不太过瘾:“待回去之后,你就不要再掺和了,如今有了风铃做诱饵,我们还要再钓一钓鱼,没准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雨泽听得打了个寒战。
若不是有了风铃,那么,这“诱饵”又是谁呢?
他觉得是他自己,但他完全不敢问。
不过,好歹雪瑶有了风铃可用,就再度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了,也能说明心里有他。他打定主意,回京之后一定要多多待在王府,千万不要轻易出去露面,一切要等到他的靠山逸飞回来了,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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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任务圆满完成,江南之行便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雪瑶和雨泽又走了一些城镇,视察过风土民情,对各地官员督促勉励一番,终于转向北走,要回朱雀皇城了。
此时骄阳似火,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一行车马缓缓走在官道上,只见两旁树木郁郁葱葱,时时可见摆摊卖西瓜和卖凉茶的小贩。路上行人走得满头大汗,便在这些简易的小摊边略坐一坐。
暑热让回程的路途格外难熬。雪瑶一行,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每天天不亮便启程,日头高了便打尖休息,等到午后行路,夜间再找宿头。一天分成几段过,折腾得很是辛苦。
所幸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悦王及下属官员、仆侍,都是心情爽快,一路上并没有不满之声,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这一天,雪瑶一行在伯劳郡东北方行进,眼看这路程再走几天,就要进入皇城直属的朱雀郡边界,前方突然奔来一骑。
马上之人虽然身着便服,但衣服上有暗号,熟悉官场的一看便知,这是一位铁衣宫卫。
雪瑶远远听得马蹄,突然心潮一涌,胸中烦闷,忙令车队停下。铁衣宫卫简单通报之后,便由悦王属下侍卫引领,前来拜见。
那宫卫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即使慢了下来,也如飒沓流星,一眨眼就从队伍前段到了雪瑶的车驾面前。宫卫来不及收拾仪容,就带着一头一身的尘土,滚下鞍来向雪瑶行礼,再双手呈上京城急报。
雪瑶看得心中一凛。
通常京城有急报,都是由信鸽传到附近驿站,再由驿马传到她的驾前,这次怎么直接出来一位宫卫传报?
她心中先做了万千准备,然而接过急报打开一看,还是出乎意料的言语,顿时全身血液冰冷,嘴唇青白。
雨泽见她突然之间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急忙凑了过来。还没等他看清那金帛急报上的字眼,只见雪瑶一咬嘴唇,抬起头吼身边的人道:“给我换骑装,备最快的马!要快!”
一边口中说话,一边就抬起手来,硬生生揪掉了发髻上的首饰,金的玉的叮当做声掉了满地,她也浑不在意,自己用手指耙了耙被拽散的发丝,简单地扭了一个圆髻在头顶,抓过车中雨泽的帏帽戴了,扯开上衣,便要立刻换装。
雨泽见状,急忙将她挡住,拉好车帘,服侍她换过了一身轻便的裤装衣衫。
雪瑶只顾着换衣装,看也没看他一眼,更没有抚慰的言语,只是匆匆之间吩咐了声:“你按原行程慢慢回,注意随行的人,有什么动静往家里回报一声。”
接着,不等雨泽答话,她便直接从车辕上跳上马背,骑着一匹,牵着一匹,连声招呼也不打,一路向朱雀皇城方向绝尘驶去。她骑的马都是上上等货色,又快又稳,一眨眼间就跑得不见人影。
雨泽和那位宫卫都看得愣了。
悦王从来不是急性的人,今天是怎么了?
那密报上写的什么,能使她如此?
一队侍卫和铁衣宫卫来不及收拾修整,也匆匆忙忙拿了些细软之物,分配了马匹,跟着雪瑶过去的方向追。
雨泽强自冷静下来,叫来王府的文职官员和掌事女使,吩咐了一系列的安排,将队伍的躁动稳住,才重新吩咐启程。
在车厢里,他独自收拾着凌乱的首饰,终于得了空将那封密报拿起来,偷偷打开看一眼,自家也觉得呼吸凝滞。
那上面是均懿的亲笔字迹:
“逸飞苑杰军中失踪!”
均懿也算老成持重,但这字条写得潦草不堪,似乎是不爱学字的小童,书写时必定也是惶急不已。
字迹最末,有一个粉色的水迹,圆圆的。
雨泽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猜想:“大约是急出了汗来,冲掉了皇上的胭脂。”
只是,这究竟是汗水,还是……
他根本不敢再往下细想,一股莫名的慌张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也着急和无措,随即只能双手合拢,向南边天空虔诚祈祷朱雀神庇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