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谒君皇善王亮明牌
时光荏苒, 又去一年。
平治三十年,九月初九,金风吹得蓝天高远, 秋色笼罩着整个朱雀皇城,也送入朱雀禁宫而来。
今日大朝议并无杂事, 早早就散了。此时, 在含象殿上书房之内, 翎皇半云手执朱笔, 正在批阅着地方官员的奏章。
北方战事还要再拨些兵马增援。
中原腹地夏日起了蝗灾,各郡都有几处颗粒无收的区域。所幸南方尚安, 将南方库存粮食加以调度, 应该能助中原度一度难关。
不过南方的水利也要修缮加固, 还得派几个得用之人把这两件一并妥善安排。
选谁好呢……
在筹划完毕调粮计划, 做了短时间的各处安排之后,半云适才紧张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大事处理已毕,半云拿起一本日常事务的奏章, 提起朱笔来,将那些“诚惶诚恐”、“顿首百拜”等客套话略过,刚读了正事的开头, 在门外守候的宫使鹦哥进书房通报道:“陛下,善王殿下入宫来了,虽无进表,但口头说是来给陛下恭贺重阳。”
半云提着朱笔, 微微一皱眉。
鹦哥才从皇后身边升迁到云皇身边不久, 以她的伶俐和谨慎, 从眼光缝里一见皇上脸色不对, 忙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半云只是听了这个消息,就觉得脖颈一紧,有如骨鲠在喉。
“流霜?这些年来,朕与她应有共识,只是互相没说出口罢了。在这不上不下的时节,她忽然来宫中,是要做什么?”
沉吟间,笔尖朱砂墨滑落一滴,正滴在那份奏章两行之间。
半云恰在此时回神,也不加犹豫,看了一看旁边文字,以那墨迹为起笔,写了句眉批,才搁下笔来:“将奏章搬走,设座,宣善王。”
鹦哥招了招手,身后宫女们鱼贯而入,安静又迅速地做完见客准备,都退回到门口。鹦哥这才于门外唱报:“陛下有命,宣善王觐见——”
半云稍稍提了一把本就耸立的衣领,又将手指轻轻抚了抚头上发髻和金簪,挺直了脊背。抬起头之际,方才那副稍有忧虑的神情也随之一扫而空。
这便是身为一国的皇帝用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和威严,此刻,便像日月的光辉一般,横扫过整个御书房。
此时,门外施然走来的,便是多年未正面相见的善王陈流霜。
今日乃是重阳佳节,善王的发髻之上,除了钗笄步摇之类的常规簪饰外,又在左边簪了一朵明黄色的菊花,半开还羞,正合当时。
尽管年已半百,流霜眼角边皱纹却极少极浅,敷了层薄粉,便彻底消失不见了;鬓发仍不见霜色,双眉如旧时常见那般淡淡扫了一遭;只是唇脂颜色,不若当年所爱那一点嫣红,已经改了绛红色,却也只是薄薄染了一层。一眼望去,只觉得今时今日,故人添了几分不同于当年的雍容。
半云目光不转,望着她从容进御书房来。
看她步履稳重,一双步云登天锦鞋一尘不染,从容跨过门槛。身上穿一袭青莲长衫,做万波潮涌图案;披一条蛋青丝帛,随着步子扬起边角。走进几步之后,方停了步伐,蛋青百褶衬裙从衫子下流出一段,直盖住那双锦鞋。
到了御座之前,流霜双手拢袖,只是微微一躬:“臣妹见过皇姐,愿玉体金安。”形态与当年并无剧变,只是时光已去,物是人非。
皇家姐妹,以当今皇上最大,是以流霜年长却为妹,半云年轻却为姐。
半云受此常礼,心中那份不安稍稍压下些许,凝定心神,面上露出一抹常见的温和微笑,开口道:“坐。”
流霜也是嘴角微翘,保持着礼仪谢恩,便坐下来,将一手搭在椅子把手,正如访客串门一般,从容若定。
鹦哥低头进书房,奉了茶盏放在座旁,默默低头退了出去。
半云在缓冲的时间中仔细想了想,心中依然不明她的来意,此刻方才开口询问:“流霜,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流霜听言,嘴角再翘了翘,也是面上挂着微笑。她面上带了这样的表情,显得与半云极其肖似。笑了一笑,便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只因妹妹最近身子消乏,要向皇姐讨一个人。”
半云听如此说,玲珑心窍一转,心中浮出一件不成形的事来,却仍笑容不改:“却不知要讨哪个?”
流霜收敛笑容,道:“需是我家玉昌郡主之师,御医所正三品大夫郑华铭,才可疗得妹妹这场微恙。”
半云额角一根细细的筋脉突突地跳了跳,只觉得眼前似有一息的眩晕,但表面仍是平静无波,微笑道:“虽说只是区区医官,皇妹要了去并不打紧。可是宫中调动人手,自有内廷局文书流程,朕这里发一道口谕,也未必立即能做成的。”
流霜淡然道:“妹妹此来,就是看重陛下与我的姐妹恩义,说不定会松松口,放下一个恩典来。其实这病症本来并没有这样急,只是此疾有些难处:虽不动筋骨,却也要依天时而行,故此万不可耽搁下去。皇姐若许妹妹此事,等妹妹痊愈之后,再亲自登门来谢皇姐。”
半云眼神一敛,斟词酌句地答道:“既是如此,自然如皇妹所愿。若是她能医得妹妹无恙,也是她生来之福庇了。”
流霜也没有再笑了。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长纳一段气,眼珠在眼皮之下轻轻滚动一遭,又慢慢将一双妙目睁开,整个面庞之上,再无一丝轻松情态,变得庄重肃穆。离座而起,走在房间正中,向半云拱起双手,一个深躬,双袖过头。
半云顿有所感,目光迥然,也肃穆地受了这礼。
流霜朗声道:“臣,善王陈流霜,恭祝吾皇福泽长庇,恭祝太子极寿长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抬起头来时,却是一副有些玩世不恭的慵懒神色,微笑道:“皇姐,今日是重阳佳节,举家共叙天伦,敬贤尊长,当真是好日子。”
半云微笑道:“宫内向京城各家御赐的菊花酒,也有皇妹的份,此时想必应是到了霜妹的王府门前了。”
流霜掩口一笑,正如当年时节,仍不改风姿绰约:“多谢吾皇。臣妹忝居族长,这佳节之下还有许多杂事,臣妹先退下忙去了,改日再来与皇姐叙旧。”
依然是从前那般放肆不羁,也不用半云说什么,她笑了一笑,转身款款而去。
书房之中,一时静寂。半云将脊背慢慢地靠在鸾凤金椅上,闭起了双眼。
过了半刻,善王流霜的背影早已转过长巷,连鹦哥翘首都望不见时,半云的声音,低沉地从书房之中传来:
“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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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蒙训郎官公孙裕杰,最近总是没来由地心中忐忑,夜里难以入眠,白日也坐立不安。尤其今天早上,总觉得心慌,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来。
在自家宫里待不住,他索性一大早就去了未央宫,给公孙皇后请安。爷儿俩闲说几句家常,得知最近并无什么大事,他却还是心潮难平。公孙皇后见他焦虑,打发他回去休息。
他将自己烦闷的心绪放任在阴影里,便让昭阳宫差们收了礼乐仪仗,绕开大路,贴着宫墙,慢慢走向御花园。
这一处的夹道两边,多是一些储物的仓库,平时都锁着门,也无人在意。裕杰走着走着,突然间听得两个洒扫小宫女在某处窃窃私语。
他习武多年,耳力敏锐,站得很远也能听得清。
宫女甲正在问:“就是你方才说的,把郑大夫带走出宫了的那个夫人,长什么样啊?”
宫女乙悄声嗔怪:“我只在那边扫地,哪有资格看贵客啊?我只认识郑大夫的模样,我还看到,那个夫人的仪仗旗子是红色的。”
“红色的?你看到旗子上绣的鸟儿没有?是不是青凫?”宫女甲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轻敲声,应该是连说带笔画手势,撞响了戴着的银镯子,“福王殿下的青凫旗,红色的旗子,绿色的鸭子,很好认的。”
“不是,让我想想……”宫女甲却越发犹豫了,沉吟片刻才道,“肯定不是绿的,但是我低着头用眼角瞟了,只看见旗子上绣的,长长的黄色翎毛,如果是尾巴的话……倒像个彩山鸡呢。”
“那你肯定是看错了!”宫女乙很有经验,“我都进宫一年多了,善王殿下的锦鸡旗,我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呢。我师傅说,善王殿下也就是过年的时候进宫来赴宴和祭祀,其它时候都不会来。”
“那还有假?”宫女甲有些着急,“那个尾巴好长的,别的鸟儿绣旗哪有这么长这么鲜亮的尾巴!”
宫女乙就更好奇了:“这么说,我想去打听打听……”
宫女甲急得跺了跺脚:“哎哟,姐姐你不要命了!人家这些事跟咱们小宫女有什么关系,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如想想今天吃什么呢!就咱们扫完,厨房还能有饭吗?说不得又要啃干粮了。”
宫女乙一下也垮了精神:“倒也是……”
裕杰站在那里,心中不住地考虑着两个小宫女所说的线索。
善王殿下入宫,把郑大夫带出去了……
“郑大夫刚把太子殿下的顽疾治愈,前儿说起来这事,说要给她升一升官,殿下却只是笑了笑不说话,难道这其中,竟然也有善王殿下的一份……”
今日乃是重阳,登高敬尊长,姐妹兄弟相会的日子。善王殿下与云皇陛下一向不合,怎么会在今天进宫呢?
这事不关小宫女的事,但是对他影响就大了。
裕杰暗中决定:“不妨到御书房看看。”
这样心念一定,他觉得胸口那股慌乱好像平复了些。一路走到含象殿御书房门前,只见云皇新提拔上来的宫使鹦哥,带着几个宫女和内侍,正走出御书房,返身去关上了殿门。
裕杰眼见鹦哥裙上,从膝盖往下,染上了一大片血似的红,心中一惊。
鹦哥是裕杰的心腹宫女雀儿的姑姑,若是她有什么事,少不得还要跟雀儿交代一二。
及至上前,裕杰没有嗅到血腥味,又见鹦哥行动无虞,面上也没痛楚。他再次细看看那裙角,看清了那是云皇批文所用的朱砂墨,惊心才稍稍定下。
他向鹦哥打了个颜色,鹦哥会意,随他走向僻静边角。
裕杰低声问道:“鹦哥姐姐,陛下今日可见了谁么?”
鹦哥双眉微蹙,也小声道:“也没有谁,只善王殿下来过而已。”
第82章 幸玉郎太子生芥蒂
裕杰心中一沉, 随手在左手拇指上一划,将戴着的玛瑙扳指取下,轻轻递过, 塞在鹦哥手心,半真半假地套话:“劳烦姐姐细细说于我, 她们说些什么?我……既然知道这事, 还是得交代一二。”
鹦哥只觉得手心一凉, 细看那扳指红而晶亮, 水头澄澈,丝丝纹理清缠, 暗道:“也难怪, 今天这阵仗, 太子殿下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公孙郎官说了, 总比旁人说的强些,只看他能领悟多少吧。”
她安心将礼物收了起来,笑了笑,道:“郎官不必着慌, 其实并未说些什么,只是……”便将刚才几句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出来。
裕杰一边听,一边暗暗转着心思, 越听越是明白。
原来,郑大夫是善王殿下的人。
如今太子殿下沉疴已愈,郑大夫功成之后,再在宫里待下去, 就不是等着领赏, 而是等着被清算了。所以, 善王殿下才亲自揭开明牌, 告诉云皇,太子治愈是在她照看之下的结果。如今要保下这位大功臣,必须要将她带离是非之地。
而云皇,想必她非常恼火。
若不是善王投诚,她尚且不知道,太子身边的近臣也已经被善王势力渗透。她在宫中有不少耳目暗桩,却无一人觉察这其中的隐患,反馈给她。这就说明,太子殿下在其中有一些主动的作为。
至少,太子应该是知情的。知晓郑大夫属于善王的人,并做出选择,靠拢了善王一系。
这是挖云皇的墙角,威胁到云皇和拥皇派系的权力分量,是朝堂制衡之道的重大隐患。
鹦哥裙子上的朱砂墨,体现了云皇已经情绪失控,竟然前无仅有地拿物件出气,砸了御书房不少东西。
“皇后殿下是否知晓此事?可惜,善王殿下先行一步,已经将郑大夫带出了宫,若是发动公孙家的人手,去消除这个隐患……”
裕杰来不及细想,面上难掩为难申请,匆匆低声道了句:“多谢鹦哥姐姐。”说完行了个半礼,旋身而走,步履焦急,全不似刚才模样。
伶俐如鹦哥,自然明白他懂得了话中深意,当然也知道裕杰匆匆离开,定然要去未央宫去和公孙皇后商议。
她摸了摸袖中的扳指,微微皱着眉,心中想着:“希望皇后殿下能冷静处之,心怀宽仁。无论怎么说,那郑大夫总有多年苦劳……”
她站在宫墙的阴影之下,轻声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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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临华殿内,裕杰早已恭候太子均懿多时了。
均懿走入宫门,裕杰行礼已毕,抬起头时面色欢喜。均懿自病愈以来,往往只见他略带忧郁之色,这样容光实属少见,问道:“裕儿今日颜色愉悦,是为何故?”
裕杰眼光一转,笑道:“只要能日日见到殿下好好的,臣侍自是高兴。”
均懿知他必有话要说,只是此时不便,也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宫女们侍奉二人在雕花床上歇了,才全都退出寝殿,关了大门。裕杰在床边向内盘腿而坐,笑道:“恭喜太子!”
均懿斜倚在床内侧,闻言反问:“喜从何来?”
裕杰微笑道:“恭喜太子殿下,今后皇位可得,江山稳坐!”
均懿却一惊疑,低声斥道:“母皇春秋正盛,自无禅位之虑,你怎敢在这时节乱说?”
裕杰正色道:“只因现在,殿下已恢复康健,必可顺利继承大统。又因今日,阋墙之祸消弭殆尽,殿下又得助力,岂不是双喜?”
均懿听此言,略略回想这几年之事,猜了大概。
她心中也有准备,面上缓和地道:“你必有所得,才来说这话,且详说。”
裕杰见她原谅,心中一阵欢喜。自从均懿在他照料之下病体见好以来,无论是自己家族之内,还是朝堂之上其他世家,或者后宫郎官之间,人人都以为,待到太子登基,他这一国之后的金交椅是坐定了。
他面上难免带着喜气道:“今日,善王殿下来了宫里,向陛下讨了郑大夫,带出了宫去。”
均懿想了许多可能,从未想到善王竟然这么早就表了态,也大有意外:“你可打听清楚?霜姨是怎么讨得郑大夫而去的?”
裕杰笑道:“这其中寥寥几句,事情太多,我只得慢慢说给殿下听。”
均懿活动一下肩膀,点了点头。
裕杰道:“今日善王进门,先以常礼相见,叙姐妹之义,并无十分庄重,却显然是提醒陛下,她力量之巨大,羽翼之丰。坐下之后,便说身染小恙,除了郑大夫,别人不能治,挑明了郑大夫是善王的人,为太子您疗疾之功,当是善王居首。”
均懿略点了点头,看他欢欢喜喜诉说,插口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郑大夫的身份,善王却提前来挑明,这是做成了什么大事的筹备。”
裕杰面对均懿,心情一松,什么也不会隐瞒,是以讲话也随便起来,面上笑着道:“陛下并没有全然松口,心中应该有些许不满吧,毕竟以陛下之耳目,还不知御医所内早已腐朽,竟是要得到善王相扶,才保住了殿下您的安危。您在病中,病情反复的时候,臣侍也真是担心郑大夫有问题,好久不能安枕。若是待殿下荣登大统,我再主事之时,必不会容许任何人在这宫中暗地里弄鬼。”
均懿闻他最后这句无心之言,心中反而一跳,看着他微笑的脸,颇像是自己父亲公孙皇后意气风发之时的模样。
公孙氏,便是这么自信,以为家族中儿郎代代可封后的吗?
她有些不是滋味,语调平平,敷衍道:“先别说我,且说善王和母皇又谈了什么。”
裕杰神采飞扬,笑道:“是。这便说。陛下同意之后,善王说此病不动筋骨,但治病要讲天时,我想善王应该也知道朝局上下的问题,已经做好了相应部署,和陛下可以合作,不动社稷筋骨,但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均懿听裕杰复述,也明白善王没说出来的意思。
这把九凤金椅,不管属于云皇还是善王,总是她们陈家姐妹,不可能落于外姓。椅子上坐的人,是统御贺翎的女人,而不是被贺翎束缚的女人。云皇现今行事被一干朝臣所约束,竟至于尾大不掉,官场沆瀣一气,最终在战事上被牵制,眼看凤凰郡失守,却无法全面开战夺回江山,说明朝堂已然是失了平衡的。
而善王此来,目的也很明确,她在是向云皇说:“你陈半云的治国之力,不过是稀松平常。平治二十多年来,贺翎上下官仓,十个有八个都对不上账。尸位素餐者躺在各个官阶上,蝗虫一般吃着禄米,一办起事来,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如今你们姐妹自食恶果,养出的这些蝗虫都啃到陈淑予的脸上去了,就不要再硬撑了。早些让贤给痊愈的太子,才是稳固局面的最好手段。”
想必,裕杰也是听出了这层意思,才这样欢喜。
他看得对,但是……
均懿心中有一股无名火,悄悄地燃得更胜了。
裕杰见均懿沉思中微微低头,便继续说下去:“善王殿下的结语,听起来就是不再另辟门户,并支持殿下您早日登基的意思。所以臣侍期待着,您若登了那九五之位——”
均懿心中不快,面色却不愿显露,扬了扬双眉,打断了裕杰的话:“慎言。今天你有些沉不住气。”
裕杰大喜之下,却不在意,笑着分说起来:“善王殿下还特意选在重阳之日进宫,挑明是为了在宫中的玉昌郡主和善王府其他家人的安宁,也顾念着与陛下的亲近,虽然臣服,却是有敬而无畏的。她既然已以君臣之礼相待,陛下便也不能主动去动她,只能承她的情分。所以陛下以赐酒之事相压,又以赐酒之事相抚,自是在说:‘荣辱一息,希望善王可以长留亲情,与皇上共事。’两人心照不宣,但善王殿下先发制人,陛下自然心情郁结,我去打听的时候,御书房碎了好几件器物呢,连案头的砚台都泼翻了。殿下您将来坐上凤椅,恐怕也是和云皇差不多的脾气,您……”
均懿再次截断他的话头,语气冷冷的:“知道了。睡下吧。”
裕杰愣住,想了想,不明就里。
但既然她突然说要歇息,当然不可违命。躺下之后,便亲昵地将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背。谁料她竟抽回手,翻身向内,不发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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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日起,太子身边侍奉的郎官多了起来。
双星专宠的漫长岁月,就这么轻轻结束,出身稍低的郎官们都兴奋起来,看着轮值表,眼睛都直了:将近二十名太子郎官,无论品阶高低,每人每月都能轮到一天,这是不可思议的雨露均沾啊。
只是郎官们很快就笑不出了。
均懿虽然到处留宿,但也很少在起居注上留下临幸的记录。即便临幸,也令内廷局的内侍奉上“如意胶”,为侍寝郎官佩戴。
郎官们先前还心气十足,互相争宠,自从悄悄一打听,知道大家都戴了这玩意之后,也都没了夺冠的心思。
太子的态度很明显,她还不想有后嗣。
那他们这般争夺,就没了意义。
更何况,郎官们每次侍寝前,都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年长内侍监视着佩上如意胶,并用金环扣严密固定,再详细检查一番,全无差池之后,才能和殿下独处。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他们心里羞臊都来不及,几乎都不敢抬头,能把殿下伺候好不出纰漏,已经是莫大的挑战,还能妄想什么一步登天的美事呢?
渐渐的,太子郎官都有些微词,又怕太子殿下怪罪,又怕这得宠之下名不副实,长夜难熬,整个东宫都惶惶然的。
而且,以往均懿态度很是随和,现在却常常是满面清冷,偶尔眼神扫过郎官们的表情,再冷冷地问出几句话来,就让人身上发寒。回了话之后,他们甚至不知,他们的答案是否顺了均懿的意,均懿也从来不说她想听到什么,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们。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更是让人膝盖一软,直想跪下求饶。
东宫郎官之中,依然是“双星”最为特别。
裕杰的轮值之日,说不出是巧合还是均懿故意冷落,竟然是次次轮空。
有时均懿是“勤政爱民”了一天,临到起驾之时,便让人通知昭阳宫不去了;有时没有交代,却并没有告知取消准备,裕杰只得孤灯熬到夜深时分,打更落锁之后,才知道又是空等。
而承明宫中,灵竹从不侍寝,也对此态度坦荡,毫不在意。
揽星阁随时为均懿而开,面对均懿的各种突如其来的问题,别人难以应对,灵竹却总有答案。
他与均懿似乎从妻夫、君臣,化成为了朋友。
均懿去揽星阁那天,是宫差们每个月中最放松的那天。这两人一旦 凑到一起,便有做不完的雅趣,煮茶、饮酒、品香、吟诗作对、弹琴填词,气氛也远比其他郎官更融洽,只是完全没有亲密的举动。
一般均懿放松心情之后,便起驾回重明宫去安置。若是天色晚了,也会留宿于揽星阁,但两人同处于寝殿,却隔着屏风,一内一外,各自安睡。
每当有人以各种方式试探灵竹,来揣测均懿到底是什么意思,灵竹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多言。
第83章 改天换日双喜盈门
三十一年的贺翎“平治”天下, 终于宣告要换一个主人。
八月十九日,诸事大宜,百无禁忌。
新皇登基之礼, 在朱雀禁宫之内举行。
经过了三十一年的平和,此时的贺翎并不算太平。北方边关的邻国宿敌祥麟依旧屯重兵于边界, 忠肃公带着一干北方守将从容以对。双方剑拔弩张之势, 算算也已有数年。朝内也势力暗涌, 各家利益冲突使得人心叵测。
年轻的翎皇在富贵平和中长大, 是否有治理这纷乱江山的能力,是否能带给百姓安定和富裕, 是否能统领这些利益不同的集团, 向着同一方向走下去?
归根结底, 这么年轻的皇帝, 是否可以让整个国家完全信任她?
质疑有之,猜忌有之,鄙弃有之,拥护有之, 终于到了八月十九日,均懿正式入主贺翎的日子。
清晨,朱雀皇城一百零八坊大门已经打开, 整个内城区域清扫已毕,夯土结实的马路上没有一片落叶。薄雾微微散去之时,朝门进入五里,到达天极殿, 沿途道路已被净水洗遍, 隐隐的香气蒸腾在空中。
卯时, 七品以上文武官员全员齐备, 朝服齐整,立于朝门待命。数千卫兵,皆是京城各个拱卫军营中精心挑选出的高手,将这队伍镶了一层玄铁边缘,密不透风。
辰时,朝门开启,礼炮鸣过九响,均懿稳稳踏步,从朱红大门中出现。身穿庄严的十二纹章衮服,肩披朱红绣带,头戴黄金镂雕花冠,面敷重妆,身上闪耀着太阳的光辉,面容庄严肃穆,双手交在身前,步步坚实,走过朱雀禁宫正中大道。头上花冠垂下的流苏,在这稳定步伐之下,几乎毫无颤动。
在这个时刻,每一位登基的新皇都无一例外,作为涅槃重生的朱雀,降临人间的神祗,理应受到贺翎上下臣民的叩拜。均懿走在百官面前,轻轻旋身,双手伸展,百官跪拜参见,各色朝服俯身伏地,目光到处,无不显得流光溢彩。
均懿道一声“平身”,便有宫女层层传令,百官在这璀璨的阳光中,带着崇敬,跟随新皇,一步步走向天极殿之下。
翎皇半云站在八十一级白玉阶之上,俯视着整个朝堂,面上带着百官熟悉的微笑。
均懿踏上第一级台阶,百官再次跪拜,传令官令下有先后,一排排朝服高低的起伏,像一片宽阔的彩虹。
踏上八十一级台阶后,均懿揭衣跪在母亲面前。半云亲手为女儿摘下花冠,戴上十二旒冕,为女儿点燃涅槃朱雀的灯彩。三足朱雀灯在火焰中烧去纸衣,露出赤金的形象,半云扶均懿起身,在耳边轻轻留下了均懿听到最安稳的一句:“阿娘一直在。”
均懿抬头,母亲眼角的细纹仍然弯起鱼尾的曲线。那双笑眼,三十年来看穿了整个江山。
母女二人眼光交汇,彼此已经懂得对方之心。这已不是寻常亲情可比,皇家背负的传承之感,比民间尤甚千百倍。
新的时代交换之后,要做什么已不用多言,母女就是母女,仍然会站在一起,再去准备面对贺翎接下来的三十年、六十年、九十年。
均懿一时百感交集,但也没有细细感受的时间。她定一定神,恢复庄严神色,转向殿前,再一抬手,满宫呼“万岁”之声,如山如海,直震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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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太子已排除千重险阻,终成新皇,有四方之助力,终不必孤军奋战。
朝堂之上,悦王泓萱上表申请禅让王位。
据她自述,是早有引退朝堂之心,只愿完成昔日誓愿,携夫郎游山玩水,尽享贺翎江山美景。
王位禅让,虽有先例,但是前朝旧历,难以沿袭。于是经礼部拟定了一个荣誉性的称谓,将原亲王封为“荣夫人”,原郡王封号为“慈夫人”,以区分王府之中的两代主君。
王位更迭,悦荣夫人泓萱立即领了家眷,当真去京郊庄子里住了。悦王雪瑶得懿皇授权,受封太尉,继续参与朝堂决策。
消息随着邸报,送往辽远的北疆之地。
玉带山中,群鸟高飞。面色冷峻的女子立在山巅,向朱雀皇城的方向远远注目。
“大战将至,自当一雪前耻。”
面对雁北关的碎石、凤凰郡的断壁、百姓的流离,她曾经无能为力。
但现在,空气中似乎已飘来火药与血腥的味道,改天换日的机会,正在来临。
//
由于新皇继承大统,大封大赦也持续了一段时日。
半云退居太上皇之位,推辞了好几次,也驳不过群臣要求太上皇继续听政的奏请,只得应承下来。但她也划出了界限,只参与重大决策的专题议事,不参加日常大小朝议了。
因太上皇时年正盛,原有势力依然保有活力,贺翎现今的社稷,正如双日当空、双雀比翼之局势。君臣之间便以“云皇”、“懿皇”之称,区别太上皇和新皇。
公孙皇后稳坐太后之位,后宫之中侍奉云皇的郎官尽加封太郎官,新皇原先的太子郎官也尽数晋级。
令朝臣意外的是,公孙裕杰本是呼声最高的新皇后人选,却仅受封为二品御君之首的鹊御君;而权灵竹久未承宠,人人都看在眼里,竟也能受封御君之末的鹄御君。
众人议论了一阵,最终不得不承认,灵竹编修前朝史书,制《天禄宝典》,译外邦典籍等等文教功劳,确实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礼部当然也上表提醒,懿皇的后宫位份偏低。均懿对此的应对是,并不急着放内廷权力给郎官们,而是由太贵君权慧忱继续执掌后宫那枚青鸾印。
群臣揣摩一阵,都有些咂摸出来:“陛下这是对后宫不太满意吧?”
“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一旦有了这个风向,全国上下立即闻风而动。更多年轻朝气的面孔,更多俊秀的有志儿郎,正在从贺翎统辖的四面八方赶往京城,准备着为新皇填充后宫新人。
朱雀禁宫之中,各宫都在忙碌,不是在搬家迁居,就是在整理夏秋之交的器物。
一把把扇子,堆积在箱子的角落。郎官们看着那些扇子,难免想到自身宛如这秋扇,将要被短暂遗忘到君主的脑后。
等到来年暮春,扇子还能重见天日,可想想自身,那时节已不知是怎样光景,不由得使人心中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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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治三十一年九月初二,宜祭祀,宜嫁娶。
这是悦王雪瑶与侍君逸飞完婚的日子,朱雀大街之上,十里红妆铺地,观者如云。
时至今日,不知有多少曾抱着一线希望,惟愿悦王看上自己的世家男儿,都要彻底死了这条心了。
善王府和悦王府在各坊市入口广撒喜钱,与全城同乐。
这广撒喜钱的仪式,说起来还有段原由。
新皇登基之前,各式礼仪已经齐备,只待新皇登基之后,两家王府才公布了婚期。京城世家、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纷纷登门向两间王府贺喜。谁知善王侍君白冬郎、悦荣太君权慧昭,将送来贺礼的各家人等全数拦在了门外。
两家说辞一致:“各家各位对新人的心意,我们王府心领了,只是当今陛下和太上皇皆倡节俭,贺翎内外又并非富足奢侈之时,各位的礼单我们收下,但礼品莫要进门,还请各自收回。若是实在想表示,请您折成现钱,在迎亲之日派发出去,或交于兵部捐了军资,或交于工部赈灾之用,或救济京城贫民,与全国上下同喜,也算是咱们一起响应了陛下和太上皇的意思。”
不管前来送礼的官员们是什么打算,但善王府与悦王府手握着她们的礼单,眼看着她们究竟是诚意还是谄媚,只得将礼单之物核算成真金白银,咬咬牙舍了出去。
有几家清廉些的京官,送礼本就不多,充入军资或者赈灾款是九牛一毛,故此也深为赞同王府倡议,或在街上撒喜钱,或在城外流民营中施粥施饭,加入了这场婚礼,让京城上下更热闹了几分。
贫民聚集的坊市内,这些喜钱惹得大人孩子都争着去捡,人人都沾了喜气,各个传扬两王府的功德。
这话传进宫中,均懿只是笑道:“两位皇姨只顾着调皮,却要打着朕与太上皇的名号。”
私下说来,她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善王势力站到正统这一边,虽然壮大了新皇的班底,暂时稳住了朝局,但此后会发生什么,也要有所顾忌。
不过,她感念善王府和悦王府敲打百官的用心,虽然不可令风气一新,但也能解一时之患。在这件事上,大家的利益空前一致,她并不打算多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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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王雪瑶乘红鸾花车先去善王府接了侍君逸飞,二人同乘,在宗亲贵胄聚集的坊市之中游街而行。
一路上看热闹的,多是各世家之后,还有宗亲里的孩子们,笑闹欢踊。礼炮鸣响,鞭炮声疾,红稠花不断地撒进车里,恭喜之声不绝于耳,真是热闹非凡。
拉车的马匹被人群拥挤,车也不是很稳当,两人将手紧握在一起,在失去平衡时互相扶持,偶尔四目一相对,就惹得围观的姑娘夫人们打起了口哨:“抱一个!抱一个!”
逸飞得了个没燃起鞭炮的空闲,向雪瑶笑道:“这完婚之后,可要怎么称呼姐姐呢?”
雪瑶笑着回他:“你想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你是我心头的宝贝,我可不舍得拿捏。”
逸飞心里流转出许多称呼,或是娘子,或是夫人,或是主君,或是殿下。总是差那么一点决心,虽然百转千回,到唇边却没有一样能顺利出口的。他红着脸看着雪瑶,心中酸甜交织,再试了试,启齿却仍是说不出一个字里。
雪瑶看他情状,掩口笑个不停,就看着他自己忸怩。
过了一会,连驱车的侍卫都忍不住回头喊道:“侍君,你既嫁了这么好的妻主,倒是叫一声啊!”
花车前有耳朵灵的女客起了欢闹之心,便不住起哄:“快改口,不然可不许进门了!”涌到花车周围,竟使花车无法前进一步。
侍卫们一边围成了人墙,护住车上安全,一边也看着二人情形,要看年轻的侍君改口,究竟叫出什么称呼。
逸飞脸颊酡红,实在没想到无意中一句话,竟引起这样波澜。在这一群莺声燕语、前呼后拥之中,更是张口说不出一个音来。
雪瑶笑道:“吉时快到了,却没法更进一步,半个京城都闹起来,这个怎么得了?你还是叫一声,让她们放过咱们花车吧。”
逸飞又急又羞,将袖遮面,下面女子们齐齐大笑起来,像是摇响了千百只铃铛。逸飞左右无处躲藏,只得喊了声:“姐姐!管你是什么妻主、什么殿下,我便只叫你姐姐,再不改口了!”
围观的女子们愣了一愣,又爆出一阵响彻天空的大笑。
直到花车又前行,周围各家女客们津津乐道着这桩不叫娘子叫姐姐的轶事,逸飞仍是将面孔埋在袖中,片刻也不敢抬起来。
第84章 花烛登对嬉闹洞房
一路来到悦王府, 又行过繁琐礼仪,逸飞只觉得一阵晕头转向。及至被送回洞房,才发觉腹中饿得急了, 肩膀和脖颈又被喜服上的装饰压得一阵阵发酸,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一样, 心中叫苦不迭, 面上却还要挂着笑, 应对宾客们的恭喜。
关起房门, 他便撑不住地倚在了床边,松了口气。
可是早晨还没用膳就被折腾起来, 眼看午饭还没着落呢, 这可怎么办?
天色还早, 雪瑶想必正在席间敬酒待客, 要到晚间才能到洞房中来。
逸飞站起来,在房中慢慢逡巡一圈,只见许多桂圆、红枣、花生、莲子等干果洒在床间,象征人丁兴旺, 早生贵子,可不是让人吃的,桌上又只有一壶合欢酒, 没有解渴的茶水,真够折磨。
正在没主意,忽听门外脚步声响,悦王侧侍君雨泽的声音, 带着忍不住的笑意传了进来:“你们先下去吧, 我来陪伴侍君就可以了。”
又是一阵脚步纷乱, 两扇门开了一条缝, 雨泽做贼一般溜了进来。
他这两年随着逸飞出入了一些场合,渐渐放开了性子,和逸飞很是要好。此时一见逸飞站在这里,急忙上前推着他往里间走:“哥哥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坐帐,千万别再乱动了,不吉利的!”
逸飞无奈,只得坐在一堆香气四溢的干果当中,没什么好气问他:“你怎么才来?”
雨泽手上整理着逸飞的冠带,笑盈盈地回话:“太郎君忙着待客,爹爹们又不好出面,内院只有我一个,处处都要管,不是故意怠慢哥哥的。”
整理完了,他便在逸飞左右来回地走,打量着那身华丽的喜服装扮,对着用料、做工、配饰,不要钱似的赞叹了一番,末了还要酸溜溜地道:“到底是郡主出嫁,瞧这样的排场,啧啧,真是让小侍我羡慕不已呀!”
逸飞正饿得没好气,索性由他上上下下地看。见他也并不认真在看衣服首饰,倒是带着些狡黠的神情,老往自己脸上瞟,情知他是故意如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包递过去。
雨泽却不接:“还没完事呢,哥哥且收着,等敬茶的时候再给吧。”
逸飞真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沉得住气,一时还难以收买。反正他手头东西多的是,正嫌累赘,将手腕上的赤金镶南珠的金钏一摘,沉甸甸的一对塞到他手里去:“拿去拿去,快别碍眼了,寻些吃的给我才是正经。”
忽听雨泽笑道:“就知道哥哥折腾了一早上,早就饿了。其实我带来了吃的,可是怎么让哥哥这么轻易就吃到?自然是要玩够了才行。”
逸飞听到有吃的,腹中又是一阵悲鸣。左右房内无人,也顾不得态度,催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拿出来。”
雨泽笑道:“就是不拿,能把我怎样?”
逸飞毫不客气推了他一把,恨声道:“不能把你怎么样还不行?再混闹,看明天我请家法治你去。”
雨泽早知道要有这招,脚下注意着,只是上身一晃,便站稳了笑道:“好哥哥,我只是说笑一下,何必恼了呢?大喜的日子,你忍心罚我么?”
口中说着,雨泽便从袖中拿出一片芭蕉叶来,大抵是在花园里刚揪下的,断面还有些粘粘的汁液。打开叶片来看,里面是泛着热气的几个红豆包。皮子是糯米面做的,莹白细腻又掺了澄粉,剔透圆润如同珍宝,香甜的味道扑鼻而上,甚是诱人。
逸飞轻叹一声,心知定是雨泽自己爱吃甜食,所以拿了甜点过来。他本不嗜甜,但饿着肚子时,这香味也太勾人心魄,便伸出手小心地拈起了一个。
豆包做得非常小,正好是一口能吃一个的量。逸飞吹了吹表面热气,没多想,便一口含住,一咬之下却愣了。
这秦雨泽,做事这么不仔细的吗?这豆包的外皮和内馅都是夹生的,这便拿来了?
人人都道悦王侧君做事心细,这哪有心细了?
逸飞也是饿得狠了,本想吐出,可那一口黏黏糯糯的,已经不听使唤,顺着喉咙就咽了下去。他拍了拍胸口顺下去,才怒道:“这……没蒸熟,生了啊!”
雨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愣愣地道:“啊?哥哥说什么?”
逸飞几乎能断定他是捣乱,但一时气结,大声道:“生了啊!”
雨泽也大声回道:“生了?”
逸飞仍没转过弯来,只是着急:“你今天怎么回事!没错!生了!”
雨泽恶作剧成功,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两步跑到房门前一把拉开。门外有各家平辈的未婚姐妹和兄弟,都簇拥着雪瑶,笑着闹着一股脑涌进屋来,笑道:“生了生了,说得好大声,这么着急要孩子哪?”
逸飞这才知道,落了闹洞房的圈套。
他当然参加过别人的婚宴,情知有这句口彩,但是身处其中,又在饿得晕头转向时,被连环扣套话,还真是难以察觉。
上午接亲就被这群家伙笑了去,中午吃口东西充饥,又被这群家伙笑了去,逸飞真的是又羞又气,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一钻。
陈家的姐妹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流程很是熟练,把雪瑶也按在塌边,拿出花样翻新的捉弄人招数,花样百出地闹了好久才放过了这对新人。
等到她们都出了门的时候,雨泽都快要笑不动了,揉着发酸的脸颊也跟着出去,房间里才安静下来。
仕女们进来,帮新婚的悦王妻夫二人解开发髻,重新整理衣衫。
逸飞从仕女手中接过浸了冷水的手帕,捂住脸闷闷地问雪瑶道:“这就结束了吧?”
雪瑶一本正经道:“咱们才新婚就结束?这才刚刚开始呢!”
逸飞撇撇嘴道:“姐姐也说混话。”
两人虽是说笑,却都是轻声细气的,尤其逸飞大半日十分辛苦,脸上疲惫之色是盖也盖不住的。雪瑶正要嘱咐摆膳,好用些餐饭早点休息,雨泽又敲门告进。
这就是侧侍君的正式见面之礼。雨泽托着一方托盘,盘中放着茶盏,款款入房间来,将托盘在桌上放好,捧起茶盏来,恭恭敬敬地跪了,分别向妻主与侍君敬了茶。
送了见面红包,逸飞扶了雨泽起身,认真叮嘱:“我身负着宫中的差事,自不可像别家侍君一般整日在家。家里这些大小的事,我都仍旧交你来管。这几日在宗亲长辈之间走动,你都跟在我身边,今后家里迎来送往,出门的应酬,也少不得要交给你了。”
雨泽呆了呆,随即推脱:“哥哥,这个使不得。管家之责好说,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在家做事也就算了,若是来往应酬我也去得,那在别家正夫眼里,怕是有失了体面的事。”
逸飞早已想得清楚其中利害,见雨泽还未适应,笑道:“这有什么怕的?你代我出门,便和我一样,是善悦两家王府的脸面。莫说寻常宴席,就是进宫去见郎官们也够了。咱们家的后盾,原是比别家坚实些,侧君当然要跟着金贵些。外出之时,权当你是我亲生弟弟,别漏了怯,就是你的本分了。”
雨泽心中本还有些忐忑不安。
昔年因秦家在换马案中怪他忤逆,他一直名声不佳,连累雪瑶的名声也受了一阵子非议,没曾想,在那之后逸飞竟说到做到,带着他去拜见宗亲长辈,将他介绍到宗亲圈子里去。此后宗亲内眷有事,也偶尔有叫他出去的,虽不是正式场合,却已经是相当有面子的事了。
他原以为这就是他作为王府侧君的顶峰,惴惴不安之后,还颇为满足了好久。
而这次,逸飞新婚之后再带他去人前,阵仗就更大了。
各家长辈他也一一拜见过了,各家王府内眷也与他更熟了几分,当真有了亲戚们其乐融融的气氛。宴会坐席列次,他只在逸飞之下,其他平辈于悦王侍君的内眷,都还是世子侍君,毫不介意悦王侧侍君座次在上,反是带着笑向他搭话,让他受宠若惊。
宗亲之间亲戚多些,走了七八日才算完事。这时在朱雀皇城里一说起来,人人夸赞悦王侧君年轻能干,秀外慧中,恭敬谦让,是平辈之中一等的人才。
这话传回悦王府,逸飞还比较满意,雨泽快要羞得闭门不出了。逸飞安慰他,各家都有经营,该有的体面一定要有,才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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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是逸飞的生辰。
玉辰公主仲光发了帖子来,让他不必在家做寿,带着雨泽一起来兰皋山庄参加公主府主办的雅集。这雅集有个名目叫“九华清醮”,一看便知是赏菊祈福的法会。
再看仲光的信件,简单讲了章程,搞得有模有样,看来如今他是很擅长于此道了。
不禁想起当年,仲光刚开府时第一次办乔迁宴,又是欢喜,又是慌张,一口气拟定了好几套章程,经常拉着他讨论,把整个流程都细细梳理了七八遍,逸飞只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赴宴之前,就已经完整经历了所有事,每件事还不止一遍。
到了赴宴那天,场面确实如想象般热闹,秩序也在意料之中,大家都开心又满意。但逸飞总是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一场重复了多次的噩梦,过得毫不真实。
最让他头疼的是,办完宴第二天,仲光还要拉着他复盘,他觉得他眼里看到的乔迁宴,和仲光嘴里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啊!怎么在仲光眼里,这一切恨不得再重来一遍,非要每一个点都完美无瑕呢?
还好,仲光后来寻了一位好驸马,能帮上忙。
驸马徐晏,是多才多艺,很有情趣的一位娘子,朱雀皇城中这一辈青年才俊中,数她最有灵气。现在京城各家音声司里传唱的时兴曲调,有好几首都出自她之手。
这几年来,仲光办起雅集、诗会、法会等事,其中都有徐驸马的辅助功劳。仲光从中渐渐悟出了名堂,又得到宫中长辈支持,手中握着一些举荐名额,已是贺翎寒门子弟以文采博声名的青云梯。
仲光自己很得意这个局面,觉得自己颇得母亲和姐姐的器重,在朝堂上说话还有点分量,所以他也毫不避讳,这次雅集是受太上皇所托,邀请逸飞务必前来帮手。
逸飞也觉得意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口答应下来。
第85章 赴秋宴暗中试新秀
到了九华清醮那一日, 各家马车从山道之上迤逦而来。
兰皋山庄门前的古银杏树,已经被秋风染成一片金黄,间或落下扇形的叶子, 在门前铺了薄毯似的一层。若是寻常人家,只怕会着急扫干净, 可在今日参会的人看来, 这都是自然野趣, 别有一番清新意味。
玉辰公主的驸马徐晏, 并一些文雅秀丽的娘子,在门前迎客。见是悦王府的车辆停在门边, 逸飞和雨泽联袂而来, 徐晏笑盈盈走上前来见礼。
“侍君安好, 侧侍君安好, 有二位光临鄙会,学生不胜荣幸。”
逸飞还礼笑道:“驸马自谦过甚了,承蒙公主盛情相邀,我们才能来凑趣儿, 沾一沾文墨气息,否则成日在家里打转,没得见识短了, 让你们才子佳人笑话。”
徐晏笑着将人往里请:“侍君说这话,可就是打我们的脸了。这京城之内,谁人不知你那妙手回春的本事?只是平时差事忙碌,不和我们这些闲人厮混在一处罢了。”
双方互相捧高, 最终于门内打了招呼分开。徐晏继续在前迎客, 逸飞和雨泽两个挽着手臂, 往山庄里面走去。
雨泽拉了下逸飞的袖子, 小声问:“哥哥,驸马身边那几个书生,穿的衣服好似不是官服吧?”
逸飞停步,两人在门内看着迎客人的背影:“这是国子监的学生制服,那边是翰林院吉服。徐驸马在国子监任职,翰林院的应该是同僚,也是国子监的讲师;这几个书生,大概是备考的举子。既然她们出现在此,就是有些门道。明年春闱,殿试放榜,必有这几人的一席之地。”
雨泽出身户部秦家,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上的隐秘的规则,一经点透,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她们几个在这里迎客呢,现在和各家先看个脸熟,将来的官路就好走通。”
两人带着仆从,小声说着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处宽敞院落,只见那边厢的空地上,有些宾客已经在打秋千玩耍,笑闹声随着秋风和飞舞的黄叶飘散。
雨泽又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逸飞笑着问他:“去玩吗?”他又慌张摇头,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自己不会荡起来,每次都要靠别人推。”
逸飞也跟着他的眼光看去。
那个飞得最高的小儿郎,大约十四五岁,身形矫健轻盈,眉眼恍惚觉得眼熟,好似是公孙家的模样。
这朱雀皇城中,新的一代少年正在前台露脸,将来还不知要有什么故事。而逸飞此时的恍惚,是因为想到了另一个人:
“思飞哥哥当年,比这耍得还要好呢。”
思飞自从前两年和方铮成了亲,便随着方家军离开了皇城,去往沙鸥郡的广阔天海之间,很少回朱雀皇城来了。虽然时常有书信寄回,但亲人心中的思念太多,几封信件并不能承载完全。还好他在沙鸥郡过得不错,信笺之中字迹飞翔,看着就知道这小妻夫的日子过得自在,稍微安抚长辈与手足的担忧之情。
雨泽想起这件事,也另有一番感触:“玉通郡主,是在自己希望的生活里呢。我跟他是一样的,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逸飞侧头逗他,“你希望的生活,我看不止于此吧?”
没等雨泽反应出这话的深意,只听见有人喊着:“呀!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
紧跟着一阵脚步,迎面跑过来一位活泼俊朗的小郎君,正是玉端郡主乐亭。
逸飞早有准备,提前伸出手臂,就把乐亭扑来之势挡住了,笑骂一声:“这厮是哪来的一辆战车,别把我撞散架了。”
平心而论,乐亭束发之后,确实是高大壮实了不少,可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他才不会认真生气,只是叉着腰,装模作样看了逸飞两人一道,口中感慨:“哎哟,真不愧是皇城里最幸福的两个人呐!当年那么多小郎君把那‘愿奔悦王储’的歌挂在嘴边,如今总算是没得唱喽!”
想起前些年逸飞和雪瑶那些分分合合的破事,他自己就忍不住了,只笑个不停。
随后而来的是他的郡马,武洲公孙家的公孙仁。乐亭转头看到仁娘跟来,含笑看他这番做作,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口头虚撵她:“你来干什么,去跟你姊妹们待着,我找逸飞有话说。”
仁娘却笑而不语,向逸飞和雨泽这边施了一礼。雨泽没见过这一对少年伉俪,靠着察言观色猜了个大概,谨慎地还礼。
逸飞和乐亭妻夫最是熟悉,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仁娘若是不跟你,你又挑剔她眼里只有亲戚了。仁娘,他是不是这么难伺候?”
仁娘笑着摆手:“前儿你们来串门的时候,我们妻夫刚好去紫微观进香还愿,不在家里,就这么错过了。一听你今天来山庄,亭儿欢喜得什么似的,哪顾得上挑剔我?”
逸飞拉长了声音:“哦——”地应了一声,眼光在这小妻夫两个身上一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对宗室小两口当年匆匆完婚,只怕青梅尚小不堪折,直到了今年才去紫微观“还愿”,想必是总算水到渠成,有了喜信。不过看这意思,还没有打算公开。
这种事情,懂的都懂。
这小两口感情还不错,只是处境一直不上不下的,谨慎些也是应该。逸飞想着记下此事,过几个月就该勤加照看了。现下只是笑了笑,尊重仁娘本身的意思,没有贸然恭喜。
虽说现在天气凉了,乐亭方才玩了一身的汗,倒要张开折扇来摇。他眼珠一转,见得附近没有外人,扇子掩口凑上逸飞的耳朵:“哎,你可知晓,今天这会是做什么的?”
他揽着逸飞的胳膊,一同往清净的走廊角落里带过去。
逸飞只知其一:“我看门口那个阵仗,是为了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吧?”
果然乐亭知道更多:“不止。待会内院里要斗香,你且仔细看看桌上那些儿郎,认个眼熟,对你以后在宫里做差事是有好处的。”
逸飞顿时明白:“新皇选秀?”
乐亭一脸神秘,点点头:“我方才还想着,斗香品香是你擅长的,到时候他们开赛之前,肯定有人会来请你。若你还不知这其中的隐情,你也上了桌,谁还敢不选你夺冠?那他们还怎么决胜,怎么扬名?”
逸飞知道他来提醒的好意。
医官是伺候人的活儿,即使他也是宗亲嫡系出身,但论起差事上的高下,还是比手握实权的后宫郎官矮一头。如果他在这时候就跟谁有了芥蒂,以后在宫中难免会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就连功劳卓著如华铭师傅,也是在激流到来之前避开了风浪,得到善王府势力的庇护,暂时销声匿迹着呢。现在明面上只有他玉昌郡主一个靶子,待他休完假回到差事上,需要面对种种问题,实在不宜再增加什么。
不过,他心里也有数。
等到懿皇腾出手来,肯定要整顿御医所的人员,表彰他昔日的疗疾之功,给他升阶。他也有一个方案可以拿出来和懿皇商量,给自己谋求一个不会吃亏,却相对来说更安稳的位置。他打算等到回宫销假,抓住机会即可成事了。
此事还在计划中,尚不能详细说明,但对乐亭没什么好隐瞒,逸飞简单地安慰道:“放心,我最近新婚事忙,在旁边看看则可,哪有亲自上桌的闲情逸致呢?等我假期满了,又稳住差事,还像从前似的合一些香来送给你品品怎么样?”
他两个从小就是有商有量的,乐亭听了这话便知他全然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这里定然有好东西,只是还没拿出来。”
接着小声道:“最近你忙着婚嫁之事,都不知道外边风声有多紧。且不说那些地方上的宗亲勋贵选上来的秀郎,都在京中大肆造势;只说这皇城里,便有这个数,争得不可开交呢。”
他用折扇遮着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逸飞被挑起好奇:“这么多人?等下都会参与斗香?”
乐亭贼溜溜地挑眉,抿着嘴笑,那神态不用言语,自然就能看得出:“等着看好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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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是一件雅事,要在洁净的地方,心清神明地享受,决不能和酒宴上的混沌气息相融。这清醮的第一日的中午,到场宾客吃的都是清淡素斋。午休之后不久,各家贵女王孙,公子郎君,都往兰皋山庄的石舫之处汇聚。
雨泽虽然在家也读书,知道些赏玩意趣,但秦家务实,不是很讲究风雅,他就没有参与过什么诗会、花会、品香会的。到了现场,哪哪都好奇,小声地问东问西。恰好逸飞是其中行家,抬起袖子掩着唇形,小声与他讲解。
两人正说着,旁边便有人来招呼。
“郡主,久见了。”
逸飞便知道这品香会少不了他,刑部李家的少郎君,老黄御医的外孙彭敬之。彭敬之身边跟着几位青年,有女有男,此时一齐向逸飞行礼问安,称:“悦王侍君金安,晚辈拜见”。
彭敬之这才引荐双方,这群都是李家、黄家的后辈,虽然和逸飞年纪差别不大,但这几个人辈分却低。逸飞受礼心安理得,只含笑点头,把几个少年看过一遍,记了个些微脸熟。
这批秀郎进宫之后,想必内廷还得再招人手。李家和黄家在云皇的朝堂上地位不显,说不得要趁着懿皇新政的东风,往上搏一搏。
女子可以参与内廷擢考,做内廷官吏,离贺翎的中心更进一步。男子在宫中,可以做吏员或内侍。虽然地位比之女子低些,但也是可以接触到不少政令文书,使家族不用闭目塞听的,占上几分先机。
彭敬之领了这些少年前来认人,想必这几人将来进宫的可能性很大。逸飞向彭敬之道:“今天兄长前来,想必又是受邀来做评审官。”
彭敬之笑道:“推脱不过啊,索性就带晚辈们来散散心。”
他好像忽然想起:“啊,恰好郡主在此,不如同去评审席位上吧!原先公主请的评审是四名,带上公主驸马,一共六位行家,这双数不容易决出胜负,还是单数的好。”
逸飞顺着台阶就上:“承蒙兄长相请,小弟必然从命,请。”
两人走在前边,说说笑笑,很自然地在评审席位落了座。这边是为贵客设立的座位,很是清雅宽敞,上遮有天棚,下隔有屏风。一架画着团团菊花的大屏风后边,还坐着一班丝竹伎乐,正奏着悠然的乐曲。
清风吹过,高秋清爽,陪着悠扬的笛声,望着远处的竹林枝梢颤动。香还未至,这心情就已经开阔许多。
第86章 制奇香扬名定胜负
坐在评审席, 看向斗香席,几位儿郎的相貌姿态尽收眼底。
这其中每次选秀都必到的,是贺家。看贺家儿郎贺松泰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也知道这一局必然有些说法。
逸飞向雨泽小声道:“若是此子进宫,那懿皇的后宫里, 便有两个贺了, 还不知道要如何招摇。贺家这朝局位置也有些尴尬, 若是以后宴席邀请什么的, 切记能避则避。”
雨泽点点头:“那其他几个人呢?”
两人一起看过去,其余儿郎纷纷落座, 逸飞这才明白为什么贺家的如此嚣张。
“这几家之中, 绝大多数只是走过场, 必须要送儿郎入宫的。其中有威远侯方家的方钟, 兵部沈家的沈云庆。能压得住贺松泰气焰的,只有一个,右仆射张家的张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雨泽认人。
没有说到的两个, 都是生面孔。一个怯生生的清瘦小儿郎,看气质也不像个能争会抢的。另一个有几分机灵劲,但神情不像高门显贵, 大概只是中游的京官家儿郎。
一声锣响,第一局比斗开始。
第一局比的是打香篆,由评审各出一句诗词为题面,封入镂空的玉球之中, 徐驸马蒙上双眼, 在坛子中抽取一球, 公布题目。
“青云衣兮白霓裳。”
评审互相望了望, 脸上都有些笑意。
打香篆并不难,这一题实际上是比赛文思和描绘香篆图样的能力。儿郎们面前都摆着软木片、墨笔和小刻刀,根据题目中的意象“云”来制出优美的纹样,刻成模具,打出香篆。
这一局仿佛就是为了淘汰两个凑数的儿郎。时间到了,一个还没有做完,一个图样过于简单,淘汰得理所当然。
第二局开始,才是香道之中的比试。
四个儿郎,恰好分为两组,每组嗅闻同一款香丸,并猜测出其中用料和配比,更接近者胜出。
这样一分,便分出了矛盾。
不出意外,这挑事的就是贺松泰。
评审看过去的时候,贺松泰和方钟已经从比赛本身吵到了鄙夷对方家教的地步。周围几个观赛的小儿郎和双方各自要好,纷纷上去劝解,场面一面混乱。
逸飞看向仲光,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
本来是他在做东道,除了斗香这一节,后面还有夜宴、祈福法会、诗文会等很多事呢,结果贺家小儿如此嚣张,这就已经闹了起来,没得搅坏了气氛。
徐驸马见那边情形不好,正要亲自过去,只见一个高挑的儿郎站了出来,神色冷淡,把方钟护在身后,盯着贺松泰道:“贺公子,不过小小比试竟使出如此手段,未免失于下流。”
贺松泰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方锜!你一个嫁不出去的破落户,不过是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敢在小爷面前撒野?”
方钟还没等他骂完,就愤恨地反击:“你凭什么骂我哥哥!你个无赖小人!作弊还不让人说?”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吵嚷嚷。
逸飞本来已经抬起了身子,面色严肃,考虑着要不要出声帮腔,转念一想,倒猜出这一出戏是在唱什么,扬起眉来:“哦……”了一声,安坐不动了。
雨泽看他这样,心思飞快一转,倒也懂了:贺松泰急于出头,必会在方家兄弟手里吃亏。
贺家执掌尚书省多年,是秦家的上峰,贺松泰那些哥哥们,曾经也看不起雨泽,没少用刻薄话发放他。只是贺家权势大,雨泽怕方家得罪不起。
至于得罪贺家的后果……雨泽好像又懂了一点,贴近逸飞小声问道:“方家是不愿意儿郎进宫的,对吧?”
逸飞轻轻点头:“眼下这个局面,只怕不愿意也是无用。贺松泰想要力压其余几人,肯定收买过评审透了题,被钟哥哥发现,这才吵起来。这厮也太不收敛,竟然把锜哥哥引了出来,那他没救了。”
雨泽听着,隐隐有些开心和期待。
只听两方各自有要好的亲属,互相说合,贺松泰却不愿放过,依然大声责难:“你们方家不过是行伍里的泥腿子,懂得什么香?”
逸飞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席间评审有的往这边看看,一脸心领神会,有的也掩住口鼻,不明显地笑着。
他知道雨泽不明白,侧过头来,拿起案头的托盘递过去:“贺家虽是书香门第,家风却追名逐利,只做‘有用’的事,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杂学圈子。所以他不知道,这两味当做题目的香,都是依着古方,重新制出来的。”
方才揭晓题目的时候雨泽已经嗅过一次,此时香氛围绕,他又拈起小盒放在面前嗅了嗅。逸飞随着他拿起来的顺序道:“这一味是张小郎和沈小郎的题目,还是昔年间,我和敬之兄从典籍里试出来的。而贺松泰班门弄斧,却不知他这题目,正是出自锜哥哥之手。”
若真要比,贺松泰这脸面就丢得更大了。
好在方锜留了一线:“这个香方也不是稀罕物,在场很多爱好香道的人家都有,能写出来并不难。不如你我重新比一场,抛开原有题目,以证明你确实擅长香道,并未作弊。”
贺松泰一口应承:“好啊,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
仲光叫了一位宫女过来,耳语几句,宫女传给徐驸马。徐晏轻声一笑,向场中众人道:“公主殿下的吩咐,请二位小郎制‘百和香’一味,并选择与自己的香最合适的器具、香篆、案头陈设,由评审者依次进入布置,决定两种香氛的高下。”
徐晏一声令下,便有仆侍们抬来各种材质、大小、样式的香炉,各色摆件玩器,以供参赛之人挑选。这本来就是为决胜而准备的题目,一应用具都是现成的,只是另外两位小郎从比赛变为了看热闹,也不必再下场,所以仲光才改了最终赛的题目,改为“百和香”。
这“百和香”是最无限制的香,就像“八宝饭”,配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需要将各种香料混合成有秩序有层次的味道,使闻香人感受到制香人营造出的一种玄妙意境。
越是这样开放的题目,越能看出心性的差别、品味的高低。仲光能说出这个题目,想必心中对贺松泰已经是厌恶的意思了。
这比赛的结果,对评审席上的各位来说毫无悬念。在场中制香的时候,仲光慵懒地倚在徐晏身边,微合双目养神,徐晏在侧耳听屏风后的乐曲。彭敬之拿着几味香料让晚辈们尝试,逸飞和雨泽剥了石榴,一粒一粒慢慢地吃着。另一边席上的几位,也是这样各自偷闲。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两位儿郎作品已成,都不约而同地在陈设布置上选择了正合时令的“菊花献寿”,与山庄之内其它菊花景致交映。这样一来,香气也是沉静清雅的风格。
逸飞先在贺松泰这边的赛席上坐下,略一感受,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有点底蕴。香料下重手熏制,而不沾染炭火烟气;混合并不均匀,再同时点燃香篆的两头,气味前赴后继。这多种香味结合不乱,颇具层次和章法,恍如观山中云海,有晚年之人立在高处,回首平生的壮阔和旷达。”
又来到方锜的赛席,只觉得方锜这里的香味,仿佛云遮雾绕,若有似无,需要有心去追寻其味,才得一点意趣。他便猜测:“锜哥哥这一手含蓄内敛,这是把多种香料用不同火候煎出和谐的格调,而后埋在细碎的银炭之中焖烧出来的,后段的香气比前中段更为悠远。仿佛长寿之人,年轻时锋锐直接,中年时上下求索,晚年时历久弥香的人间三味。”
方才评审者都觉得方锜稳赢不亏,现在知道了贺松泰的实力,倒有几个犹豫起来。彼此望一望,都默契地避开目光,避免受别人的影响,各自思忖。
香气将尽,各人自有判断。
当时彭敬之将逸飞拉上评审席位,说的是来打破均衡,现在一观,果然是胶着局面的救星。
双方确实判了个势均力敌。除逸飞之外,三位选择了贺松泰,三位选择了方锜,满场的眼睛都在盯着逸飞的决断。
逸飞也不卖关子:“我定然是选锜哥哥。却并不是因为私心向着他的缘故。各位,这香中还有最后一道巧思,我断言贺小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而锜哥哥一出手就定了结局。”
他开口唤来宫女:“此时无风,辛苦二位执扇送一阵风,看这两炉百和香有什么变化。”
宫女手中团扇轻摇,丝丝烟气从炉盖下向上升起。
此时高下立分。贺松泰的香炉里有了呛味,而方锜的香炉里,香气更是浓郁而沉稳,历久不散。
逸飞拿起长柄夹,轻轻挑起了两个香炉盖子:“各位请看这其中情形,便知道我为何这般笃定。”
众人凑过去看那炉中。
只见贺松泰这边,只剩下燃尽的香粉和普通的香灰。
这也不奇怪,其实香料也都是有些杂质的东西,任何熏香到了最后,都要有这么一遭。
而方锜这边,炉盖遮住的地方尽是巧思。
这香是一层一层铺陈在炭火之中,上层的香是低温煨出来的,中层的香是火气催出来的,下层一开始有云母片做阻隔,最后这一层香气,在炭火的最终阶段,方才热烈生发。从若有若无的焖香,到冲出桎梏的奇香,只需一阵拂过傲霜花枝的清凉秋风。
以青春之龄,竟然能在香道中表达出丰富的人生体悟,自有一份练达和通透。众人又说方锜这样的风范,正适合宫廷,可逸飞却心中有几分隐忧。
“锜哥哥,不适合懿皇的后宫啊。”
懿皇要方家选人进来,说不定是看中了钟哥哥的清澈开朗。锜哥哥的性子不好说,倒有些像因为换马之案被牵连降级的邹太郎官:要说忠诚,风骨,也是有的,要说聪慧,贤能,也是有的。但要说坚持,野心这回事,就很难琢磨,时有时无的。
逸飞望着方锜被众人围起来说话,仍然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不禁暗自比较:
“若是纯粹果决如公孙三郎,懿皇也用得;通透豁达如权绿卿,懿皇也喜爱。但是锜哥哥这种,对上无所求,对下无所谓的态度,冷冷淡淡的,真不知道能在懿皇心中列于何等地位……唉。”
第87章 蒙宣召夜谈革新事
十月刚到, 秋雨阵阵,天气渐凉。
逸飞婚假期满,近期回到朱雀禁宫之中复职, 正好换上了秋令枣红色的文官常服,更衬得皮肤白皙, 脸色清透。
在这凉爽的秋日清晨, 他刚与悦王雪瑶双双赶赴宫内。雪瑶去前殿参与小朝议了, 他则是独自一人, 缓缓踏上夜雨浇湿的地面,呼吸着微凉的湿润空气, 悠然地往内宫而来。
走了一会, 路过太液池边, 忍不住为清新气息迷醉, 驻足流连。
那水中鱼儿还一口口吻着荷叶的残枝,却不知水面上已是秋色凋零。太阳初升,在那高高的望星楼角上红彤彤地发热,氤氲的水气正在慢慢减退, 目中所见,近处清晰,远处朦胧。逸飞扶栏远眺, 一时想了很多,静静地立着,忘记了时间。
“前方何人,静默回避!”
身后一个威严的女音, 伴着清脆的铃声响起, 唤回逸飞的心神。
逸飞心中一动, 想着来人定是宫中贵人, 心里有了三分警醒,回身之前就先垂下了头颈,避免和人对视。
刚转过身低头一瞧,便看见一片明黄色衣角,上有精致绣边,那图案是层层火海,他的心里就突突地跳动起来。偷眼向上看到膝下的绣样,只见是大片七彩的凤凰尾,似乎刚从火中沐浴而出,如朝阳一样灿烂。
逸飞立刻伏身跪拜:“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赐你平身。”语音冷冷的,也是威严的命令口吻,可是逸飞能感受到她的关怀之意,抚平他有些不安的心绪。
逸飞谢恩起身,袖手垂头,静等她发问。
从前均懿卧床之时,和逸飞见过一两次,对他的面孔印象不深。逸飞这样一站起来,眉眼之间的那股熟悉感,让她认了出来。
她对逸飞放心,语气就轻柔和缓下来:“是逸飞啊。如今该叫一声悦王侍君了。”
逸飞轻声应道:“是,承蒙陛下关爱。”
“你倒是勤快,这么早便销假回宫来了,一来就忙着干活。昨儿在内廷奏章之中,还看到了你的提案,只不过昨儿有些事忙,大致扫了一眼,你对御医所和太医院的权责制度有些想法,是吧?”
均懿态度和蔼,侃侃而谈。逸飞相信她绝非只是“扫了一眼”,而是看过一遍,还未曾提上日程去做。
规范制度的事情牵涉甚大,逸飞早早将建议文书提交上去,就是为了在内廷事务中早些排上队,并不指望立刻就能做成。均懿问得随意,他答得也不紧不慢:“是,微臣自己琢磨了一番,尚不知道可行否,全凭内廷上司和陛下做主。”
均懿却很直接地道:“逸飞先不要说这些套话。你提出内廷制度需要修补改动,朕觉得挺好,正打算借着你这封折子,从御医所改起,推行至更多的内廷司属。你可要珍惜今早临池观日出的悠闲,因为等到此事推行起来之后,你就得忙着为朕分忧,没有这等闲功夫了。”
逸飞脸上微热:“回陛下,微臣定当尽力为之,绝不敢玩忽职守,今日驻足在这里赏景,实属偶然,微臣这就回岗听差……”
均懿轻声一笑,伸出手腕来:“喏,你的差事来了。”
逸飞方才听她讲话,底气已经和常人无异。从前都是华铭师傅为她搭脉,逸飞只看记录,并没有亲自诊视过,如今他倒也想看看均懿的身体究竟恢复如何,于是告了一声罪,便将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确实如脉案上记载,懿皇陛下的气息运转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但日常调理的方向,还是要多加注意的。他在心里默默记着,需要拟定温和的调养方案,以备她打好底子,感孕后嗣。
太阳渐渐开始发白,光芒晃眼不能看的时候,逸飞感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站在那边不远处的树丛边,不知从何而来的。逸飞想要看个仔细,但总觉得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连是女子还是男子都无法判断。只能大约看到,此人装扮松散,随意盘起发髻,随意包了个青布头巾,并未戴冠,垂下的青色发带,随着微风飘来飘去。
这幅模样,哪里像是在皇宫之内,分明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
逸飞想要再多看,突然觉得鼻尖一酸,闻到一股铁锈的味道。
不,不是铁锈,那是血的味道,杀气的味道。
这人身上散发的莫名的杀气,浓重地传过了这段距离,笼罩着整个树丛,令人不寒而栗。
逸飞忍不住有点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发抖,狠下心把右手伸出,重重掐住自己左手的合谷穴,打了个激灵,方轻松不少。
眼睛一眨之间,那树丛边,哪还有人?
刚才那人在时,仿佛一直都在这里,现在不在这,仿佛从来没有停留过。
这是人是鬼?能给人这样深刻的印象,却又让人怀疑这印象是幻觉。这人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充满着矛盾,这些矛盾却带来致命的吸引力。
逸飞不由得望着树丛方向呆住了。
均懿在这时突然转过身来笑道:“逸飞若有其它事,便先忙去吧,不必陪朕了。今晚戌时来未央宫,朕再好好和你说一会话。”
逸飞料想,要说的便是御医所革新之事。只是方才均懿不放他走,这时却很干脆,于是稍有犹疑地问:“陛下……方才是在等人吗?”
均懿没有正面答复,却没头没脑地反问:“秋风渐紧,北雁南飞。方才掠过去了,你可看到了?”
逸飞见这话来的蹊跷,左思右想,不敢回答,依旧笼手低头,不敢轻易做声。
均懿轻松一笑,道:“朕先走了,逸飞莫忘了今晚之约。你路途熟悉,朕就不派人去接你了。”
逸飞躬身回道:“何敢劳烦陛下,微臣必定按时前往。”
均懿转身就走。
她走过树丛之时,逸飞看到那青影再度一闪,方才那个神秘的人站到了她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和她一起转了个弯,就像她的影子一样,消失在视线中了。
逸飞叹了口气。
今日的奇遇还是其次,均懿的约见让他打起了精神。看来今天要有个万全的准备,难得单独觐见懿皇陛下,要尽量一次把事情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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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半刻,未央宫内。
随着一声宫女高喊“銮驾回宫”,逸飞慌忙站起,收拾衣冠,在门旁跪好,垂头看地,没有半分越矩。
橘红色的灯光,将逸飞余光所处照亮如昼,黑影在室内缓缓变长,又渐渐短了,脚步也已清晰可闻。这么多人的仪仗,却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脚步细碎,衣袂振振之声。
直到凤凰外袍那浆硬的下摆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了声响,越来越近,逸飞觉得呼吸紧张,冷汗沁出,心已经跳得加了不知几倍,越跳越向上,梗在喉咙,似乎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次夜晚觐见的威严和气势,使逸飞明白地感受到了凤椅上的天家和王府日常的差距,心潮翻涌。直到均懿许可他抬头平身,逸飞仍是面红耳赤,心跳怦然。
待到均懿换上常服,将左右屏退,坐下来与逸飞对面,已是约莫戌时三刻。在均懿做太子时期便不离身的两位宫女朝升和夕照,也受坐在屏风外面。
均懿活动了一下肩膀,露出清晨所看到的笑容:“皇弟方才是被仪仗冲撞,吓到了么?适才看你脸都红了。”
“是,陛下威仪丰姿,不知如何形容。”逸飞被当面点破,本来脸皮薄,这会又是一阵发热。
均懿见状,抿嘴一笑:“放轻松,在宫里就是这样的。这些排场无非是壮一壮威势,以示皇家风范罢了,皇弟亦是金枝玉叶,又何必心存差异,为它所慑?”
逸飞也不是矫情之人,顺势改口:“是,多承皇姐教导。”
均懿靠坐在那,口气家常:“今天叫你来,不过是问问善悦两家王府最近可好,闲谈解闷罢了,皇弟不用拘束。说起来,朕在重明宫卧病的时候,多有受你之惠,还要给你记功呢。”
逸飞这才稍微抬头,恭顺温和地回应:“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虽说都是自家血脉,但毕竟君臣有分,凭臣弟之所学,能为皇姐解忧,也算是臣弟的万千福分。只是,臣弟今早为皇姐搭脉,还有一些隐忧,想要与皇姐禀明。”
均懿道:“哦?你说便是,朕一定上心。”
逸飞赶忙又低下头:“臣弟意欲直言,若有不顾避讳、触怒天颜之语,还望陛下恕罪。”
均懿轻声一笑,摆了摆手:“年纪轻轻的,少学那些老臣们,还没说几句话,就先威胁上了。朕与你同根同源,本就属于一脉血亲,在朕心中,你便是和伯彦、仲光他们一般,只当是亲弟弟了。自家姐弟关起门来说说话,哪来什么罪不罪的?”
逸飞也跟着笑了笑:“多谢皇姐。”
均懿似是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悠然道:“你是个明白人,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朕真正忌讳什么,相信你是知道的。”
逸飞当然知道。
均懿性子刚强,从小到大只有一条原则——不可受人胁迫。尤其是身为臣子,非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干涉她的选择。
他的性子里也有这样的一面,当然感同身受。来此之前,他也斟酌过今晚要说的话,于公于私,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于是稍加调整,便恢复常态,侃侃道来:
“皇姐曾经过一场风波,身子需要长期调理,自是没错。但目前皇姐的问题是太依赖药石,隔三差五就要御医所送安神药物来未央宫。可皇姐,俗谚曰‘是药三分毒’,皇姐现今体内余毒刚尽,又因补药添担负,却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道理。
“皇姐之前做太子时,臣弟也见过公孙郎官调理之道,多用食养,兼调控皇姐作息,深以为然。但自皇姐登基以来,几次用药,虽都是补身健体之效,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需要在饮食起居上多慎重,三年为期,定有改善。
“皇姐,身体调理是急不得的,若是皇姐有什么不便之处,臣弟也可以为您想想办法,只希望您稳妥康健,春秋永固。”
第88章 访新秀偶遇冷宫人
开始讲话的时候, 逸飞还小心翼翼,后来觉得在私下的均懿面前,有着与雪瑶相似的气氛, 还是有很多亲近感,也抬头正视。
说到公孙郎官时, 他心念一转, 想到宫中传言, 又补充了几句:
“后宫雨露恩宠, 乃是皇姐的家宅隐私,臣弟本无权置喙。但臣弟身为医官, 不得不如实上告君王:皇姐近来与郎官们疏离过甚, 该当顺应天时而享鱼水, 却自挥迷雾阻隔巫山, 与医家的调和之理相悖,是以臣弟还要劝谏皇姐放宽心怀,劳逸相间,方为长久之道。”
均懿微微一愣, 随即以手半握拳,支在腮边,斜倚几案:“你也有心了, 竟被你看出这些……”
逸飞成婚时日还少,没什么丰富的经验可说,与均懿说到这些,毕竟涉及男女大妨, 不像和裕杰他们说起时那样直白, 倒把自己说得有些害羞起来:“如果……先前的郎官们已不入眼, 这不是还有新人嘛。”
均懿看得有趣, 便随口道:“朕的事情,倒是逸飞在帮朕担心呢?”
逸飞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弟想要为皇姐掌管御医所,自然是要多想一些的。”
说到这个,逸飞便拿出一封书信呈上。
“皇姐,华铭师傅虽然为陛下疗疾有功,可也有一份欺君的污点在身上。所以她不再回宫供职,而是为天下人的疾苦而远行,搜罗大周各地的医药方略,帮助天下之人,为陛下积福。这一封信,是她对皇姐的交代,请皇姐过目。”
虽然华铭身怀秘密,但她坚定的态度,温暖的鼓励,支撑着均懿度过毫无希望的岁月,宛如暗夜之中的明灯。
对她不再回宫这件事,均懿也早有准备。她从前便提起过这话,态度诚恳,并非是托辞,而是值得尊敬的远大理想。均懿想着此事,望着信上熟悉的字迹,想到从前那些事,心中升起许多感慨。
“贺翎有此臣民,不为功利,心怀天下,这是朕的福气。”
逸飞正色行礼:“主明则臣贤。贺翎有您坐镇江山,也是我等臣民之幸。”
于是天家姐弟的话题,又转向逸飞的建言上来。
逸飞做事并不激进,这次上折子,主要是提出一个考核和轮换的制度,让御医在宫中当值和太医院研习中轮换。
他经过一段时间考察,打算提上一批太医院学生正式当值。先前御医所里那些庸碌无为之人,他倒也不下死手,只是提议借由考核轮换的方式,将她们革回太医院重造。
这样一来,负责研习技术的太医院与负责当值诊疗的御医所,两个衙门并为统一管理,事务相通。
在太医院的库房之中,鲜少有人攻读的典籍,也要打开静默已久的卷宗。在御医所当值,有独到之处的御医,可以用实务来提携太医院的学徒和医官。这样一来,医道上可用的人手就增多了,应对宫中突发的时疫,再也不必手忙脚乱的。
至于这两家内廷司属归谁来管,逸飞毫不避忌地推荐黄御医。
于是均懿开口问道:“逸飞为别人想得甚多,打算为自己求得什么吗?”
逸飞已然有数:“臣弟愿接受上峰考校,以己身之能力,竞争左院判之位。无论未来的医正是谁,臣弟都会做好辅助事务,令御医所重新为宫中最值得信赖的司属。”
两人就宫中兴利除弊之事秉烛详谈。均懿细细听来,初步觉得许多事务都可以尽快推行。只是涉及人员变动之事,还需要先由内廷局拟定各个环节,审核人员,拿出具体方案来请求她的批示,并请执掌后宫事务的郎官盖上青鸾印,方能做成。
想起这青鸾印,均懿又有些思虑。
由权太君掌握着青鸾印,本是值得信赖的,但是后宫有诸多事务,依然压在太郎官们的肩头,使他们不能清闲,于是都有些微词。
各宫里都委婉地递了几次话:“这青鸾印是权力,也是负担,为了陛下的后宫安稳着想,还是请陛下尽早选定一位郎官接管后宫内务,臣等已经忙碌了半辈子,早期盼能放手这些庶务,好做一做清闲家翁了,希望陛下恩准。”
均懿抬眼看了看逸飞,想到他对各家儿郎都熟悉,便直接问道:“逸飞,朕若是想在后宫培植人手,辅助未来的皇后做宫务的话,你帮朕参详一下,这些原有的和新晋的郎官,有几个能堪此任的?”
这话题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逸飞见提到“未来皇后”,料想均懿心中一定已经有了人选,多半是公孙裕杰了。
以贺翎以往惯例来看,帝王以权氏儿郎为后的,是注重文治;而以公孙儿郎为后的,则是注重武功。
如今,贺翎最大的隐患,当属北疆战事未平。祥麟野心难以磨灭,不狠狠打一仗是绝不会罢休的。
在北疆三郡之中,凤凰郡守将雁骓,毫无疑问是均懿的自己人;云阳郡守将金铃,是忠肃公陈淑予的嫡系部下,可以看做是太上皇一系;武洲郡一直掌握在武洲公孙家手里,若是太上皇的主张和均懿的利益冲突,公孙家的风向就是最关键的。
若图谋战事,均懿必会以公孙氏为后。
逸飞毫不怀疑裕杰的品格、忠心和他对均懿的爱意。但是从均懿近来的脉象看,她肝木凋敝,心气郁滞,肾水不疏,肺有燥火,显然是缺乏阴阳调和的样子嘛。
再看她现在多思多疑的做派,只怕是一时半会难以信任后宫任何人。如果他真的直言郎官们的优缺点,难免再加重她的猜忌。
所以他想了个缓兵之计:“皇姐,您的后宫原本就人才济济,今年又进了十八个新秀,都是各家选送了最好的儿郎进来侍奉的。我想,在其中要找几个能做事之人不难,却难在这‘知人善用’的一节。臣弟愿以职权之便,帮皇姐探听一二,也好助皇姐早做安排,如何?”
均懿的手搭在桌角,手指轻柔无声地敲着,思考片刻,忽而一笑:“这么一来,你还非要做定这院判之位,以后做事才方便。”
逸飞急忙谢恩。
两人又道几句养生之道,不觉说到夜已渐深。秋雨如绒毛,细密地落在檐下,点点滴滴,湿润无声。宫女进来报了时刻,逸飞方才告退而去。
//
又下过一场雨,又迎来一个清凉的早晨。
均懿已在上早朝,逸飞亲自往公孙太后宫中问安之后,折返御医所,在内宫小径上悠悠行走。
两代君主,两套后宫班底,同在一方宫墙之内居住,新进的郎官将以往空置的院落一个个填满,整个内宫都显得过分热闹。内宫深深,就连逸飞也有不常去的宫院,这几日在各宫走动下来,大概熟悉了七八成。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潮湿,枫叶已红透了一大片,被连日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又被风吹落到池塘里、桥栏边,铺了一地红妆。
朱雀皇城很少有这种湿润的秋季,逸飞在寒凉的水气之中一路看秋叶,不觉走了岔路。
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矮树枯黄,密密匝匝的枝叶之中,露出一条疏于打扫的蜿蜒石子路。他本可原路返回,但因为好奇,又沿路行走,想要看看此路通向何处。
树枝两下分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平凡的宫殿。
黑沉沉的宫墙,灰色的砖瓦,没有什么装饰,也丝毫不华丽,似乎是另一套乾坤一般。
此时天空云遮雾绕,没有太阳参照,逸飞有些迷失方向。泛着淡紫色的晨雾,把眼前石碑上本来就不好辨认的篆体字隔离得更加模糊。
逸飞仔细辨认,约莫这两个字是“寒鸦”。
寒鸦宫!
逸飞脊背阵阵发凉。
在宫差们热衷相传的故事里,寒鸦宫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寒鸦宫,曾经作为冷宫,存在了七十年。
传说前几朝,曾经有后宫犯戒的郎官,就会被贬在寒鸦宫内终老一生。但终老仅仅是个奢望,一进此宫,自缢的,服毒的,发疯的,撞墙的,投井的,个个不得善终。
直到敬宗陈广月因生性仁慈,在晚年时特颁诏命改制,贬黜宫中的郎官时,只是发申斥文书,并敕令其出宫,一生不可再入京城。
如此仁政,给了失足的人一线活路。从那以后,寒鸦宫也就无人居住了。
但是宫差们都传说,从前死在寒鸦宫的冤魂是永世不得超生的,一直在寻找代替他们的人。晚上经过寒鸦宫,你就可以看见冤魂,听到鬼的哭声……
当时宫女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若是听到有人叫你,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哦!不然,你的魂会被鬼勾走了哦!”逸飞无意中听到,也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
但逸飞越不想回忆,这些故事就越清晰。他心里发毛,也不敢赏什么景了,低头笼袖,脚步匆匆,就想着赶紧通过此地,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去。
“喂……那边的小郎君……”
突然,逸飞听到一个颤悠悠的声音。他不由自主打个冷战,甩甩头,心里想千万不要答应。但是好奇声音的来源,他不敢转头,只敢慢慢转动眼珠,往周围看。
余光所见,那边大水缸中,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
逸飞觉得牙关不受控制地轻轻打战,腿也有些软了。
那声音还是幽幽的:“小郎……我的住处,一直在漏水呀……夜晚好冷……”
漏水?
听说亡故之人,若没有好棺材安葬,地下的水气便会侵袭尸体,于是他们就托梦给亲人说,房子漏水,睡觉冷……
救命啊!
逸飞再不敢看,顾不得失态,拔脚狂奔。才跑了几步,面前一个白影一闪,一个披头散发,全身湿漉漉的白色人影挡住了去路!
逸飞吓得大叫一声,再转身往回跑,那白色的鬼又在自己背面!
莫不是此地阴气已经这么重了,大白天的也可以见鬼?
逸飞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恍惚,只恨自己出门匆忙,身边也没带什么能防身的器具,连针灸袋子都没拿,只能心里默默地把知道的神仙念了一遍,原地蹲下身子,捂住双眼的手指却不死心地开了一条缝:“你……你是谁!为什么缠我!”
那鬼赤着双脚,白色的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脚下聚集了一小滩:“我是今年进宫的郎官,八品当宫,公孙苑杰,小郎你能跟我进屋说么?你看,外边好冷……”
“我不进去!哪有新当宫住在这里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的人都已经死了!你找我也没用!”逸飞紧闭双眼大声道。
“小郎,你冷静点,我不报仇,我在洗澡呢。”
第89章 误打误撞遭遇圣驾
什么?鬼也要洗澡么?
逸飞抬头看了一眼, 见眼前裹着白布的青年弯腰凑近自己,撩起了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张小麦色朝气蓬勃的相貌, 眉毛浓黑斜插入鬓角,挺直的高鼻梁分开一对橄榄似的双眼, 眼神清亮, 带着水珠一闪一闪的, 嘴巴正在笑, 翘起来的嘴角边上,还有一对酒窝。
这样的人, 比一般的活人还显得鲜活, 怎么会是鬼呢?
逸飞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幸好没有别人看到!不然丢脸就丢大了!”
站起来之后, 他才想到:寒鸦宫内居然住人了!
跟着公孙苑杰走进空荡荡的宫院, 发现这还真是气氛冷清,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内侍宫女侍奉, 连个粗使的隶伕都没有。刚才看到的水缸,原来是宫里预防失火用的蓄水缸,被苑杰用来泡澡, 水位正合适。
两人进屋,坐在席间,逸飞只觉得坐垫蒲团已经破旧不堪,硬硬地结着疙瘩, 极不舒服。苑杰倒是大大咧咧地坐着, 招呼逸飞饮茶。
按照他的分例, 原也没什么特等贡茶。不知是不是内廷局库存不够, 茶中多是些碎茶和叶梗等下品之物。但苑杰并不懂这种碎茶要熬煮过滤,他只会豪迈地用大壶大杯直接冲泡,风味倒是“独特”。
逸飞既然已坐了下来,便不会拂了别人面子,捧着杯子默默饮茶,心道:“这样的风格,也真是像这郎官的个性。”
苑杰一边招呼逸飞,一边为自己斟满茶水,开怀大笑道:“哈哈,我这可是闹笑话了,别人进宫都带着自己的随从或者书童,我谁也没有带,真是搞砸了。总管大人给我配了一个小童,也太小了,才十四岁,什么都不会干,口头禅还是‘不要打我’,我长得这么凶?你看,什么都不能给别人做,只能都自己来啦。”
逸飞一直细细地思忖着苑杰的名字,想了想鹊御君名为公孙裕杰,看来两位公孙家的郎官当属亲戚,自然马虎不得,谨慎开话:“你身为新郎官,进来就是八品,开头已经不错了。公孙家将门虎子,体格也甚是壮健,真让人艳羡。”
苑杰摆摆手,一摇头,脑袋上的水珠飞了一地:“公孙本家是吏部文官和御史台的差事,我家却是别支的,靠着份世袭的武将职位,吃饱穿暖就行了,也不想怎么样,嘻嘻。话说,你是做什么的?也是新郎官吗?我看你衣服不是当宫和贤郎的样子。”
“我是医官。”逸飞眼看苑杰换上干衣服,从这衣服的质地上看起来,像是宫内统一分发的下品常服。
这位公孙当宫,想必是外人在前,才拿出一身新的宫制衣裳来穿,若背着人时,只怕穿得还不如这几套下品常服。
苑杰披着衣服,双眼发亮就跳起来摇着逸飞的肩膀。
“哇!那我可以找你看病啊!以往在鹈鹕郡大营,我去找女医师们看伤,她们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感觉特别奇怪,所以我一直想要男医师看!可惜都没有!”
逸飞此时也知道他心思单纯,不拘小节的。被他的长发在肩膀上沾了不少水,也不在意:“一定是你不会和医官们相谈,她们那是故意逗你玩的。”
两人言谈甚欢,逸飞也大概知道了苑杰住在寒鸦宫的原因。
这次新皇选秀,由于后宫上限比较低,新郎官的品阶也都很低,大多是七品以下。所以,内廷局安排宫院时就很为难,一来不能让他们住到太好的宫里去,二来也要考虑他们的家族派系等条件,多找几个地方,尽量分开安排。
这样一来,中下等的住所就不太够用。这寒鸦宫年久失修,本来都已不能住人了,但因苑杰是公孙家远远的分支,门第低微,所以就被随意指派在这里。
苑杰虽然没什么经验,却也不傻,粗知内中蹊跷。他只是想,别人都是两人三人住一宫院,自己这里虽破,独处还挺自由,也就拿着自己的小包袱,高高兴兴搬了进来。
住了几天,苑杰才发现寒鸦宫中什么都缺,没人侍奉、分例少、宫院不甚通透、家具坏了大半,种种不方便处不一而足。因他出身低,又不是娇养长大的,很快便适应了新生活,自己动手将家具等物修理了七七八八。
只是这房顶漏雨,苑杰在宫中怎么也找不到梯子、瓦片、泥料等东西,无法修理,也不知道找谁解决,只能天天在宫院门口蹲守。
这宫门口鲜有人迹,一旦有人经过,苑杰就上去招呼,那人便惊叫逃窜,始终也问不出个什么来,终于在今天成功截获逸飞。
逸飞啼笑皆非——虽然是内廷局的疏忽,但宫中人多,管不过来也是有的。他御医所是内廷局下属,也不好在这些事上置喙,最后给苑杰画了张从这里到内廷局的简易地图,并再三向苑杰承诺了会经常来玩。
苑杰心系屋顶,这才依依不舍地把逸飞放走,自己研究起这张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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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杰研究了一番地图,回忆着逸飞的指路,一直到午后,才弄明白了内廷局的位置。趁此时雨停了,赶紧换上进宫时发放的正式朝服,整好衣袍,梳髻上簪。
本想让自己宫里那唯一的小内侍跟随前去,想想看又作罢,吩咐小内侍看好门户,自己大摇大摆地一路观景到了内廷局。
今日内廷局门口站着许多殿前铁衣宫卫,相当反常。
若是换了别人,一看便知有重要人物前来,就回避了。苑杰却不识阵仗,抬脚便进。
铁衣宫卫手一挥,手中长戟交叉,将他阻隔在门外。
苑杰一惊。他不认识宫中侍卫等级,还觉得不愧是皇宫,随便一队护卫都如此精锐,看来得罪不起,便赔着笑脸道:“各位大哥,我要进去找白大人,麻烦你们通融一下吧!”
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白大人,有何贵干啊?”
苑杰转头,看见一位美人带着四位宫女,站在自己身后。
他虽然知道尊卑,可还不懂在这宫里要先低头再看人,而是大大方方看过去,打量着那女子。只见她气质高贵,身穿紫色外衣,上面密密匝匝地绣着些花草图样,头戴着一顶金丝编制的花冠,冠上镶着金箔的花朵,和衣服上绣的花朵是同一种。
苑杰哪认识什么花草,看就看了,也叫不出什么名字。整体打量了一下,只觉得此女形貌雍容可亲,有些当官的气质。再看她身边这等排场,比他进宫时候见过的宫使们高得多了。
于是他暗暗推测:“看来这便是内廷局尚书白大人了。”
内庭尚书名为白敬茹,属于逸飞的父族,工部白家出身。她年纪虽轻,却是逸飞的长辈,所以逸飞要守忌讳,不可对外人说出她的名字。苑杰受的是逸飞的指点,自然只知道是白大人,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
反正白大人官居内廷二品,虽然跟郎官品阶体系不同,那也是二品啊,大名也不是他这种八品小当宫配知道的,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见了“白大人”本人,苑杰急忙上去见礼:“您便是白大人吧?久仰久仰,小郎官叫公孙苑杰,有些土木修葺之事来求大人,万望大人垂听!”
那紫衣女子见了这毫不相干的搭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便隐去了,缓缓问询,声音滑润如水:“你是新郎官。怎的才刚入宫,便要修缮宫殿?”
苑杰抬眼看着紫衣女,那女子说到中间,不经意眼神一扫,苑杰便莫名脊背发寒,心生畏惧。
好歹他是武家之子,连忙收敛心神,低头回话:“回白大人,我宫殿漏雨,这秋雨绵绵,夜间无法安睡,甚是痛苦,所以特来恳请大人帮忙。您看这样吧,若没有人手,借我一个梯子用一用就行……”
眼见得紫衣下摆在自己面前转了半圈,苑杰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心想这白大人好厉害,话也不说,便这么威严,不愧是名门之后。所以他条件越开越低,声音说到后来也渐渐变小,最后“梯子就行”已经细如蚊蚋。
那紫衣女并非白敬茹,却是当今翎皇陈均懿。
本来均懿打算将寝宫陈设稍加调整,也有些内宫事务的改进之事,便亲自来找白敬茹。没想到,刚到内廷局大门前,就碰上这个小当宫,自顾自地把一朝天子看做内廷尚书,有趣极了,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端起严肃神色道:“如此,你随我来吧。”
一脚踏进门槛,真正的内尚书白敬茹已恭候多时,见均懿圣驾亲临,正要跪下行君臣之礼,却见均懿使了个眼色,对她摆摆手,口中却大声道:“我白敬茹回来了,那个谁,还不快去倒茶。”
痛失姓名的白敬茹也不知懿皇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只是愣在原地呆望着,考虑着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要配合到什么程度才行。
均懿知道她老实,不是那灵活变通的性子,生怕在她露了相,又使了个眼色催促道:“还不快去。”
白敬茹缩一下脖子,匆匆回答一声,就迅速回避了。
均懿很满意她的识相表现,态度自然地走了过去,在主位坐下,一手抚着椅子把手,一手搭在膝上,语气平平地道:“公孙郎官,我看你不通宫中规矩。”
苑杰一愣,抬头看均懿变得冷如冰霜的神色。
“白大人”也太美了,是他平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了。那细长的双眉画得弯弯的,上下两片嘴唇涂着三点嫣红,像枝头一朵晚开的梅花,不言语时神色庄严,仿佛庙里的雕像一般,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接着,那红红的嘴唇又吐出些话来:
“郎官,宫殿修葺事情大着呢,你需在我这里写奏表,一级一级报呈陛下,御笔朱批,方能动土。即便是借梯子,这宫中御用的东西,也不是人人能动便动的。上呈借物的奏表之后,还是需要御批,也没什么区别——可是话要跟你说明,陛下何时批,要不要批,也不是定数,等下我便让她们给你拿奏表来,你照例写了,这便回去等着批复吧。”
话语无形,重得压人,只听得这个也要御批,那个也要御批,苑杰头脑一阵眩晕。不过他是个清明之人,只迷惑了片刻,心思便回转明白了,挺直身子道:“大人,照您如此说来,难不成我要一辈子住在漏屋子里吗?”
第90章 糊里糊涂天降恩宠
白敬茹端着茶水送到桌上, 心情惴惴,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只听陛下冷笑一声:“呵,那可没准, 现今懿皇陛下刚坐稳江山,吃穿用度, 什么不得用钱用人?便是批了你的奏表, 修不修的还另说。况且, 你新郎官入宫, 就找着借口的修宫殿,将来再高升了, 还不知要修什么呢, 这个修修这里, 那个修修那里, 当皇宫是你们自己官邸了!”
均懿前半段还有玩笑之心,说到后半段,也不知触动哪根心弦,数年来的辛劳疲惫、情感上的不顺心, 一股脑地发泄出来,还拍了下桌子做结束。
白敬茹绝望地心想:“陛下要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啊!我们内廷局什么时候敢跟郎官这么说话啊……”
苑杰听这话说得越来越重, 心中也是难免烦闷,脾气一上来,也不顾得礼貌,大声回道:
“我还道宫中律法森严, 谁料也都是乱七八糟!小郎官虽笨, 但还不至于痴愚。寒鸦宫曾是冷宫, 死过人, 风水最差云云,我心知肚明,屋里连桌椅都缺胳膊少腿,哪有什么皇家风范!家具什么的,我自己修了也就是了,只是因为我自己够不到房顶这等小事,借个梯子来,就横生这些枝节?若是他们那些当红大员的少爷来要个什么,是不是比我容易多了!”
均懿听得这话不逊,抓起茶盏劈手往他脚下摔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茶盏裂成几片,茶水也泼溅得满地都是。
白敬茹看着破碎的钧瓷杯,这可是她专门拿出来给陛下使用,最好的杯子呀。
这么一想,不由得心中暗痛。再低头一看,自己才穿上脚的新鞋子,已经浸润了一大片茶水,颜色都变了。精美的绣花上,溅了几片鲜嫩的茶叶,简直是惨上加惨。
她心里痛痛的,脸上木木的,缩了缩脚,埋了埋头,简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均懿脸上笼着黑气,双眉倒竖,仍然厉声呵斥:
“谁给你的胆子,竟然这么揣测!若这内廷局都按你说的胡话这么办事,我皇家的脸面何在!”
苑杰也忍不住竖起眉毛,放声辩驳:“但凡白大人稍微体察下情,哪怕巡视过一次这些宫殿,也该知道寒鸦宫的情况!小郎官进宫以来,住在里面已一月有余,若我有心闹事早就来闹了,何必等到今日!宫里办事,有损颜面的事还多着呢,我这遭遇的算什么!”
朝堂之上、后宫之中种种积弊,倒是一时无法清除。均懿听得出来,苑杰是个毫无心机之人,说的都是实话。
这样的人,尚且知道后宫有损颜面的事情多着呢,何况后宫中其他郎官和太郎官!
均懿冷静下来,默默无语。再暗忖一番,忽然拍着桌子笑出了声。
苑杰和敬茹都傻眼望着她,她却满面春风,立起身来:
“你先回去,‘本官’跟你保证,今晚你就换地方住。至于寒鸦宫,最近就开始整体修葺,‘本官’说话算话。去吧,别着急了。”
陈氏宗室之中的各家主子们,常常这样喜怒不定,看惯了的人不觉为奇,可苑杰和敬茹身为下属,看得心里都是一阵发毛。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懿皇陛下做太子时,对后宫的关注就很少,在膳食衣饰上也少有挑剔,从来没有人摸得清她究竟的爱好是什么。朝臣们只知道太子忠直,多年来一直坚持和祥麟不共戴天的立场,其他事情上倒也不算出挑。是以她登基以来,各部各级官员万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无意中触了新皇的忌讳,做了第一个被雷劈的倒霉之人。
苑杰惴惴不安,但也只得离开。
白敬茹正想着,内廷局出了这种大纰漏,她要不要回家跟夫郎诀别,静等着被革职流放了。只听陛下又说了一句话,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敬茹,你吩咐下去,让他在修葺期间住在未央宫。他的一应分例,也并入未央宫,就当是他把修房子的工钱预支给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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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杰觉得今天好忙,刚回到寒鸦宫不久,迎着雨水和秋风便来了一队铁衣宫卫。
为首这位将官,苑杰认识,这是新晋为铁衣宫卫副总督的权灵虎。听说他从少年时起便有勇武无双的名头,尤其弓马娴熟,一支硬弓拉力百斤,马上蒙眼也能百步穿杨。虽然他不曾参与过前线战事,但以他的能力,绝对可以直接临阵冲杀。
苑杰长兵娴熟,弓术薄弱,一直视灵虎为榜样。放眼全贺翎,其余担任武职的男子,依照旧例都是八品封顶,而灵虎不在军职体系里,就能跻身从三品的高位。他的手下都是最精锐的铁衣宫卫,他本人当差一般都是亲自在内宫核心部分巡逻,十二殿下以下的郎官都不配与他搭话呢。
但现在,还不等苑杰先开口,灵虎便率先走上来,对他恭敬一揖,语气十分温和:“末将领未央宫御令,前来相请公孙当宫。请郎官收拾一下随身细软,在寒鸦宫修葺期间,移驾至未央宫居住。”
苑杰脸都红了。
见到传说中的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意外,对方还如此屈尊讲话,更令他脸红口吃:“哪哪……哪里有劳权将军……将军稍等,我马上来!失礼失礼,将军千万别行礼,我……仰慕将军好久了……我……啊啊啊!”
灵虎听得微微一怔,苑杰实在窘得不行,话也没说完就跑进室内去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了。铁衣宫卫的队伍里,传来压抑着的笑声。
灵虎不禁想到,他来之前均懿单独嘱咐过:“这个小当宫为人很有趣,如果言语中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必是有口无心,请你不要在意。”
可是,仰慕什么的……话也说得太怪了吧!
灵虎有些感谢自己的髭须还算浓密,不然真遮不住脸上这一言难尽的表情。
苑杰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了随身衣服,打了个包,出来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铁衣宫卫自有规矩,哪能让他自己拿包袱?直接硬要了过去。外边还有些细雨,随行而来的内廷男子吏员撑开了伞,举在苑杰的头顶。
苑杰从小到大,没经过这种待遇,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百般推拒不得,只得顺从地让别人处置。
一行人走到芙蓉池浴宫门口,一个大包又变成三个小包,分给了门口等待的六个宫女。三个宫女拿了东西先回到未央宫去安排,剩下三个宫女在这里侍奉,前后簇拥,带着苑杰穿过游廊,引领他到了一处华贵的宫殿之内。
只见那宫殿都是石材雕砌的,一汪温泉冒着氤氲的水气,温热中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苑杰又不是京中高门大户的儿郎,他从来也没听说过什么芙蓉池引水,什么太子专用的浴宫,懵懵懂懂觉得:“这地方倒是暖和,像是人家种花的暖房一般。”
连日下雨,阴郁的气息快要冷透筋骨,不用别人多说,他也愿意在这个舒服地方泡个澡。只是这宫殿中的一切都富丽精致,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他四处好奇打量,不料宫女们上前扯衣带,拎衣领,一息之间就脱去他的外衣,只剩一件中衣在身上。
他红着脸,护着仅存的衣衫大叫:“姐姐们,这是要干什么!”
宫女中为首的,是均懿的贴身管事大宫女夕照,闻言笑呵呵地回话道:“郎官快让咱们伺候梳洗干净,天气凉了,早点入水,别染了风寒。”
“原来是洗澡,早说啊,洗个澡弄得这么恐怖……”苑杰有意见,但苑杰不敢说出口。
他实在不好意思,让宫女们背过脸去,自己才除了衣衫入水。却见宫女们又围了上来,有的擦背,有的修指甲,有的梳头。
苑杰不知这是芙蓉池天然的温泉之水,只是纳闷,却不敢问:“耗费了大半天功夫,这水一直是热热的,是用了什么机关?”直洗得全身软绵绵,舒服之极,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松懈。
宫女们检查了一遍,认为洗好了,才将苑杰放了出来,塞入软轿,把他稀里糊涂地抬到了未央宫。
今日是十五,月亮正圆。从积云后面透出丝丝晶亮的月光来,细雨飘洒,别有风情。苑杰下轿之后刚想多看几眼,却也不能了。
宫女们按着规矩,把他安置在寝宫内间的凤鸾锦榻上,只留给他一床夹棉被,拿走了他才换的新衣裳,不顾他的困惑,径自关门出去了。
苑杰这才回想了一下这混乱的下午,这才意识到,原来双亲口口声声教导他的的“承泽圣恩”这么快就到来了。娘爹两个若是知道他此时躺在陛下的床榻上,恐怕是要老泪横流,大叹祖宗显灵。
胡思乱想一阵,苑杰又好奇地观赏起这华丽的床榻来。
“陛下用的东西,果然不寻常啊。”
床架十分宽阔,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鸾凤交颈图样。这被子,这褥子,软得像云。床下一阵阵温热,地面上也温温地往上泛着热气,一扫连日来的潮湿感觉。
苑杰舒服得闭上了眼睛,真想当场就睡过去。
“不对,不对!”他打了一个小盹,就赶紧睁开双眼,努力地眨了眨。
“这好像是要等陛下回来,要‘圆房’的!”
想起在家时,父亲拿着小册子,匆匆忙忙的一番教导,苑杰印象不深,但记得小册子里的图画,仔细一想,脸有些红。
“就凭我这个地位……真的可以对陛下那样吗?”
转念一想,又稍微释怀:“先告罪好了……讲礼貌。”
又自言自语:“不过,我觉得告罪不如表白一下。母亲不是说了吗,女人都是喜欢好听话的,陛下也不例外吧?”
唔……眼皮好沉……
再休息一下吧……
就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苑杰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一袭黄色锦袍,在他面前晃了晃。
烛光如昼,他看得分明,那锦袍上是七色五尾火凤凰。
想起自己的执念,他揉着眼睛,向那背影诚恳地打招呼:“陛下万岁,朝事辛苦了……”
然后,一只纤长柔软的手伸到他眼皮底下,捏了捏他的脸侧。
他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乖,朕有事先走了,你再睡会。”
苑杰便抬了抬头,又觉得应该行个礼,可是他困得爬不起来,额头沉沉地栽在枕上,口中迷迷糊糊应道:“臣侍恭送陛下……万万岁……”
耳边是谁轻轻的笑声?
他的眼皮又沉下去了……
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猛然想起那似梦似醒的一段,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坐起身来。
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裹着被子四处张望,看到床头有根绳子,上拴着一段布帛,上书:郎官醒来便拉此绳。署名“朝升”。【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