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演武问心始承君恩
自欺欺人, 也是无用。
这块地方又不大,旁边还那么安静,均懿自然听得真切。
只是她暂时先没有理会这些, 只向身旁勾了勾手。
一个铁衣宫卫小队长应声而出,拔出了佩剑。
均懿向场中的裕杰道:“若是她做你的对手, 你可敢一战?”
裕杰答:“回禀殿下, 臣侍敢。”
均懿又问:“她的剑是刚磨过的, 很锋利, 而你的只是一柄钝铁,并无锋芒。如此一开局便地位悬殊, 你可能胜?”
裕杰道:“臣侍未知对手实力如何, 尚不能轻言胜败, 唯有努力求胜, 尽平生所学,以报殿下期待。”
均懿挥手招来自己的随行宫女。她出宫时常带着两名随行的宫女,一个名叫乌轮,一个名叫飞金, 各自简单吩咐下几句话。
乌轮走向裕杰,行礼道:“请公孙修容随小嫔前去更衣。”
飞金走向灵竹,行礼道:“权修容, 太子殿下在看台设坐,相邀您过去同坐。”
灵竹刚热起来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唉,肯定是被她发现了啊。这下过去难免训教, 我方才真是……太得意忘形了。”
这么想着, 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跟随飞金向她走去。
到了跟前, 无意中一抬眼,只见太子面敷淡妆,长眉细细,一双眼睛深邃无波,正与他眼神相对。
他慌忙垂下眼皮,不敢再去看。
可是现在距离太近了。低下头去,视线正对着她唇上那层桃花色的胭脂。
方才离得远,只觉得这是主君,心里没什么好怕的。可是这时忽然想起,这也是妻主,反倒说不出的羞怯,还有几分畏惧,身子都僵了半边。
均懿看得嘴角一勾。
她的性子就是这样,若别人不怕,她也不会觉得失了威势;但看人怕她,是无论如何都要逗一逗,看看对方心中的底线在哪里的。
今日精力足,心情好,这两位新郎官又都在掌心,自然要随性地相处,以图长远了。
飞金引来灵竹,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灵竹谨慎地谢恩,坐了下来,垂着眼睛不敢动一下。均懿看他这强自镇定的样子,心底却又莫名一软,态度随和地开口搭话:
“入宫以来,住得可还习惯?”
灵竹犹豫了一下,实言:“回殿下,臣侍觉得,这宫中的生活……不太好。”
如果这话问的是裕杰,裕杰一定会说很好,并称颂天恩。但灵竹心里觉得,她选择问自己而不是问裕杰,就是希望听一些“实话”。
当然,不论作为妻,还是作为主,对她说“实话”,却又需要把握好分寸让她满意,那可是要比盲目称颂难得多了。
他整个心都提了起来,将全副精力放在应答言语上,坐姿又紧绷了一点。
均懿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又很有兴致地追问:“哪里不好?”
灵竹袖着手,想了想,很认真地道:“房间太小了,三餐供应低于品阶分例,而且人员太多了,起居甚是不便。”
这话说得,就连飞金听到,心里也是一惊。
“这权修容倒是敢说,也不怕惹恼了殿下!”
她望了望均懿的脸色,只见均懿并不生气,一副了然的神态,仿佛早就预料到了灵竹会这么说。
主君的心思,当真摸不透呀!
其实,只有灵竹和均懿彼此明白,应该说的话,就是这样的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诸侯逐鹿的时代,齐国公子孟尝君广招门客,其中有一位名声不显的冯谖,却总是指桑骂槐地抱怨,自己身为上士,却没有得到礼遇。
孟尝君也不知是真的气量大,还是因为考虑到一贯的名声,不但满足了他的要求,还额外帮他奉养母亲。等到孟尝君需要之时,冯谖便站出来献策,帮孟尝君在社稷的漩涡之中保全了身家性命。
而灵竹这样说,一来是显得对主君坦诚,直言不讳;二来是显得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值得主君提供更好的待遇。
他的名声,一向是个“不问世事”的书生郎,所以像这样直接一点,坦率一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和明白人说话,均懿也并不绕弯子和敷衍,立刻表了态:“知道你们受委屈了。本宫会盯着这事,这几日就帮你们挪动出来。”
灵竹又态度诚恳地谢恩,一句谦虚推脱的话都没有,坐姿都舒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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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这几句话,裕杰也刚好换了劲装,包起头巾,回到场地中来。先向均懿行礼,再和铁衣宫卫首领互相点头致意。
“咚!”
剑阁战鼓一声,两道剑光,向对面的方向同时冲了过去。
铁衣宫卫日常训练,身穿的便是这身铁甲,重量已经成为她们的一种习惯。她们的剑也很重,剑路极粗犷,大巧不工。唯劈、砍、削、切,剑中霸道之意凛然,带着威严肃穆,朴素而实用。
公孙家的剑法却是至轻,至快,至巧。其用剑之手法息息万变,也不拘一格,绕场游走时如风如电,观者无不赞叹。
拙能胜巧,柔能克刚,端看用剑的人之功力,谁能更胜一筹。
裕杰战意虽盛,却已经不是从前的那副模样了。这场比斗之中,他已经有了新的追求。
虽然均懿希望他取胜,可他没有必要为了争胜,去苦苦计较对方如何,他现在只想的是自己想如何,自己要如何。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放松过。恣意挥洒,刚刚发掘而出的本心,与本体渐渐融合,愈加得心应手。
他甚至不必用双眼看紧对方。
不管对方用了什么样的招数,他只将公孙剑舞随心挥舞出去,并非剑谱上规规矩矩的一招一式,而是剑式变化在随时翻新,细细观之,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大开大阖的姿态,像是久旱的甘霖洒向大地时候,草木喜悦的舞蹈。
他全心陷入的舞蹈,让他时不时露出巨大的破绽,但是铁衣宫卫试图去抓住,发现竟然抓不到。
他的动作在流动,破绽之处会变化为最坚实的防卫,新的破绽却又露出。在这样的流动间,全身都是破绽,全身却都攻而不破,宛如阴阳相生相克,尽在造化之中。
只因他现在,用的是剑意,而不是剑招。
当那柄不开刃的精钢长剑,黏住铁衣宫卫的重剑时,她能觉察到仿佛有一条柔软的带子,正以柔克刚地捆住了她的剑。
据说,曾经公孙大娘的剑术已臻化境之后,就可以随意用身上披帛挥动做剑舞,依旧是剑意凛然。
剑道无穷尽,便在刚柔之间,生生不息。
裕杰自己的体会,也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他心中只觉得畅快,灵光频闪,心境明通,才一动念头,剑指的方向便已在那里。他的对手已经不是在和他对战,而是被他带动着共舞,他自然毫发无伤,全然不担心什么破绽和防御。
到了一套剑式将终结时,裕杰的长剑如灵蛇一样探了出去,一拉,一带,一转身,铁衣宫卫的重剑脱手,以他手中剑为轴,旋转着向他飞来。
均懿喊了一声:“当心!”
裕杰这才发觉,身上已经被汗水打湿,手脚都有些脱力了。
是方才太愉快,太自在了,他真的忘记了自己是血肉之躯,几个月未曾这样高强度地对抗,一点也没给自己留余地。所以勾过来这剑时,轨迹不对。
若强行收势,只怕要倒下。
他心存保重自身之意,也未忘记武者仁心,一瞬之间便有应对。
对手的重剑刚刚脱手,还带着被剑舞带动之力,压着他的手腕,仍然在震颤着跳动,剑身相互击打,铮铮作响。
他虽然已经无力,不能正面交回,但可以借力为之。
调动手腕,又圆柔地转了个半圈,再把剑柄送回铁艺宫卫的面前,看她伸手接住,方才吐出一口气来,拄着自己那柄剑站定。
在旁人眼中看来,裕杰与铁衣宫卫此时全身如同被水浇过一般,衣衫透湿。
按照规矩,乌轮应该先把裕杰领下去梳洗更衣再来见驾,可均懿不但不介意,还吩咐她直接召裕杰到眼前来。
跨过演武场地的围栏,裕杰的手脚已经软得不听使唤。他无法按照规矩谢座,索性撑着走过来,跪坐在均懿脚边。
“太子殿下!臣侍取胜归来,不辱使命!”
均懿一低头,便能看到那俊秀的少年,抬着一张红彤彤汗湿的脸,带着些单纯的憧憬,无限喜悦地望着她。
她的心,在这一刻也释然了。
这就是名满天下的公孙三郎,别人难以企及的儿郎。
此时此刻,被她真切地拥有着。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无论是因为命运,还是因为权谋,是谁让他进宫来,她又冷眼看后宫暗流多久,都和现在这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关系。
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这样的儿郎,注定属于朱雀禁宫,注定属于她这未来的君主。
这是她的入幕辅佐之宾,枕畔结发之人。
何必再去想那些身外之事?现在他的这腔忠爱,是对她的心情最好的滋养。
均懿俯身,拿出一方丝帕,亲手把裕杰脸颊边沾湿的发丝轻轻拨开,也顺势擦去了他鼻梁上的汗珠。两人专注地望着对方,虽然一语未发,眼神却丝丝勾缠着,彼此这一刻的心动,那么明显。
灵竹倒抽一口凉气,急忙轻轻捂着嘴唇,背过身去低下了头。
这一点细微响动,让裕杰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过分亲近,也意识到灵竹还在旁边,宫女宫卫等这么多人都在旁边。
他急忙垂下眼皮,再不敢多看她面庞。
“殿下……”
他想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心在砰砰地跳个不停,耳畔像蝉鸣一般灌满了杂音。他已经无法冷静去想任何事,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是畏惧什么?是兴奋什么?
他已经全然乱了。
忽然,柔软的女子手掌,来到他的头顶,轻轻揉了几下他的发髻。
本来松动的发髻,又更凌乱了一些。
均懿收回自己添乱的手,施施然下令:“乌轮,你用我的车马和仪仗,把他直接送到长乐宫中去,交给皇后殿下。若有询问,你只消传达我的话:接下来的一切,全都听凭父君安排。”
“是,殿下。”乌轮恭谨应答。
第29章 不秋郎失言惊凤阙
裕杰虽然力尽, 但依然谨守规矩,谢恩告退的礼节一丝不苟的。
看他离场,灵竹一直远远目送。
望着他有些虚浮, 但强自硬撑的背影,想到他只有乘车的时候可以休息片刻, 到了长乐宫, 少不得还要打起精神, 完美应对公孙皇后的询问, 灵竹心里就升起无限同情。
“殿下好像……有点欺负人吧?她是没考虑到呢,还是明知这些, 只是不在意呢……”
这么想着, 他转头想悄悄望一下均懿的脸色, 猜一猜她的心思。眼光刚移过去, 就被均懿抓个正着。
“绿卿。”
“是,殿下。”
灵竹心里一惊,面上有些不自然。
“嗯?如果你觉得直呼小字有些冒犯的话,那我便叫你——不秋郎?”
绿卿是灵竹的小字, 只因他刚出生时称重太轻,体型又小,母亲希望他能顽强生长, 便以竹之抱节凌寒的意味,取竹字为大名,绿卿为小字。他自己的书斋也是以竹命名的,题额为“不秋斋”, 所以, 当他统领权家编书之事时, 又得了个别号, 叫做“不秋郎”。
均懿知道这些称呼,想必是看过他的生辰帖。
从前,他常常被本家亲属称呼“不秋郎”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这三个字经过均懿的唇齿,再落回他的耳中,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仿佛可以和“七如君”分庭抗礼了似的。
灵竹是真的有些害羞了。
均懿方才把裕杰那么送走,占有欲非常明显,此时又开始试探他的心意。明知道他对亲近的关系有所逃避,偏偏就是要穷追不舍,逗他打破那副无欲无求的假象,露出真实的情绪来赏玩。
这行径直接又霸道,让他有点发慌。
他确实很难招架这样的路数,只得斟酌着讨饶:“殿下,那都是长辈和亲友随口相称的,殿下肯直呼臣侍的大名,就已经是对臣侍的恩典了,倒不必非要这样……”
“知道了,不秋郎。”
“是,殿下……”
还能怎么办?她执意如此,他只有认了。
均懿这么称呼,其实是早有成算。但她此时还不挑明,只是轻轻一笑,站起身来道:“车马和仪仗已经去了长乐宫,现在也没有代步了,就委屈不秋郎,随本宫走一走吧。”
“殿下有命,臣侍亦如此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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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傍晚,天上没有什么云霞,只有一轮灿灿红日,正在缓慢地从宫墙的尽头往下降。
灵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得跟在均懿身边,慢慢地散步。
过了一会,均懿才开口道:“本来,自从你进宫,我便想等你先适应一下宫中生活,再给你派个差事的。实在是不巧,后来我身子不甚爽快,倒是给耽搁下来了。”
灵竹听她语调柔和,完全不像刚才那样戏谑,暗自松了一口气。
回想这几个月来,瑞良阁里的诸事,都是皇后殿下和德贵君殿下在打理,毫无她的眷顾,确实可能是她身子不快,无暇顾及。此时她竟然肯纡尊降贵为他解惑,已经是一种抬举,他必须承情才是。
“殿下身为国本,保重身体自然是第一位的,”他认真应答,“只是不知,殿下需要臣侍做些什么?”
“原本是宫中也有一桩编书的差事,依我之见,正好交给你来做。”均懿慢慢地边走边说,“朱雀禁宫之中,有一座藏书阁,搜罗天下文章典籍,多年下来,架子上和库房里都填满了。以前倒是也有翰林学士来整理这些书籍,分门别类存放,但是近些年来,先前的法子都显得不够用了。”
灵竹顿时明白:“啊,原来是这件事。臣侍虽在宫外,却也知晓一二。”
灵竹编前朝史书的时候,也是要与人合作,与各家学者和书商往来的。在他编书之时便知道,宫中正在筹划编纂一部藏书目录,名叫《天禄宝典》,要对禁宫藏书重新梳理分类,制出入库规范,为后世沿袭。
他能对此事感兴趣,都是因为此前负责编这《宝典》之人,是朝中罕见的男子朝臣,翰林院侍读学士,伊籍。
平治十三年,云皇选秀。当时伊籍应招入宫待选,只因殿前对答,文采斐然,云皇觉得这样的人才没入后宫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根据本朝律例之中一条:“男子才能突出者,可在翰林院任职,最高可委以六品,不得参与实权政务”,为他授了官。
伊籍在翰林院,做的便是梳理分类,收藏典籍之事。所以,当灵竹也走上编书这条道路的时候,时时会以他为榜样,期待自己也能以朝臣的身份报效君王,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如今,灵竹没能走进翰林院,而是充入太子后宫。
他本来觉得很遗憾,以为至少要在宫中蹉跎些时日,才能找到新的安身立命之本。但如今,均懿对他提起编《宝典》的事情来,他忍不住又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他手中所编的前朝历史,是为过去。
入宫之后,得到均懿如此的赏识和信任,是为当下。
若是能加入编纂《天禄宝典》,整理禁宫藏书的差事,他便能有长远的事业,是为未来!
他当真不知道,太子殿下竟然能如此为他着想!
“殿下,臣侍入宫之前,正在搜罗各家杂文,想要多录入《稗海广志》一些,让史料的作证更丰富一些。如果臣侍可以趁着伊大人编书之时,前去读一读阁中收藏的前朝书籍,那就好了!”
均懿看着方才还斟词酌句,悄悄保持距离的儿郎,忽然挨近到面前,双眼闪闪地说了一大段话,忍不住好笑。
“这般求我,只是为了读书?”
灵竹心中狂跳。
这……难道还可以再要求更多?
他试着加码:“若是能抄录的话,就更好了!我也不需要真本,只需要其中文字就可以!而且,我抄书很快的,不必将书带出来,我也可以——”
忽然,他看到均懿的眼神变了变。
她双眉微微一皱,似乎是个不甚满意的模样,眼神也有些锐利起来。双唇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但因他说得兴奋,还是没有插进话去。
然后,凤眸微眯,气场又强了些许。
电光火石之间,灵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得意和着急之下忘了形,称呼上满口“你你我我”的,简直僭越之至。
他脸色一白,刚才那话硬生生收回,毫不犹豫跪了下去,一头拜在地上。
“殿下,臣侍言语无状,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的!
怎么一时高兴得没大没小,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个干净!
此时懊悔也来不及,说出去的话早已无可挽回。灵竹得恨不得把舌尖都咬破了,深深埋着头,几颗冷汗从额角悄悄冒出来,痒痒的,却不敢擦。
“做什么?谁让你跪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和她方才的神情是一致的,听起来有些冷淡,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反问,在下位之人的心中,却觉得比雷霆震怒还要更可怕一些。
灵竹伏在那里,只是不敢抬头。
他心里知道:“方才或许是我会错了意,可是当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我如何说,如何做,都会继续错下去……”
为今之计,只能不说,不动,免得错得更多。
几息之间,四周鸦雀无声。
旁边侍奉的宫使、内侍,早已习惯上位者这样的喜怒无常,此时各个屏息静气,场面死一样地寂静。
灵竹脊背上都慢慢浸透了冷汗,一呼一吸,度之如年。
他真的后悔。
后悔自己自恃鸿才,一向躲在书斋里装做恣意洒脱,从来看不起那些迂回的言语,灵巧的口舌。
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巧妙缓和气氛,至少让两人之间不要这么尴尬,让她不要生气伤了身子。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唇舌仿佛变成了铁铸的一般,调动不起分毫。
均懿冷冷地晾了这气氛一会,终是松口,给了明示。
“起来吧。”
灵竹谢了恩站起,只见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并不开口再说什么。似乎是在忍耐着怒气,眉宇之间并不平坦。
“殿下,臣侍惭愧……臣侍……”
他又反应得迟了。
但是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硬着头皮,打算且说且想,说一句算一句吧。
不料,均懿根本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她直接转头,向随侍的宫差叫了声:“飞金。”
飞金向前走了几步站定,恭敬地应答:“在,殿下。”
“天色不早,你且带几个人,把他送到景阳宫,交给德贵君安置。不必再回瑞良阁,将来安排,以内廷局诏令为准。”
天色已经擦黑,飞金去安排手下的宫女点起灯笼。灵竹只得向均懿行礼告辞。
“多谢殿下宽宥,臣侍告退。”
天光晦暗不明,此时站得近,灵竹才能看到,均懿的眉眼之间有一股掩不住淡淡的愁绪。他看得真切,心里仿佛被沉重的鼓槌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方才的尴尬,后悔,如今的无所适从,让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丢人现眼。
均懿也回望一眼,自然看得到他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关心神情。
她心里暗暗地安慰自己:“他入宫以来,确实是安分度日,从来没有试图发展眼线,也没有探究过我的喜好和忌讳。或许……他是真的没什么歪门邪道的心思?没得错怪了他。”
找补一阵,这口气总算是顺了一点,开口时还是有点情绪,仍是语气淡淡:“快要宫禁了,早些过去,免得你舅舅担心。”
灵竹应了一声,随着飞金她们的指引走开了。
只是他心事重重,走几步又回头望,耽搁了片刻,也终是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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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华灯初上。
均懿先去了云皇那里问安。
虽然剑阁召见刚刚结束,但云皇那边早已知晓一切,包括方才她和裕杰的情愫暗生,与灵竹的口角细节。
对于她主动接近两位郎官,但却表现出来这副样子,云皇只觉得这孩子处理内帷之事惨不忍睹。见她来请安时还是兴致不高,忍不住开口提点:
“我儿何必在后宫之事上自设限制?既有妻夫之名,又有君臣之份,你只顾着自己心意,想安排什么,就安排什么便好。你那些郎官们都是伶俐的孩子,自会去适应你的。”
均懿勉强一笑:“嗯,孩儿知道。”
“你知道?”云皇好气又好笑,“你若知道,便不会闹出这些笑话来。把那个顺从隐忍的逼出反骨,又把那个清冷高贵的逼到畏缩,还把自己气得撅着嘴来请安。这‘清静无为’之道,修得还浅呢!”
均懿悻悻地道:“母皇,我也试过无为了,但是效果也不好。今天刚刚踏出一步,本来是想一碗水端平,两边都给点甜头的,结果又搞得像是捧一踩一。”
她回味了一下今天的遭遇,叹了口气。
“唉,我宁愿对公孙家不好交代,也不愿给权家不好交代。”
第30章 德贵君旧事吐衷心
当年, 均懿刚刚被内定为太子人选,还未正式举行册封典礼,就在这重明宫里, 和长姐邬瑶在一起对弈。邬瑶吃了有毒的点心,为均懿挡下了一场杀身之祸。
这般手足仁爱, 乃是大德。
若要立储, 仅凭这一功, 便可以压倒均懿, 并说服满朝文武。
但邬瑶一恢复意识,便向云皇哭诉, 自己才能不足, 性子不适合做储君, 自请远离朱雀皇城。云皇心痛难当, 于是封邬瑶为齐王,封地在陈氏一族的发源之地,期望以祖宗之福,庇佑她在那里乐享安宁。
邬瑶离京前往封地之后, 她的生父,德贵君权慧忱,在宫中便只剩下孑然一身。无论是为着报偿邬瑶的恩情, 还是为着承担后宫的责任,均懿都不愿意让德贵君受委屈。
今晚,裕杰去长乐宫时春风得意,而灵竹去景阳宫时落寞惆怅, 差别太过明显。只要德贵君稍加打听, 便会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般人只会觉得, 她还是跟公孙家更亲近, 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小小敲打一下权家。
以德贵君的性子,他会把雷霆雨露照单全收,无论公开还是私下,都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满。
但是,权灵竹是代表权氏一族进宫侍奉的,却无端遭到冷遇,作为权家长辈,德贵君肯定也会为侄儿伤心啊!
均懿也有些担忧:“母皇临幸景阳宫的时候,便帮我解释一二吧。”
云皇瞥了她一眼。
这糊涂女儿,景阳宫如今住着小辈了,她不说避嫌,反倒专门过去临的哪门子幸!
云皇看看自家太子对内务一窍不通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你以为,贵君把你从小看到大,还摸不透你的脾气么?景阳宫那边当真没事。倒是你父亲那边,更该多尊重迎合一点。他贵为皇后,面子里子都需要有。但凡你能多体谅他几分,父女们也不至于闹得如此紧张,半个皇宫都不得安宁。”
“父亲那边,自有母皇体谅嘛。”均懿小声地犟嘴。
“一会儿去皇后处体谅,一会儿去德贵君处说合。真按照这英明的安排行事,朕的后宫秩序,早就跟你的一样乱七八糟。”
云皇彻底没了耐心,眼神带着戏谑,只睨着她说风凉话。
均懿再迟钝,也觉得确实不是这回事。
她立起身来,态度也很随意:“是是是,孩儿言语无状,唐突了各位长辈,这就去长乐宫和景阳宫问安。我保证,今日之事不会再烦母皇之耳了。”
//
新月渐消,夜幕之上星河流淌。铜漏滴哒,层层宫墙如同臂膀,环抱着朱雀禁宫之中静谧的夜晚。
均懿去了一趟长乐宫,公孙皇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早就知道,三郎这样的孩子,你只要见过,保准心里满意。”
均懿真心实意:“多谢父亲,总是为孩儿打算得这么精细。”
听得公孙皇后心口一热,真恨不得将这满天银河都摘了给她。想到她前段时日又发作旧疾的事,反复叮嘱她保重身子,说了会话,又催她早些去歇息。
“依我之见,我儿还是尽早去和慧忱那边交代一声为好。方才我一见到三郎,知道你们彼此心中有意,实在高兴。但正是因为你和三郎有意,才更应该安抚灵竹,怎么也不该做出这样寡恩的模样。”
均懿平日的叛逆一扫而空,低头听训,一言不发。
公孙皇后一时还没适应,以为她没听进去,柔声道:“毕竟邬瑶替你在鬼门关走过一回,咱们父子受过她的大恩,可不能忘了根本。”
均懿心中也是难过,诚恳认错:“父亲,灵竹很好,都是我脾气古怪,才闹了这场别扭。您放心,我这便去景阳宫,早些说开,免得大家心生芥蒂。”
公孙皇后有些欣慰:“成家了,就是有些不一样。”
//
与此同时,景阳宫中。
灵竹面带惭愧,正坐在德贵君的下首。
德贵君并不责怪他应对失当,反倒是柔和安慰:“咱们这一朝的后宫之中,虽然看重规矩,但并没有外边传言那么严苛。云皇和太子都是仁爱君主,对亲近之人讲话时没什么忌讳。”
灵竹却有些无所适从:“既然没有忌讳,怎么她忽然就发怒了?殿下,臣侍实在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上一句还好好的,下一句忽然就冷言冷语,真的捉摸不透。”
德贵君大概也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提点道:“太子一向随和,仅有的两项忌讳,都被你冒犯了。换做是谁,被连踩两下底线,也是会翻脸的。”
灵竹惊讶:“请殿下教我!”
德贵君喝了口茶,温和一笑:
“你确实不该揣度君心,擅自主张。
“首先,她看中你主理差事的能力,你却说只想在辅助之位上做杂务,听起来像是不肯担当,她自然不喜。
“其次,她对你态度亲近,视作妻夫之情,你却非要和她论君臣,拒绝的态度也刺伤了她。”
灵竹听得明白。
只是这后知后觉之事,越是明白,心里越觉得难过:“殿下,都是因为我不擅长委婉言辞,才让误会越来越大……”
德贵君不以为然:“坦率诚实的沟通,一样很有效,太子未必不知你的性格,你也不必刻意逢迎。别再想了,这宫中的岁月还长得很呢,今日一时挫折有什么要紧?眼光放长远就好。”
灵竹点头:“多谢殿下开解。”
德贵君望着他,想到权家送他入宫的用意,颇有些感触:
“太子是赤诚仁厚之君,天命所归之子。只可惜小雁将军常在边塞,太子少保又根基不深,她欲成一番功业,手头却无人可用。家中选你进来,是为辅佐她文治之功的。但凡她用得到你,一定要不遗余力,为她尽忠职守才是。”
灵竹肃然应了。
只听德贵君悠悠一叹,语气之中含着悲伤:
“从前,我对邬瑶疏于教诲,养得她性子懦弱,遇事没有担当。她固然替太子受过一难,可是当时,若不是太子冷静,喂她服下保命的药丸,她哪能有如今?
“我们父子受了太子大恩,本当尽忠以报。没曾想,邬瑶她逃避责任,用了手段刺激到陛下,自请离开皇城。身为长姐,她本该为太子遮风挡雨,可她却使太子失去屏障,不得已以带病之身,独自面对政局。
“即便如此,太子也一直不曾亏待于我,不曾看轻咱们权家。每每想起,我真的无颜以对。绿卿,今后她身边有你,你一定要尽心尽力。”
灵竹郑重其事,起身拜道:“谨遵殿下教诲。臣侍一定不负太子殿下的信任,也不负家中所托和殿下的期望。”
//
另一边,昭阳宫中,犹如不夜之地,灯火通明。
内廷局代太子行旨,将裕杰晋位为正五品蒙训郎官,这可是太子后宫之中的最高品阶。
可是,毕竟不是太子侍君啊。
裕杰的心情大起大落一番,到了此时,已经从狂猎的喜悦和情意之中冷静下来。面对荣宠,神色只是平常,焚香净手接过书面旨意,又接了些例行的赏赐。
然后,是一道口谕。
“太子殿下稍后临幸昭阳宫,请蒙训郎官照常预备即可。”
裕杰学过宫中礼仪和规程,对“照常”心里有数。配合着尚寝司宫吏和昭阳宫侍,进行了一系列验明正身、沐浴梳洗,再由年长宫侍例行点拨了些敦伦之道,一整套进行完,难免头昏脑涨。
其他的还则罢了,只是这殿中一屏之隔处,要安排一位尚寝司的吏员全程在场,做玉牒记录,令人想想都觉得十分难为情。
宫中郎官侍奉久了,大多会给这些吏员一些甜头,让她们去偏殿休息,不要守在这么近的地方。但这次不同,这是太子在起居玉牒上的第一笔记录,而且因太子身体不好,在这屏风之后守候了一群文吏、宫女、医官……
裕杰望着她们一个个转入屏风后,心情就无比复杂。
还好没有尴尬太久,宫侍前来传报,太子已经在景阳宫和德贵君殿下请安过了,正起驾往昭阳宫来。
两处宫殿距离不远,不一刻便能到达。
裕杰从宫侍手中接过灯来,挑在手里,带领全体昭阳宫差,和今晚当值在此的内廷官吏,迎候在宫门入口。
均懿在步辇之上,远远便看到一列温暖的灯火,填满了往日寂静的宫院。从今以后,这里便有了人,常常可以等她。
确实像个“家”了。
这么一看,还真能体会到,为什么长辈都爱催人成婚。
若是每天都能像今天这样,完成了一天的公务,有些疲惫地回来,有人提灯顾盼,守候在门前,房间里备好了几色小菜,净室里温好了一桶热水,便不难想到,今天的终点,就在一张温软的床铺之中。
而且,全程都对着一张俊秀的笑脸,耳中听到的都是贴心之言,那确实可以治愈所有的不愉快,让人义无反顾地投入进成婚的阵营里来。
不过,实际上嘛……
均懿自己想着,都忍不住笑了笑。
“反正母皇的后宫,跟前朝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逢年过节,政务才会稍稍离开一点云皇和公孙皇后的生活,大部分时间,天家妻夫都在商讨全镜各个郡县的公务。说到意见不一致时,口舌之争也是难免。
到了别的郎官那里,难道就有闲适的感觉吗?
并不。
德贵君那里多半是在盘账。若不是如此,便是要向云皇汇报,各宫的皇子近来都学了什么、做了什么,不但评价态度要不偏不倚,甚至要在云皇一碗水端不平的时候纠正一二。
内宫事务繁多,德贵君自己也扛不下来。
岭南王俐瑶的生父,鸥御君贺明轩,本来在女儿离宫之后打算不理俗事,闭门修道的,结果因事务繁多,闭了几次都不成,如今只能堕入这无聊又富贵的尘世,打理着宗室人员往来、监督宫禁出入之事。
玉润公主的生父,桐长信张允安,管的是奖惩赏罚、宫中各处库房的收支和存量。玉辰公主的生父,梅长信白秋絮,管的是兴土木、制珍宝之类的工事。
余下那些欢卿、行走,只要是五品以上,都掌管着一两处大宗的事务。再往下的中低阶郎官,有的常年在给大郎官打下手,有的是什么都能做一些,辗转各处辅理着公务。
云皇的后宫,贵不在人多,而是大家都能独当一面,所以做起事来,也是各有各的忙。只有到了清明、端午、中秋、重阳、除夕这样的大节日,大家才能把手头的事情清掉,高高兴兴地享几天福。【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