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穿越快穿 > 第四只猴子 > 2、划破夜空
    贺收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发泄后,终于活了过来,那种活不是醒,是重新从水底浮上水面,肺叶里重新灌进了空气,“我妈说叔叔去世了?”


    “是心梗。”许君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贺收倒了一杯,开始徐徐讲述。、


    死亡从来不是生命的反义词,而是它最沉默的备注名,当一个人真正理解这一点时,或许才算真正开始了与世界的和解。许君竹见到很多人在父亲的葬礼上痛哭失声,然后回到各自的轨道,把那份痛楚小心翼翼地压进记忆最深处,假装它从未发生。


    可逝者的离去,从来不是一场可以愈合的伤口,而是一扇永远敞开的门——她从此看月光的角度变了,听雨声的心境变了,甚至吃到某一道家常菜时,会突然愣住,因为那个曾经坐在对面的人,再也不会举起筷子了。


    死亡最残酷之处,不在于终结了一个生命,而在于它在生者的心中植入了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那空洞不是圆形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炸毁的建筑留下的天际线,像海潮退去后沙滩上暴露出的嶙峋礁石,像一口被遗弃的井,深不见底。


    生者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时间不过是在空洞周围筑起了一圈薄薄的墙,人们学会了不再时时张望那个深渊,却从未真正填满它,然而,正是在这个空洞之中,生者获得了重塑自我的可能。


    生者开始意识到,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句未及说出口的话都会化作余生里的回声。她开始学会在挂掉母亲的电话前多说一句“我爱你”,学会在朋友生日时准时发送祝福,学会在看贺收的照片时不急着划走,而是多看几秒。那些几秒积少成多,成了她后来的勇气储蓄罐。


    逝者以最决绝的方式提醒生者——原来活着并非一场可以无限续费的盛宴,而是无数平凡瞬间的堆叠,随时可能在某个毫无征兆的节点被命运突然抽走底牌。


    许君竹开始学会凝视那些曾被忽略的日常——清晨窗台上温暖和煦的光,深夜归家时亮着的一盏灯,妈妈端出的热汤面,以及每周去贺家时例行带去的水果。


    它们因“终将失去”的底色而突然变得珍贵,成为她在无常世界里,唯一能攥紧的确定性,释怀,从来不是遗忘,更不是背叛。它是一种更高级别的铭记。


    她记得父亲,她记得贺收,但她不再让这份记忆成为捆住自己双脚的锁链,逝者化作了一种内在的力量,他们不再以血肉之躯存在,却以更恒久的形式,住进了生者的骨血里。父亲的离世让许君竹看清了生命的边界,而看清边界的人,才更懂得如何在自己的疆域内栽种春天。


    父亲用他的退场,为生者腾出了更多空间——去思考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去放下那些无谓的执念,去在有限的时间里,活成更完整的自己。她不再追问为何父亲离去,而是感激他做了自己爸爸三十五年,她也不再质问为什么贺收会坐牢,而是感激曾经相遇;不再执着于永远,而是珍惜当下的每一次呼吸。


    死亡教会她的,从来不是如何面对终结,而是如何在已知终结的旅途上,走得更从容、更稳当。


    “后来呢?”贺收问。


    “后来?后来我就该吃吃该喝喝,立志做一个——赤子之心、侠骨柔肠、重情重义、手捧星光的一级棒女子!”


    二十年后,许君竹六十大寿。贺收将这十六个字制成一块黑漆匾额,悬于客厅正中。


    许君竹摩挲着贺收的耳垂,问,“你还记得陈勇吗?”


    “当然,那可是过命的兄弟。等我安顿好,就联系他。”贺收说,“别瞎摸,等下又要支帐篷了。”


    “那不是太好了吗——憋了八年真有用啊——我都不敢想以后的美好生活。”许君竹说,“说正经的,陈勇现在可是丰源银行的行长,银行创办以来最年轻的行长,人家肯定不会搭理你的。”


    陈勇站在丰源银行行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车流如河,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光的尾巴。屋里立体环绕播放着莫扎特的小步舞曲,乐声轻快优雅,秩序井然,和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困兽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北方的春天并不寒冷,他却觉得有股冷意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妈的——”


    他俯瞰着这座城市,灯火如海,每一盏都是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凡俗人间,他在下决心,一个关于要不要纵身跃下、把自己从这人间抹除的决定。


    陈勇出身天海市县城的小村落,父亲在镇砖窑烧火,母亲守着三亩薄田种玉米。他考入衔川大学那年,全村凑了十八桌酒席,鞭炮碎屑在村口铺了半里地。他背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包走进金融系报到时,手上里还嵌着暑假帮家里掰玉米留下的划痕。


    贺收是他的室友,机械工程系,大院子弟,贺收的书桌上没有堆成山的参考书,没有荧光笔划烂的重点,只有一台在当时还很稀罕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外壳,开合时发出清脆的阶级宣言。


    几本专业课书随意斜靠在墙边,书脊连折痕都没有。他打球、睡觉、参加社团,期末成绩出来,名字依然稳稳地挂在前面,努力在天赋面前分文不值,阳光就自然落在他身上。


    陈勇那时还不懂什么叫天赋,什么叫资源,什么叫隐形台阶,他只觉得困惑,然后是隐隐的自卑,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喉头,吞咽时就会疼。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贺收睡到日上三竿,他周末去食堂打最便宜的素菜,贺收被朋友叫去下馆子,回来给他带一袋子打包的新菜,随便一个菜都够他一周的伙食费。陈勇最受不了的是贺收脚上的鞋,他见都没见过的款式,鞋帮上那个飞人标志看着就惹人厌。贺收有七八双,轮换着穿,鞋盒在床底堆成一排。陈勇偷偷查过价格,一双球鞋够他半年生活费。


    陈勇总是说——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贺收总是一脸不解,他认为现在的生活就挺好,踏踏实实,顺其自然,贺收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优越感,但就是让陈勇很难受,他觉得贺收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陈勇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贺收,贺收去打球,他跟着去,在场边递水,贺收去社团,他也报名,贺收生日,他用三个月生活费买了一条牌子的皮带,贺收随手搁进抽屉,然后隔天回赠他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陈勇接过鞋盒时,情绪复杂,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屈辱。


    他成了贺收“最好的朋友”,至少贺收这么认为。陈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说话时会自然地搭上贺收的肩膀,在食堂替贺收占座,在考试时给贺收递抄好的笔记。只有深夜,当贺收在对面床铺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陈勇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脑子里反复碾过同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在罗马,凭什么他不必努力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自己像条狗一样扒着他,还要摇着尾巴表示感激。嫉妒像毒藤,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长,爬满血管壁,让他每一次心跳都裹着毒汁。


    但他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那些递水、占座、陪笑的时刻,究竟是出于功利,还是出于某种扭曲的、不得不维持的兄弟情惯性。


    转折来得没有预兆,贺收为了保护妹妹,失手将对方打死,最终,被判入狱八年。陈勇作为贺收最好的朋友、案件亲历者,和他的家人、爱人站在法庭旁听席的第一排。


    看着贺收被法警带走,那个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副银晃晃的手铐。陈勇他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开心,像从内心长出的幼苗,这么真实,这么充满生命力的开心。


    终于,那束让他永远活在阴影里的阳光熄灭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空气里没有了贺收的味道,没有了那种让他窒息的、浑然天成的优越感,他自由了。


    他竟也妄想过,要不要扮演一个好人,一个念旧的朋友,不定期去贺收家里坐坐,替他看顾父母,照拂妹妹。可后来一盘算,没有必要。那一家子妇孺老弱,对他往后的路毫无裨益。


    他只是觉得亏——这些年,他弯腰低头,把友谊演得滴水不漏,到头来只换得这么一点钱。至于贺收那点背景,说到底只是张牌,称不上王牌,在更大的规则面前,它不过是一张质地稍硬的纸,只要他略动心思,嘻嘻,这不就进去了。


    陈勇变了,他在心里悄悄给每个人贴上标签,这边是“有用之人”,那边是“无用之物”。


    然后,他把“无用之物”一个一个删去,删掉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只是像清理电脑里积年的旧文件,腾出空间,好让新的程序跑起来,那些曾经的朋友,如今只是系统里待清理的缓存,删了,机器反而轻快。


    后来他娶了工作期间审计事务所的负责人,那女人比他大十岁,但婚礼办得体面,来宾都是有用之人,推杯换盏间全是算计,这是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婚姻,恰好满足陈勇对婚姻要求的回报率。


    他从这位身份尊贵的妻子身上,开始学习职场的规则——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进取,什么时候该把野心藏进笑容里,他借助妻子娘家的关系,跳槽至丰源银行,在那套体系里慢慢织起一张网。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计算,每一个结点都经过权衡,每一次晋升,他都刻意忽略自己放弃了什么,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终于,四十岁那年,陈勇成为丰源银行史上最年轻的行长。


    任命宣布的那个晚上,他独自坐在新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办公室很大,有落地窗,有实木书架,有名贵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踩在某种虚空上。


    办公室里的电话骤然响起,将他漂浮的思绪戳破,拽回现实,他皱眉望去,是行长专线。


    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没有通话记录,他有些诧异——这条线路的权限极高,知道号码的人不超过五个,且都经过白名单过滤,三更半夜,谁会找他?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想好了吗?自己死,还是我帮你?”


    陈勇通过声音已经知道来电的人是谁,迅速切换成谈判姿态,带着行长惯有的威压,“不是说好让我考虑一个晚上吗?而且你也太大胆了,居然打行长专线?”


    对方轻蔑的笑了一下,“陈勇,你真把自己当领导了?只有这条线没有通话记录,你忘了?你这样的孬种,不需要考虑一晚上,说吧,不想死对不对。”


    “你不要逼人太甚。”陈勇咬着后槽牙,“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


    “你是网还是鱼?”对方笑了,“哎,真的是,你怎么这么顽固呢?”


    “我想和你谈谈。”陈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不轻易示弱,但他清楚对方的做事手段。


    对方顿了顿,“行吧,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你现在上来,屋顶花园。”


    “你在屋顶花园?”陈勇问。


    屋顶花园是丰源银行大厦的顶层专属区域,经董事会特批,自落成之日起即豁免安装任何安防监控设备,以便高层进行非正式会面与敏感谈判,当年那份豁免文件,还是他亲手签的字。此刻,这个由他一手打造的私密空间,忽然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向他收拢了口。


    “我怎么就不能来?”对方反问,“你以为这是你的私有庭院?别废话,两分钟。多一秒,我都不等,小爷晚上还有事儿呢!”


    陈勇在皮椅上坐着动,他在心里飞速推演——屋顶花园没有监控,没有门禁记录,没有目击者,这是一个制度性的盲区,对方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对丰源银行了如指掌。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瑞士军刀,塞进西裤口袋,对方有没有武器?有没有同伙?电梯里有监控,但屋顶没有——这意味着,只要对方能在顶层避开目击,就没有任何影像能还原接下来的画面。


    最讽刺的是,从三十层往上,通往屋顶花园只能走楼梯。连电梯里那最后一帧能证明他行踪的影像,都留不下。


    门开,夜风灌入,带着城市上空特有的尘埃与凉意。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北沿的围栏旁,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熊猫配色的球鞋。


    陈勇指尖贴近裤袋里的军刀,“我不想死。”


    对方转过身,月光照出半张脸,竟是一副倦怠的神色。


    “我的陈大行长——”他叹了口气,那语气像是在跟难缠的领导谈判,“可怜一下打工人行吗?我明天有私事,如果今天不把你弄死,明儿就得调休来补。咱能痛快一点么?您自己翻过去,行不行?”


    陈勇意识到,对方是来“完成工作”的——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人。


    “我真的不想死。”陈勇的声音变了调,他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在了防腐木地板上,“老周担心的事,我能处理好。真的,我能处理好,能让我见一面老周么,我当面和他解释?”


    “陈大行长,”对方双手合十,指节抵在鼻尖前,给陈勇作揖,“我也请您体谅。您和老板之间的事情,我不可能知道,我就是一花棍,干体力活的,拜托您体谅体谅,我真不想加班。”


    陈勇猛地起身,从裤兜抽出军刀,朝前狂挥几下,“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哎!”对方有点无奈的笑了,“走好不送咯,我的陈大行长。”


    话音未落,对方猛地矮身,一个趟泥步贴地滑入陈勇□□,右手猿猴探爪扣住他右腿膝窝,左手霸王举鼎托住左大腿根,腰身一拧,双臂发力,将陈勇倒拔过顶。陈勇重心骤失,对方顺势一个倒栽葱,腰腹爆发力猛向前送,将他如破布袋般掷出一米五高的栏杆。


    黑影坠向夜空。


    来者拍拍手,“自己往下跳多好,他妈的,我还要自己打车回去,都没有人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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