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藏姝 > 3、003
    外头马蹄声远,余音消弭,少倾,又只剩下苍茫天地间的一片冷寂。


    而车内,更是鸦默无闻的凝重。


    姬姝辞紧攥着放在膝上的帷帽,耳畔似还回响着方才那个内侍的通报,一时间,脑中似混沌似空白,唯有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冲击着她的心神——


    他,要回来了。


    直到紧阖的窗牖外传来几声叩叩之音,打破车内的寂静,她才倏然醒过神来。


    “殿下,内给事既归,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御驾也将抵达宫城。若我们沿朱雀大街而行,或许会在路上迎面冲撞銮舆,殿下是想留下接驾,还是我们换条路绕行?”


    车外,傅延出声征询她的意见。


    一旁的月见也关切地看向她。


    对上月见那担忧的目光,姬姝辞愣了一瞬,方从懵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绕道罢。”


    听到她的答案,月见显然有几分意外,不禁小声问道:“殿下,我们回来不就是为了……”


    姬姝辞摇摇头,轻声解释:“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她决定回京为镇国公府求情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她注定躲不过和那人的相见。


    但她回来的时机不巧,入宫时正逢冬至祭祀的国之大典,新帝率百官出京至南郊祭祀,她也暂且躲了几天。


    可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一关,她终究是要绵连的。


    只不过……


    姬姝辞深吸口气,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柏沛的七七法事,不能再出岔子了。”


    倘若这时候她便贸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能否全身而退,到慈恩寺为谢从淮追荐,都尚未可知。


    外头的车夫掣住缰绳,调转了方向,往朱雀大道右侧岔出的另一条小路而去。


    车内重归于宁静,只有轮毂碾过路面的碌碌声持续在耳畔聒噪着。


    姬姝辞靠着软垫,眼眸微阖。


    也不知是暂时逃过一劫的庆幸让她多日来始终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还是车内暖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和着馥郁的芳馨,催人更加困倦。


    姬姝辞单手支颐,头随着车厢颠簸的节奏一点一点,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依然是街道上的杂沓马蹄声。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屋舍鳞次栉比,车马骈阗,人头攒动,摆摊的货郎吆喝叫卖,天真的孩童追逐笑闹。


    她矮着身子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边回头偷觑正在人群中搜寻她踪迹的傅延等人,一边寻找机会想往街道对面过去。


    走到路中间,她看到傅延被一个老妪绊住。


    那老妪拉着他不肯放行,大着嗓门指摘他走路不长眼,撞到了她,哭闹着呼来周围百姓将他围住,向他索要赔偿。


    傅延虽身为金吾卫佩戴陌刀,但也不能对寻常百姓出手,僵持之下,只能认栽,黑着脸摸钱袋。


    见穷追不舍的讨厌鬼吃瘪,姬姝辞自然高兴,没忍住偷偷一笑,“活该!”


    她在这里幸灾乐祸,全然没留意到,街道拐角的另一边,一匹神骏的乌骓风驰电掣而来。


    待她听见那似鼓点逼近的疾蹄声,已躲闪不及。


    姬姝辞回过头,电光火石间,疾驰的骏马被缰绳制住,嘶鸣着对她扬高了马蹄,高大健壮的阴翳拓下,浮云蔽日似的遮挡了她的全部视线。


    她瞳孔微缩,极度的惊恐麻痹了她的四肢,使得她僵滞在原地。


    下一刻,那高骑骏马的少年便将胯|下凶悍的乌骓制服,调转了方向。


    最后映入姬姝辞眼瞳的,是那人鼓风荡起的一角披风。


    骤然被勒停的骏马焦躁不安地从鼻孔呼出粗气,原地踢踏着。


    姬姝辞惊魂未定,一抬眸,便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熟悉的眼睛。


    “殿下!”


    没等她平复好情绪,身后不远处傅延的一声呼喊,又瞬间让她僵直了脊背。


    她不做任何思考地朝那策马的少年伸出手,“凌昭,快带我走!”


    少年似也注意到后面追来的傅延。


    一瞬过后,他抓紧缰绳倾身。


    手腕被攥住,身体腾空。


    姬姝辞就着他的拉拽上马,稳稳坐在他身前。


    他的披风扬起又落下,兜头将她盖了个严实,霎时间,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盈满了鼻端,占据了她一呼一吸。


    少年没有多问,沉默着,继续驱策骏马前行。


    姬姝辞躲在他怀里,视野受限,始终不敢说话。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外头的喧嚣明显减弱,安静了不少,姬姝辞才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披风中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环视四周。


    确认傅延等人没追上来,她松了口气,仰首看身后策马的少年,问:“你怎么回来了?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明明从前他们还差不多高,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的个头便窜得飞快,如今他们共乘一骑,她靠在他怀里,费劲地抬着头,也只堪堪够到他的肩膀。


    少年垂目看她一眼,视线相接的瞬间,他又目不斜视看向前方,喉结微动,道:“任务结束,入宫述职。”


    “那你进宫之前,能不能先送我去一个地方?”


    “殿下要去找谁?”


    姬姝辞的眸里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连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黄鹂啼啭的雀跃:“当然是我阿兄!”


    闻言,少年既未否决,也没有同意,只默不作声地勒紧了掌中缰绳。


    骏马加快速度,疾驰于朱雀大道。


    街道两侧的景物急速后移,疾风扑面,姬姝辞紧张地把住他胳膊,没忍住惊叫道:“凌昭!凌昭你慢点!”


    前方的路越来越熟悉,姬姝辞很快辨认出,这是通往皇城的方向。


    意识到这点,她不满地挣扎起来:“你要入宫你带上我做什么!凌昭,你放我下去!我命令你放我下去!”


    可她忘了,他这几年一直在军中历练,看着清瘦,但比起从前只会更加精壮,她这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眼看离皇城越来越近,已经能瞧见乌泱泱守在宫门的金吾卫,起先逃离傅延的那点欣喜被灭了个彻底,姬姝辞的心里浮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待乌骓慢下速度,停到宫门前,凌昭先一步下马,对还在马背上的她伸出手,“殿下,得罪了。”


    姬姝辞忿忿瞪他一眼,忽略他的施以援手,直接跳了下来。


    然而这马对她来说终究是高了许多,落地的瞬间,她险些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好在旁边的少年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却换来她的一记眼刀。


    对上她似嗔似怨的目光,他不急不缓地搬出冠冕堂皇的解释:“宫外鱼龙混杂,臣劝殿下,还是不要乱跑的好。”


    他薄红的唇一翕一合,语调分明是平缓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戛玉敲冰的刚直。


    然,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还在气愤中的姬姝辞整个人一沉,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画面也随之变幻。


    不再是阳光明媚的殿前广场。


    周遭暗淡下来,唯有几簇烛光自层层叠叠的纱幔透进,隐约照亮榻间幽暧旖|旎的一方天地。


    她蜷在绣着海棠缠枝的锦被中,一抬头,便撞进他那双漆黑的瞳眸。


    摇曳的暖烛映在他眼里,如同幽幽的欲焰,炽烈,放恣,欲将她燃烧殆尽,又似蕴着极具侵略性的暗潮,下一刻,便能把她吞没。


    他伸手,指腹碾过她眼角泪痕。


    柔情无限的动作,却令她不自觉地颤栗——


    “酥酥,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吗?”


    “你怎么还是不这么听话?”


    ……


    姬姝辞倏然惊醒,眼前的一切也随着她的睁眸骤然消失。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心有余悸地环视仍在辚辚行进的车厢。


    案上的铜质镂空香炉弥散的香气如云雾缭绕,溢满整个车厢。


    寂静中,一旁的月见也靠着车壁睡得正沉。


    “月见,月见……”姬姝辞尝试将她唤醒,可她却始终没有反应。


    见状,姬姝辞的心底愈发忐忑。


    而所有的不安,也都在她想抬手掀车帘的同时,得到了印证。


    她指尖轻颤着,像是被抽尽了筋骨,如何都使不上力。


    尝试了好几次,她才终于拂起车帘一角,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的陌生景象。


    ——这根本不是回公主府的路!


    意识到这点,姬姝辞终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缓慢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极度的震惊将她的神识击得七零八落,脑海一片空白。


    她用残存的几分力气强撑着,想往车外去。


    甫一起身,她便因体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巨大的动静,让车外的傅延察觉到了不对,他勒紧缰绳慢下马匹前进的速度,以和车厢并行。


    “殿下,发生了何事?”


    姬姝辞倒在铺着锦纹绒毯的地面,虽不觉得疼,却难抑满腔怒意,她颤着声儿,质问道:“傅延,你和我母后,是又想把我送走吗?”


    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只不过从前,魏太后还会循循善诱,千方百计地迫使她点头。


    没想到,现在他们竟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直接给她下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送出京。


    隔着遮风的厚重曼帘,傅延看不清姬姝辞此刻的神情,但他想,她发现真相,一定是幽怨的、委屈的,却又倔强地不肯认输。


    良久,他方道:“殿下,若您继续留在京中,周围只会危险重重。太后娘娘送您走,也只是不想再看您卷入是非。”


    姬姝辞咬咬唇,忽而苦笑道:“为我好?那她可曾顾及过我的感受……我要是走了,远在金陵的镇国公府又该如何自处?柏沛虽有过错,但镇国公府的百余人却是无辜的,难道就要我对他们置之不顾,眼睁睁看着他们没了性命吗!”


    “可殿下也不该为他们孤身入虎穴。”


    “既是虎穴……那你觉得,我都已经踏入了他的领域,又还能有逃离的机会吗?”


    她带着颤音的质问,令傅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如今那人已不是来路不明的皇子,是杀伐果决、血洗长安御极的新帝,势位至尊,手段只会比从前更加狠厉。


    三年前,他便能轻易洞察他们帮助姬姝辞逃离的计划。


    更何况是如今?


    傅延清楚那人的手段,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另外还有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我们走的,也是官道上方的僻径……”


    他兀自思索着,便也没留意到,车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姬姝辞拔下发簪狠刺入胳膊,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混沌的灵台霎时清明几许,强撑着涣散的意识,奋力朝车外扑去。


    外头的人始料不及,待傅延察觉时,她已从车内摔了出来。


    “殿下当心!”眼见得她就要从车辕跌落,傅延不假思索地飞身去接。


    纵然马车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但此刻的他们正走在砭道上,旁边就是倾斜的坡地。


    即便傅延及时出手相救,也拦不住她往下坠的趋势。


    耳畔呼啸刮过风声,傅延抱着姬姝辞顺铺满积雪的斜坡滚了下去。


    车旁护送的侍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他们滚入丛林,登时乱了阵脚,手足无措地想要追随。


    傅延紧紧地把姬姝辞护在怀里,一路往下滚,碾过石块、撞上树桩,穿过静谧林间,掀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直到他们撞上一棵参天的古木,撼动枝头积雪簌簌洒落,窸窸窣窣地砸在他们身上,才终于止住。


    傅延蹙紧了眉头,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半支起身,着急关切地打量身旁姬姝辞,想扶她起来,“殿下,有没有伤到哪儿?”


    孰料,他话音甫落,瞧着虚弱不堪的姬姝辞竟是竖起手中紧攥的玉簪,抵住了他脖颈的命脉,稍一用力,便有丝缕鲜血徐缓溢出。


    “放我回去。”她的呼吸还未缓匀,纤手也还在轻颤着,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面对她的威胁,傅延面不改色,他垂眸看一眼堆在姬姝辞臂弯被鲜血洇透的广袖,问:“殿下就甘愿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知道谈判无用,也笃定了他会护着她,所以出此下策,行了一步险棋——


    只要能近他的身,她就有机会掌控话语权。


    就算他没来得及相救,她不慎受伤,也能因这场变故耽误行程、延搁时间,另外再想对策。


    “抱歉,傅延,事急从权,我别无办法。”姬姝辞微微喘着,道。


    她手里的簪子刺入他脖颈,泛起尖锐的疼痛。


    傅延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抬手握住那根玉簪,轻而易举地就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对上她惊愕的目光,他只道:“地上凉,殿下先起来,我先带你出去寻医看看。”


    她的威胁于他而言根本不成气候。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向她妥协。


    姬姝辞看出他的让步,也卸下防备,就着他的搀扶起身。


    尽管这一路滚下来,始终有他在底下垫着,但总免不了磕碰。


    此刻她鬓发凌乱,钗环歪斜,裙袂也被断枝碎石勾扯得褴褛,零星点缀在身上的几片殷红血迹不知是她手臂伤口溢出的,还是又因滚落添的新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这时,挂在她腰间的帷帽落地,傅延弯身拾起,递给她戴上。


    “殿下可还能行走?”


    姬姝辞吹去粘在帽檐的碎屑,闻言,抬眸瞥他一眼,苍白的小脸在雪色的映衬下近乎透明,“你们给我下的药,难道还不清楚这药的效用吗?”


    傅延哑然,沉默片刻,才道:“那还请殿下恕臣冒犯。”


    岁寒,渺无人迹的林中更是阴冷至极,姬姝辞又带着伤,他们多在这里耽搁一刻,便会多一分的危险。


    傅延背着姬姝辞踩过积雪,一步一步往光亮最盛的方向走去。


    林间静谧,雪碎的声音变显得格外清晰。


    姬姝辞伏在他宽阔的背上,总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格外的熟悉。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日,这样的一个场景。


    少年背着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路前行,一步一个脚印。


    她埋在他颈间,极力压抑着小声的抽噎,泪水逐渐濡湿他的衣领,“你到底能不能行、能不能带我出去啊?我可是大盛最最尊贵的华殷公主,我都还没找到一个温柔体贴的驸马呢,我才不要和你这个坏蛋葬在一起……”


    少年脚步不停,闻言,胸腔微微震动,似是极轻地嗤了声:“你可以下来自己走。”


    “我走不动。”她理直气壮。


    “那你就省点力气,别哭。”


    “你凶我!你怎么敢凶我?我父皇都没凶过我!”


    “我没有。”


    “你就有!等出去了,我一定要让父皇砍了你的脑袋!”


    话音甫落,少年驻足树下,平静无波的语气隐带威胁,“那我们就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过往的回忆若浮光掠影,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和现实的情景交织着,使得她的意识愈发恍惚。


    林中寒气愈甚,冷峭寒意沿着她的足尖一路上攀,一寸寸冻僵她的神经。


    就在她以为,他们真的走不出这片密林时,忽然眼前大亮,傅延背着她走到了林外的路上。


    坡底是官道。


    长时间的跋涉,让傅延只能听见剧烈冲击着耳膜的心跳声,他站在路中间,本想掏出鸣镝召集部下。


    不曾想,几声悠远的銮铃忽然随风传至耳畔。


    循着声源处望去,只见旌旗猎猎,羽林精锐的白泽旗率前,青龙白虎分镇左右,浩浩荡荡地簇拥着天子仪仗行近。


    再缓过神来时,一支锋锐箭镞已破空而来,携凌厉之风射向他们。


    傅延反应迅敏地后退半步,才堪堪避过。


    那支箭便插在半步远的雪地上,箭羽犹自颤动着。


    “何人惊扰圣驾?”行在最前的玄甲翊卫持弓怒视他们,扬声质问。


    话音甫落,仪仗两侧的金吾卫夹道包了过来。


    他们想躲,也已经来不及。


    姬姝辞撑着沉重的眼皮,艰难抬眸,隔着帽檐垂落的轻纱,望向那架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玉辂,整颗心如灌了铅似的,不住地往下沉。


    她设想过上百种和他重逢的画面,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狼狈的一种。


    她示意傅延放她下来,提裙拜倒,“华殷参见陛下,无意冲撞御驾,还请陛下恕罪。”


    傅延也跟着跪地请安:臣傅延,拜见陛下。”


    姬姝辞的帷帽还没来得及取下,加之她三年未归,有许多人已不认得她。


    但前方的士兵认得傅延,掣马往回将消息通报,最后再由内侍叩响车壁,向车内的天子回禀:“陛下,前面是傅延将军,他旁边的女子……似是华殷公主。”


    不多时,玉辂两侧侍从打起帷幔。


    车前横着的襜帘垂落,遮挡了车内人的眉眼,只能瞧见他如工笔勾勒的下颌,薄红的唇。


    他抬眼,隔着泱泱的铁甲和旌旗,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伶仃跪在雪地的荏弱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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