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美人如画
夜已深，姜小幽怀揣着甜蜜又苦恼的心情，蹑手蹑脚地躺回床榻。
虽说不是头一回与魔尊司无歧同处一室，但心境完全不一样！
她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对方。
鹅黄纱帐轻薄如翼，哪怕全放下来，也遮不住那道光风霁月的身影。
他静立窗前，身形修颀，恰似一竿青竹生于幽涧，不沾尘埃。
夜风徐徐，拂动他衣袂，簌簌似有清响，如雪落人间。
姜小幽枕着臂弯，屏息凝望，她的目光融入烛火，一点点，描摹他的面部轮廓，饱满的额、飞斜的眉，那双凤眼即便空洞无神，依旧潋滟着令人心颤的华彩。
再是悬胆鼻、朱红唇……
视线随那凸起的喉结滚至衣襟下时，姜小幽拽过薄被，面红耳赤地蒙住头。
“呜呜呜，怎可如此孟浪！快睡觉！”
她翻了个身，阖上双眼，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良久。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总觉得，他正在注视她。
当然，这纯属自作多情。
人家中了诡术，意识全无呢！
姜小幽哀叹一声，蹬着腿将床板踢得“咚咚”作响，怒骂自己：“瞧你这点儿出息！”
气恼地钻出被子，她恨铁不成钢地猛敲额头，“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男人。”
呃，倒还真没见过如此绝色的！
“一定是看的方式不对！”
姜小幽倏地拥被起身。
长得再好看，还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看多了，便也就腻了。
“没错。”
姜小幽窸窸窣窣穿上外袍，踩着木屐下床，走到长身如玉的男人面前。
她特意点了灯。
把八盏全点上，照得整间屋子烛火通明。
尤嫌不够，她又提起一盏鱼戏莲花灯，举高，几乎怼到魔尊司无歧脸上。
看！正大光明地看！目不转睛地看！直到对这张脸产生免疫力，直到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姜小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水润的黑瞳仁里，盛满了那张放大的丰姿倾众的脸。
然而！
真正的美人经得住任何考验！
她都离得这般近了，愣是没找出瑕疵！
灯影交错间，但见剑眉入鬓，睫羽在玉面上投下细碎的阴翳，连下颌线条都似工笔精心勾勒。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销魂……”
姜小幽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捉住他犹如蝶翅的长睫，却在咫尺之距时，蓦地红了脸颊。
亏她还好意思阻止柳媚娘的无礼之举！
“这招根本没用嘛！”姜小幽自言自语般嘟囔，“还是找点事情做，分散下注意力吧。”
她拾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下两杯冷水，绕到魔尊背后，专注整理起乾坤袋。
很快，她两只眼睛笑成“元宝”状，从小色胚过渡成了小财迷。
为每件心肝宝贝安排好去处后，已月上中天。她困得睁不开眼，裹着被子囫囵睡了一觉，再睁眼，魔尊大美人仍立于窗下。
晨曦微露。
薄雾氤氲。
美人如画。
如至仙境。
姜小幽靠在床榻，足足欣赏老半晌，这才慢吞吞去洗漱。
炊烟袅袅，蒸包子的鲜味渐浓，香气几乎溢满整座山谷。
膳堂渐渐热闹起来，众魔三三两两入座，唯独剑北道姗姗来迟。
没办法，谁让他是谷里资历最浅的呢？等他干完活儿，再洗净一身污秽，天已经大亮了。
他大步跨进膳堂，抬眼一扫，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膳堂宽敞，往日里，众人坐得松散，东一撮西一撮，今日却出奇地集中。
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几个女的竟都挤在魔尊附近，还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柳媚娘在鬓边簪了一朵清晨的粉月季，娇艳欲滴；
连体双胞胎姐妹描了眉，戴了耳环，连唇色都比往日鲜亮；
至于姜小幽——
剑北道嘴角一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丫头今日穿了身橙纱裙，轻薄飘逸，给她插上一对翅膀，立即就能变成一只花蝴蝶扑棱而去了。
他端着餐盘，犹豫片刻，坐到老实人向老三对面。
“哥！”剑北道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谷里来了新人，您说，我是不是该提醒谷主重新分配差事啊？”
向老三本名就叫向老三，巧得是，他也是第三个被姜小幽绑回山谷的魔。
此人木讷，没什么主见，干活干得最卖力，吃饭吃得最积极，就连众人背后抱怨姜小幽时，他也从不缺席，尽管通常只是闷头附和两声。
剑北道有时会好奇，像他这样的老实人，到底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堕魔？
“你在跟我讲话？”向老三慢吞吞地抬头，厚唇微动，神情麻木。
剑北道点头。
向老三啃了口包子，迟钝地思索片刻，诚恳道：“我不知道。”
剑北道：“……”
得，白问。
他悻悻闭嘴，目光不自觉飘向姜小幽那边，顿时又一阵无语。
她们喝粥竟然连小菜都不配了！
“看一眼魔神，喝一口粥，再看一眼，再喝一口……啧，恶不恶心？”他在心里暗骂。
味同嚼蜡地灌下三碗粥、一屉包子后，剑北道终于下定决心。
不争不抢怎么行？
他得主动出击。
整间膳堂，靠窗的位置最佳，这里几乎能看清所有人的动态。
万古愁常年坐在这儿，其余的魔也从不与他争抢。
此时此刻，万古愁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余光留意着周边动静。
只见坐在东面的姜小幽已经吃完，起身离席。
鬼鬼祟祟的剑北道见机起身，立即追了出去。
殷培坐在西角，看着那离去的高大背影，轻声嘲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剑北道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他憋了满肚火，又不敢随意找人发泄，便把碗碟摔得“哐当”响。
向老三担心他把东西摔得一个不剩，夜里又得赶工烧窑，便走过去，闷声道：“今天的碗，我来洗。”
剑北道面无表情退后两步。
向老三上前，默默开始洗碗。
一时间，只有水流冲刷声静静回荡。
“凭什么？”突然，身高八尺的剑北道眼眶一红，声音哽咽道，“我每天起得比鸡早，扫厕所、挑粪桶，现在都来新人了，凭啥老子还得接着干？不公平！这不公平！”
在场众魔：“……”
听着是怪可怜的，可让貌比潘安的魔尊去做这些活儿，未免也太暴殄天物！莫说臭丫头舍不得，就连他们也……咳咳……
缄默中，万古愁和蔼地笑了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阿北啊，这些年你辛苦了！”
剑北道像是终于被人看见他的付出，猛男落泪道：“呜呜呜！我太难了。”
万古愁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当年初建幽幽谷时，你们都还没来，老夫也是这么挺过来的。做人嘛，凡事想开点，日后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剑北道更绝望了。
就姜小幽那副被美色迷得七荤八素的样子，她舍得让那小白脸干脏活累活儿？别到时候色心一起，直接把人绑到床上当压谷夫君！
这么一想，剑北道简直悲从中来。
“长得丑是我的错吗？”
“相貌平平难道就不配拥有人权吗？”
“呜呜呜……”
＊
膳堂外，一株高大梧桐树下，姜小幽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虽说顺利打发走了剑北道，但她其实很不好意思的。
那什么……她也不是故意偏心嘛！
魔尊司无歧目前没有自主意识，傀儡怎么干活呢？
虽这么想着，她还是拎起裙摆溜得飞快，生怕剑北道又杀气腾腾追上来。
为了躲避对方，姜小幽干脆背起竹筐，前往最远一处菜园劳作。
“小尾巴”司无歧亦步亦趋，始终跟在身后。
来到菜地，姜小幽麻利地干起农活儿。
今年园子里的茄子长势喜人，紫莹莹的果实挂满枝头。她手持剪刀，"咔嚓"一声，一颗饱满的茄子落入竹筐。不多时，便堆成一座小山。
“岐岐，你吃过茄子干吗？”
她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身影，语气轻快道：“幽幽谷四季分明，所以到了冬天鲜蔬稀少，我们每年都会把春秋吃不完的蔬菜晒干，等到寒冬腊月，和肉一起炖煮，别有一番风味。”
傀儡司无歧伫立不动，毫无反应。
姜小幽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家常，眉眼间满是恬淡笑意。
菜园一角，几丛野花开得正艳，姹紫嫣红，蓬勃又烂漫。
这些野草花卉会争抢肥力，待到农活结束，她打算把花摘下，带回屋中插瓶观赏。
清风掠过田野，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凉爽。
姜小幽手上忙碌不停。
司无歧一动不动，像一座最完美的玉石雕塑。
那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地面，纹丝不动，忽而，一阵风拂过，黑乎乎的影子仿佛随之晃动了一下。
自从败给姜小幽后，司无歧的神识便被囚禁，仿佛沉入深渊，困于沼泽。
但他从未放弃。
他在黑暗中蛰伏，如同困兽般奋力挣扎。
渐渐，他“清醒”了，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此刻，他阴鸷的目光掠过那抹忙碌的背影，又迅速移开。
趁姜小幽专注于农活，司无歧默念口诀。
“天地魔气，凝聚成风，动！”
这个最低阶的基础法术，如今却要耗费他全部心神。
“动！”
野花纹丝不动，他的鬓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动！”
又一次尝试。
终于，花瓣幅度极轻地颤动了下。
“成功了。”
司无歧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必须抓紧时间，在意识沉睡前拼命练习。
半个时辰过去，姜小幽背着满筐茄子来采野花，忽然轻“咦”一声。
她歪着头，粉唇微抿：“这花……是不是……”
司无歧脊背一僵，暗道“糟糕”，可那丛花只向右移动了寸许，她竟如此敏锐？
他强自维持着木然空洞的表情，耳根却紧张到发烫，心跳也如擂鼓。
“别发现，千万别发现……”
他不由在心底祈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